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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在楼下快递柜那儿站着。
柜门弹开,里面是个小纸箱,不大,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我看了一眼寄件人,是我妈。她没跟我说要寄东西。我抱着箱子上楼,五楼,没电梯。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箱子换了个手。楼道灯是声控的,我一停,灯灭了。黑了几秒。我没跺脚。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灯自己又亮了,不知道是哪个邻居家的动静。
进屋拆开,是两袋小米。还有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别老吃外卖。”
我把小米放进橱柜。橱柜里已经有一袋了,上次她来的时候带的,还没开封。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招聘软件上有个红点。我没点开。
我今年三十八。我已经有七个月没上过正经班了。
先说我吧。
我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听着挺唬人,其实啥也没学会。毕业以后进了本地一家做建材的公司,一干就是十一年。从业务员干到区域主管。工资最高的时候,一个月到手一万二。那时候觉得日子有奔头,房贷每个月四千八,车贷两千二,孩子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六,算下来还能剩点。
后来公司不行了。不是突然不行的,是慢慢不行的。
先是年终奖没了。老板开会说,今年行情不好,大家共渡难关。我们鼓掌。然后十三薪变成了十二薪。然后五险一金开始按最低标准交。我去问人事,人事说,公司也是没办法,你先担待着。我说行。
再然后,加班费没了。变成了“弹性工作制”。什么叫弹性工作制呢,就是你干到晚上十点,也是你应该的。你不干,有人干。
我那个部门,从我进去时候的十二个人,到我走的时候,剩四个。
我是被裁的。不是第一批,是第三批。第一批裁的是刚来一两年的年轻人,第二批裁的是工资高的老员工,第三批裁的是我们这些不上不下的。HR找我谈话那天,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她说,公司感谢你这么多年的付出。我说,嗯。她说,赔偿方案是N加一。我说,嗯。她说,你有什么想法可以提。我说,没有。
我签了字。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太阳很大。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走。后来我去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一碗面,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我没跟我老婆说。第二天还是照常出门,穿着工装,拎着包,去图书馆坐了一天。图书馆不要钱,有空调,有开水。我坐在那儿看手机,看招聘信息,看了一整天。晚上六点半回家,跟没事人一样。
这样过了大概两个星期。后来我老婆还是知道了。她没吵,也没闹。她只是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再找找。
她说,嗯。
然后就是找工作。
我今年三十八。招聘软件上,大部分岗位写着“三十五岁以下”。有些写“三十岁以下”。我点进去看,要求一大堆,工资写着“面议”。面议就是低得不好意思写出来。
我投了大概两百多份简历。回我的,不到十个。面试了五六家。有一家做电商的,面试我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她问我,你对我们这个行业了解吗。我说了解一些。她说,我们这边节奏比较快,经常加班,你能接受吗。我说能。她说,你期望薪资是多少。我说,一万左右。她笑了一下,说,我们这个岗位预算大概是六千到八千。我说,哦。她说,那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没等到通知。
还有一家做物流的。面试我的是个中年男人,比我大几岁。他看了我的简历,说,你之前是做建材的,跟我们这个不太搭。我说,我可以学。他说,你这个年纪,学起来可能比较吃力。我说,我学东西不慢。他说,这样吧,我们这边有个仓管的岗位,工资四千五,你愿不愿意干。我说,我考虑一下。
我没去。四千五,房贷都不够。
后来我就不怎么投了。每天早上送完孩子,回来坐在客厅里。我老婆上班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把电视打开,也不看,就是有个声音。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上午。中午随便吃点。下午接着坐。
我知道这样不行。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老婆在本地一家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我们俩的存款,撑到现在,还剩不到四万。房贷每个月要还,孩子的学费要交,物业费水电费,一样不少。
我算过一笔账。我现在如果去跑网约车,一天跑十个小时,流水大概三百到四百。去掉油钱、平台抽成、车损,到手可能两百出头。一个月跑二十六天,五千多。比上班累,比上班操心,但至少有钱进来。
我还没去。我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能找到个正经工作。也可能是怕。怕碰上熟人。怕人家问,你怎么开上网约车了。
我老婆没催我。她只是有时候回来,会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看她那样,心里更难受。
再说老周。
老周是我以前公司的同事。比我大五岁,今年四十三。他在公司干了十四年,比我还久。他是第二批被裁的。
老周是本地人,家里有套老房子,父母留下的。他老婆在社区医院做护士,收入还算稳定。按理说,他压力比我小。但他有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补习班、兴趣班,一个月下来,七八千。
老周被裁以后,拿了N加一的赔偿,大概十来万。他跟我说,这笔钱他不敢动,留着应急。
他找了大半年工作,没找到合适的。后来去了一家做安保的公司,一个月四千八,两班倒。干了两个月,不干了。他说,站一天,腿肿。而且那些年轻保安,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指挥他干这干那,他心里过不去。
现在他在跑外卖。
我见过他一次。在城南那个十字路口。他骑着电动车,穿着黄色的工服,头盔挂在车把上。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也来跑啊。我说,没有,我路过。他说,跑这个也行,自由。我说,累不累。他说,还行,就是膝盖受不了。
他给我看了他的手机。那天他跑了三十七单,流水两百八十六。他说,去掉平台抽成,到手大概两百三。他说,他一般跑到晚上十点,一天能跑个四五十单。一个月下来,六千多。
他说,比上班强。上班的时候,一个月八千,但是天天开会,天天写报告,天天被领导骂。现在没人骂他了,就是风里来雨里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说我不抽。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说,什么。他说,我最怕碰上我儿子同学的家长。有一次我送单,送到一个小区,开门的是我儿子同学他妈。她愣了一下,说,你不是那个谁吗。我说,是,我现在跑外卖。她说,哦,挺好的挺好的。然后把门关上了。
老周抽了一口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干了十几年,最后干了个这。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戴上头盔,说,走了,还有两单要超时了。
我看着他骑远了。他骑得很慢,很稳。
再说小刘。
小刘是我们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的店员。其实他不是店员,他是老板。店是他爸留给他的。
小刘今年三十四。大专毕业,学的计算机。毕业后在城里一家做软件的公司干了几年。后来公司倒闭了,他回了老家。他爸身体不好,他就把便利店接了过来。
便利店不大,二十来平。卖烟酒饮料,也卖点日用品。一个月流水大概两万多,去掉房租水电进货,到手四五千。他说,比上班强,起码不用看人脸色。
但他其实很累。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一年到头,就过年休三天。他说,他哪儿也去不了。朋友叫他吃饭,他去不了。亲戚结婚,他得关门才能去,关一天,就少一天的钱。
他老婆在附近一家药店上班,一个月三千。他们有个女儿,上幼儿园。他说,他们俩加起来,一个月八千多。房贷两千五,孩子幼儿园一千二,剩下的刚够生活。
他说,他不敢生病。生病了,店就得关。关了,就没收入。
有一次我去他店里买水,他正在算账。他拿个本子,一笔一笔地记。我说,现在都用手机记了。他说,还是本子踏实。
他给我看他的本子。密密麻麻的,每天的收入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他每个月月底都会算一次总账,看看这个月赚了多少,花了多少。他说,他算了好几年了,每年都是差不多这个数。不涨,也不怎么跌。
他说,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那家公司没倒闭,他现在会是什么样。他说,可能也差不多。可能也被裁了。可能也在跑外卖。
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女儿快点长大,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他说,他不想让女儿以后也开便利店。
我说,开便利店也挺好的。他说,好什么啊,就是熬。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
再说老陈。
老陈是我们楼下的邻居。今年四十七。他以前在一家做机械的厂子里上班,干了二十多年。后来厂子搬走了,搬到外地去了。他没跟着去,就留了下来。
他老婆在附近一家饭店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八。他们有个儿子,今年上大一,在外地。
老陈现在没上班。他偶尔接点零活,帮人修修水管,换换灯泡,通通下水道。一次收个三十五十的。他说,够买菜就行。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公园遛弯。然后回来吃早饭。然后坐在楼下跟人下棋。下午有时候睡一觉。晚上看看电视。
我问他,你不着急吗。他说,急什么。我说,你不上班,家里怎么办。他说,我老婆有工资,儿子有助学贷款。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他说,他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三百块钱。后来涨到一千,涨到三千,涨到五千。他说,他以为会一直涨下去。结果厂子搬走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他现在想通了。他说,他这一辈子,就是给人家干活的命。干到最后,人家不要他了,他就歇着。
他说,他有时候会去厂子原来的地方看看。那里现在盖了商场。他说,他站在商场门口,能想起以前车间里的味道。机油味,铁锈味,还有汗味。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老婆。他说,他老婆跟着他,没享过一天福。他说,他现在每天给她做饭,算是补偿。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我说,你怎么不抽。他说,戒了。省点钱。
再说说小雅。
小雅是我老婆的同事。今年三十一。她在超市做收银,比我老婆晚去两年。
小雅是外地来的。她老公在本地一家工厂上班,一个月四千多。他们有个儿子,今年三岁,在老家由爷爷奶奶带着。
小雅和她老公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二。加上水电,差不多一千五。她一个月工资三千,她老公四千,加起来七千。去掉房租,去掉吃饭,去掉给老家寄的钱,剩不下多少。
小雅说,她最怕的就是过年。过年要回老家,来回车票,给老人买东西,给小孩买衣服,给亲戚家孩子包红包。一趟下来,少说也得五六千。
她说,她和她老公已经两年没买过新衣服了。她身上穿的,还是她结婚前买的。
她说,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出来,留在老家,会不会好一点。她说,可能会好一点,也可能会更差。她说,她说不准。
她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挣点钱,把孩子接到身边来。她说,她不想让孩子当留守儿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低着头,整理收银台下面的塑料袋。
她说,她老公最近在考虑去跑网约车。她说,她不太想让他去,太累了。但是她说,不跑又能怎么办呢。
她说,他们现在就是在撑着。撑一天算一天。
我算了几笔账。
第一笔,是我的账。我今年三十八,失业七个月。存款四万。房贷四千八。孩子学费一年一万二。物业费水电费一个月五百。生活费一个月两千。我老婆工资三千二。我每个月跑网约车,能挣五千。加起来八千二。去掉房贷四千八,剩三千四。去掉生活费两千,剩一千四。去掉物业水电五百,剩九百。去掉孩子学费均摊一个月一千,剩负一百。
也就是说,我跑网约车,每个月还要倒贴一百。
这还没算车损,没算保险,没算我自己的社保。社保我已经断了三个月了。我去社保局问过,灵活就业人员可以自己交。一个月大概一千二。我交不起。
第二笔,是老周的账。老周四十三,跑外卖。一天跑十个小时,一个月六千。他老婆在社区医院,一个月四千五。加起来一万零五百。房贷三千五。两个孩子补习班兴趣班一个月七千。生活费两千。物业水电五百。加起来一万三。
他每个月亏两千五。
他说,他不敢算。他说,算了就活不下去了。
第三笔,是小刘的账。小刘三十四,开便利店。一个月到手四五千。他老婆三千。加起来八千。房贷两千五。孩子幼儿园一千二。生活费两千。水电物业五百。加起来六千二。剩一千八。
他说,这一千八,得留着进货。他说,他其实每个月都在往店里贴钱。他说,他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第四笔,是老陈的账。老陈四十七,没工作。他老婆两千八。他零活一个月大概五六百。加起来三千四。他们没有房贷,老房子是自己的。生活费一千五。水电物业三百。剩一千六。他说,够用了。他说,他儿子有助学贷款,不用他操心。他说,他现在就是过一天算一天。
第五笔,是我另一个朋友,叫大鹏。大鹏三十六,以前做销售的。被裁以后,去了一家做保险的公司。没底薪,全靠提成。他干了半年,一单没出。他说,他每天就是打电话,发微信,找人喝茶。他说,他把亲戚朋友都找遍了,没人买。他说,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接到公司的电话,问他这个月出单了没有。
他说,他上个月提成拿了三百。他说,他老婆在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三千五。他们有个女儿,上小学。他说,他现在全靠他老婆养着。他说,他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他说,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结婚,没生孩子,他现在会不会轻松一点。他说,他说不准。
他说,他现在就是在混。混一天算一天。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在想,我身边这些人,老周、小刘、老陈、大鹏、小雅,还有我自己,我们到底怎么了。
我们不是不努力。老周一天跑十个小时,膝盖跑坏了也不停。小刘一年到头就休三天,生病都不敢关门。老陈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大鹏打了半年电话,嗓子都哑了。小雅两年没买过新衣服。
我们也不是没本事。老周干了十四年,业务比谁都熟。小刘学过计算机,脑子不笨。老陈修水管换灯泡,手巧得很。大鹏做了十几年销售,嘴皮子利索。小雅收银又快又准。
但我们就是没工作了。
或者说,我们就是找不到正经班了。
什么叫正经班。就是有固定工资,有五险一金,有年终奖,有加班费,有带薪年假的那种。就是干满一个月,工资准时到账的那种。就是你知道下个月还能接着干的那种。
这种班,越来越少了。
我前几天看到一条消息,说某个招聘平台上,一个岗位放出来,一天收到几百份简历。其中有一半是三十五岁以上的。HR说,三十五岁以上的简历,她基本不看。
我看了这条消息,没说话。
我想起我面试那家电商公司的时候,那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问我,你对我们这个行业了解吗。我说了解一些。她说,我们这边节奏比较快,经常加班,你能接受吗。我说能。她说,你期望薪资是多少。我说,一万左右。她笑了一下,说,我们这个岗位预算大概是六千到八千。
我当时应该问她,你一个月挣多少。但我没问。
我想起我投简历的时候,有一个岗位,我特别想去。做建材的,跟我以前的工作对口。我投了简历,等了两个星期,没回音。我打电话过去问,接电话的是个男的,他说,这个岗位已经招到人了。我说,哦。他说,你是哪年的。我说,八五年的。他说,哦,那可能确实不太合适。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抽了一根。
我在想,我到底哪儿不合适。我干了十一年建材,业务比谁都熟。我带的团队,业绩从来没掉出过前三。我加班不要命,出差说走就走。我到底哪儿不合适。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不合适。是我的年龄不合适。他们不是招人,他们是招年龄。
我今年三十八。再过两年,我就四十了。四十岁,在招聘市场上,就是个废物。
我老婆有时候会跟我说,要不你去考个编吧。我说,考编有年龄限制,三十五岁以下。她说,那考个证呢。我说,考什么证。她说,会计证,或者教师资格证。我说,那些证考出来,也没人要四十岁的新手。
她就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是好意。但她不懂。她一直在超市上班,没经历过这些。她不知道招聘软件上那些“三十五岁以下”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面试的时候,人家问你年龄,你说三十八,人家脸上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你投了两百份简历,只有十个人回你,那种感觉是什么。
我不是怪她。我只是觉得,没人能理解。
老周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们这代人,就是被牺牲的一代。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想啊,我们年轻的时候,国家说,要吃苦,要奋斗,要拼搏。我们听了。我们加班,我们熬夜,我们不要命地干。我们以为,我们干得越多,挣得越多。我们以为,我们干到四十岁,就能当上领导,就能过上体面的日子。
结果呢。结果我们干到四十岁,人家不要我们了。人家嫌我们老了,嫌我们贵了,嫌我们不好管了。
他说,我们就是被用完了,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但我看他眼睛,不像在笑。
我没说话。因为我觉得他说得对。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九零后,我会怎么样。
我认识一个九零后,叫小凯。是我以前公司的实习生。今年二十九。他毕业以后,在一家做互联网的公司干了三年。后来公司裁员,他拿了一笔赔偿,就回老家了。
我问他,你打算怎么办。他说,先歇着。我说,歇多久。他说,不知道。
他跟我说,他算了算,他上班三年,攒了五万块钱。他说,这五万块钱,在城里,够活一年。他说,他不想再上班了。他说,上班太累了,挣得又少,还要受气。他说,他回老家,住家里,吃家里,一个月花不了几百块钱。他说,他打算歇一年,然后再看。
我说,你歇一年,简历上就有一年空窗期。他说,空窗期就空窗期。他说,反正我也不打算再进公司了。
我说,那你打算干什么。他说,不知道。可能做点小生意,可能考个编,可能就一直这么歇着。
他说,他爸妈也不催他。他说,他爸妈说,只要他高兴就行。
我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羡慕他。真的。我羡慕他可以说不干就不干。我羡慕他可以歇一年,不用想房贷,不用想孩子学费。我羡慕他爸妈不催他。
但我又觉得,他这样,能撑多久呢。他爸妈能养他一辈子吗。他以后结婚生孩子怎么办。他老了怎么办。
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我认识另一个九零后,叫小慧。是我老婆的表妹。今年三十二。她在一家做教育的公司上班,一个月六千。她老公在一家做房地产的公司,一个月八千。他们有个孩子,今年两岁。
小慧说,她和她老公,每天睁开眼睛就是钱。房贷六千,车贷三千,孩子奶粉尿不湿两千,保姆三千,生活费两千。加起来一万六。他们俩加起来一万四。每个月亏两千。
她说,她们已经在吃老本了。她说,她们的老本,大概还能吃两年。她说,两年以后,如果还是这样,她们就把车卖了,把房子卖了,回老家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问她,你焦虑吗。她说,焦虑有什么用。她说,她已经不焦虑了。她说,她现在就是过一天算一天。她说,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买房,没买车,没生孩子,她现在会不会轻松一点。她说,可能会。但她又说,如果不买房,不买车,不生孩子,她也不知道她活着为了什么。
她说,她和她老公,现在就是在撑着。撑到撑不住为止。
我听了,没说话。
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些。那时候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工资会涨,职位会升,生活会越来越体面。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找不到工作。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去跑网约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客厅里,一坐就是一上午。
我那时候觉得,四十岁很遥远。四十岁的人,都是大人。都是有钱人。都是有本事的人。
现在我四十岁了。我发现我不是大人。我不是有钱人。我也不是有本事的人。我就是个找不到工作的中年人。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一代人,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们听了父母的话,好好读书,考大学。我们听了领导的话,好好加班,好好干。我们听了社会的话,买房,买车,结婚,生孩子。我们什么都听了。我们什么都做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四十岁了,人家不要我们了。
我跟我爸说过这事。我爸今年六十五,退休了。他以前在老家一家做化肥的厂子里上班,干了一辈子。他退休的时候,厂子给他发了个奖状,还有一笔退休金。现在每个月拿三千多。
我跟他说,我失业了。他说,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我说,公司裁人。他说,那你再找啊。我说,找了,找不到。他说,怎么会找不到呢。你干了那么多年,有经验。我说,人家不要年龄大的。他说,你才三十八,怎么就年龄大了。我说,人家就要三十五以下的。他说,这是什么道理。我说,没什么道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要不你回来吧。家里还有几亩地。
我说,我回来能干什么。他说,种地啊。我说,我不会种地。他说,学嘛。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是好意。但他不懂。他不知道,我在城里待了十几年,已经回不去了。我不知道怎么种地。我不知道怎么跟村里的人打交道。我不知道怎么过那种日子。
而且,我回去了,我老婆怎么办。我孩子怎么办。他们习惯了城里的生活。他们回不去了。
我爸后来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叹了口气。
他说,你们这代人,不容易。
我说,嗯。
他说,我们那时候,虽然穷,但是有活干。厂子在那儿,你只要去,就有活干。现在厂子没了,你们就没活干了。
他说,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厂子会没。他说,他干了一辈子的厂子,说没就没了。
我说,不是没了,是搬走了。搬到外地去了。搬到更便宜的地方去了。
他说,那你们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撑着吧。
我说,嗯。
撑着吧。这三个字,我爸说过,老周说过,小刘说过,老陈说过,大鹏说过,小雅说过。我自己也说过。
撑着吧。
我那天在楼道里站了半天。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厂子里玩。车间里全是机器,轰轰响。我爸穿着工装,戴着手套,站在机器前面。他那时候四十岁。他手上全是茧,膝盖还没坏。他下班的时候,会带我去厂子门口的小卖部买冰棍。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说,好好读书,以后别像爸一样,干这种累活。
我好好读书了。我考上大学了。我进了公司了。我坐在办公室里了。我不用干累活了。
然后我四十岁了。我失业了。我找不到工作了。
我站在楼道里,灯灭了,我没跺脚。我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没做错什么。
但我就是没工作了。
我后来没去跑网约车。我找了个别的活。
我一个朋友介绍我去一家做装修的公司,帮人看工地。一个月四千五,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年终奖,没有加班费。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有时候要加班,没加班费。
我去了。
我每天坐公交车去工地。工地很远,要坐一个小时。我在工地看工人干活,记进度,拍照片。中午吃盒饭。晚上坐公交车回来。
我干了三个星期。然后公司说,这个项目完了,你先回去吧。
我又没工作了。
我老婆问我,你怎么办。我说,我再找找。
她说,嗯。
她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她累了。她每天在超市站八个小时,回来还要做饭,还要管孩子。她一个月挣三千二。她撑了七个月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她,我早就崩溃了。但她没有。她就是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管孩子。她不吵,不闹,不抱怨。她只是有时候会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看她那样,心里特别难受。
我想跟她说对不起。但我没说。我说不出口。
我前几天去了一趟人才市场。是本地办的那种招聘会,在一个体育馆里。我进去转了一圈,大概有五六十家企业。大部分是招普工的,招销售的,招客服的。年龄要求大部分是三十五以下。有几个写着四十以下。我投了几份简历。有一个招保安的,说可以放宽到四十五。我问他工资多少。他说,三千。我说,管吃住吗。他说,管住,不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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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投。
我在体育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看见很多人进进出出。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拿着简历的,有拿着塑料袋的。
我看见一个女的,大概四十岁左右,站在一个招聘摊位前面,跟人家说了半天。人家摇摇头。她站了一会儿,走了。她走得很快,低着头。
我看见一个男的,大概跟我差不多大,坐在台阶上抽烟。他旁边放着一个包,鼓鼓囊囊的,应该是简历。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多岁,拿着一摞简历,挨个摊位发。他发得很快,也不问人家招什么,就是发。发完了,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了。
我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我看着窗外。窗外是这座城市。楼很高,路很宽,车很多。人们在走,在跑,在挤公交,在等红灯。
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来这座城市。那时候我觉得,这座城市真大,真热闹,真有机会。我觉得我一定能在这儿混出个样子来。我觉得我一定能买上房,买上车,过上好日子。
我确实买上房了。我确实买上车了。我确实过上好日子了。
然后我失业了。
然后我发现,这座城市,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回到家。我老婆还没回来。我孩子还在学校。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招聘软件上有个红点。我没点开。
我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台上又唱又跳。他们笑得很开心。他们看起来什么烦恼都没有。
我看了一会儿,关了。
我走到阳台上。天快黑了。楼下的快递柜那儿,有人在取快递。柜门开了,又关了。柜门开了,又关了。
我想起我妈寄来的小米。我还没吃。
我回到屋里,把小米拿出来,淘了淘,放进锅里,加了水,开了火。
我站在锅旁边,看着水慢慢烧开。小米在锅里翻滚。
我想起我妈那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别老吃外卖。”
我眼睛有点酸。但我没哭。
我今年三十八。我失业七个月了。我找不到正经班。我身边三十多到四十多岁的,基本都告别正经班了。要么打零工,要么干脆窝在家里不上班。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怪谁。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知道,锅开了,小米粥快好了。
我老婆快回来了。我孩子快回来了。
我得把粥盛出来。
我得把碗摆好。
我得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饭。
然后明天,接着找工作。
或者不找。
或者去跑网约车。
或者去干点别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日子还得过。
撑着吧。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今天抽了一根。
我看着楼下的快递柜。灯亮着,有人在那儿取快递。柜门弹开,里面是个小纸箱。那人把纸箱拿出来,抱在怀里,上楼了。
我想起我妈寄来的小米。我还没吃完。
我回到屋里,打开手机。招聘软件上,那个红点还在。
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听着那个声音,什么也没想。
我老婆回来了。她拎着菜,走进来。她说,你吃了吗。我说,还没。她说,那我去做饭。我说,好。
她走进厨房。我听见她洗菜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铲碰锅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我孩子回来了。他背着书包,走进来。他说,爸,我饿了。我说,饭马上就好。他说,好。他坐在我旁边,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我看着他。他今年八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失业了。他不知道我们家快没钱了。他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他饿了,要吃饭。
我摸了摸他的头。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接着写作业。
我老婆在厨房喊,吃饭了。
我说,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一盘炒青菜。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我老婆说,今天超市盘点,累死了。我说,嗯。她说,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我说,还在找。她说,嗯。
她没再问。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着粥,吃着咸菜。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窗外,天黑了。楼下的快递柜,灯还亮着。
我喝了一口粥。小米粥,很稠,很香。
我妈寄来的小米。
我咽下去,心里堵得慌。
但我没说话。
我只是又喝了一口粥。
然后我想,明天,我点开那个红点看看。
就看看。
不点开也行。
回,还是不回。
我妈昨天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她说,小米吃完了吗。我说,还没。她说,吃完我再寄。我说,好。
我没告诉她我失业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儿子在城里上班,很忙,很少回家。
她只知道,她儿子爱吃小米粥。
她只知道,别老吃外卖。
我把手机放下。粥喝完了。碗空了。
我老婆在洗碗。我孩子在写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我想,就这样吧。
撑着吧。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个快递柜,灯亮着。有人在那儿取快递。柜门弹开,里面是个小纸箱。那人把纸箱拿出来,抱在怀里,上楼了。
我想起我妈寄来的小米。我还没吃完。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招聘软件上,那个红点还在。
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孩子翻书的声音,电视里很小的声音。
我听见楼下有人说话,有车经过,有风吹过。
我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睁开眼睛。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红点。
是一条消息。一家做物流的公司,招仓库管理员。工资四千五,年龄要求四十五以下。我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打了几个字。
然后我放下手机。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帮我老婆洗碗。
她说,你放着吧,我来。
我说,没事。
我拿起一个碗,用水冲了冲,放在架子上。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继续洗。
我继续冲。
水哗哗地流。
碗一个一个地洗干净了。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架子上。
我擦了擦手。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我孩子作业写完了,在看电视。
我老婆在收拾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想。
然后我想,明天,我去那家物流公司看看。
就看看。
不合适再说。
不合适再说。
我拿起手机,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放下手机。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听见电视里在放动画片,孩子在笑。
我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关了,我老婆在擦灶台。
我听见楼下快递柜的门,弹开,又关上。
弹开,又关上。
我睁开眼睛。
我看着天花板。
我想,明天,我去看看。
就看看。
不合适再说。
不合适再说。
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我自己的呼吸。
我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我听见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走。
撑着吧。
撑着吧。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个快递柜,灯亮着。有人在那儿取快递。柜门弹开,里面是个小纸箱。那人把纸箱拿出来,抱在怀里,上楼了。
我想起我妈寄来的小米。我还没吃完。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招聘软件上,那个红点还在。
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孩子翻书的声音,电视里很小的声音。
我听见楼下有人说话,有车经过,有风吹过。
我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睁开眼睛。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红点。
是一条消息。一家做物流的公司,招仓库管理员。工资四千五,年龄要求四十五以下。我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打了几个字。
然后我放下手机。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帮我老婆洗碗。
她说,你放着吧,我来。
我说,没事。
我拿起一个碗,用水冲了冲,放在架子上。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继续洗。
我继续冲。
水哗哗地流。
碗一个一个地洗干净了。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架子上。
我擦了擦手。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我孩子作业写完了,在看电视。
我老婆在收拾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想。
然后我想,明天,我去那家物流公司看看。
就看看。
不合适再说。
不合适再说。
我拿起手机,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放下手机。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听见电视里在放动画片,孩子在笑。
我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关了,我老婆在擦灶台。
我听见楼下快递柜的门,弹开,又关上。
弹开,又关上。
我睁开眼睛。
我看着天花板。
我想,明天,我去看看。
就看看。
不合适再说。
不合适再说。
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我自己的呼吸。
我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我听见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走。
撑着吧。
撑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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