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晨六点二十,我在厨房煮最后一锅米粉。
酸笋的味道还没散开,阿杰的电话就来了。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得转了个圈,屏幕亮着“阿杰”两个字。我用筷子把米粉捞进碗里,没接。电话响了七声断了,过了十几秒又响。我把碗端到餐桌上,坐下来,还是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米粉吃了两口,咽不下去。汤太咸了。
老周在楼下按喇叭。两短一长,昨天约好的。
我拎着行李箱出门,反手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去,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这房子是阿杰他爸留下的,两室一厅,八十年代的老楼,楼道里永远有股潮湿的石灰味。我住了二十三年,第一次出门超过三天。
老周的车是银灰色本田,车龄七年,后备箱里塞着一个保温箱、两把折叠椅、一箱矿泉水。他帮我把箱子放进去,看了我一眼,没问我脸色为什么不好。
“走高速?”他发动车子。
“走国道吧,”我说,“想看风景。”
其实我是怕高速服务区的厕所太干净,干净到能听见自己手机震动的声音。国道边的厕所破,有人在旁边排队,我就没空看手机。
车过柳州东的时候,阿杰的电话又来了。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进背包最里面那层。老周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调高了收音机音量。交通台在播路况,说泉南高速往南宁方向有事故,堵了三公里。老周嘟囔了一句“幸好没走高速”。
我看着窗外,路边的桉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桉树是广西最没脾气的树,长得快,砍了又种,从来没人管。我突然想起阿杰八岁那年,他爸还在,一家三口去桂林玩。阿杰晕车,吐了我一身。他爸把车停在路边,拿矿泉水给我冲衣服。阿杰蹲在路基上,小脸煞白,说“妈妈我再也不坐车了”。后来他十六岁就考了驾照,开车比谁都野。
“想什么呢?”老周问。
“没什么。前面镇上有米粉店吗?早上没吃饱。”
老周笑了一声,说:“你那个舞伴刘姐,去年跟团去西藏,回来瘦了八斤。”
“高原反应?”
“不是。她说想家,吃不下。”
我没接话。刘姐想家,我不想。这半个月,我连“家”这个字都不愿意过脑子。
第一天我们到了阳朔。老周订的民宿在遇龙河边,三楼,阳台上能看见竹筏漂过去。我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老周已经泡好茶了。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两只手捧着茶杯,指关节有些发白。老周比我大八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做机修,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有一层洗不掉的机油黑。
“你手机一直在响。”他说。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阿杰,未接来电,二十三通。还有三条短信。第一条:“妈你在哪?”第二条:“接电话!”第三条只有四个字:“你别逼我。”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上。老周看了一眼,没说话,转头去看河面。竹筏上一个穿红色救生衣的游客举着自拍杆,笑得露出后槽牙。
“你不回一个?”老周问。
“不回。”
“万一有事呢?”
“能有什么事。”我端起茶杯,烫得手心发麻,“他二十八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戒烟三年了,但身上永远带着一包,不抽,只是叼着。
“我女儿上次连打五个电话,我没接,”他说,“后来才知道她离婚了。搬家那天,一个人扛冰箱上三楼,腰闪了。”
“你回去了?”
“回去了。腰养了两个月,我伺候了两个月。”
“那你还出来?”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又放回烟盒里。“所以这次,我陪你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西街吃的啤酒鱼。我吃了半条,喝了三杯当地的米酒。老周没喝酒,说要开车。回民宿的路上,阿杰又打了两个电话。我走在青石板路上,把手机举到耳边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老周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
到了房间,我坐在马桶盖上,终于回了一条短信:“我在外面散心,过几天回去。”
阿杰秒回:“几天?”
我没再回。
第二天到桂林。老周说象鼻山公园没什么看头,门票还贵,不如去东西巷走走。我们在一家老字号吃了马肉米粉,老周给我加了一份锅烧。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阿杰的号码,但说话的是个女人。
“阿姨,我是小杨。”
阿杰的老婆。我捏着筷子,锅烧在嘴里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阿杰出事了。”小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吧。电话里说不清。”
“你说。”
“他……欠了钱。好几十万。房子……他拿房子去抵押了。妈,你快点回来。”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是阿杰在远处吼了一句“你跟谁打电话”。小杨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电话就断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粉。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慢慢聚拢又散开。
“怎么了?”老周问。
“阿杰把我房子抵押了。”
老周放下筷子,两只手在桌面上摊开又收拢。“多少?”
“小杨说几十万。”
“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碗里的油花,它们聚在一起,变成一个晃动的圆。“先吃完。”
我把剩下的米粉吃完了。汤也喝了。辣得嘴唇发麻,胃里烧起来。老周没再问,起身去结了账。我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下,指甲掐进掌心。不疼。
那天下午我们没去任何景点。老周把车停在漓江边的一个树荫下,窗户摇下来一半。江面上有游船经过,马达声突突地响。我坐在副驾驶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阿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我没接。小杨没有再打。
老周从保温箱里拿出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
“你怕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回去之后,房子没了。”
我看着江面,一艘游船正在调头,船尾翻出白色的浪。“怕,”我说,“但更怕现在回去。”
“为什么?”
“现在回去,我就是个救火的。他一辈子都会记得,他妈是随叫随到的。”
老周把水瓶放在杯架上,两只手握住方向盘,指关节发白。“我女儿离婚的时候,我也没马上回去。拖了三天。她后来跟我说,那三天她恨我。但她也说,如果我一接电话就去了,她这辈子都学不会自己扛。”
“你后悔拖那三天吗?”
“后悔。”他转过头看着我,“所以你打算拖多久?”
“两个星期。原计划。”
“你要是撑不住呢?”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又多了两个未接来电。四十一通。“撑得住。”
第四天,我们到了南宁。老周说要去看看他以前的老同事,我一个人待在酒店。下午三点,小杨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家客厅,茶几被掀翻了,地上全是碎瓷片。阿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抱着后脑勺。小杨的配文是:“债主今天来了。他把电视也砸了。”
我放大照片,看见电视柜上那个青花瓷瓶不见了。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光绪年的东西,值不了大钱,但跟了我四十年。从柳州到南宁,从结婚到守寡,从阿杰出生到他结婚。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给小杨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走到酒店窗边。楼下是民族大道,车流像一条不动的河。我的手指碰到窗玻璃,凉的。
老周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肉粽。横县大粽,绿豆和五花肉夹在糯米里,一个有两斤重。他切开一个,用筷子夹了一块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吃了,糯米黏在上颚,绿豆沙沙的,肉已经化开了。
“好吃吗?”
“好吃。”
“你哭了。”
“没有。粽子太烫。”
他没拆穿我,自己也夹了一块吃。我们并排坐在床边,一人端着一个盘子,把那个两斤重的粽子吃完了。谁也没提阿杰。
第七天,我们到了北海。银滩上人很多,老周脱了鞋,卷起裤腿站在海水里,朝我招手。我坐在沙滩上没动,看着他弯腰在水里摸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手里托着一只小螃蟹。
“给你。”
螃蟹还没指甲盖大,在他掌心里爬来爬去。我伸出手,他把螃蟹放在我手心。螃蟹挠得我手掌发痒。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出门以来我第一次笑。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又是阿杰。未接来电,六十三通。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放在沙地上。螃蟹从我手心爬到了沙子上,横着钻进一个小洞。
老周坐到我旁边,裤腿湿到膝盖。他掏出烟叼在嘴里,没点。
“老周。”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狠心的。”
“不觉得。”
“说实话。”
他把烟拿下来。“说实话,我觉得你在躲。但躲一躲也没什么。人不能一辈子都在救火。”
“他是我儿子。”
“所以呢?你把他养到十八岁,又养到他结婚。你今年四十七,还能再养他二十八年?”
我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漏下去。沙子很细,硌在掌纹里,干干的。“他爸走的时候,阿杰才十二岁。我那时候想,这辈子我就为他活着了。后来他工作了,结婚了,我还是这么想。上个月他跟我说,妈你把老房子卖了,换个大平层,我们一家住一起。我说好。我想都没想就说好。”
“现在反悔了?”
“不知道。但我出门那天,他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别逼我’。好像是我在逼他。”
老周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今晚想吃什么?”
“海鲜。”
“走。”
第十四天,我们往回开。
早上从钦州出发的时候,天阴着。老周开得很慢,车载收音机里在播台风消息,说北部湾有热带低压,这两天可能登陆。我没怎么说话,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甘蔗地往后倒。
手机没电了。从第十天开始,我就没怎么充电。偶尔开机看一眼,未接来电停在八十六通。阿杰的、小杨的、还有两个陌生号码。小杨的短信从“妈你回来吧”变成了“妈你再不回来我也撑不住了”,最后一条是三天前的:“阿杰把大宝送走了。”
大宝是我孙子,四岁。
我没回。也没给手机充电。老周把他车上的充电线拔了,说“用我的干嘛,你又不打电话”。
下午四点,车进了柳州。我把手机接上充电线,屏幕亮起来。八十六通未接来电。三条语音留言。我点开第一条,阿杰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妈,我错了。你回来吧。房子的事我扛。”第二条是小杨,背景里有孩子在哭:“妈,大宝被阿杰送到他姑姑那了,我拦不住。”第三条是陌生人,男的,声音很平:“陈女士,你儿子欠我们三十二万,拿房子抵了一部分,还差八万。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一面。”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老周熄了火,没开门。
“我陪你上去。”
“不用。”
“我在楼下等着。”
我拎着行李箱上楼。楼道里的石灰味还在,台阶第七级缺了个角,二十年了没人修。到了三楼,防盗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没了,电视没了,沙发还在,上面堆满了衣服和泡面盒子。地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脚踹出来的。
阿杰坐在沙发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睛凹进去,颧骨突出来。旁边地上扔着半个馒头,已经干硬了。
他抬头看见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妈。”
“大宝呢?”
“姑姑家。”
“你把他送走为什么不跟小杨说?”
“她拦着。我没办法。”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身上的味道很重,汗味、烟味、还有一股酸馊的方便面汤味。我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你拿房子抵押,跟谁借的钱?”
“一个朋友。他说拿去周转,给两分利。我投了三十万进去,他跑了。”
“三十万。你哪来的三十万?”
“借的。小贷公司。”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墙皮蹭着我的后背,沙沙地往下掉。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我把你养老的房子赔进去了?妈,我张不开这个嘴。”
“你张不开嘴,你打了八十六个电话。”
他低下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一种闷闷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我打了八十六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我不接是因为——”
“因为你跟那个老头跑了。”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跳舞,天天晚上出去,跟那个姓周的。爸走了这么多年,你想找个人我没意见。但你把我扔了。”
“我把你扔了?”我的声音尖起来,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二十八了阿杰。你结婚的时候我把所有积蓄给你付首付,你生孩子的时候我请了半年假伺候月子,你老婆上班我天天接送大宝。你爸走那年我三十四岁,多少人劝我再找,我说不找,我怕你受委屈。我四十七了,出去两个星期,你说我把你扔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墙。他比我高一个头,但弯着腰,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那你为什么一个电话都不接?”
“因为每次接你电话,你都在要东西。钱、房子、时间、我的命。你什么时候打电话跟我说过一句,妈你今天好不好?”
他不说话了。我看着他,这个从我身体里出来的男人,脸上还有小时候的影子。鼻子像我,眼睛像他爸。他爸走的那天晚上,他半夜跑到我床上,说妈妈我保护你。那晚他十二岁。
“大宝在哪个姑姑家?”
“二姑。来宾。”
“你去接回来。”
“妈——”
“你去接回来。今晚就去。”
“债主明天还要来。”
“让他们来。我在这。”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神色。像是怕,又像是信。
老周还等在楼下。我站在窗口看了一眼,银灰色的本田停在路灯下面,驾驶座的窗户开着,他的胳膊搭在窗框上,烟头的红点一闪一闪。
我把阿杰推出门,让他去来宾接孩子。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摆了摆手。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碎瓷片在脚底下嘎吱响。我蹲下来,一片一片捡。青花瓷瓶的碎片,蓝白相间的花纹碎成十几块。我把它们拢在一起,用报纸包起来。手指被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我用嘴吸了一下,咸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阿杰把大宝接回来了。四岁的孩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看见我愣了两秒,然后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奶奶。”
我蹲下来把他搂住。他身上有股小孩特有的奶腥味,混着别人家洗衣粉的味道。我把他抱起来,他的头搁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
“饿不饿?”
“姑姑给我吃了面条。”
“还饿吗?”
“有一点。”
我把他抱到厨房,打开灶火,给他煮了一碗鸡蛋面。他坐在餐桌前,两只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阿杰站在厨房门口,不敢进来。面条煮好了,我把碗端到大宝面前,他埋头吃起来。
“阿杰。”
“嗯。”
“明天债主来,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存了六万。你爸的抚恤金,我一直没动。本来想留着给大宝上学用。你先拿去还。房子抵押了多少?”
“二十万。”
“明天跟他们谈。八万加六万是十四万。剩下的两万,你去找小杨家里借。”
“她爸妈——”
“你去求。跪着求也行。你岳父岳母就小杨一个女儿,你让他们看到你在扛,不是躲。”
他没说话。大宝吃完了面,抬头看我。“奶奶,你去哪了?”
“奶奶出去玩了。”
“好玩吗?”
我想了想。“桂林的米粉很好吃。下次带你去。”
大宝笑了,嘴边挂着面汤。我伸手给他擦掉。阿杰站在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看他。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个男人来了。一个穿夹克,一个穿运动服。夹克男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抵押合同和借条。我把他们让进客厅,给他们倒了水。他们没喝。
“陈女士,你儿子欠的钱,你看怎么解决。”
“还钱。我先还十四万。剩下的两万,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还清。”
夹克男看了运动服一眼。“不行。今天要么还清,要么房子过户。”
“房子是他爸留的,我一个人带大他,没有第二套。”
“那是你们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从衣柜最上面一层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生锈了,打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里面是六沓钱,用橡皮筋扎着。我把钱放到茶几上。
“六万。你们先拿着。剩下的八万,我儿子写欠条,按手印。你们要是不同意,我现在打110,就说你们非法侵入民宅。你们手里有合同,我手里有房产证。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抵押合同上签的是我儿子的名字。他没经过我同意,这个抵押不成立。”
夹克男脸色变了。“大姐,你别跟我讲法律。我们有合同。”
“那你去法院告。法院判了我认。但今天,你拿不走房子。”
运动服站起来想说什么,夹克男拦住了他。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茶几上的六沓钱收进包里,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欠条。让你儿子写。明天中午之前送到这个地址。”
他们走了。门关上之后,我靠在墙上,膝盖发软。阿杰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攥着纸和笔,站在那里看着我。
“妈。”
“写欠条。”
他坐下来,趴在茶几上写。我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和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大宝睡在我旁边,呼吸匀匀的。半夜两点,手机亮了。老周的短信:“我在楼下。你没事吧?”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他的车还停在路灯下面,车窗全开着,他靠在驾驶座上,眼睛闭着。
我敲了敲车窗。他醒了,看见是我,推开车门下来。
“还没走?”
“等你。”
“我没事了。”
“你儿子呢?”
“在家。大宝也在。”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
“老周。”
“嗯。”
“你女儿离婚那会儿,你伺候了她两个月。后来呢?”
“后来她找了一份工作,自己租了房子,现在过得挺好。上个月还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你去了吗?”
“没去。我心里有人。”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眉毛已经灰白了,眼角全是皱纹。
“我暂时不能跟你在一起,”我说,“阿杰还没缓过来。大宝还小。我走不开。”
“我知道。”
“你愿意等吗?”
他把烟盒捏在手里,捏得变了形。“我比你大八岁。你让我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那你先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我。”
我看着他的车,银灰色的本田,车龄七年。后备箱里还有半箱矿泉水,两把折叠椅。他带我去看漓江,去银滩,给我剥粽子,给我递水。他从来没有逼过我接电话,从来没有说过“你该回去了”。
“有。”我说。
他笑了,笑得皱纹挤在一起,像干了的橘子皮。“那就行。多久我都等。”
我上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阿杰发来一条短信:“妈,欠条写好了。明天我去送。谢谢你。”
我没有回。推开家门,大宝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奶奶。我躺回床上,他的小手搭在我胳膊上,热乎乎的。窗外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暗下来。
我闭上眼睛。明天要去接小杨,要去菜市场买菜,要带大宝去幼儿园报名。房子保住了,儿子的债还没还清,老周在楼下等着。日子不会更容易,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天亮之前,我终于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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