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要把我气死,她31岁国企工作,中秋节给我领回一个农村男孩
刘玉芬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小雅”。她嘴角弯了弯,接了。
“妈!我快到家了,那个……我带了个人回来。”
刘玉芬拿着手机,站在餐桌旁边。桌上摆了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蒜蓉西兰花、卤牛肉、老母鸡汤。她从早上六点忙到下午四点,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老周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但她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了。
“带了个人?什么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男朋友。妈,你先别急,回家再说。”
刘玉芬攥着手机,指节发白。31岁的女儿,国企工作,工资稳定,长得也不差,追的人排着队。她托人介绍了多少回,有医生,有公务员,有大学老师,小雅一个都看不上。现在突然带回来一个“男朋友”,不提前打招呼,中秋节直接领回家。
“哪的人?”她问。
“妈,回家再说。”
“你先说哪的人。”
小雅叹了口气:“农村的。家里种地的。”
刘玉芬闭了闭眼。她在电话里没再说什么,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解开围裙扔在椅子上。老周从客厅探出头来:“谁啊?小雅到了?”
“到了。带了个男朋友。”
老周“哦”了一声,又缩回客厅去了。他是个闷葫芦,一辈子不拿主意,天塌下来都是刘玉芬顶着。刘玉芬在餐桌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八个菜,忽然觉得那盘红烧肉刺眼得很。她把围裙捡起来重新系上,把菜又热了一遍。
门铃响的时候,刘玉芬正在厨房里擦灶台。她听见老周去开门,听见小雅叫“爸”,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说“叔叔好”。她擦了擦手,深呼吸了三次,走出厨房。
客厅里站着一个男人。一米七出头,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裤子是深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运动鞋沾着灰。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水果,一袋月饼,都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拎着,又放下,又拎起来。
“阿姨好。”他开口,声音倒是响亮。
刘玉芬没应声。她看着他,又看看小雅。小雅站在他旁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挽着,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刘玉芬熟悉,是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时的讨好。小雅伸手挽住那个男人的胳膊,说:“妈,这是方远。”
刘玉芬把视线从他们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她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老周抬头看她,她没理。
“坐吧。”她说。
方远坐在沙发边沿上,只坐了一半,腰挺得笔直。小雅挨着他坐下,拉着他的手。刘玉芬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老周坐在单人沙发上。四个人围着茶几,茶几上放着方远带来的水果和月饼。那袋苹果,刘玉芬瞟了一眼,超市特价的那种,个头小,有几颗还有磕痕。
“小方是吧?”刘玉芬开口,“家里哪儿的?”
“山东的,阿姨。菏泽那边,农村。”
“家里几口人?”
“爸妈,还有个弟弟。弟弟在读大学。”
刘玉芬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放下杯子。
“你做什么工作?”
“在开发区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支持。”
“技术支持?具体干什么的?”
“就是……客户买了我们的设备,我去帮他们安装调试,教他们怎么用。有时候也修修。”
“一个月挣多少?”
小雅在旁边拉了一下方远的胳膊。方远看了她一眼,还是回答了:“底薪八千,加上出差补贴和绩效,好的时候一万出头。”
刘玉芬笑了笑。那笑容她练了很多年,在单位里对着领导笑,对着同事笑,对着来办事的人笑。现在对着这个农村来的小伙子,她觉得自己笑得特别累。
“房子呢?”
“在攒首付。首付攒够了就买。”
“攒多少了?”
“妈!”小雅终于忍不住了,“你查户口呢?”
刘玉芬没理她,继续盯着方远。
方远的脸涨红了。他搓了搓膝盖,说:“阿姨,我知道我现在条件一般。但我跟小雅是认真的。我会努力,不会让她吃苦。”
刘玉芬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吃饭吧。”她说。
那顿饭吃得安静极了。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老周偶尔的咳嗽声。刘玉芬做了八个菜,方远只吃面前那盘凉拌黄瓜和蒜蓉西兰花。小雅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小声说“谢谢”,放在碗里半天没动。刘玉芬注意到他用筷子尖拨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像是数着米粒吃饭。
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去老周家吃饭的样子。她也是农村出来的,嫁到城里来,婆婆坐在对面,她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夹了块豆腐掉在桌上,婆婆的脸黑得像锅底。那时候她发誓要嫁个城里人,要过好日子,要让自己的孩子不用再吃这种苦。
现在她女儿带回来一个农村人。
吃完饭,小雅帮着收拾碗筷。方远站起来想帮忙,刘玉芬说“不用”,声音硬邦邦的。方远又坐回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电视——电视根本没开。
老周终于开口了:“小方,喝茶不?”
“谢谢叔叔,不喝。”
“那你坐着,我去洗碗。”
“叔叔您坐,我来吧。”方远站起来。
刘玉芬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正好撞见方远要往厨房走。她站在那里,没让开。
“小雅,”她喊,“你过来。”
小雅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她妈堵在门口,方远站在客厅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叹了口气,走过来,拉着刘玉芬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妈,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
“你全程板着脸,问东问西,连个笑脸都不给人家。你知道他多紧张吗?他从进小区就开始出汗,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才敢按门铃。”
“他紧张?我还不高兴呢!”刘玉芬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压不住,“你提前跟我说一声会死啊?中秋节不打招呼直接领回家,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就是怕你提前知道了又安排相亲。”
“相亲怎么了?我给你介绍的那些哪个不比他强?有房有车有正经工作,你一个看不上。你看看你带回来的这个,农村的,家里还有个弟弟,父母没退休金没医保,以后全是负担!你图他什么?”
小雅看着她妈,眼睛红了。
“他对我好。”
“对你好?对你好能当饭吃?你31了,不是23,你知不知道你还有几年可以挑?你找个农村的,以后买房他家一分钱出不了,生孩子他妈来带你们还得倒贴,他弟弟上大学结婚娶媳妇哪样不要钱?这些你算过没有?”
“妈!”小雅的声音拔高了,“他弟弟上大学是他弟的事,凭什么要他出钱?”
“你看着吧,到时候他爸妈一个电话打过来,他能不管?你嫁的是他一个人吗?你嫁的是他全家!”
小雅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刘玉芬看着女儿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她想伸手给她擦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让他走吧。”她说。
小雅抬起头:“什么?”
“今天就到这。你先让他回去。你的事,咱俩慢慢说。”
“妈——”
“要么让他走,要么我走。”
小雅看着她妈。刘玉芬知道自己赢了。从小到大,这招她用过无数次。每次小雅不听话,她说“要么你听话要么我走”,小雅就软了。这次也一样。
小雅擦了擦眼泪,走出厨房。刘玉芬靠在灶台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小雅小声跟方远说了什么,方远站起来,跟老周道别。老周说“再来啊”,声音闷闷的。然后是穿鞋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刘玉芬从厨房出来。客厅里只剩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刘玉芬走到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小雅和方远站在楼下。小雅在说什么,方远低着头听着。他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小雅的头发,然后转身走了。
小雅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刘玉芬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老周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你说话太过了。”老周说。
“我哪句说错了?”
老周没接话。他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刘玉芬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袋水果和那盒月饼。月饼盒上贴着超市的价签——二十九块九。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小雅没走。她住在自己房间里,关了门。刘玉芬去敲过两次门,一次叫她吃水果,一次叫她洗澡。小雅都说“不用了妈”。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
刘玉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在旁边打着均匀的呼噜。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方远坐在沙发上的样子——黑、瘦、夹克洗得发白、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第一次去老周家,婆婆那副表情。她恨了婆婆很多年。婆婆嫌她是农村人,嫌她家里穷,嫌她配不上她儿子。后来婆婆瘫了,是她端屎端尿伺候走的。婆婆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你是个好的”,她哭了一场,把那句话记到现在。
她不想当婆婆那样的人。但她控制不住。
第二天早上,小雅顶着红肿的眼睛出来吃早饭。刘玉芬熬了粥,蒸了包子。母女俩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老周吃完就溜了,说去公园下棋。
小雅放下筷子:“妈,我想跟你说说方远的事。”
刘玉芬继续喝粥。
“他爸在他初中就出去打工了,在工地上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回老家种地。他妈身体也不好,有糖尿病,天天吃药。他弟弟的学费是他供的,他大学是自己勤工俭学读的,没花家里钱。”
刘玉芬放下勺子。
“他从毕业到现在,一直在攒钱。他自己租的房子是合租的,一个单间,月租八百。他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五,剩下的攒着。他攒了十二万了。他说再攒两年,凑够首付。”
“首付多少?”
“我们看了一个小两居,首付四十万。”
刘玉芬算了一下。两年攒不到四十万。
“他对我好,”小雅继续说,“我加班他给我送饭,我生病他请假陪我去医院。我跟他在一起不用装,不用绷着,我觉得踏实。”
“踏实能当饭吃?”
“能。”小雅看着她妈,“你跟爸过了三十年,你觉得他踏实吗?”
刘玉芬愣住了。老周踏实吗?老周每天按时上下班,工资全交,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周末在家修修补补。他没什么大本事,但也没让她操过心。她生病的时候他守着她,她发脾气的时候他躲出去,她哭着说“这辈子跟你过亏了”的时候他闷声不响。
“你爸是城里人。”刘玉芬说。
“方远比爸还能干。爸只会修水管,方远会修电脑、装系统、接电路、修空调。他在公司年年是优秀员工。”
刘玉芬没说话。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小雅坐在那里不动,看着她妈把碗端进厨房,又走出来。
“妈,”小雅说,“我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我跟他在一起,不管你们同不同意。”
刘玉芬的手停在半空。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跟他在一起。你要是不接受,我就不回来。你接受,我以后逢年过节还带他回来。”
刘玉芬看着女儿。小雅的眼神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那种“我认定的事谁也别想拦着”的眼神。刘玉芬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她当年嫁给老周的时候,她妈不同意,嫌老周家里穷。她也是这么看着她妈说的——我嫁定了。后来她妈十年没跟她说话。
刘玉芬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委屈,想起婆婆的白眼,想起那些年她咬着牙一步步走过来。她不想让女儿走自己的老路。但她也知道,拦是拦不住的。
“你让我想想。”她说。
小雅走了。那天下午她收拾了东西回了自己的出租屋。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关上门走了。
刘玉芬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还放着方远带来的那袋水果。她拿起来看了看——苹果、香蕉、橘子,都是普通水果,但洗得很干净。她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脆的。
接下来几天,刘玉芬没给小雅打电话。小雅也没打给她。母女俩像较劲一样,看谁先低头。老周劝她:“你给闺女打个电话吧,她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刘玉芬说:“她不容易?她带个农村人回来气我就容易了?”
但晚上她睡不着的时候,她偷偷翻小雅的朋友圈。小雅发了一张照片,是路边一家面馆,配文是“下班晚了好饿”。照片里只有一碗面,没有人。刘玉芬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第四天,她给小雅发了条消息:“周末回家吃饭。”
小雅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小雅回来了。一个人。刘玉芬做了六个菜,没做那么多,吃不完。母女俩坐在餐桌前,老周加班,只有两个人。
“方远呢?”刘玉芬问。
小雅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想见他吗?”
“我问问他怎么了?”
小雅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他出差了。去武汉,要一周。”
“出差多吗?”
“挺多的。他那个工作就是到处跑。但他每个月能保证回来两次。”
刘玉芬没再问了。吃完饭小雅帮她洗碗,母女俩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水流哗哗响着,刘玉芬忽然开口:“他出差,你一个人吃饭?”
小雅愣了一下:“有时候自己做,有时候点外卖。”
“别老点外卖,不干净。”
“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刘玉芬把碗放进橱柜,转过身看着小雅。
“你跟他,认真的?”
“嗯。”
“那他下次来,让他别带东西了。家里不缺。”
小雅看着她妈,眼睛慢慢亮了。
“妈……”
“别高兴太早。”刘玉芬板着脸,“我丑话说在前头。他要娶你,得答应三个条件。第一,以后你们买房,首付不够我可以借,但要写借条,一分不少还我。第二,他弟弟的事他自己处理,不能拿你的钱去贴补。第三,你们结婚以后,过年必须回来,两家轮着过也行,但不能全依着他家。”
小雅点头,点得飞快。
“行行行,都听你的。”
“你听我的?你说‘不管你们同不同意’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小雅吐了吐舌头:“那不是气话嘛。”
刘玉芬瞪了她一眼,没绷住,嘴角弯了弯。
方远第二次上门,是半个月后。这回他换了件新夹克,头发理了,皮鞋擦得锃亮。手里还是拎着东西,但换了牌子——水果是进口的,月饼是老字号的。刘玉芬瞟了一眼价签,没说什么。
方远坐在沙发上,还是只坐半边。刘玉芬给他倒了杯茶,他双手接过去。
“阿姨,上次的事对不起。我没提前准备好就来了,是我不对。”
“小雅说你要买房?”
“嗯。看好了,在城东,小两居,首付还差一点。”
“差多少?”
方远犹豫了一下:“差八万。”
刘玉芬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这是八万。借你的。写借条。”
方远愣住了。小雅也愣住了。
“阿姨……”
“别叫阿姨了。”刘玉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叫妈吧。”
方远的眼圈红了。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脑袋差点磕到茶几角。小雅在旁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刘玉芬看着他们俩,心里那口气慢慢松了。她想起三十年前她妈最后也软了,在她生下小雅那年,她妈提着两只老母鸡来看她。她妈没说什么,把鸡放下,抱起小雅,说“像你小时候”。她当时哭了。现在她理解了。
方远开始写借条。刘玉芬站起来去厨房端菜。她做了八个菜,比上次还多。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蒜蓉西兰花、卤牛肉、老母鸡汤。这次方远吃了红烧肉,吃了三块。刘玉芬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完饭,方远抢着洗碗。刘玉芬没拦他。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方远系着围裙洗碗的背影。小雅坐在她旁边,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妈,”小雅说,“谢谢你。”
“谢什么。八万要还的。”
“知道。我跟他一起还。”
刘玉芬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小雅的头发。厨房里水声哗哗响,方远哼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调子轻快。
窗外,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像一盏点在天上的灯。
那天晚上,刘玉芬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小雅房间传来的笑声。方远已经走了,但小雅在打电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轻轻的,带着笑。刘玉芬翻了个身,老周的呼噜声均匀地响着。她闭上眼,心里那点堵了半个多月的东西终于散了。
第二天一早,刘玉芬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楼下的张阿姨。张阿姨拉住她:“听说你闺女带对象回来了?哪的人啊?”
刘玉芬拎着菜篮子,想了想。
“山东的。在科技公司上班,搞技术的。”
“山东的?农村的?”
刘玉芬看了张阿姨一眼。
“农村的怎么了?人实在,肯干,对我闺女好。比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强。”
张阿姨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不再问了。
刘玉芬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脚步轻快。她想,等方远下次来,得问问他爱吃什么菜。上次红烧肉吃了三块,看来是喜欢的。下次多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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