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水象最近注意,一定要小心呀!因为你们会高兴的睡不着觉。怎么还瘦了呢?”
小火人弹出的这条运势签,挂在我手机屏幕上时,陈宇正把一盘鲜毛肚倒进红油锅底。今天是星期三,我们坐在这家老火锅店的角落。
服务员举着喇叭喊:“恭喜两位成为本店第100位客人,免单!”陈宇搓了搓手,笑得有些不自然:“运气怎么这么好?”
我点点头,出门前我特意看了一下运势,今天是大吉,宜聚餐。更何况,陈宇这个月已经第三次拿奖金了。我握了握包里的户口本,准备在这顿好运连连的火锅后,向他提领证的事。
但陈宇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是一条发出去的微信,对方备注是“老三”。我只瞥见半句:“她竟然主动跟我发消息了!”
“跟谁发消息呢?”我装作随意地问。
陈宇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锅里。他迅速按灭屏幕:“老三,问他周末打球的事。吃菜吃菜,毛肚老了。”
我低下头,捞起一片发硬的毛肚。小火人刚才还说今天有好事发生,告白成功的几率很大。但我看着陈宇低垂的眼睫毛,突然觉得这顿免单的火锅,并没有那么好运。
我和陈宇在一起五年了。五年前,他放弃了上海一家大厂的offer,因为我妈当时突发心脏病,我需要留在本地照顾家庭。
他留在这座三线城市,进了一家中小型企业做项目经理。他当时对我说:“没关系,年底我们攒够十五万,付个小户型的首付,以后我养你们。”
但这五年,陈宇的工资从八千涨到一万二,我们的房租却从一千五涨到了三千。他那张工资卡里的余额,从来没有超过五千。
为了攒首付,我连着三年没买过超过两百块的衣服,连婚纱都是我在网上租的,三百块一天。我们精打细算,就是为了在这个月底把那套老破小的定金凑齐。
最近半个月,陈宇确实瘦了。小火人的签说我瘦了,其实应验的是他。他整夜整夜地失眠,背对着我辗转反侧。我以为他是为了赶项目进度,给他买了安神的口服液,他总说不用。
我以为是我们熬了五年终于要熬出头,紧张兴奋得睡不着。可现在想来,他大概是有了别的心事。
这个月,陈宇突然转运了。第一周,他说项目结项,发了八千奖金;第二周,他说老客户回款,又拿了五千;今天上午,他微信给我转了六千块,说这是第三次奖金。加上我卡里的钱,十五万终于够了。
可现在,那句“她主动发消息”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喉咙里。
吃完火锅回家的路上,陈宇一直走在前面。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急着要甩掉什么。
回到家,陈宇没有像往常一样瘫在沙发上刷手机,而是直接走进了卧室。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推开门,我看到他正从衣柜最底层,抽出那套我们毕业时一起买的正装。
那套西装因为好久没穿,肩膀处已经有些紧了。陈宇对着穿衣镜比划着,神情专注。
“你拿西装干什么?”我靠在门框上。
陈宇肩膀一僵,转过身来,手里还抓着一条领带:“明天我要去面试。”
“面试?”我冷笑了一声,“你这个月拿了三次奖金,运气这么好,还要去面试?”
陈宇沉默了。他把西装小心翼翼地挂好,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说:“林悦,那个工作,是我一直想要的。”
我一直想要的。这句话一出,我瞬间明白了。上海。五年前他放弃的那个城市,那个机会。
“那个主动发消息的‘她’,是上海那边的HR?还是你那个在上海做总监的前女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陈宇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愧疚,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是晓晓。她上个月跳槽去了那边当业务线负责人,她看了我的简历,直接给我内推了。明天终面,基本稳了。”
晓晓,他的初恋,毕业后去了上海。这五年里,陈宇的手机里一直存着她的微信,只是从未聊过天。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无害的符号,没想到,这根线一直连着他未死的野心。
“那你的奖金呢?”我死死盯着他,“这个月三次奖金,八千,五千,六千,都是假的?”
陈宇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我没有拿到奖金。那是我取出来的公积金,还有两张信用卡套现的钱。一共一万九,加上你卡里的钱,我都转回你的账户了。这五年,我没能给你买成房,这钱算我补偿你。”
我看着那张卡,心里一阵发冷。五年的青春,五年的精打细算,五年的“年底买房结婚”,到头来,他拿出一万九,就算买断。
“那今晚的免单火锅呢?”我步步紧逼,“也是你安排的?”
陈宇别过脸:“我提前去店里充了五百块,老板答应配合演一出第100位免单的戏。我想……我想我们好聚好散,体面一点。”
体面。我脑海里闪过火锅店里他给老板使眼色的画面,闪过他熨烫正装时专注的神情,闪过他按灭手机时慌乱的双手。他把所有的退路都铺好了,用一场虚假的好运,来掩盖他真实的背叛。
小火人说今天大吉,确实大吉。对于陈宇来说,前女友主动发消息,梦寐以求的工作失而复得,他当然高兴得睡不着觉。
“陈宇,你总说你为了我放弃了上海。这五年,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我问他。
陈宇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所以你觉得,你用一万九千块钱,就能补偿我五年的陪伴?就能心安理得地穿上正装,去赴你的前程?”
我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张卡,塞回他手里。“这钱我不要。你公积金提取的记录,信用卡套现的账单,你自己去处理。我们的共同账户里,之前存的两万块,那是我们共同攒的首付定金的一部分。你拿走一半,一万,剩下的归我。我们两清。”
陈宇愣住了:“林悦,没必要这样。我可以多留点……”
“没必要?”我打断他,“你觉得我为了那点钱斤斤计较?陈宇,你拿着你那套逻辑去上海吧。这笔钱是我给自己留的尊严。五年来,我承担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我为了省二十块钱打车钱在雨里走半个小时,我陪我妈在医院熬大夜的时候你在公司加班。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为了你放弃了什么,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现在你要走,你也别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为了前途迫不得已的悲情英雄。”
那晚,陈宇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我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也没有问他明天去上海的机票定在几点。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陈宇已经穿戴整齐,穿着那套略显紧绷的正装,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林悦,my love,对不起。”
这句话让我彻底反胃。五年了,他一直这么叫我。以前听着甜蜜,现在听来,像是一场廉价演出最后的谢幕词。
“陈宇,”我看着他手里那个从来没见过的正装公文包,“你以前问小火人,‘我明天要去面试,穿什么比较好呀?’小火人怎么回你的来着?穿正装呀,简单大方又正式,面试官肯定喜欢。对吧?”
陈宇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拖着箱子走出了门。防盗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没有天崩地裂的哭喊,也没有天价补偿的打脸。现实就是这样,一地鸡毛地清算完,日子还得继续。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把我们共同看中的那套老破小退了定金,付了一千块的违约金。剩下的钱,刚好够我重新租一间离公司近一点的单身公寓。
晚上,我打开手机,删掉了那个叫“小火人”的APP。那些所谓的运势签、大吉宜聚餐、告白成功几率很大,不过都是些迎合情绪的廉价安慰。
真正的现实里,没有一条运势能替你算出伴侣昨晚在哪里失眠,也没有一个签能帮你挡住明天的账单。
靠运势和承诺维持的安全感,就像那顿免单的火锅,看着热闹,其实都是别人提前结过账的局。局散了,人也该醒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高兴得睡不着觉了。因为真正能让人睡得踏实的,从来不是好运,而是自己手里握着的、清清楚楚的每一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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