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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至2025年5月,美国律师、会计师、软件开发者和管理分析师这四类职业,合计净增约33.7万个岗位。但是,其中99%的净增量,出现在这些职业各自的主要专业服务行业之外。
这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教授路易斯·加里卡诺(Luis Garicano)对美国官方就业数据的计算。他在今年9月提交布鲁金斯学会的一篇会议论文里,把专业人员做什么工作,与他们受雇于什么行业,做了一个仔细的对比。
两张图景之间出现了裂缝。社会仍然需要律师、会计师和程序员,这些职业还在增加岗位;但法律服务、会计服务等对应的专业行业,合起来几乎没有分到这批增长。这批净增量主要出现在使用这些能力的企业、政府以及相邻的专业服务企业里。
加里卡诺从这种分布的变化中,提炼出一条专业工作重新分配的初步线索。
如果你只盯着“AI到底消灭了多少专家”,就很容易漏掉这种变化。一个职业的名字可以继续存在,围绕它建立起来的专业服务生意,却未必还能照旧。
今年1月,我写过一篇。其中有一个判断:AI正在把信息、标准技能和标准产能,变成可以调用的基础设施。当知识获取的成本下降,能够跨越专业边界、把不同能力组织起来的人,就获得了更大的行动空间。我把这个变化称为“通才的文艺复兴”。
加里卡诺的这篇论文,为这个判断提供了经济学上的解释。它的名字就叫《专业化优势的消失》。论文开篇便指出,知识变得便宜,会削弱专才相对于个人通才和组织的优势,过去需要交给多个专家的工作,可以集中到一个人或一家企业的控制之下。
这条逻辑继续往前走,会碰到一个许多知识工作者不愿接受的结果:就算你比过去更专业,使用AI之后也更高效,客户仍然可能减少购买你的服务。
越是专家或专业人士,越要为未来的这种被动局势做准备。
你很专业,但客户不需要成为你
很多人相信,只要专家也学会用AI,自己的位置就稳了。毕竟,外行能用的工具,内行也能用,而且往往用得更好。这个判断听起来无懈可击,直到你把客户自己做事的成本也算进去。
我们先想想,过去一家企业为什么要找外部专家。
设想一家制造企业,偶尔会碰到某一类特殊的合同问题。公司有自己的法务,但要专门掌握这类交易的规则,跟进变化,积累足够多的处理经验,仍然需要额外投入。每年只碰到几次,为这几次需求长期养着一整套能力,未必划算。
律所的处境就不同了。它把许多家企业的同类问题集中到一起,客户偶尔遇到的事,可能正是律师每天在做的事。同样一份学习和维护专业能力的成本,企业只能摊在自己的几次需求上,律所可以摊到许多客户的业务里。客户支付的费用,换来了自己不必单独承担的那笔投入。
这也是专业化能够长期成立的一个经济基础。学习昂贵,重复使用相对便宜。有人集中投入,其他人在需要时付费请他出场。分工就这样把一份昂贵的知识,变成了一门可以反复经营的生意。
我们习惯把专家的收入解释为聪明、勤奋、资历和专业深度。这些当然影响服务质量。但一个客户愿意付多少钱,还取决于另一件事:他要靠自己可靠地解决同一个问题,需要付出多大代价。
AI正在改变后面这笔账。
ai能降低建立和维持某些专业能力的成本。以前需要额外花很长时间掌握的资料与处理方法,现在可以由工具协助获得。人仍然需要学会检查、判断和使用这些结果,但在那些已经容易核验的任务上,建立这套能力的门槛可以明显下降。
这里所说的成本,包括取得可靠结果所需要的核验能力。一份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意见书,如果你没有办法查清它是否胡说,就还不能算已经获得了处理问题的能力。客户接回工作,要跨过的是这道门槛。便宜的订阅费,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律所也能获得这份好处。可律所原本已经把投入摊到了许多业务上,每一笔业务分担的成本相对有限。对于那家一年只遇到几次问题的企业,原先横在面前的,却是为少量需求维持整套能力的高成本。当这笔成本降下来,企业就可能第一次觉得:这几类问题,交给内部人员处理,也划算了。
而向外部专家求助,始终还有另一层麻烦。你需要把公司的情况讲清楚,把合同背后的交易安排交代明白,解释哪些条件可以让步,哪些地方绝对不能出错。专家可能对法律更熟悉,却要从头理解你的生意。内部法务已经知道其中许多事情,只是过去还缺少某一块专业能力。
当AI帮助他补上这一块,把工作留在内部,就有了新的经济理由。
这时候,外部专家完全可能仍然比他强。如果让两个人参加一场专业考试,专家依然胜出。可是,客户付钱要解决的那几类问题,已经不必全部送出去了。
客户不需要成为你,也能减少对你的依赖。
这才是“专家也会用AI”无法自动守住的地方。你借助AI提高效率,客户也借助AI扩大了自己能够处理的范围。你算的是一天可以多接多少单,客户算的是哪些事情以后可以不下单。
市场并不按你为一项能力付出过多少年,来决定它以后每年值多少钱。曾经让客户愿意付费的高门槛一旦降低,知识还在你脑子里,专业也没有白学,原来的收费空间却可能跟着缩小。
客户不需要拿走你的整个专业。他只需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那几个问题。
工作回到问题发生的地方
这个变化,已经进入客户的账本。
企业法律顾问协会ACC与法律科技公司Everlaw的2025年调查显示,美国受访企业法务人员中,在法律工作中使用生成式AI的比例,从上一年的23%升至52%。64%的美国受访者预期,生成式AI将减少日常法律事务对外部服务商的依赖。
这些是受访者的使用情况与预期,还不能算成已经消失的外包订单。但客户正在考虑什么,已经很清楚了。律所在想怎样用AI提供更多服务,内部法务在想怎样用AI少买一些服务。
顺着这个方向看,许多职业讨论都需要换一个观察位置。我们总喜欢站在专家旁边,问AI能不能做他的工作。站到客户旁边,看到的会是另一幅景象:哪些问题,本来就没有必要离开这家公司?
继续看前面那家制造企业。一份合同背后,可能是一个合作多年的供应商,交付能力不错,但现金紧张;也可能是一家新客户,订单很大,验收条件却很苛刻。同样的付款条款,放进不同的关系和现金流处境,意义完全不同。
外部律师可以把条款写得严密,但公司最终要处理的事情,还包括供货会不会中断、销售部门答应了什么、账上能不能撑到回款。内部人员每天就在这些约束里工作。许多背景根本没有被整理成文件,它们存在于一连串决定、争执和妥协之中。
把这一切讲给外部专家,需要时间。对方给出建议以后,再把建议变成公司能执行的决定,又需要一次翻译。专业服务的报价之外,还藏着客户自己承担的解释成本、交接成本和等待成本。
这里要看清两种变化。如果工具主要让你更容易找到专家、更便宜地说明需求,那么买服务更方便了,外包就可能增加。可如果工具降低的是你自己获得可靠能力的成本,原本需要购买的服务,就可能自己做。交易变便宜,与知识变便宜,会把企业边界推向不同的方向。AI可以同时影响二者。只说一句“AI让大家效率更高”,会把这场重新分配整个遮住。
加里卡诺强调的,是知识成本下降带来的变化。专业知识更容易调入具体场景,原先不得不往外送的一部分工作,就有机会留在问题发生的地方。
知识昂贵时,我们把问题送到有知识的人那里。知识可以调用时,我们开始把知识带到有问题的人这里。
这也是1.0里“上下文智能”的经济含义。一个人对业务、客户和现实约束的理解,过去可能因为缺少专业手段而无法兑现。AI把部分手段交给他,那些原本不起眼的现场知识,就能参与决定谁来完成工作。
这里发生了一次权重变化。你熟悉某个专业,决定了你能提供什么;你熟悉具体问题,决定了哪些能力值得调用、做到什么程度、结果能否落地。当第一种知识获取起来越来越便宜,第二种知识在交易中的分量就会上升。
所以,专业工作转入企业内部,也未必意味着企业必须多养一个庞大的部门。内部人员借助工具,可以接住更宽的任务范围。一家公司覆盖的工作更多了,需要雇用的人数却未必同比增加。工作范围与组织人数,开始脱开。
这恰好解释了开头那组数据的要点。专业能力继续被需要,与传统专业服务机构继续占据同样的位置,是两件事。前者增长,完全可以与后者失去一部分工作份额同时发生。
通才的优势,需要落在一件完整的事上
在1.0里,我写过:“现实世界的问题从来不是按照学科分类的。”
一家公司要把一件产品卖出去,不会先得到一个纯粹的营销问题,再得到一个纯粹的设计问题,最后得到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它面对的是一件混在一起的事:客户为什么不买?究竟是产品不对、价格不对、表达不对,还是根本找错了人?
过去,把这些问题分别交给专业人士,往往是获得可靠能力的可行办法。于是,一件事被拆成几个合同、几轮沟通和几份各有道理的交付物。把它们重新拼起来,依然是客户自己的工作。
为了说明这种变化,设想一个长期研究某个行业、准备推出付费产品的人。他知道同行真正卡在哪里,也有人愿意为他的解决办法付费。过去,从研究到交付,中间还有资料整理、数据处理、页面搭建、图表制作、客户反馈整理等一串环节。
每一环都可以找到专人。但如果产品尚未验证,光是说明需求、比较报价、协调进度,就可能把他拖进另一份全职工作。还有一些环节太小,找专业机构嫌贵,自己从头学习又嫌慢。事情停在这里,往往连第一位客户都见不到。
现在,假如他能用AI把其中一些任务做到可检查、可交付,启动这件事需要购买的外部服务就少了。某个页面不够漂亮,先看看读者能否看懂、能否完成购买;某个分析是否有用,直接拿到真实客户那里检验。少一次交接,就多一次直接修正问题的机会。
他的专业深度可能仍集中在一个行业里。但围绕这个行业完成一整件事的能力,已经跨过了好几个职业的边界。过去必须靠一家小公司才能凑齐的部分能力,如今可以围绕一个人重新组织。这就是“一人公司”能够接上这篇论文的地方。
懂一些设计、技术、心理和商业,能够帮助他识别各环节之间的牵连;持续面对客户,又让他知道该把力气放在哪里。这些知识通过同一件事互相校正,成为他的生意。
这比“多学几个领域”困难,也比再收集几门课程有用。广泛兴趣本身没有收入,知识之间的连接也不会自动产生订单。你得有一件真正要做成的事,才能知道那些连接值多少钱。
我仍然认同1.0对通才的判断。不过更值得期待的变化,是一个人终于有机会让行动范围接近自己的问题意识。你看到一个问题,可以继续向前处理它,不必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另一种职业替你开门。
对于依靠这些关口收费的专业服务商来说,同一件事就没那么美妙了。用户获得的自主性,可能正是你失去的一部分市场。
客户要离开你,一声招呼也不会打
到这里,还有一笔更大的账。
专业知识变得容易调用,并不等于生产这些知识的成本凭空消失。谁在训练模型、整理数据、建设系统、维护可靠性,谁仍然需要投入。加里卡诺在论文中提出,通用、可重复使用的知识,可能进一步集中到模型生产者那里。
律所把学习成本分摊给许多客户,模型提供商则可以把一部分通用能力的生产成本,分摊到远比单家专业机构更大的使用范围里。同一项能力可以被不同公司的内部人员调用,也可以被原来的专业服务商调用。
沿着这条机制看,专业服务机构会承受来自两端的挤压。上游的模型提供通用能力,下游的客户掌握具体问题。原先必须在专业机构内部完成的知识与场景结合,如今有一部分可以直接在客户那里发生。
一份常规分析要用的方法,工具可以提供;这份分析要服务什么决定,客户最清楚。中间那家机构如果主要依靠获取资料、执行标准流程、把结果整理成报告收费,它就必须重新解释,自己在这次结合中究竟增加了什么。
这会改变“专家被替代”的样子。未必有一个AI律师把所有律师都赶走,也未必有一家新咨询公司抢走所有咨询订单。客户只是逐项发现,有些东西自己也能做了。以前定期采购的服务,变成偶尔采购;以前整包委托的项目,变成只请专家处理其中最难的一段。
甚至连一封终止合作的邮件都没有。到下一次出现同类问题时,客户没有再来问价。
如果这种变化持续,专业服务商面对的就是业务组合被改写。那些重复性较高、流程已经成熟的任务,原本可以稳定复用已有能力,如今更容易被客户收回。留下的工作,可能更特殊、更难解释、更需要额外判断。专家依然忙碌,每一单却未必还像过去那样容易摊薄成本。
“我们还有客户”当然是真的。但这句话无法回答,留下的是怎样的客户、怎样的工作,以及原来的生意结构还剩多少。
这也是效率提升与利润增加之间容易被忽略的距离。AI让你更快,只解决了供给一侧的问题。客户有了新的选择,节省下来的成本能够留在谁手里,还要经过重新议价。
专业服务的总需求仍可能增长,整个行业甚至可能继续增加收入。需求扩张能把更大的市场带来,却无法自动恢复客户过去那种非你不可的依赖。行业有没有增长,与一个专家能否继续收取原来的溢价,需要分别计算。
我更关心这场变化中的收入归属。客户少付的钱,可能变成自己的利润,也可能变成更低的产品价格,还可能流向软件和模型供应商。掌握模型入口、拥有客户关系、能够直接完成交易,都可能成为参与分配的条件。
这里没有人人受益的承诺。提供能力的人即使做得更多,也未必能把原来属于自己的那笔钱留住。
小众,也未必安全
专业人士很容易给自己找一个退路:常规工作会被压价,那我就再往深处走,做更复杂、更罕见的事情。
但这里必须分清楚,一件事究竟是对谁罕见。
一家企业十年才遇到一次的问题,放到整个市场上,可能每天都有人处理。一种规则对普通人很陌生,对汇集大量公开材料和案例的系统,未必同样陌生。客户使用频率低,原本是外部专家得以存在的理由;如果这类知识在更大范围内已经容易获得,这个理由也会被削弱。
“客户不懂”与“知识难以获得”,曾经高度重合。AI正在把它们拆开。
所以,给专业名称再加几个定语,未必能把护城河加深。真正要看的是,可靠地掌握这项能力,是否依然需要高昂投入;这个具体客户是否又很少使用,因而没有理由自己维持。按照论文的机制,这两个条件还在,专业化就仍然有经济上的支撑。
有些问题确实很难被标准化。譬如一家企业需要重组,表面上是组织设计,里面牵涉的是谁愿意让出权力、谁的话可信、什么承诺能够兑现。公开材料可以教你很多方法,却无法替你把这些现实关系变得透明。在这种地方,取得可靠知识、验证建议是否有效,仍然昂贵。
专家保有优势,是因为他仍能解决客户难以自行解决的具体困难。专业头衔只能说明一种身份,不能代替这项检验。
对一个已经投入十几年的人来说,这个检验很刺耳。我们总希望经历能够储存价值,今天比昨天多懂一点,明年就比今年更安全一点。专业社会长期给人的许诺,也正是这种积累感。
可你积累的是能力。收入还要由客户手里的替代方案定价。
客户多了一个选择,你过去的努力不会因此消失。但他为什么还愿意付同样的钱,需要重新回答。把这个问题改成“我难道不够努力吗”,对保住生意没有帮助。
我不赞成继续用“只要足够专业,就一定安全”来安慰知识工作者。那种安慰把客户的选择藏起来,把所有压力都变成个人还不够努力。等收入出了问题,人首先怀疑自己,继续考证,继续把领域切得更窄,直到终于发现,自己精通的那件事已经很少需要单独购买了。
沿着1.0继续走,我们需要重新组织专业能力的用途。懂法律的人可以更贴近交易,把技术、商业和法律一起放进同一个结果里;懂技术的人可以更贴近使用者,让代码跟着真正的问题走;研究一个行业的人,可以把研究延伸到产品和交付。原有的深度,能够成为扩大行动范围的起点。
这种转变要求你走出按专业名称切好的任务,面对一件事的全貌,也面对它做不成时的后果。你要知道客户最终要完成什么,自己的工作在哪一步真正改变了结果,哪些环节如今已经可以接过来。
这也是我理解的“通才的文艺复兴”。一个人终于有机会把分散在不同职业里的能力重新聚到一起,围绕自己的目标工作。对于那些长期被锁在某个工序里的人,这是自由;对于依靠客户无法跨越专业边界来收费的生意,这是护城河的消失。【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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