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医生奉劝大家，一定要好好活着，因为大部分人其实都不长寿

好好活着

母亲是医生，急诊科医生。

我小时候，她总说一句话：“好好活着。”吃饭时说，出门时说，我感冒发烧时她也说。我觉得这是废话，谁不想好好活着？但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一口深井，底下沉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母亲在市医院急诊科干了二十多年。她的手机永远不关机，半夜电话一响，她就像被弹簧弹起来，套上衣服就往外走。我爸早年跟她离了婚，原因之一就是这个——他说他受不了半夜被丢下，受不了她身上永远洗不掉的消毒水味，受不了她面对任何事都像面对一张病历那样冷静。

我跟了母亲。小时候我恨她。恨她在我生日那天因为一个车祸病人缺席，恨她在我发高烧时把我托给邻居，恨她面对我的眼泪永远只有一句：“没事，好好活着就行。”

我十五岁那年，跟她大吵一架。我说：“你天天说好好活着，可你根本不知道活着有多累。”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那天晚上她又去了医院，我一个人在家，把她养的那盆绿萝的叶子全揪了下来。

后来我高考失利，差本科线三分。我觉得天塌了。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死死的，白天黑夜分不清。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母亲没有骂我。她只是在一个夜班前，敲了敲我的门，说：“跟我去医院看看。”

我不想去，但还是去了。急诊科永远灯火通明，走廊里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抱着孩子来回走，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母亲换上白大褂，开始忙碌。我就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看着她。

凌晨两点，救护车送来一个女孩。十六岁，跟我一样大，吃了整瓶安眠药。她妈妈跟在后面，哭得站不住，嘴里喊着：“我就说了她两句，就说了两句啊……”

母亲和护士们开始抢救。洗胃，插管，监测。女孩的头发散在担架边，脸白得像纸。我远远看着，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那个女孩跟我穿一样的校服，书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已经被血和呕吐物弄脏了。

抢救了将近一个小时。母亲最后走出来，对女孩的妈妈说：“救过来了。”她妈妈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磕头。母亲把她扶起来，说：“别这样，好好活着就行。”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句话不废话了。

母亲后来告诉我，那个女孩是因为早恋被妈妈发现，手机被没收，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母亲说：“我见过太多人，最后一刻才想活。可大部分人，其实都不长寿。意外、疾病、想不开……能活到老是运气，不是理所当然。”

她顿了顿，又说：“我当医生这么多年，最大的感受就是，人这一辈子，能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我高二那年，母亲查出了乳腺癌。

是她自己发现的。她洗澡时摸到一个小硬块，第二天就做了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她坐在客厅里，很平静地跟我说：“没事，早期，切了就行。”

我爸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母亲看见他，笑了笑，说：“别站着了，进来吧。”他走进来，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什么也没说。母亲说：“你回去吧，我没事。”他摇摇头，眼泪掉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手术很成功。但母亲只休息了两个月就回去上班了。我劝她多歇歇，她说：“科室人手不够。”我说：“你连命都不要了？”她说：“我的命，就是治病救人。”

我那时候不懂她。我觉得她把自己看得太轻了，把别人看得太重了。

母亲五十岁那年，又查出了肺癌。这次是晚期。

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听主治医生跟我说话。那些词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转移、扩散、保守治疗、生活质量。我什么都听不清了，只看见医生的嘴在动。母亲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说：“没事，妈活够了。”

我哭得像个小孩。我说：“你骗人，你天天说好好活着，你自己呢？”

她笑了笑，说：“我这辈子，救了多少人，你算算。我活得够本了。”

母亲走的那天，是个春天。病房窗外有一棵玉兰树，花开得正盛。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别哭，好好活着。”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她走的时候很瘦，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但她的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有一点笑意。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她终于可以休息了，也许是在笑她终于可以去见那些她救过却没能留住的人了。

母亲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有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她是我母亲十几年前救过的病人。那时候她也是自杀，吃了安眠药，母亲把她救了回来。后来她结婚了，生了孩子，每年都来看母亲。她说：“没有李医生，就没有我现在这个家。”

还有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来，鞠了三个躬。他说：“李医生给我看了十年的病，没让我多花一分冤枉钱。去年我心脏病发作，是她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那天来了很多人，排了很长的队。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李医生救过我。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好好活着。”我终于明白，她说的不只是我，也是她自己。她这一辈子，都在努力活着，也在努力让别人活着。

母亲走后，我收拾她的遗物。在她办公桌的抽屉里，有一个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病历”两个字，但里面不是病历。

第一页写着：“今天又没救回来一个。才三十岁，孩子刚满月。我洗手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我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救回来。回家看见默默（我的小名）在写作业，我抱着他哭了。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抱抱你。好好活着。”

第二页写着：“今天有个女孩割腕，缝了七针。她问我，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说，活着没意思，但你得活着才能找到意思。她笑了。不知道她能不能懂。”

第三页写着：“查出来癌症了。不怕，该来的总会来。就是放心不下默默。他还小。我要好好活着，看他上大学。”

最后一页写着：“默默考上大学了。虽然不是他理想的学校，但我觉得挺好。他长大了，我可以放心了。今天跟他说好好活着，他嫌我啰嗦。其实我就是想告诉他，人这一辈子，能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妈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人，走得太早。能活到老是运气，不是理所当然。所以，好好活着。”

我合上笔记本，哭得不能自已。

母亲走后第三年，我大学毕业，成了一名医生。

我在急诊科，跟母亲当年一样。半夜电话一响，就往外走。身上永远有消毒水味，永远吃不上热饭。但我总是想起母亲，想起她面对每一个病人时那种平静又坚定的样子。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冲进来，孩子高烧抽搐。我接过来，开始抢救。孩子妈妈站在旁边，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说：“别怕，没事。”等孩子稳定下来，我转过身，对她说：“好好活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她说：“谢谢医生。”

那一刻，我觉得母亲就在我身边。

我后来也当了母亲。我女儿三岁那年，有一天突然问我：“妈妈，人为什么会死？”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因为人就像花一样，有的开得久，有的开得短。但只要能好好活着，就很好了。”

她听不懂，歪着头看着我。我笑了笑，说：“没事，你长大就懂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母亲。她还是穿着那件白大褂，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我，笑了笑，说：“好好活着。”

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窗外，天快亮了。我起床，给女儿做早餐。煎鸡蛋时，我想起母亲以前给我煎鸡蛋，总是煎得焦焦的，我不爱吃。现在我给她煎，也煎得焦焦的，她也不爱吃。

我笑了。然后我对自己说：“好好活着。”

我们大部分人，其实都不长寿。意外、疾病、想不开……能活到老是运气，不是理所当然。所以，能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母亲用一辈子告诉我这句话。我现在懂了，也会把它告诉我的女儿，告诉她，告诉每一个我救过的人。

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