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叔站在经办大厅的取号机前,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排到咱了。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蓝夹克,领子磨得发亮,袖口的线头被他剪得整整齐齐。五十好几的人了,站姿还是当兵时候的样,背挺着,只是头有点往前探。
我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工作群里有人问下午的会谁做纪要。我没回。旁边的老太太在吃橘子,橘子皮掉在地上,她用脚蹭了蹭。大厅里飘着一股复印机墨粉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炸油条味儿。柜台后面那个小姑娘叫号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二叔昨晚给我打电话,说让我陪他来办退休手续。“你懂这些。”他说。其实我不懂,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天天跟考勤表和采购单打交道,社保的事也是现学。但我答应了。他一个人坐了四十多分钟公交来的,没舍得打车。
他以为退休金至少四千八。三十年工龄,在厂里干了十年,后来厂子没了,自己续了二十年,中间还断过几回。他跟我算过好几遍,一次在电话里,一次在我家吃饭,一次在等公交车的时候。他拿圆珠笔在烟盒背面写数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
“最少四千八。”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过年给我发红包,知道里面钱不多但还是要撑个面子。
柜台的玻璃反光,我看不太清二叔的脸。只看见他把身份证和社保卡从窗口递进去,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停住,又敲了一下。他说话声音压得低,好像这事不能太张扬。
然后他转过身来。
脸是白的。不是那种吓到的白,是像墙皮受潮之后泛出来的那种灰白。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从窗口缩回来,社保卡掉在台面上,他没捡。
我走过去。柜台小姑娘说:“您这个年限……中间断缴的时间太长了,补也补不进去,视同缴费那几年档案里缺材料。”她声音还是很轻,像在念一份跟她无关的通知。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眼镜片上,蓝幽幽的。
二叔捡起社保卡,塞进夹克内袋。那个动作很慢,像在往一个很深的洞里放东西。他转过头看我,嘴咧了一下,算是笑,但那个笑松垮垮地挂在脸上,撑不住。
“走吧。”他说。
02
出了大厅,太阳白花花地照着,路边的冬青叶子上一层灰。二叔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我跟在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就叼在嘴里。
“说是少了八年。”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我当兵那三年也不认,说档案里没有东西。”
他说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张纸。一张纸的事。
“你婶知道我今天来办这个。”他把烟又叼回去,还是没点。“我跟她说能拿四千八,她就说拿了这个钱,给小峰换台电脑。小峰那台太卡了,画图不行。”
小峰是他儿子,我堂弟,学设计的,去年毕业,在一家小公司画图,工资不高。二婶在超市做理货员,站一天腿肿。这些我都知道。
我们走到公交站台。站台旁边有个卖煎饼的推车,铁板上的油滋啦滋啦响。二叔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二叔,要不我打个车送你回去。”
“不用。”他摆手,“我坐公交,有老年卡,不要钱。”
其实他还没到能办老年卡的年纪,但公交司机有时候不细看。这事我知道,他跟我提过一回,语气里有点小得意。
车来了。他上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门关之前,他冲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回去吧。车开动了,后窗里他的侧影一晃一晃的,那件深蓝夹克和座椅靠背的蓝色差不多。
我站在站台上,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里那个会已经开始了,同事发了一张会议室空椅子的照片,配文:“人呢?”我锁了屏。
路边有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透,边缘卷着,像被谁揉过又展开。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身边擦过去,后背箱上贴着一行字,没看清。风把冬青叶子上的灰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我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烧水壶在灶台上呜呜响,我没管它,等回来的时候水都快烧干了。锅盖掀开,锅底一层白色的水垢,我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现在回去,还得把那个壶洗了。
03
下午请了假没去上班。坐在家里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相亲节目,男嘉宾在说自己有房有车,女嘉宾的灯灭了一排。音量调得很低,像蚊子叫。
茶几上有一把瓜子,是上周婆婆拿来的,说是老家自己种的,颗粒不大,但香。我剥了几颗,仁儿有的瘪,扔了。手指头上沾了盐,在沙发垫上蹭了蹭。
二叔回去之后没给我打电话。这不太像他。往常他有个什么事,总要说一声,哪怕就是一句“到家了”。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报备,上班跟班长报备,下班跟老婆报备,出门跟邻居报备。好像不报备就不知道这事算不算过去了。
我给他发了个消息:“二叔,到家了没。”消息发出去,像扔进井里,半天听不见响。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回了一个“嗯”。
就一个“嗯”。连句号都没打。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我拿扳手拧过一次,没拧住,还是滴,滴在搪瓷盆里,咚,咚,隔几秒一声。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想起我亲爸。他走的时候我二十二,刚工作,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赶上。后来收拾东西,他抽屉里有一张公交车月票,没用完,上面印着“月票”两个字,褪色褪得发白。那张月票我留了好几年,后来搬家弄丢了。
电视里那个男嘉宾牵了女嘉宾的手,底下的观众在鼓掌。我换了个台,是卖锅的,主持人拿铲子在锅里划拉,说不粘。我又换回去,相亲节目已经到下一个男嘉宾了。
我把瓜子壳拢了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昨天没倒,里面有牛奶盒、纸巾、一根黄瓜头。黄瓜头是前天切剩的,切口干了,蔫蔫的。
手机又震了。是同事问我明天的安排。我回了句“正常”。退出对话框的时候,看到和二叔的聊天记录。往上翻,最近一条是他发的语音,昨天发的:“明天九点,你别迟到。”我点开听了一遍,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没睡好。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准时到。每次跟他约,他都要提前一天提醒,好像我还是那个上中学要迟到的丫头。
04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二叔家。
小区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一辆自行车,自行车轮胎没气了,歪在墙边。走到四楼的时候,闻到谁家在炒辣椒,呛得我打了个喷嚏。五楼拐角有一个小推车,大概是哪家老人买菜用的,轮子上缠着塑料袋。
二叔家的门开着一条缝。我推门进去,他正蹲在阳台上擦瓷砖。抹布拧得半干,一下一下地蹭,蹭完了又用干布擦一遍。瓷砖本来就不脏,他擦得像跟它们有仇。
二婶在厨房里,看见我来了,大声说:“你来啦,饭一会儿好。”她在切土豆丝,刀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很稳。我走进去想帮忙,她说不用,推了我一把。
二叔没回头,继续擦。我蹲在他旁边,看到他手指关节上的茧。他擦到阳台角落,那里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土面干得发白。他把花盆搬开,擦底下的地砖。
“二叔,那盆花该浇水了。”
“嗯。”他把花盆放回去,没浇水。
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抹布搭在栏杆上,水滴往下滴,滴在楼下晒的白菜上。有只麻雀飞过来,落在那棵白菜旁边,啄了一下,飞走了。
二叔去洗手,肥皂打了三遍。他擦手的时候,我看到他手背上有一块青,紫得发黄,像磕的,有些日子了。我没问。
饭桌上摆了三样菜:土豆丝,炒青菜,一小碟酱豆腐。二婶给我盛饭,盛得冒尖了还压了压。二叔低头吃,不说话,筷子夹土豆丝的时候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二婶说:“今天社区打电话来了,问要不要参加那个退休人员活动,去郊区摘果子,一人八十。”
二叔停了一下筷子。“不去。”
“不去就不去。”二婶给我夹菜,“吃。”
后来二婶去洗碗,水声哗哗的。二叔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还是那个相亲节目,重播的。他眼睛看着屏幕,但我知道他没在看。因为他平时看这个节目会骂,说“这男的太抠”或者“这女的太挑”,今天他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旁边,手机在兜里,没拿出来。
电视里在放广告,卖老年鞋的,说防滑。画面切到一个老人穿着鞋在湿石头上走,稳稳当当。二叔忽然说:“你婶膝盖不好,上下楼费劲。”
“嗯。”
“我本来想,退休了换个有电梯的。”
他说完就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肉往下坠了一点。
05
那天我在二叔家待到八点多。二婶收拾厨房,二叔去洗澡。我帮他整理茶几下面的东西,那里堆着一摞旧报纸和几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边角翘着。有一张是二叔年轻时候在厂门口照的,穿工装,戴大红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男人,也是工装,没笑。背后是厂区大门,门上挂着横幅,字看不清了。
另一张是全家福,小峰还小,骑在二叔脖子上,二婶在旁边扶着。二叔在照片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小峰六岁,在公园。笔迹用力过猛,纸都划出了印子。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的东西。是个小铁盒,旧旧的,盒盖上印着“饼干”两个字,字画了。打开,里面是一沓折起来的纸,有工资条,有缴费单,还有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用钢笔写着:九四年七月到九五年三月,厂里欠缴。
那行字是别人的笔迹。蓝色的墨水洇开了一点,像被水泡过。
我正要把纸放回去,二叔从卫生间出来了,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上。他看到我手里的铁盒,停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走过来,把铁盒拿过去,盖上,放回信封里。
“那几年厂里效益不行。”他说,“好多人都不缴。后来厂子没了,就更没人管了。”
他用毛巾擦头发,擦得很用力,耳朵都红了。
“你婶不知道这些。”他说,声音很低,“你就别跟她说了。”
我点头。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他捏着遥控器,拇指在按键上摩挲,一下,一下。
“那个经办员说的,缺的是调令。”他说,“九七年我从车间调去仓库,调令应该有一份,不知道哪儿去了。”
他停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在哪儿。”
他没说下去。我也没问。窗外的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线。
06
又过了一个星期,二叔的退休金批下来了。最终核定的是三千一。
二婶给我打电话说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她说二叔这两天在给小峰看电脑,二手的,说够用就行。还说社区那个摘果子的活动,二叔最后还是报了名,一人八十,两人一百六,他嫌贵,但二婶说想去,他就报了。
我去送东西的时候,二叔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土太干了,水浇下去吱吱地响。他浇完水,把壶放下,说:“这盆花是你婶买的,买回来就不管了,都是我浇。”
我说:“您浇得挺好的。”
他没接话,用脚把地上的一根枯叶拨到一边。
我往里走,路过茶几,看到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老地方,边角更毛了。铁盒没在里面。我没找。
二婶从厨房端出一碗汤,冬瓜排骨,让我喝。汤有点淡,我喝了两口,放下。二叔还在阳台上站着,背对着屋里。他的背没有从前挺了,肩胛骨那里微微弓着,夹克下面空了一块。
小峰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说图刚画完。他瘦,下巴尖尖的,像二叔年轻时候照片里的样子。他端起我那碗汤喝了一口,说:“妈,淡了。”二婶说:“淡了健康。”
我走的时候,二叔还在阳台。我说“二叔我走了”,他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有光的那面。
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那辆没气的自行车和旧纸箱。我下楼,到二楼的时候,听到一个老人在屋里咳嗽,咳了好一阵,然后停了。
走到楼下,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摆在人行道上,橘子堆成金字塔。摊主在吆喝,说甜。我没买,从旁边走过去。风把一张传单从地上卷起来,转了两圈,又落下去。
手机响了。二叔发来的消息:“东西齐了,你来拿。”
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阳台的灯亮着,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走到小区门口,想起车钥匙落在二叔家茶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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