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我听见隔壁床有动静,翻了个身,再也没睡着,那是我妈和我后爸的屋,门没关严,看见灯亮了,我端着杯子站了2分钟,没敢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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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器嗡了一声。
又灭了。
厨房的灯我没开。杯子捏在手里,是凉的。刚才接的水一口没喝。
隔壁那屋门没关严。一道缝。灯光从缝里挤出来,细细的,铺在地砖上。
我听见翻身的声音。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动了,明天还早起。”
后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是他咳嗽,那种憋着的咳,像是怕吵醒谁。
我端着杯子,站在客厅和走廊的拐角处。那地方正对着他们房门。光落在我脚面上,一道。
两分钟。
我数了。热水器一嗡一灭,算一轮。大概两轮。
我没敢推门。
我今年三十四。结过一次婚,离了。现在住回我妈这儿。这房子是后爸的。两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的房间原来是储物间。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墙上还有以前放东西留下的钉眼。
我搬回来那天,后爸帮我把床垫扛上来的。
他五十八了,腰不好,扛到四楼歇了一回。我说我来,他说不用,你让开点。
他脖子上有汗。手背上全是斑。
我妈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别闪着。
那天晚上她炖了排骨。放了很多土豆。排骨不多,土豆管够。
吃饭的时候她说:“回来住就回来住,一家人。”
后爸没接话,低头啃排骨。
我也没有接话。
我知道“一家人”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得费多大劲。
后爸有个儿子。比我大两岁。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上次回来是前年过年,待了三天,走的时候和他爸在楼道里吵了一架。
我听见了。隔着门。后爸说了一句:“你回来不回来是你的事。”
那儿子说:“你有事找她儿子去。”
“她儿子”就是我。
我当时在屋里,手机拿着,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我不想听见。
后来他走了。后爸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我妈给他倒水,他没喝。
晚饭他也没吃。就坐在那儿,看窗外。
我出门扔垃圾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手放在膝盖上,摩挲那个膝盖。来回,来回。
我妈后来跟我说,那膝盖是年轻时候在工地跪的。跪着铺地砖。跪了十几年。
“你后爸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她说,“但心不坏。”
我点头。
我能说什么。
我端着杯子站了两分钟。
然后我回屋了。
躺下之后就没睡着。
我听见那边又翻身。听见我妈起来,开了一下灯,又关。听见她小声问:“疼得厉害?”
后爸说:“没事。”
“吃片药。”
“不吃了。明天还得去。”
“去哪儿?”
“老赵那边,有个小活儿。”
“你腰这样还去?”
“不去人家下次不叫了。”
后面没声音了。
我盯着天花板。老房子天花板有裂缝,一条,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看着那条缝,想起我小时候,他们还没离婚的时候。
我爸我妈吵架。半夜。摔东西。我躲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听。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盯着天花板。我家天花板也有一条缝。
我那时候想,赶紧长大。长大了就能走。
后来我真走了。上大学,工作,结婚。我以为我再也不会睡在这样一张单人床上,听隔壁的动静。
人这辈子,绕来绕去,绕回原地。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后爸已经出门了。
我妈在厨房煎鸡蛋。油溅到手背上,她甩了一下,没吭声。
“他几点走的?”
“六点。”
“腰能行吗?”
我妈没回头,说:“他自己要去的。”
停了一下,她又说:“劝不动。”
我坐在餐桌前。她把鸡蛋端过来。两个。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她自己的。锅里还有半个,她说是后爸走之前吃的。
我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她煎蛋一直这样,火大,外焦里稀。
“妈。”
“嗯。”
“他那个儿子,最近有联系吗?”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上个月打过一次电话。”
“说什么了?”
“问他爸借三万。”
我没接话。
她把那半个鸡蛋夹起来又放下。
“你后爸没给。说没有。”
“那儿子说什么?”
“说,那以后有事别找我。”
我妈说完这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有点烫,她抿着嘴吹了吹。
我看着她的手。她手上也有斑了。指甲剪得很短。指头粗,关节大。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后来厂子倒了,去超市理货,理了十几年。
我没再问。
那天我本来是要去面试的。
一家公司,做电商的,招运营主管。我投简历的时候把年龄改小了两岁。三十四写成三十二。我自己知道这事不地道,但没办法。
招聘软件上,“35岁以下”这五个字,比什么都硬。
我约的是下午两点。中午我出了门,在小区门口吃了碗面。十块。加了个卤蛋,两块。老板问要不要辣,我说要。
吃完我坐在面馆里没走。拿手机刷。刷到一条帖子,说现在月薪一万的工作,要求比五年前月薪两万还多。
底下一堆人回。有人说,你这是凡尔赛,我们这连五千都没有。有人说,一千八的保安都有人抢。有人说,那你去考公啊。
考公。我笑了。
我三十四了。考公的年龄线是三十五。
我还有一年。
一年,我得跟几百万人抢那么几个位子。还得先辞职,脱产,报班,花一万多。我妈那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后爸接零活儿,一个月好的时候三千,不好的时候没有。
我拿什么脱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汤还剩一点,上面漂着葱花。
老板在后面剁蒜。咚咚咚。一下一下。
那天下午的面试,没成。
面试官比我小。我猜的。看脸,三十出头。她问我为什么从上家公司离职,我说业务调整,整个部门裁了。她点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然后问我,能不能接受大小周。
我说能。
能不能接受加班到九点以后。
我说能。
她说,你这个情况我们也理解,就是现在大环境,你懂的,这个岗位的预算……
她说了一个数。比我现在失业前少四千。
我说我考虑一下。
她说好,我们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这四个字我听过太多次了。
出了写字楼,外面出太阳了。我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家太早。回去我妈肯定问,怎么样。
我不想说。
我沿着街走了一段。走到一个快递柜前面,看见一个小哥在塞包裹。柜门弹开,他塞进去,关上,再扫下一个。动作很快。他车上还有一大堆。
他看着我,问,取件吗。
我说不取。我等人。
他说哦,继续塞。
我站在那儿看他塞了大概十几个。后来他走了,电动车一溜烟拐弯没了。
我还站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招聘软件。红点。一条新消息:感谢您的投递,目前该岗位已招满。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回去的地铁上我想起一件事。
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儿啊,你要好好念书,别像妈一样。
我后来念了。大学。本科。虽然不是什么好学校,但也算念出来了。
然后呢。
我三十四,失业,离异,住在我妈和后爸家。
我妈那句话,我念了二十年。念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我念出了个什么。
晚上我回到家,后爸在沙发上坐着。
他手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膏药。膝盖上贴了一块,味道很冲。
“回来了。”
“嗯。你腰怎么样?”
“没事。”
我妈在厨房。油烟机响。她喊了一声:洗手吃饭。
我坐在后爸对面。他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新闻。他其实没看,眼睛半闭着,靠在沙发上。
我看着他。他头发基本白了,稀。脸上的肉松了。脖子那块的皮耷拉下来。
他年轻时候应该是个挺硬朗的人。我妈说过,他能扛两袋水泥上六楼。
现在他连沙发都不太愿意站起来。
饭桌上我妈问我面试怎么样。
我说,一般。让等通知。
她说,那就等等。
后爸夹了一筷子菜,说:“现在就这样。别急。”
我说,嗯。
他又说:“急也没用。”
我说,嗯。
他就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去洗碗。我妈在旁边擦灶台。她突然说了一句。
“你后爸今天那个活儿,人家只给了二百。”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一天?”
“半天。上午干完腰不行了,回来的路上在药店买了膏药,花了三十八。”
我没说话。
“他回来躺了一会儿,起来又去的。老赵那边还有个收尾。”
“那给钱了吗?”
“没有。说下次一起算。”
我把碗摞起来,水开着。
“妈。”
“嗯。”
“他图什么。”
我妈擦灶台的手停了。抹布捏在手里。
过了几秒,她说:“图什么。人活着,总得干点什么吧。”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像在说后爸,也像在说我。
我没接。
晚上我又没睡着。
这次是因为想事。想钱。
我算了一笔账。我卡里有四万三。失业金每个月一千八,能领六个月。房租不用交,但水电煤气得给。我妈不收我饭钱,但我每个月往她微信转一千。
她退过两次。我第三次转,她收了。
我每个月自己交社保,最低档,一千二。
手机费、网费、交通、偶尔跟朋友吃个饭。一千五。
这么算下来,我每个月净出去三千左右。
我最多能撑一年。
一年之后,如果还没找到,我就得动那四万三。
四万三,是我离婚时候分的。我前妻说这钱你拿着,算我给你这些年一个交代。
我没要。她硬塞。后来我收了。
收的时候我手是抖的。不是感动,是屈辱。
一个大男人,结婚五年,最后手里落四万三。
现在这四万三,是我全部的退路。
我想到这儿,翻了个身。
隔壁有声音。是我妈起来上厕所。她脚步轻。拖鞋蹭着地。
然后是冲水声。
然后是她房间的门,咔哒一声。
又安静了。
我想起我前妻。
她上个月发过一条朋友圈。发了张照片,是海。配了两个字:散散。
我点了个赞。然后取消了。
后来她又发了一条。删了。
再后来,我把她朋友圈屏蔽了。不是恨。是看着难受。
我跟她是大学同学。她学会计,我学中文。毕业以后她进了事务所,我换了几份工作。她一直挺稳的,考证,跳槽,慢慢往上走。
我这边不行。做的都是小公司,干两年倒一家,干三年倒一家。最后一次是整条业务线被裁。
她说,你要不考个证。我说考什么。她说,随便,注会,法考,都行。
我说,那些东西得脱产。
她说,那你脱产。
我说,钱呢。
她说,我先顶着。
我看着她。她那天刚加完班,眼睛红的。
后来我没考。找了一份新工作。干了半年,又倒了。
离婚是她提的。她说,我不是嫌你没钱。
她说,我是看不到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吵,没有哭。就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
我说,我知道。
然后我们就离了。
房子是租的。退了。东西分了分。她要了那台冰箱和那张床。我拿了电脑、书、还有那四万三。
临走那天她给我煮了碗面。放了两个荷包蛋。
她说,你别多想。日子还长。
我说,嗯。
出门的时候我没回头。我怕她看见我眼睛。
我妈那段时间天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吃了没。问我住哪儿。问我要不要回来。
我说不用。我住朋友那儿。
其实我住了两个月青旅。六人间,一晚六十。
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回的。
我回来那天,我妈没说什么。给我铺了床。新的床单。洗过,有洗衣粉味。
她说,你就住着,别想那么多。
后爸说,家里多双筷子的事。
后来我住到第三个月,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别老在家待着,出去走走。”
那天晚上我差点收拾东西走人。
我妈骂他,说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后爸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赶他。我是怕他在屋里闷坏了。”
我没走。
但那天我确实出去走了一圈。走到半夜十二点。小区旁边那条河,河边有排椅子。我坐了一个多小时。
我看着河对面那些楼的灯。有的亮,有的灭。
我想,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是不是也有人跟我一样。
第二天我正常起床。正常吃饭。正常投简历。
什么都没说。
我们家的日子就是这样。谁也不说破。说了就难受。
我有个朋友,叫老周。比我大五岁。在厂里干了十五年。
上礼拜他约我喝酒。
就在他家楼下。一个小串店。塑料凳子,矮桌子。他点了三十串羊肉,两个腰子,一盘毛豆。
他先喝了一杯。
然后说:“我可能要走了。”
“去哪儿?”
“回老家。”
他老家在苏北。一个县。父母都在。房子有,但旧。
“厂里怎么说?”
“厂里让我自己走。”他笑了一下,“说得好听,叫优化。”
“赔多少?”
“N加一。我算了一下,七万六。”
“那还行。”
“行什么。我今年四十了。”
他放下杯子。
“你知道现在招工的要求吗。三十五以下。我超了五岁。投了一百多份简历,一个回话的都没有。”
“有那种不限年龄的。”
“有。保安。保洁。送外卖。跑网约车。”
他说完,把那根腰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我干了十五年,交社保交到今年,最后就落这七万六。”
“嫂子怎么说?”
“她说先回去。孩子上初中,在那儿花钱少。”
“那你呢?”
“我还没想好。回去能干什么。县里工资三千,我房贷还有八年。”
他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说我们这代人,是不是就是被算好的。”
“怎么说。”
“你看。我们二十几岁的时候,厂里说年轻人要吃苦。我们吃了。三十几岁,厂里说要有经验。我们有了。到四十岁,厂里说你年纪大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他弹了一下烟灰,“撑着吧。”
他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没什么语气。就像报一个日期。
那天我们喝到十一点。他结的账。我抢了一下,没抢过。
他说,你还没工作呢,留着自己花。
我说,那你回去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说,行。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你那个房子,退了没?”
“没。住我妈那儿。”
“嗯。先住着。”
他摆摆手。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他有点驼背了。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
老周是第一个从我身边撤出北京的人。
不是第一个走的。但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事儿是真的。
后来我数了数。我认识的同龄人里,这两年走了七个。
有回成都的。有回长沙的。有一个回了东北,说这辈子不出来了。
他们走的时候,朋友圈都发得挺好看。拍个车站,拍个晚霞,配一句“新的开始”。
底下全是点赞。
没人提原来那份工作。没人提房租。没人提社保。
大家心里都清楚。回去,不是什么新的开始。是原来的路走不通了。
我还有一个大学同学,女的。叫林薇。她考上了。
考了三年。第三年考上的。省直单位。
她发微信告诉我的时候,我正挤在地铁上。
她说:我上岸了。
我打了三个字:恭喜你。
想再打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
后来她请我吃了顿饭。就在她单位旁边。她说她现在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八点半上班,中午在食堂,下午五点下班。工资不高,但稳定。
她说她终于不用再半夜刷招聘软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三年熬出来的。
我说,值得。
她说,值不值得,我也不知道。但我不后悔。
她把筷子放下。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的是,万一我第一年就考上了,我可能还会觉得亏。现在考了三年,我觉得,这三年就是我的门票。”
我没说话。
她问我,你还在找?
我说,嗯。
她说,你要不也考?
我说,我年龄快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抓紧。
我说,嗯。
那天吃完饭,她开车送我。开到我家楼下,她说,这楼没电梯吧。
我说,六楼。
她说,那你每天爬楼也是锻炼。
我说,算是吧。
她笑了一下。然后说,有空来单位找我玩。
我说,好。
我知道我不会去。
她去上班的地方,是一栋很气派的大楼。门口有武警。进去要登记。
那个地方,跟我没关系。
我发小里有个叫陈亮的。他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出来混。
一开始在汽修厂。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店。修车,洗车,贴膜。
我小时候跟他一起玩。他学习不好,但手巧。什么都会修。
他现在混得比我们这帮读书的都好。去年换了车。今年说要买房。
上个月我去他店里。
他正趴在一辆奔驰底下。出来的时候一脸油。
“你来了。”他拿抹布擦手。
“忙不忙?”
“忙。现在车多。”
他给我拿了个凳子。自己点了一根烟。
“你那边怎么样?”
“还那样。”
他吸了口烟,看着我。
“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们这些大学生,就是让书给耽误了。”
我没接话。
“你看我,没文化。但我知道一件事。人得有个手艺。手艺是自己的。你给老板打工,老板不要你了,你就没了。我修车,我这儿不干了,我换个地方照样修。”
他弹了一下烟灰。
“你那个工作,说白了,谁都能干。今天你干,明天他干。老板为什么要你。”
我坐在那儿。
他说得对。
他说得不对。
我没办法跟他解释,不是所有人都有他的运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放下那点东西。
他看我不说话,又拍了拍我肩膀。
“行了。别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笑了一下。
他这句“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听了十几年。小时候他抄我作业的时候也这么说。
那时候有路。现在,路在哪,我也不知道。
我后爸那个人,话少。但他有件事,我一直记着。
去年冬天,我妈犯了一次病。心脏。半夜去的医院。
我背着妈下楼。后爸在后面拿东西。他到楼下的时候,我正扶着妈上出租车。
他跑过来。腰不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到了医院,急诊。排队,挂号,交钱。我掏的。
我妈在里面做检查。我和后爸坐在外面。
走廊的椅子是铁的。凉。
他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
“这里面有六万。你拿着。”
我没接。
“拿着。你妈看病。”
“我有。”
“你有是你的。这是我的。”
他把卡塞我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个窗户。外面是黑的。
他站在那儿,掏烟。医院不让抽。他就拿着烟,没点。
我看着他背影。
他比我想的矮。
过了会儿,他回来了。
“检查怎么样?”
“还在等。”
“嗯。”
又坐了一会儿。
“你后爸我,没什么本事。”他突然说。
“年轻时候攒的钱,后来给我那个儿子还了债。现在手里就这么多。”
“你妈跟着我,没享什么福。”
“这个卡你拿着。以后她要再有事,你直接花。”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
后来我妈出来了。没什么大事。医生说,注意休息。
回家路上,我妈坐后座。后爸坐副驾。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头靠着窗户,眼睛闭着。
那张卡我收了。放在抽屉里。没动。
那张卡是六万。
加上我自己的四万三。
一共十万三。
这就是我妈和后爸两个人一辈子的积蓄,加上我离婚剩下的。
十万三。
我们三个人,加起来活了一百多岁,攒了十万三。
这事我谁也没说。说了也没用。
我妈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失业。知道我离婚。知道我半夜睡不着。
她只是不说。
有一天晚上,我在客厅看手机。她出来倒水。看见我。
“还没睡?”
“嗯。睡不着。”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她没继续问。就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是我亲爸。
“他下岗那年,三十九。在家里待了半年。天天晚上不睡。我起来上厕所,看他坐在阳台上。”
“后来呢?”
“后来他去跑出租。跑了十年。”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走了。”
她说的“走了”不是死。是走了。离了。
“我不是怪他。”我妈说,“人都有扛不住的时候。”
“那你是怎么扛的?”
她笑了一下。没声音的笑。
“扛什么。日子推着你走。你停不下来。你不走,它推着你走。”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那时候就想,你还在上学。我得让你有口饭吃。”
“就这个。”
“就这个。”
她放下杯子。
“你现在也一样。”
“我什么。”
“你有口饭吃就行了。别想那么多。”
她站起来。走到房门口。
“睡吧。”
她关上门。
我坐在那儿。
我想起她二十年前说的话。她说,儿啊,你要好好念书,别像妈一样。
她那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手泡在冷水里。
她以为我念了书,就能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我现在三十四。没工作。没房。没老婆。
我坐在她花两千八退休金租来的日子里。
我念的书,没让我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我那天晚上,又没睡着。
隔壁,我妈和后爸的屋。
门还是没关严。
灯亮了一会儿。
后爸说:“你还没睡?”
我妈说:“睡吧。”
后爸说:“那个卡,给那小子了。”
我妈说:“嗯。”
“他不要。我硬塞的。”
“给了就给了。”
停了一会儿。
后爸说:“你那个儿子,人不错。”
我妈没说话。
后爸又说:“就是运气差了点。”
我妈说:“嗯。”
“现在这年头,运气比什么都重要。”
我躺在床上。
运气。
他把我的事,归到运气上。
我今年三十四岁。我毕业十二年。我换过九份工作。我离过一次婚。我现在身上还有四万三。
我后爸说,我运气差了点。
可能他说得对。
也可能,不是运气的事。
我见过很多人。比我努力的,比我聪明的,比我能吃苦的。他们也没过好。
陈亮过得比我好。但他自己也说,他是赶上了。早几年开店,城管不管。晚几年,租金就上去了。
老周不懒。他在厂里十五年,没请过几次假。
林薇考了三年。
我们这帮人,谁也没偷懒。
但不是偷不偷懒的事。
我后来又投了几份简历。
有一家给我回了。约我去面试。
是卖保险的。底薪两千。剩下的靠提成。
我去了一天。培训。一个大屋子,坐了三十几个人。大多二十几岁。有几个跟我差不多。
讲师在上面讲。说这个行业能挣大钱。说只要努力,月入十万不是梦。
我旁边坐了个小伙子。他问我,哥你之前干什么的。
我说,电商。
他说,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说,找不到别的工作。
他说,我也是。我学土木的。
那天下午我走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出来的时候,看见街边有个外卖员坐在电动车上吃饭。
他把饭盒放在车座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手机支架上还有两个单子。他吃得很快。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我想,他至少还在跑。
我也想过去送外卖。注册了。填资料。填到一半没填完。后来把那APP卸了。
我不是看不起这个工作。我是怕我妈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她不会说什么。但她的眼神会不一样。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没出息”。
我念了大学,我当过白领,我结过婚。
现在我去送外卖。
她不会骂我。她只会不说话。
她越不说话,我越难受。
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太要面子了。
面子值几个钱。
但我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我妈那代人,把体面看得很重。他们可以穷,但不能让人看不起。
我爸下岗的时候,宁可去跑出租,也不去摆摊。
他说,让熟人看见了,丢人。
后来他跑了十年出租。有一年春节,他拉活儿拉到半夜。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个汉堡。凉的。
他说,客户不要了,扔了可惜。
我咬了一口。是凉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给我带东西。
第二年他就走了。
走之前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说,儿啊,你要好好念书。
我说,爸,我知道了。
他说,你妈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爸没本事。
我没说话。
他说,挂了。
电话挂断以后,我坐在宿舍的床上。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他第二年春天走的。心梗。在出租屋。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凉了。
我妈哭了一场。哭完之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她说,日子还得过。
她后来认识了后爸。
后爸那时候在工地。离过婚,有个儿子跟着前妻。
他追我妈。追了两年。
我妈一直不答应。她说,她怕。
后爸说,我没什么本事,但我不会让你饿着。
我妈信了。
他们领证那天,谁也没请。就两个人吃了顿饺子。
我妈跟我说,你别怪妈。
我说,我不怪。
我那时候上大学。我懂事了。
我说,只要你过得好。
她说,好不好的,就那样。有个伴儿。
就那样。
他们过了十几年。
没吵过什么大架。也没说过什么甜话。
就是过日子。
我妈现在天天给后爸煎蛋。后爸每天去接零活儿。晚上回来,两人看看电视。九点多就睡了。
这就是他们的日子。
我去医院那次,是我妈第一次在我面前发病。
她躺在急诊的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眼睛闭着。
我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我想,如果她走了,我怎么办。
我没有答案。
我后爸坐在外面。
后来她说,她没事。
我信了。
但我知道,这事早晚会来。
她今年六十二。后爸五十八。
他们还能撑几年。
我有时候想,我算不算一个孝子。
我每个月给他们一千。我住在他们这儿。我没让他们饿着。
但我没让他们过上什么好日子。
我妈这辈子没出过国。没坐过飞机。最远去过一次上海,是看一个亲戚。
她想要什么,我不知道。
她从来没说过。
我也没有问过。
有一个晚上,我在客厅喝水。
我妈出来。看见我。
她说,你怎么又没睡。
我说,马上睡。
她说,你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事。
她看着我。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坐在沙发上。
“你跟我说实话。”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
“够用。”
“够用是多少。”
我不说。
她也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别省。该吃吃。”
我说,嗯。
“你爸当年就是。什么都省。省到最后,人没了。”
她眼圈红了。但没哭。
“我不希望你也这样。”
我坐在那儿。
她说:“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有你一口饭。”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纹很深。眼睛浑浊。
她老了。
这个把我养大的女人,老了。
我说,妈,我知道。
她说,那就行。
她站起来。回屋了。
我坐在客厅里。
那杯水,我一口没喝。
后来就凉了。
那天半夜,我听见动静。
我翻身下床。走到走廊。
他们房门没关严。灯亮着。
我端着杯子,站在那儿。
我看见我妈坐在床边。后爸躺着。
我妈在给后爸揉腿。一下一下。
后爸说,别揉了。你也睡。
我妈说,揉一会儿。血脉通了,你明天能好受点。
后爸说,你手也没劲。
我妈说,有劲。
后爸不说话。
我妈继续揉。
过了一会儿,后爸说:“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妈说:“那还能哪样。”
后爸说:“我就是觉得,对不住你。”
我妈说:“说什么呢。”
后爸说:“年轻时候我说不会让你饿着。现在也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妈说:“饿着没。”
后爸说:“没。”
我妈说:“那不就得了。”
她继续揉。
后爸说:“你那个儿子,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妈说:“他有他的路。”
后爸说:“现在这路,不好走。”
我妈说:“不好走也得走。”
后爸说:“你说他会不会怪我们。”
我妈说:“怪什么。”
后爸说:“怪我们没本事。帮不上他。”
我妈停了一下。
她说:“他不怪。”
后爸说:“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我知道。”
她把后爸的腿放好。给他掖了掖被子。
“睡吧。别想了。”
后爸说:“嗯。”
灯灭了。
我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我端着那个空杯子。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给我掖被子。
那时候家里穷。冬天被子薄。她把自己那床搭在我身上。
她说,妈不怕冷。
我那时候信了。
现在我站在她门外。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回到屋里。
躺下。
盯着天花板。
那条缝还在。从灯口到墙角。
我看了一晚上。
第二天,后爸又出门了。
我妈在厨房煎蛋。
我坐在桌前。
她端过来。两个。
我说:“妈。”
“嗯。”
“我今天去找工作。”
她看着我。
“嗯。”
“这次我不挑了。”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背对着我说:“你别为难自己。”
“我没为难。”
“你有。”
她转过身。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没说话。
她把锅铲放下。
“你爸走那年,你也这样。你回来,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那儿。”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妈。”
“嗯。”
“我没事。”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就好。”
她转过身。继续煎蛋。
油溅起来。她又甩了一下手。
我看着她的后背。
她瘦了。
我出门的时候,后爸的膏药味道还在屋里。混着油烟。
我下楼。
六楼。
一层一层。
出楼道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站在楼门口。
手机响了。
是招聘软件。红点。
我点开。
一家公司。让我下午去面试。
岗位是客服。
底薪四千五。
我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一会儿。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我站在太阳底下。
我没有立刻走。
我站在那儿。
旁边有个快递柜。有个女的在取件。柜门弹开。她拿出来一个箱子。看了看。走了。
柜门关上。又弹开。是下一个。
我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的。
“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打了两个字。
“回来。”
又打了一个字。
“炖了排骨。”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我站在那儿。
太阳照着我的脸。
我没动。
我在想,回,还是不回。
不是回不回这条消息。
是回,还是不回那个家。
那个家,有我妈。有后爸。有炖好的排骨。
也有那张单人床。有那条天花板上的缝。有半夜的动静。
我站在那儿。
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我转身。
往地铁站走。
手机在兜里。
我没有再拿出来。
走了一段,我停下来。
掏出手机。
给我妈回了一条。
“回。”
就一个字。
发完我就走了。
没有回头。
也没有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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