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第3年,他把退休金卡交给我,说晚上还回他屋睡,我儿媳知道后,把卡摔桌上问这算啥,卡里每月3800,她让我选,儿子低头不吭声
我今年58,姓周,叫周桂芬,县城边上柳树巷那片的。老伴走得早,2016年冬天,心梗,头天晚上还跟我说明早吃啥,第二天早上人就凉在炕上了。那年我50,刚办完内退,一个月开2400多块钱。儿子叫大鹏,在县里开货车,跑周边几个市,一出去就是三四天。儿媳叫小敏,在商场卖鞋,站柜台,一个月挣3000出头,嘴快,说话不饶人,但也不是坏心。孙子叫乐乐,今年上小学四年级,平时放学我接,晚上在我这屋写作业,写完他回他爸妈那屋睡。
我们住的是老房子,两间正房带一个小院,院里有棵石榴树,是我老伴活着时栽的,现在树比屋檐还高。东屋我住,西屋儿子他们三口住。中间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子腿垫了一块砖,坐上去有点晃。
老赵是2020年春天搬来的。
他是巷子口修车的老赵介绍来的,说是一个厂的,退休了,老伴也没了,儿女都不在身边,自己一个人租房子住。那会儿我还不认识他,只知道巷子口多了个瘦老头,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天天早上拎着一个塑料袋去早市买菜,买完了就坐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抽烟。
后来是怎么搭上伙的,说起来也没什么稀罕的。就是那阵子我腰不好,蹲下起不来,去早市买菜得歇好几回。有一回我拎着一兜子土豆,走到巷口实在走不动了,蹲在地上喘。老赵从修车摊那边过来,说:“我帮你拎一段?”我说不用。他说:“顺路。”就把袋子接过去了,一直拎到我家门口,放下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碰见他,他说:“你腰不好,以后买菜我帮你带,反正我也天天去。”我说那咋好意思。他说:“有啥不好意思的,我一个人买也是买,俩人买也是买。”
就这么着,他天天早上给我带菜,我有时候留他吃早饭,熬点小米粥,烙两张饼。他吃得挺香,说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做多了吃不了,做少了不够费事的。我说我也是,一个人吃饭跟咽药似的。
到了夏天,有天晚上下大雨,他住的那间房漏了,房东不管,他半夜跑到巷口修车棚里坐着。第二天我知道了,跟他说:“要不你先搬我这来,西屋倒是有地方,可大鹏他们住着。东屋我旁边那间小棚子,收拾收拾能住人。”他说那不成,孤男寡女的,让人说闲话。我说:“都多大岁数了,谁爱说谁说去,总比你淋着强。”
他就搬来了。我把东屋旁边那间放杂物的小棚子收拾出来,给他支了张单人床,拉了个插线板,放了个暖水瓶。他一个月给我300块钱,算房租和饭钱。我说不要,他非给,说不给钱他住不踏实。
头一年,就这么过的。他早上买菜,我做饭,中午他自己热一口,晚上俩人一块吃。他爱喝两口,我有时候陪他喝半杯。他话不多,但实在,家里换个灯泡、修个水龙头、扛个面袋子,都是他干。大鹏跑车回来,见了他叫赵叔,小敏也客客气气的,乐乐还老缠着他讲修车的事。
第二年,巷子里就有人说了。说周桂芬找了个老头搭伙,不清不楚的。我听了心里别扭,回来跟老赵说要不你搬走吧。他蹲在石榴树底下抽烟,抽了半天,说:“我搬哪去?我那边房子早退了。再说,咱俩清清白白的,怕啥?”我说:“人言可畏。”他说:“可畏不可畏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没再提。
第三年,也就是去年,开春的时候,老赵有天晚上吃完饭,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八仙桌上,推到我面前。
他说:“桂芬,这是我退休金卡,一个月3800,你拿着。家里开销你管,我留个烟钱就行。”
我说你这是干啥。
他说:“咱俩搭伙也三年了,我不能白吃白喝你的。再说,我信你。”
我说:“那你自己拿着不一样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晚上还回我那屋睡。”
就这一句,我脸一下就热了。我说:“你爱回哪屋回哪屋,跟我说这个干啥。”
他说:“我是说,咱俩就这么搭着,我不图别的。卡给你,是让你心里踏实。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我没说话,把卡推回去了。他又推过来。推来推去两回,最后卡搁在桌上,谁也没拿。那天晚上他回他那屋睡了,我在这屋躺着,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把卡收起来了。想着先放着,回头再说。
结果第三天,小敏就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可能是乐乐说的,说赵爷爷把卡给奶奶了。也可能是她翻我屋抽屉看见的。反正那天晚上我接乐乐回来,一进门,小敏坐在堂屋里,脸拉得老长。老赵在他那屋没出来。大鹏跑车刚回来,坐在门槛上抽烟,低着头。
小敏把那张卡往桌上一摔,说:“妈,这算啥?”
我说:“啥算啥?”
她说:“赵叔的退休金卡,咋在你这?”
我说:“他让我拿着,家里开销用。”
她说:“他凭啥让你拿着?你俩领证了?你是他啥人?”
我说:“就是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
她说:“照应?妈,你58了,不是18。你知道外头人咋说吗?说你在家里养了个老头。现在他把卡都给你了,人家更得说你是图他钱。”
我说:“我没图他钱,卡是他硬给的。”
她说:“那你就更要避嫌。你拿着他的卡,算咋回事?他一个月3800,你一个月2400,你俩加一块6000多,够花。可这钱要是说不清楚,将来他儿女找上门,你咋办?”
我说:“他儿女早不联系了,三年没打过一个电话。”
她说:“那是现在。万一哪天他病了、倒了,他儿女来要钱,你说得清吗?卡在你手里,钱你花了,你拿啥还?”
我说:“那你说咋办?”
她把卡往我面前推了推,说:“你让他把卡拿回去,还跟以前一样,一个月交300块钱生活费,别的别掺和。你要是觉得不够,我给你加200。”
我说:“这不是钱的事。”
她说:“那是什么事?妈,你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咋回事?”
我说:“啥咋回事?就是搭伙。”
她说:“搭伙能搭到一个屋里去?”
我说:“他没在我屋睡。”
她说:“那你俩早晚不得睡一个屋?”
我一下就火了,说:“小敏,你说话注意点。”
她说:“我说话不好听,可我说的是实话。妈,你要找老伴,我不拦你,可你得正正经经地找。领证、办酒、明明白白。这么不清不楚地住着,外头人戳脊梁骨,我出去都抬不起头。乐乐在学校都有人问,说你奶奶家那个老头是谁。”
乐乐在屋里写作业,听见了,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堂屋里,手有点抖。大鹏还是低着头,烟快烧到手了,也不吭声。
我说:“大鹏,你说句话。”
大鹏把烟头摁灭在地上,说:“妈,你咋都行。”
小敏瞪了他一眼,说:“啥叫咋都行?你妈的事你不管?”
大鹏说:“我咋管?那是我妈。”
小敏说:“那我是你媳妇。你妈跟一个老头住一个院里三年了,你脸上有光?”
大鹏不说话了。
老赵那屋的门一直关着。我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应该听见了,堂屋说话声音不小。
那天晚上小敏把卡拿走了,说先放她那,让我想清楚了再说。
我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起来,老赵那屋门开着,人不在。桌上放着一塑料袋包子,还是热的。他可能又去早市了。我坐在八仙桌旁边,看着那个空卡的位置,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就变味了。
老赵还是早上买菜,但买回来就搁在厨房,不说话。我做饭,他吃,吃完就回他那屋。晚上也不在堂屋看电视了,自己屋里有个小收音机,听评书。我有时候过去送碗汤,他接过去,说声谢谢,就把门关上了。
小敏把卡拿回去的第二天,就把卡给了老赵。我不知道她咋说的。老赵没提。我问了一句,他说:“小敏给我了,我收起来了。”别的没再说。
巷子里的话,越来越难听。有说我把老赵的钱吞了的,有说小敏把老头赶走了的,有说大鹏窝囊、管不住媳妇也管不住妈的。我去早市买菜,碰见巷口的刘婶,她拉着我问:“桂芬,你家那个老赵,还住着呢?”我说住着。她说:“你俩到底啥关系?”我说搭伙。她说:“搭伙能搭三年?”我说能。她撇撇嘴,说:“你可得留个心眼,他一个月3800,一年就是4万多,三年十几万了,你可别让他白住。”
我心里堵得慌,回来跟老赵说:“要不你搬走吧。”
他蹲在石榴树底下,还是抽烟。抽完一根,说:“我搬哪去?”
我说:“你回你老家,找你儿女去。”
他说:“儿女不要我。我回去干啥?”
我说:“那你自己租个房。”
他说:“我一个月3800,租个房1000,吃饭1000,剩1800,够干啥?万一生个病,连药都吃不起。”
我说:“那你也不能这么不清不楚地住着。”
他看了我一眼,说:“桂芬,咱俩三年了,我啥人你不知道?我要图你啥,早图了。你那一间半破房,值几个钱?我就是想有个地方吃饭、有个说话的人。你要是觉得不行,我明天就走。”
我站在那,半天没说出话。
他没走。第二天早上还是买了包子回来。
可事情没完。
小敏从那以后,天天找茬。不是嫌老赵早上起太早吵着乐乐了,就是嫌他在院里抽烟呛人。有一回老赵修水龙头,把水管弄漏了,小敏回来一看,当场就嚷:“赵叔,你要是不懂就别动,叫个师傅来才几个钱?你这一弄,整个厨房都泡了。”
老赵说:“我修了三十年车,这点事还整不明白?就是垫圈老化了,我换一个就行。”
小敏说:“你换,你换,换完再漏呢?”
老赵没说话,蹲在地上把水擦了,又去五金店买了个新垫圈换上。
大鹏站在旁边,一句没说。
那天晚上我听见小敏在屋里跟大鹏吵。小敏说:“你妈到底啥意思?那老头到底啥时候走?”大鹏说:“我咋知道。”小敏说:“你去问啊。”大鹏说:“要问你去问,我不问。”小敏说:“你啥也不管,你算啥男人。”大鹏说:“我跑一天车累得要死,回来还得管这些事?”小敏说:“那你就让你妈这么过?让外头人看笑话?”大鹏说:“谁爱看谁看。”
然后就是摔东西的声音,乐乐哭的声音。
我在屋里坐着,手攥着被角,攥得指甲发白。
过了几天,小敏把乐乐送她娘家去了,说这边太乱,孩子没法写作业。我心里明白,她是拿乐乐逼我。
老赵也明白。那天晚上他跟我说:“桂芬,我走吧。”
我说:“你走哪去?”
他说:“我回老家。老家的房子虽然塌了半边,收拾收拾还能住。实在不行,我去镇上租一间。”
我说:“你回去谁给你做饭?”
他说:“自己做。做不好就凑合。”
我说:“你凑合了三年,还没凑够?”
他不说话了。
第二天,他真收拾东西了。一个蛇皮袋子,装了几件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个收音机。他在这住了三年,东西就这么多。
他拎着袋子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说:“桂芬,这三年,谢谢你。”
我说:“你别走。”
他说:“不走不行。我不能让你为难。”
我说:“我不为难。”
他说:“你为难不为难,我看得出来。小敏那孩子,心不坏,就是嘴厉害。大鹏老实,夹在中间难受。我在这,这个家就不安生。我走了,你们就好了。”
我说:“你走了我咋办?”
他说:“你还有儿子、有孙子。我啥也没有。”
我说:“那你更不能走。”
他把袋子放下,站在院门口,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说:“桂芬,我跟你说实话。我那张卡,里面不止3800。”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攒了6年,加上以前的积蓄,卡里有22万。我本来想,咱俩就这么过下去,这钱留着,将来谁先不行了,另一个拿着用。我没跟你说,是怕你多想。现在小敏把卡要回去了,也好,省得说不清。”
我说:“你咋不早说?”
他说:“说了你能要?”
我说:“那我更不能要。”
他说:“所以我没跟你说。”
他把烟抽完,拎起袋子,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到巷口,拐弯,看不见了。石榴树底下还落着他抽烟的烟灰,风一吹,散了。
那天晚上大鹏回来,看见老赵那屋空了,问我:“赵叔呢?”
我说:“走了。”
他说:“去哪了?”
我说:“回老家了。”
他站了一会,说:“妈,你要是不想让他走,我去叫他回来。”
我说:“不用了。”
他说:“那卡的事……”
我说:“卡他带走了,本来就不是我的。”
他低头站了一会,回屋了。
小敏那天晚上没说话,做饭、洗碗、哄乐乐睡觉,跟没事人一样。
可这个家,跟以前不一样了。
老赵走后的头一个月,我天天早上起来,还习惯性地往厨房看,想着包子搁哪了。后来慢慢就不看了。我自己去买菜,拎不动就歇两回。院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我摘了几个,搁在窗台上,没人吃,烂了。
小敏对我比以前客气了,说话也不那么冲了。有一回她买了件毛衣给我,说妈你试试。我试了,挺合身。她说好看。我说嗯。就没话了。
大鹏还是跑车,回来就吃饭、睡觉,跟我说话也少了。有时候我想跟他说说老赵的事,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巷子里的人也不问了。刘婶见了我,就点点头,说买菜去啊。我说嗯。就过去了。
上个月,我去镇上赶集,碰见老赵了。
他在一个修车摊上帮人补胎,蹲在地上,手还是黑的。看见我,站起来,说:“桂芬,你赶集啊。”
我说:“你咋在这?”
他说:“我在这帮人修车,一个月给1500,管住。还行。”
我说:“你吃饭咋办?”
他说:“自己做。有时候在摊上吃。”
我说:“你那卡呢?”
他说:“在呢,没动。”
我说:“你留着吧。”
他说:“留着干啥,又花不了。”
我说:“将来有用。”
他没说话,蹲下去接着补胎。
我站了一会,说:“我走了。”
他说:“嗯。”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蹲在那,蓝布褂子还是那件,头发白完了。
我回来跟大鹏说:“你赵叔在镇上修车呢。”
大鹏说:“哦。”
我说:“他一个月挣1500。”
大鹏说:“哦。”
我说:“他卡里有22万。”
大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他跟你说的?”
我说:“走那天说的。”
大鹏说:“那你咋不早说。”
我说:“说了能咋?”
大鹏不说话了。
小敏在屋里听见了,出来问:“谁有22万?”
我说:“老赵。”
小敏说:“他哪来那么多钱?”
我说:“攒的,6年。”
小敏说:“那他咋不早说?”
我说:“说了你能要?”
小敏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小敏做了四个菜,还炖了个汤。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肉,说:“妈,你多吃点。”
我说:“嗯。”
她说:“赵叔那个人,其实挺好的。”
我说:“嗯。”
她说:“要不……你让他回来?”
我说:“不用了。”
她说:“那卡的事……”
我说:“卡是他的,跟我没关系。”
她说:“那他要是有个病啥的……”
我说:“那是他的命。”
小敏不说话了,低头吃饭。
乐乐问:“奶奶,赵爷爷啥时候回来?他还给我买过糖呢。”
我说:“他不回来了。”
乐乐说:“为啥?”
我说:“他回他自己家了。”
乐乐说:“那他不想你吗?”
我放下筷子,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炕上,看着窗台上那几个烂石榴,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说他晚上还回他屋睡。
他真就回他屋睡了。三年,一天没在我这屋睡过。
可外头人不信。小敏不信。大鹏也不一定信。
他走那天,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拎着蛇皮袋子走。我想叫他,嘴张了,没出声。
现在他在镇上修车,一个月1500,管住不管吃。卡里有22万,他不动。
我有时候想,他要是当初跟我说清楚,那22万摆到桌面上,小敏是不是就不闹了?可再一想,说了更麻烦。22万,小敏更得说我图他钱。
他走那天说,他走了这个家就安生了。
可这个家安生了吗?小敏是不吵了,大鹏是不低头了,乐乐是不问了。可我这心里,空了一块。那块地方,以前是老赵蹲着抽烟的石榴树底下,现在是空的。
前几天我去早市,看见有卖包子的,我想买两个,掏钱的时候想起老赵天天早上买的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我爱吃。我买了两个,咬了一口,不是那个味。
巷口修车的老赵——就是当初介绍老赵来的那个——问我:“桂芬,你家那个老赵咋样了?”
我说:“走了。”
他说:“走哪了?”
我说:“回老家了。”
他说:“他那人不错,实在。”
我说:“嗯。”
他说:“你俩搭伙搭了三年,说走就走,不可惜?”
我说:“可惜啥,又不是一家人。”
他说:“也是。搭伙嘛,搭一天算一天。”
我拎着包子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叶子。我扫了扫,扫成一堆,没倒,搁在树根底下。
我也不知道搁那干啥。就是觉得,扫走了,那地方就真干净了。
老赵走了一个半月了。小敏再没提过卡的事。大鹏再没提过赵叔。乐乐再没问过。巷子里的人也不问了。
就我自己,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听见院里刮风,石榴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就想起他蹲在那抽烟的样子。他不说话,就蹲着,一根接一根。我有时候给他倒杯水,他接过去,喝一口,接着蹲着。
三年,他就这么蹲着,蹲成了这个家的一截木头。木头搬走了,地上留个坑。风一吹,坑里全是灰。
我不知道他卡里那22万,将来给谁。他说他儿女不要他。他走那天说,他啥也没有。
我啥也没有。
我们俩加一块,6000多块钱退休金,一间半破房,一棵石榴树,一个不要他的儿子,一个不要他的闺女。
就这些。
可这些里头,那三年,是真的。
小敏那天问我:“妈,你俩到底咋回事?”
我说:“搭伙。”
她说:“搭伙能搭到一个屋里去?”
我说:“他没在我屋睡。”
她说:“那你俩早晚不得睡一个屋?”
我没回答她。
我今年58了,他60多。我俩搭伙三年,他连我的手都没碰过。他给我买菜、修水管、扛面袋子、交300块钱生活费。他早上买包子,白菜粉条馅的。他晚上听评书,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蹲在石榴树底下抽烟,烟灰落在树根底下。
这些事,我跟谁说去?
我跟小敏说,她不信。我跟大鹏说,他不吭声。我跟刘婶说,她撇嘴。
所以我谁也不说了。
老赵在镇上修车,一个月1500。我有时候想,哪天我去赶集,再碰见他,我跟他说:老赵,你回来吧,咱俩还搭伙,你一个月交300,我做饭,你买菜,别的啥也不变。
可我再一想,回来干啥?让小敏再摔一回卡?让大鹏再低一回頭?让巷子里的人再嚼一回舌头?
不回来了。
他在镇上修车,我在柳树巷做饭。他吃他的,我吃我的。他蹲他的修车摊,我扫我的石榴叶。
那22万,他留着。我这一间半破房,我留着。
哪天他病了,我给他送碗汤。哪天我倒了,他给我打个电话。
就这些。
那天小敏给我夹肉,说赵叔挺好的。我说嗯。她说要不让他回来。我说不用了。她说那卡的事。我说卡是他的。
我嘴上说不用了,心里想的是:他走那天拎着蛇皮袋子,回头看了一眼石榴树。那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要是想回来,他自己会回来。他要是想在那修车修到老,那就是他的命。
我58了,不想再让谁为难。
大鹏老实,小敏嘴快,乐乐还小。这个家,经不起再摔一张卡了。
老赵在镇上修车,我在柳树巷做饭。我们俩,一个60多,一个58,搭伙搭了三年,没领证、没办酒、没睡一个屋。
外头人说啥,随他们去。
我就知道一件事:他走那天,包子还是热的。白菜粉条馅的。
我咬了一口,不是那个味。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