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安排驻村三年,期满回来科室合并了,新主任问:你是哪个部门的
楔子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陈默站在市农业局办公楼前,手里拎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公文包。驻村三年,他记得走时这里还是“综合科”的牌子,如今却换成了“乡村振兴办”。他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一个中年男人抬头看他,眉头微皱:“你是哪个部门的?”陈默张了张嘴,三年的话,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第一章 回城第一天
“你好,我叫陈默,原综合科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这三个字出口时,嗓子还是发紧。
李明辉扫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只旧公文包上停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会议材料。“综合科?那个科室上半年就撤并了,你现在属于哪个部门,自己不清楚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公文包,包带上的线头已经磨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那些话像被三年的时间泡软了,怎么也组织不起来。
“你先在外面等着吧,散会再说。”李明辉摆摆手,像赶走一只误闯进来的飞虫。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陈默听见里面重新响起的讨论声。他站在走廊里,瓷砖地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三年了,他记得走的那天,科室里大家还笑着说等他回来给他接风,可那些笑脸如今一个也没见到。
走廊尽头有一排长椅,他走过去坐下,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笔记本。那是他的驻村日志,三年写了厚厚一摞,昨晚在村里收拾东西时还翻了一遍。最上面那页记着:大棚第三批西红柿挂果了,老支书说等上市了要给他留一箱。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王倩打的。他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妻子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到了没有?那边情况怎么样?”
“到了。”陈默顿了顿,“科室撤并了,现在叫乡村振兴办。”
“那你的岗位……”王倩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不会有什么变数吧?”
“没事,领导在开会,等会儿安排。”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女儿朵朵的说话声,奶声奶气的,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吧,周末爸爸回去。”他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王倩才轻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他盯着屏幕上朵朵的照片——那是去年春节拍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举着一个比他手掌还大的红萝卜,笑得眼睛眯成缝。那是他大棚里种出来的第一批萝卜,他特意挑了个最大的带回家。
走廊里有人来回走动,偶尔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他认得其中几个面孔,以前在局里食堂打过照面,可对方显然已经认不出他了。也是,三年时间,他晒黑了不少,头发也比走时稀了些,整个人像是被村里的风霜磨钝了一圈棱角。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二十。他低头看了看手机,这三年,他手机里存的最多的号码是农技站的老周、种子公司的刘经理,还有村里那些种菜的大爷大妈。反倒是局里同事的电话,存的还是三年前的备注,拨过去大概已经换了人。
门开了,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出来,经过他身边时都没有停步,只有一个小个子男人在他面前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句“陈哥,你回来了”,又匆匆走了。那是以前综合科的实习生小赵,模样没大变,只是西装革履,显得老成了些。
“陈默,进来吧。”李明辉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拎着公文包走进去。办公桌后,李明辉正低头翻一份文件,头也不抬地说:“坐。”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等着对方开口。
“局里现在精简编制,你原来那个岗位已经取消了。”李明辉合上文件,抬眼看他,“你这种情况,按理说应该重新竞聘,但考虑到你在基层待了三年,组织上不会亏待你。你先在乡村振兴办挂个名,后面看表现再说。”
陈默点点头,没有多话。他想问那三年的驻村算什么,想问问综合科那些人都去哪了,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临走那天,老支书在村口拉着他的手说:“陈默,你是我们村的恩人,以后有事你就言语一声。”他当时笑着说“应该的”,没想到回来第一天,自己就先成了个“没部门的人”。
“你周一正式来上班,先熟悉熟悉情况。”李明辉说着,又低头去看文件,“对了,你以前在综合科主要是做什么的?”
“写材料,也跑过一些项目。”陈默答得简短,没有提那三年自己在村里干了什么。他想,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现在说这些,人家未必信。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当空。他站在门口,回身看了一眼那块崭新的牌子——“乡村振兴办公室”,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离开时,那块是“综合科”的白底黑字,不知什么时候换了颜色。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支书打来的。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像是有人在喊他:“陈默,你到单位了没有?咱们大棚那批种苗有点问题,你啥时候有空回来一趟?”
他握着手机,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子,心里忽然踏实了些。至少还有地方需要他。
“老支书,我周末回去。”他说,“种苗的事你先别急,我拍几张照片发你看看。”
挂了电话,他弯腰捡起地上被风刮过来的一张纸——上面印着“关于全市乡村振兴示范点建设的通知”,字迹模糊,像是被人踩过几脚。他随手把纸扔进垃圾桶,拎着公文包往公交站走去。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可春天的太阳已经有点晒人了。
第二章 陌生办公室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将陈默的影子拉得细长。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公文包拎在手里,指节有些发白。刚才李明辉那番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在心里磨。
“挂个名”、“看表现”——每一个词都透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他想起老支书接过第一棚丰收的西红柿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抖的样子,想起村民们凑钱给他做锦旗时憨厚的笑脸。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在“精简编制”的公文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抓不住。
“陈哥?”
一个有点熟悉又不太确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默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笔挺深色西装、戴着细边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有些拘谨地看着他。是小赵,赵一鸣。三年前他还在综合科实习时,陈默带过他一段时间,教他整理档案、跑流程。那时小赵还是个刚出校门、略带青涩的小伙子。
“小赵?”陈默露出点笑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你还在局里?”
“在,在。”小赵连忙点头,往陈默这边挪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陈哥,我听说你回来了……刚才在李主任办公室……没没事吧?”他眼神里带着关切,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属于新主任办公室的门。
陈默摇摇头:“没事,就是先过来报到,等安排。”他顿了顿,看着小赵,“刚才李主任说了,咱们原来综合科……是怎么回事?”
小赵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左右看了看,拉着陈默的胳膊往楼梯口走了几步,这里相对僻静一些。“陈哥,你这三年在外面,是不知道局里情况变得多快。”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用手比划着,“去年年底机构改革,上面要求整合职能,提高效率。咱们农业局这边,把原来抓产业发展、抓乡村建设的几个科,都合并了,搞了个乡村振兴办公室。名字听着大,其实人还是那些人,活儿可比以前杂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李主任……就是李明辉主任,他以前是林业局的副局长,这次调整过来,主持这边的工作。他这个人……风格比较雷厉风行,要求高,对业务抓得也紧。”小赵抬起眼镜,看了陈默一眼,语气更缓了,“他刚来不久,对局里以前的人和事,特别是像你这样出去很久的,可能……不太了解。陈哥,你刚回来,凡事多看多听,先稳住。”
这番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陈默听懂了,小赵是在提醒他,新领导新气象,自己这个“旧人”处境微妙,最好先低调,别触了霉头。
“我明白。”陈默扯了扯嘴角,心里那股被晾在一边的失落感,被一种更复杂的滋味取代。是感慨,也是无奈。三年时间,足以让一个熟悉的地方变成陌生的江湖。
“那……科里其他人呢?张科长、老周他们?”陈默还是忍不住问。
“张科长调去农业技术推广总站当副站长了,上周刚走。老周还在,不过现在在乡村振兴办下面一个小组,负责日常数据报送。其他人……有调走的,也有新来的。”小赵说得很快,像是急于完成这个有些尴尬的“叙旧”,“陈哥,我得先去送份材料,李主任等着要。你……你先去报到手续办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办公室在三楼东头,312。”
说完,他略显匆忙地点点头,抱着文件快步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默又独自站了一会儿。楼梯间偶尔有人上下的声音,经过他身边时,会投来好奇或疑惑的一瞥,但没人再像小赵那样停下来搭话。他像一座被遗忘在旧时光里的雕塑,与这焕然一新的“乡村振兴办”格格不入。
他再次看向主任办公室那扇门。门紧闭着,里面听不见任何声音。或许李明辉还在看文件,或许在通电话。这个人,像一堵突然竖起的高墙,隔断了他原本熟悉的路径。
小赵的话在耳边回响。李明辉风格强硬,不好相处。陈默回想刚才简短的交谈,对方确实没给他任何好脸色,那股不容置疑的审视和略带不耐烦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不是一个会耐心听你解释过去三年功绩的领导,至少现在不是。
那么,该怎么办?把那三年的日志、锦旗、感谢信都搬到主任办公室,拍在桌上,证明自己不是“闲人”?陈默摇了摇头。那太幼稚,也太急切了。他了解一些领导的心思,越是急于证明,越可能引起反感,显得底气不足。
可是,难道就这么缩着,等一个“看表现”的模糊结果?想起李明辉说“按理说应该重新竞聘”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陈默心里涌起一股不甘。那三年不是度假,是他实实在在摔打出来的日子,是他用汗水和心思换来的经验。如果因为几句“机构改革”、“编制精简”就被一笔勾销,他不服。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陈默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老支书发来的:“苗子照片拍好了没?老陈家那棚看着有点蔫巴,你上心看看。”
下面跟着几张大棚里菜苗的照片,绿油油一片,但仔细看,确实有几株叶片微微发黄、卷曲。陈默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划过屏幕。这感觉,比面对新领导的冷淡面孔要踏实得多。这里有一个具体的问题等着他,有一群信任他的人指望着他。
他退出微信,重新看了一眼那扇主任办公室的门,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印着“农业局”字样的旧公文包。或许,最好的证明,不是争辩,而是接下来的工作。李明辉要“看表现”,那他就做出个样子来。不是为了赌气,而是为了那些大棚里的苗,为了老支书他们翘首以盼的眼神。
但这“表现”该如何开始?李明辉显然没打算立刻给他派活,甚至没给他一个正式的座位。陈默轻轻吐了口气,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在光柱里沉浮。他意识到,在这个陌生的办公室里,自己可能需要像当年刚到村里一样,先从最不起眼的事情做起,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转身,朝着楼梯间走去。既然今天不会再有安排,那就先回家。女儿朵朵还等着他周末回去,妻子王倩虽然话不多,但那份担忧他能感觉到。家里的事情,也需要他用时间去修补。这三年亏欠的,工作上或许一时难以弥补,但家庭,他可以更用心一些。
下楼时,他又经过了那块“乡村振兴办公室”的金字牌匾。阳光斜照,牌匾的边缘泛着锐利的光。陈默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办公楼的大门。三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清寒,但也带着春天蓬勃生长的气息。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心里那点迷茫和不安,似乎被风吹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坚定。路还长,一步一步走吧。
第三章 临时工位
会议是在李明辉那间挂着“主任室”牌子的房间里结束的。隔着磨砂玻璃,能隐约看到里面人影晃动,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和渐行渐近的交谈声。陈默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坐着,手里那份临时签收单已经被他指尖的温度捂得有些发软。
门开了,几个穿着得体、神情略带疲惫的中年男女鱼贯而出,他们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下午的报表格式,没人留意角落里的陈默。走在最后的是李明辉,他一边锁门一边侧头对身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交代:“小周,下午把那个产业摸底的汇总表再催一催,三点前我要看到初稿。”
被称为小周的男子点头应着,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李明辉交代完毕,似乎才想起走廊里还坐着一个人。他转过身,目光掠过陈默,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抬手朝办公室里虚指了一下:“进来吧。”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个来办事的普通访客。
陈默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进那间曾经属于老科长的办公室。里面的陈设已经彻底变了样,原本那套略显老旧的深色木质办公桌椅不见了,换成了更现代、线条简洁的灰白色组合办公桌。书柜里书籍排列整齐,墙上挂着一幅崭新的行政区划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乡村振兴示范点。一切都透着新气象,也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李明辉没有坐下,站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旁,翻看着手里刚拿进来的一份文件,头也不抬地说:“给你安排个临时位子,外面东南角靠窗那个工位,先用着。资料柜最下层有几份近几年的涉农政策汇编和总结报告,你先熟悉一下情况。”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平直地落在陈默脸上,“具体分工,等科室磨合一段时间再说。现在人少事多,各司其职,明白吗?”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欢迎回来”。陈默心里那点残存的、关于“衣锦还乡”的微末幻想,像阳光下的水汽一样蒸发干净。他迎上李明辉没什么温度的视线,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明白了,李主任。”
“嗯。”李明辉的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文件上,仿佛陈默只是一个已经处理完毕的程序。
办公室外间是一个开敞的办公区,此刻只有两三个人在各自伏案工作。陈默拎着自己的旧公文包,走向李明辉指定的位置。那确实是一个角落,旁边是一盆半人高的绿植,前面靠墙,只有一张不太大的白色办公桌,配着一把最简单的黑色转椅。桌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白色的键盘和鼠标,电脑显示器罩着防尘布。这个位置,几乎能一览整个办公室的景象,却又微妙地处于所有人的视线边缘。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引得不远处一个正在打印文件的女同事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陈默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动物,浑身不自在。他伸手掀开显示器防尘布,露出后面一块黑色的屏幕。按下主机开机键,熟悉的启动画面亮起。
进入系统桌面,他下意识地想点击登录内部OA办公系统。图标点开,跳出的却不是熟悉的登录界面,而是一个冷冰冰的提示框:“账号不存在或已停用,请联系管理员。”
陈默愣了一下。他退出来,又试了一次,结果相同。他的工号,他用了快五年的账号,在离开的这三年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清理或者冻结了。一种被彻底从组织脉络中抹除的感觉,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他不仅是没有座位,没有工作,连在这个数字化办公系统里存在的身份标识,似乎都暂时失去了。
他转头看了看办公室里其他人。最近的是斜对面小周的工位,再远处是刚才那位打印文件的女同事。他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小周身上。小周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礼貌但带着距离感的微笑:“有事?”
“你好,我叫陈默。刚回来报到。”陈默指了指自己已经暗下去的电脑屏幕,“我的OA账号好像用不了了,提示停用。你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找谁处理吗?”
小周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他推眼镜的动作停顿了半秒。“哦,陈默啊……你之前是……”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个……得找信息科。办公室三楼最东头那间,找老周,周工。你跟他说补开通权限就行。”他指了指自己桌上的电话,“要不你用我电话打一下内线?”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过去一趟。”陈默摇了摇头。他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显得过于依赖新同事,尤其是当这个新同事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好奇与审视时。
走出办公室,穿过安静的走廊,陈默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目光的洗礼。只是这次,那些目光似乎比上午更加明确地带着探究。他目不斜视地走向楼梯间,心里那股郁结的闷气,混杂着一种近乎荒谬的羞耻感。他像个新入职的大学生,不,还不如大学生。至少新人报到,是会有明确的引导和介绍的。而他,像一件被错误退回、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旧包裹,暂时被搁置在这个光鲜亮丽却冰冷的新空间里。
信息科在三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陈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略显沙哑的“进来”。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房间,堆满了电脑主机、打印机和各种线缆。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同志正蹲在一台开着的机箱旁,拿着一把螺丝刀捣鼓着什么。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茫然:“你好,办什么事?”
“周工是吗?我是农业局综合科……不,现在应该是乡村振兴办的陈默。”陈默报上自己的名字和来意,“我的OA账号被停用了,想申请重新开通一下权限。”
“哦,陈默啊!”老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多了几分熟稔和感慨,“是你回来了!驻村三年,辛苦了啊。我记得,你们村里那个大棚蔬菜项目,上过省农业简报的,不错不错。”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自己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前,摸索着找出一张表,“手续倒是简单,填个表,让你们新主任签个字,盖上公章就行。”
陈默接过那张薄薄的《信息系统权限开通申请表》,上面需要填写申请人信息、开通权限范围,最下面需要所在部门负责人签字和单位公章。他看着那两个“签字”和“盖章”的空白处,刚刚平复一些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周工,”陈默斟酌着开口,“新主任那边,我刚来,可能……可能不太方便马上找他签字。有没有别的办法?或者,先给我开个最基础的浏览权限?”
老周停下正在喝茶的动作,放下杯子,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却清晰地看着他:“小陈啊,不是我不帮你。现在网络安全抓得严,权限管理更规范了。没有主管领导签字,我们信息科动不了系统后台。这是规定。”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你要是着急用OA看文件,我倒可以临时给你弄个临时访问端口,有些公开发布的内部资料和通知能查到,但涉及具体业务流程、文件流转的操作权限,还是得等正式开通。你看这样行吗?”
“那就麻烦您了,先开个临时端口。”陈默只能点头。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老周在键盘上敲击了一阵,调出一个界面,输入陈默的工号和身份证后六位,设置了几个参数。“好了,账号暂时激活了,有效期三天。你回去用试试,应该能登录内网门户,看到一些基本信息了。”他转过头,看着陈默,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着急,慢慢来。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你们村那些大棚,可是实实在在的成果。”
走出信息科,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分量沉重的申请表,陈默心中五味杂陈。老周的态度让他感到一丝暖意,但那目光中的惋惜和鼓励,却更反衬出他当下的窘境。成果?是的,大棚是成果,村民的认可是成果,但在这个新的办公室里,这些“成果”似乎还无法兑换成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回到那个角落的临时工位,陈默重新登录了电脑。这次,OA登录界面跳了出来。他输入老周给的临时激活方式,屏幕上短暂的加载后,熟悉的界面弹出。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个账号权限极低,很多菜单都是灰色的,无法点击。他能浏览的,仅限于单位公告、公开的政策文件汇编和一些历史总结文档。他想点开“我的工作台”,提示“权限不足”;想进入“文件交换中心”,提示“无访问权限”。
他点开公告栏,最新的几条通知都是关于近期工作安排、会议纪律的。其中一条“关于开展乡村振兴重点任务攻坚月活动的通知”下面,有简短的分工说明,他仔细看了看,没有他的名字。在这条通知之前,还有一条关于“科室职责调整与人员安排公示”的旧通知,他点开,里面列出了乡村振兴办公室的组织架构和人员名单。主任:李明辉。副主任:(空缺)。综合组、产业组、信息组……他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在任何一个组的成员名单里看到“陈默”两个字。
他的名字,像一颗被风吹走的蒲公英种子,落不到这块新划分的土地上。
陈默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鸽子飞过。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的声音,规律而疏离。他想起老支书发来的那些大棚照片,想起照片里微微发蔫的菜苗。那些菜苗需要他,那些村民需要他。可在这里,他似乎连一台能正常联系工作的电脑,都需要从最基础的权限开始争取。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包裹了他。不是对工作本身的无力,而是对这种被排斥、被遗忘在体系之外的无力。那三年的奔跑、呐喊、汗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开,墙内是截然不同的规则和语言。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份摊开的、需要领导签字的申请表上。签字栏空空如也,像一个无声的拷问。要签这个字,意味着他要再次走进那间主任办公室,面对李明辉那双审视的、或许还会带着不耐的眼睛,开口请求。请求一个最基本的、用于工作的工具使用权。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申请表的边缘。纸张很薄,边缘却有些锋利。他知道,这一签,不仅仅是开通一个账号。这或许是他回归后,第一次以“需要帮助”的姿态,主动向那个陌生的权威迈出的一步。是示弱?还是寻求正常的工作起点?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主任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那扇门映照得有些刺眼。门后的李明辉,此刻在做什么?是否还记得外间角落里,坐着一个连OA账号都没有的“新同事”?
最终,陈默拿起那支搁在笔筒里的公用签字笔,笔尖悬在“申请人”一栏的空白处,停顿了片刻。然后,他稳稳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陈默。两个字,在灰白色的表格上,显得清晰而孤立。
他需要这个账号。不仅仅是为了登录一个系统,更是为了重新接入这台庞大机器的脉络,哪怕只是最末梢的一根神经。他不能就这么被晾着,像一截断掉的线头。他得接上去,哪怕接点的位置很边缘。
至于李明辉会不会签……陈默目光沉了沉,将申请表仔细折好,放进公文包的侧袋里。那是下一步要考虑的问题了。现在,他只想先完成这个最简单的动作:把申请表,放到李明辉的办公桌上。至于结果,交给李明辉,也交给时间。他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个功能寥寥的OA界面,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一份份地翻阅那些公开的、或许早已过时的政策文件和总结报告。至少从这里开始,了解这个“新部门”到底在做什么,总比干坐着强。
角落里的绿植叶片微微颤动,不知是空调的风吹过,还是什么。陈默沉浸在那些文字里,暂时屏蔽了周围那些偶尔投来的、或好奇或漠然的视线。他的世界缩小到眼前这一方屏幕,以及屏幕上那些代表着过去与现在的文字。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离开。最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显示器幽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第四章 下乡前的电话
陈默刚把那份申请表的电子版存进U盘,手机就在裤兜里震动起来。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号码带着村里的区号,是老支书赵德柱的座机。他心头一紧,顺手接起,压低声音:“赵叔?”
“陈默啊,你可算接电话了!”老支书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急劲儿,像庄稼地里着了火,“大棚里出事了,西边那几棚的西红柿苗,叶子从底下往上卷,边儿上发黄,还起了些黑斑点。我拍了照片发到你微信上,你快帮我看看是咋回事!”
陈默脑子里的那根弦立刻绷紧了。他一边将手机夹在耳边,一边迅速点开微信。照片上,原本该是绿油油的叶片,此刻像被火燎过似的,边缘干枯卷曲,背面隐约能看到细密的灰白色霉层。“赵叔,你先别慌,是早疫病。入春湿度大,大棚通风没跟上,加上这几天气温反常,容易起这个。你赶紧去村东头王老三家仓库里,我走之前放了两箱嘧菌酯,就搁在靠门那排架子上,你拿一箱出来,按一瓶兑三桶水的比例,下午三点以后打药,那时候叶子上的露水干了,药效好。”
“行,我这就去!”老支书应了一声,又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期盼,“陈默,你看你啥时候能回来一趟?光打电话,我这心里总不踏实。上次你教的那个嫁接法子,有几户人家还是没弄明白,现在苗子都育上了,我怕他们给整岔了。”
“赵叔,我刚回单位报到,这两天……”陈默话说了一半,抬眼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工位,又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主任办公室门,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这边安顿好,尽快抽时间回去一趟。你先按我说的把药打了,有啥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那些蜷曲的叶片、发黑的斑点,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那是他和村民们一锹一锹土、一瓢一瓢水伺候出来的项目,是他三年驻村的心血。如今人回了城,心却还留在那片大棚里。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刚折好的申请表,又看了一眼。申请开通OA账号不是急事,可村里的西红柿苗是急事。他站起身,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李明辉的声音。
陈默推门进去。李明辉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桌上摊着几张表格,头也没抬。“什么事?”
“李主任,有件事想跟您请示一下。”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在村里驻了三年,那边的大棚蔬菜项目是我负责的,刚才村里的老支书打电话来,说西红柿苗起了早疫病,有点严重。我想跟您请两天假,回去看一下,指导他们处理一下,顺便把后续的防治方案落实了。”
李明辉这才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不冷不热:“陈默同志,你现在的工作关系已经转到乡村振兴办了。村里的项目,原则上不是你的职责范围了。”
“我知道,李主任。但那边的项目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村民的技术底子薄,遇到这种急性的病害,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怕他们处理不当,造成损失。”
“损失?”李明辉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你离开的时候,项目不是已经验收通过了吗?既然验收合格了,后续的生产管理就应该由村里自己负责。你是国家干部,不是他们的技术员,不可能一辈子替他们守着那些大棚。”
陈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能感觉到李明辉话里的意思: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在新的岗位上站稳脚跟,而不是总惦记着村里那点事。
“我知道您说得在理,李主任。”陈默放缓了语气,“但是这批苗子是年前刚育的,品种是我从省农科院引进的新品,如果这次病害控制不住,损失至少十几万,对村里来说不是小数目。我保证,就两天,处理完马上回来,不耽误手头的工作。”
李明辉沉默了几秒,目光在陈默脸上逡巡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他的话有几分可信。“你手头有什么工作?”他问。
陈默一顿。他手头确实没什么工作。他的OA账号还没开通,连个像样的任务都没接到过,整个上午都在看那些公开文件。“我刚回来,还在熟悉科室业务。”他如实说。
“既然还在熟悉阶段,就更不应该往外跑了。”李明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你先安心待着,把科室的职责分工、规章制度都看看,了解一下我们乡村振兴办现在的工作重点是什么。等业务熟悉了,我再给你安排具体任务。至于村里的问题,你电话里指导一下就行了,实在不行,让乡里的农技站跑一趟。”
“可是李主任,农技站的人对那个大棚的具体情况不熟……”
“行了。”李明辉摆了摆手,打断他,“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刚回来,首要任务是尽快进入角色,不是三天两头往村里跑。如果每个干部都像你这样,因为以前的工作牵扯精力,那科室还怎么运转?你先回去吧,把材料熟悉起来,下午有个关于‘攻坚月’的部署会,你也参加一下,听听我们今年在做什么。”
陈默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看着李明辉重新低下头去翻那份文件,显然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嗓子有些发干,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再开口,也只会得到同样的答案。
“好的,李主任。”他最终说,声音有些闷,“那我先回去准备下午的会。”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听李明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对了,刚才你说村里的事,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电话联系乡里的农技员,让他们过去看看。这样既不耽误你这边,也能把事情解决。大家都是为工作,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也要分清主次。”
陈默没有回头,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间办公室里依然安静。他回到自己的角落工位,坐下来,手机屏幕还亮着,老支书发来的照片上,那些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发着蔫蔫的光。他盯着看了许久,最后打开微信,找到老支书的对话框,打字:“赵叔,我这边刚回来,单位事多,一时走不开。你先按我说的打药,回头我把详细的防治方案写给你,你照着做就行。有啥问题随时拍照片给我,我远程看着。”
发完之后,他关掉手机屏幕,屏幕反光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表情有些空。他知道李明辉说的有道理,可他更知道那些大棚对村里意味着什么。那是三十多户人家的指望,是他在那三年里和村民们一个棚一个棚、一株苗一株苗地建起来的。他放不下,也不能说放就放。
他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他重新打开电脑,点开那份《乡村振兴重点任务攻坚月活动方案》的文件,一字一句地读起来。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起身去食堂。他坐着没动,像一截扎进土壤里的木桩,安安静静的。
第五章 档案里的秘密
下午的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陈默坐在长桌最末位,听李明辉部署今年的“攻坚月”任务,从产业帮扶讲到人居环境整治,又讲到基层组织建设,重点不少,落到具体人头上却没他什么事。他拿着本子认真记,邻座的小赵悄悄推过来一张纸条:“别紧张,新来的都这样,先听,不用发言。”
陈默点点头,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散会时天色已经暗透,走廊里的灯亮起昏黄的光。他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停在上午那份文件上。OA账号已经让信息科的小刘帮忙重新开通了,但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待办事项,连科室内部的通知群都没把他拉进去。他翻了一会儿公开文件,觉得有些闷,便起身去档案室,想找一些往年的产业项目资料看看,也好尽快熟悉业务。
档案室在办公楼三层的拐角,平时少有人来,铁皮柜子一排排立着,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管档案的赵姐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见他进来,有些意外:“小陈?你回来啦。找什么呢?”
“赵姐好。我想看看前几年乡村振兴相关的项目档案,熟悉一下情况。”
赵姐想了想,指了指靠墙的一排柜子:“那边的都是,你自个儿翻吧,钥匙在第二个抽屉里。我先走了,你走的时候把门锁上就行。”
陈默应了一声,等她走后,打开柜门,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他按年份翻找,先是2018年的,接着是2019年的。他驻村那三年,工作重心都在村里,对局里的项目档案其实并不熟悉,翻了两个柜子,大多是些常规的申报表、批复文件、验收报告,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蹲下身,准备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时,手指忽然顿住。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有些磨损,露出里面一沓纸的边角。他抽出袋子,封面上印着一行黑色宋体字:“关于推进城郊乡镇设施农业发展的实施方案”。下面标注的日期是2018年3月。
那是他驻村前一个月写的东西。
陈默心跳漏了一拍。他记得这份方案,当时他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跑遍了城郊三个乡镇的十几个村,调研大棚蔬菜的种植现状和市场缺口,从土地流转、品种选择、技术指导到销售渠道,写了一万多字的初稿。后来交上去之后,就没了下文,他以为被搁置了,没想到档案还在。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翻到第一页,熟悉的标题下面,落款处却写着另一个名字:周文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执笔人。
陈默的手停住了。周文斌是原来综合科的副科长,他驻村之后不久就调走了,听说去了别的局。他又翻了几页,内容确实是他的原稿,但明显被人改过,有些段落被整段删去,尤其是关于技术培训体系和农技人员驻点服务的部分,原本是方案的核心章节,现在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小标题,后面写着“另行安排”。而关于“建立村级技术员培养机制”的建议,干脆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批注:条件不成熟,暂缓。
他的指尖有些发凉,又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的“拟办意见”栏里,看到一行熟悉的笔迹:建议按程序上报。签名是刘成海。
刘成海。原综合科主任,他的老领导,那个在他出发去驻村前一天拍着他肩膀说“小陈,你放心去,回来我亲自给你接风”的人。
陈默把方案放回档案袋里,又原样塞回抽屉最深处,站起身,靠在铁皮柜上,好一会儿没有动。档案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想起来,他驻村之后第一年回来述职,曾经问过刘成海他那份方案怎么样了,刘成海说“局里研究过了,方向是好的,但时机还不成熟,先放一放”。当时他信了,觉得确实是自己想得不周全,很多事情落实起来有难度,便没再追问。后来他全身心扎进村里,这件事就渐渐淡忘了。
原来那份方案早就报上去了,只是换了名字,删了内容,成了别人的东西。
他想起周文斌,那个平时话不多、总爱在领导面前点头微笑的副科长。他走的时候,陈默还给他送过行,周文斌握着他的手说“基层锻炼是好事,你好好干,以后回来有前途”。现在想想,那句“有前途”里藏着多少意味,他说不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回过神,把柜门锁好,熄了灯,沿着昏暗的楼道下楼。走到二楼拐角时,正好遇见小赵抱着一摞文件上来。小赵见到他,打了个招呼:“陈哥,还没走呢?”
“嗯,看了看档案。”陈默顿了一下,“对了,小赵,问你个事。”
“你说。”
“原来咱们综合科的周文斌副科长,后来调哪去了?”
小赵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压低声音说:“周副科长啊,前年就调走了,去了市发改局,好像当了什么科的科长。怎么,你找他?”
“没事,就是刚才翻档案,看到他名字,想起来了。”陈默笑了笑,语气平淡,“那刘主任呢?他现在在哪个单位?”
“刘主任去年退休了。”小赵说,又补了一句,“退休之前调到局办公室当主任科员,算是平调吧,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陈哥,你问这些干啥?”
“随便问问,毕竟都是老熟人。”陈默没有多解释,拍了拍小赵的肩膀,“你忙吧,我先走了。”
他出了办公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他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身上有些沉。三年的驻村时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大棚里绿油油的菜苗、老支书粗糙的手、乡亲们朴实的笑脸,那些都是真的。可现在他回来了,脚下的地面却像是空心的,每一步踩下去,都听不到回响。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妻子王倩发来的消息:“下班了吗?朵朵说想你了,晚上回来吃饭吧。”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屏幕上女儿的头像歪着头冲他笑。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公交站走去。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拐过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亮着几盏灯的办公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些事,他得弄清楚。
第六章 妻子的抱怨
门锁咔哒一声响,陈默换了鞋走进客厅,饭菜的香味飘过来,桌上摆着三副碗筷。王倩正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他,说了句“回来了”,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路上有点堵。”他把外套挂在门边的挂钩上,看了一眼客厅,没看见女儿,随口问,“朵朵呢?”
“屋里写作业呢。”王倩把汤放在桌上,也不看他,转身又进了厨房。
陈默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像别人的房子。他驻村三年,每年回来不超过五次,每次待两三天就走。上次回来还是正月十五,住了两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又赶回村里,因为大棚的新苗刚移栽,他不放心。那时候朵朵还在睡觉,他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就走了,连句“爸爸走了”都没来得及说。
他走到女儿房门口,门虚掩着,朵朵趴在书桌上一笔一画地写着拼音,小小的背影裹在粉色的棉睡衣里,头发扎着两个歪歪的小揪揪,大概是王倩早上给她扎的。陈默轻轻敲了敲门:“朵朵?”
朵朵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愣,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迅速转过头去,继续写她的作业,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那声“嗯”短得像错觉。陈默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转身去了厨房。王倩正在洗锅,水声哗哗的,他站在她身后说:“我回来了,你辛苦了。”
王倩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着手,半晌才说:“辛苦什么,你自己在外面辛苦多了。三年前你说去一年,结果去了三年,回来连个招呼都没打,还是你妈打电话告诉我的,说你今天到单位报到。”
陈默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什么都像是在找借口。单位通知他驻村延期的时候,他确实想过给王倩打个电话好好说清楚,但那天村里下暴雨,大棚的排水沟堵了,他跟着村民挖了一下午沟,浑身泥水,手机泡了水关了机。等第二天借了别人的手机打回去,王倩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注意身体”,就挂了。
那之后,他每隔两天都会打电话回家,但王倩接起来总是短短几句——吃了没、冷不冷、注意休息——然后就匆匆挂断。他知道她心里有气,但他在村里确实脱不开身,大棚的效益刚有起色,很多事都要他盯着。他想过回来,想过申请提前结束驻村,但每次看到老支书和乡亲们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饭吧。”王倩端着碗往客厅走,陈默跟在后面。朵朵已经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筷子,低着头扒饭,也不看他们。王倩给朵朵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多吃点菜,别光吃饭。”
“嗯。”朵朵应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陈默坐在母女俩对面,桌上安静得只有咀嚼的声音。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朵朵碗里:“朵朵,吃肉。”
朵朵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迟疑和怯意,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亲戚。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又把肉夹回菜盘里:“我不吃肥的。”
陈默的手顿在半空,筷子悬着,好一会儿才收回来。他记得三年前他出发那天,朵朵还抱住他的腿不肯撒手,哭着说“爸爸不要走”。那时候朵朵刚上幼儿园小班,说话还带着奶音,现在上大班了,话少了很多,眉眼间有了王倩的影子,可看他的眼神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透,也靠近不了。
晚饭后,王倩收拾碗筷,陈默主动去洗碗。他站在厨房里,热水冲过指尖,听见客厅里王倩在给朵朵读绘本,声音温柔,讲到有趣的地方,朵朵咯咯地笑了一声。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那笑声像一根细针,扎在胸口最软的地方。
洗完碗出来,朵朵已经回了房间,王倩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头也不抬地说:“你明天还去单位吗?”
“去。”陈默在她旁边坐下,“刚报到,很多事要熟悉。”
“那周末呢?”
“周末……可能也要加班。”他说完就后悔了,果然王倩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把一件小T恤叠得格外用力,折痕压得死死的。
“你三年不在家,现在回来了还是不在家。陈默,我不求你能挣多少钱,也不求你当多大的官,我就想一家人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孩子能叫声爸爸。朵朵现在都不怎么提你了,幼儿园开家长会,都是我去。老师说孩子有点内向,不爱说话,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爸爸总不在身边的缘故。”
王倩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疲惫,但每一句都像锤子敲在陈默的肋骨上。他想开口,想说“我也想回来”,想说“村里的事放不下”,可话到嘴边,看着王倩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伸出手,想握住王倩的手,王倩躲了一下,又没完全躲开,手指被他轻轻捏住。她低着头,半晌说:“我不是跟你闹,我就是……有时候觉得太累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也担心你,可你在那边,家里这边的事都是我一个人扛着。朵朵发烧那次,半夜我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挂了三个小时的水,你打电话来,我说没事。你自己在那边也不容易,我不想让你分心。”
陈默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节,声音有些哑:“是我不好。那时候大棚刚起步,我真的走不开。你受委屈了。”
王倩吸了一下鼻子,抽回手,擦了擦眼角,语气缓了些:“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回来了就好,以后慢慢来。”
这时朵朵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一本图画书,跑到王倩身边,拽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妈妈,这个字我不认识。”
王倩俯下身给她指:“这个念‘家’,家庭的‘家’。”
朵朵念了一遍:“家。”
陈默在旁边看着,喉咙发紧。他忽然想起驻村第二年的冬天,村里有个孩子因为家里穷差点辍学,他帮着联系了资助,那孩子后来给他写过一封信,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陈叔叔”。当时他看着那封信,心里挺暖的,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可现在看着女儿的背影,那个小小的、只肯贴着妈妈的背影,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朵朵念完字,抱着书往回跑,经过陈默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什么,最终还是没停,跑进了房间,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王倩叹了口气,说:“她其实想跟你亲近,就是太久没见了,不好意思。你别急,慢慢来。”
“我知道。”陈默看着那扇虚掩的门,低声说,“我慢慢来。”
夜里他躺在床上,王倩背对着他,呼吸渐渐均匀。他睁着眼看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村里老支书发来的消息:“陈默,大棚那边有点情况,你方便的时候回来看看。”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三年来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大棚里绿油油的菜苗,乡亲们粗糙的手,老支书递过来的热茶水,还有女儿刚才那句怯生生的“谢谢”。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根拔河绳,一头拴着村里,一头拴着这个家,两边都在用力,把他拉得生疼。
但他知道,绳子不能断。他得想办法,把两头都攥紧了。
第七章 村里的求助
周六一早,陈默没跟王倩说实情,只讲单位临时有急事,得出城一趟。王倩正在给朵朵扎辫子,闻言嗯了一声,手里的皮筋没停,只是语气淡了些:“去吧,早点回来。”朵朵歪着脑袋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叫出那两个字。
陈默换了一双旧运动鞋,背着那个驻村时用旧的双肩包出了门。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又搭了一段老乡的摩托车,到大柳树村时已是中午。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树下几个孩子追着跑,见了他愣了一下,其中一个认出来,喊了声“陈叔叔”,围过来扯他的衣角。
他蹲下来摸摸孩子们的头,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些。没急着去村委会,先去了村西的大棚区。三年前他带着村民搭起的那排钢结构大棚还在,薄膜换过几茬,骨架有些地方锈了,但整体立得住。可走近了,他眉头拧起来——棚里的菜苗蔫头耷脑,叶子边缘焦黄卷曲,像被火燎过。
老支书赵德柱蹲在棚口,手里捏着一片病叶翻来覆去地看,见陈默来了,站起来,腰杆直了一下又弯下去:“你来了。我寻思你刚回去,不该打扰你,可这苗子不对劲,村里没人见过这样子的病。”
陈默接过病叶,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捻了捻叶背,有一层细密的灰白色霉状物。他蹲下去看垄沟里的湿度,又抬头看了看棚顶的通风口,心里有了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是灰霉病,这几天降温又下雨,棚里湿度太高,通风没跟上,病菌就起来了。发现的还不算晚,赶紧把病叶摘了,控水,白天开棚放风。”
赵德柱眉头松了一些,又紧起来:“摘叶我们行,可药呢?镇上农药店推荐了好几种,我怕买错了,越治越糟。”
陈默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响了三声通了,他侧身走远两步:“张老师,我是陈默。对,大柳树村的,跟您合作过大棚蔬菜项目……是这样,棚里出了灰霉病,想请您给个用药方案,最好能派人来实地看一趟。”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点头:“好,好,那麻烦您了,费用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回头对赵德柱说:“农科院的老张,以前帮咱做过土壤检测。他说下午正好有车往县里来,可以顺道拐过来看看。药的事不急,等专家来了定,别乱买。”
赵德柱搓着手,脸上皱纹里藏着笑:“还是你有办法。你说你走了,我们心里都空落落的。这大棚是你带着我们立起来的,你这一走,有些事我们真拿不准。”
陈默没接话,弯下腰帮村民摘病叶。大棚里闷热,不一会儿后脖颈就沁出一层汗。有个叫周婶的村民端了碗水过来,硬塞到他手里:“陈干部,喝口水。你说你这人,走了还惦记我们,大周末的老远跑回来。”
他接过碗,咕咚喝了两口,碗沿沾着茶垢,带着一股柴火味,熟悉得让他眼眶发热。他蹲在地头,看着棚里那些蔫了的苗子,心里盘算着后续的补救措施。旁边几个村民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他一一答了,语气不急不躁,像三年前一样。
赵德柱在他旁边蹲下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闷声说:“陈默,我有个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你在城里那个单位,要是待得不顺心,就回来。村里不会亏待你,大棚的收益分成一直给你留着,你那份谁也没动。咱们村现在日子比三年前好过多了,都是你领着干的。你要是愿意回来,我找镇上给你安排,哪怕挂个技术顾问的名头,也比在城里看人脸色强。”
陈默手里的病叶停了一下。他想起李明辉开会时那个皱眉的表情,想起自己那个被撤掉的工位,想起OA账号被停用的提示。要说心里没有委屈,那是假的。可他也记得自己当年驻村前老科长跟他说的那句话:“基层的事,做一件是一件,别怕没人看见。”
他把病叶丢进脚边的编织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赵叔,我已经回单位了,工作的事得服从组织安排。村里这边您放心,我不会撒手不管。张老师下午来看了以后,药怎么用、棚怎么管,我让他写成方案,您照着做就行。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能来就来,来不了也帮您想办法找人来。”
赵德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好。你是个好孩子,不管在哪儿,都是咱大柳树村的亲人。”
下午三点多,农科院的张老师到了,戴着草帽,一下车就直奔大棚。陈默陪着他蹲了一下午,取样、看叶片、测湿度,最后定了一套综合防治方案:先摘除病叶,喷施对症药剂,通风降湿,等这一茬过去,下一茬换抗病品种。张老师临走时拍着陈默的肩膀说:“你这判断挺准,三年驻村没白待,比我这科班出身的还熟。”
陈默送走张老师,天已经擦黑。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着远处大棚里亮起的灯,手机响了,是王倩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朵朵说想你了。”他盯着屏幕,鼻子忽然有点酸,回了一个字:“回。”
坐上最后一班大巴回城时,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的,颠簸中他闭上眼。车窗外是大片黑沉沉的田野,偶尔闪过一点灯火。他想起赵德柱说的那句“你要是待得不顺心就回来”,又想起王倩那句“朵朵说想你了”,两头都拉着他的心,但他知道,自己得先站稳了,才能把两头都顾住。大巴驶入城区,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慢慢定了下来。
第八章 新任务碰壁
周一早上,陈默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单位。他习惯性地走向三楼尽头的旧办公室,到了门口才想起牌子已经换了,脚下顿了顿,拐进了乡村振兴办。
办公室里人不多,李明辉坐在靠窗的位置翻文件,头也没抬。陈默站在门口打了声招呼:“李主任早。”李明辉“嗯”了一声,手指点了点对面一张空桌子:“你坐那边。小周,把城东和城西两个区的乡村振兴调研材料给他。”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过来,放在陈默桌上,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陈哥,辛苦了”,转身就走了。陈默翻了翻,全是各县区报上来的总结材料,厚得像砖头,里面大部分内容他三年前就看过类似版本,数据陈旧,有的甚至还是五年前的。
他正翻着,李明辉忽然开口了:“陈默,你驻村三年,对基层应该熟。市里下个月要开乡村振兴推进会,需要一份全市调研报告。你牵头写,材料都在小周那儿了,不够再找他要。”
陈默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应了一声“好”。李明辉又补了一句:“这报告是给市长看的,你要认真对待,别拿村里那套凑合。”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刺耳。陈默没接话,低头继续翻材料。他花了整整一天把两摞材料看完,发现大部分内容都是纸面文章,真正能落地的建议少之又少。他心里有了底,当天晚上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王倩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门,问了一句“吃饭没”,他说“吃了”,便钻进书房打开电脑。
王倩跟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这才回来几天,又加班?”
陈默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单位要写个报告,市里催得紧。”
王倩没再说什么,轻轻把门带上了。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心里有些发沉,但还是转回屏幕,开始列框架。
他对全市的乡村情况并不陌生,三年的驻村经历让他对基层的门道摸得透透的。哪些地方产业空壳,哪些地方有资源没开发,哪些政策在基层走了样,他心里都有数。他没有照搬那两摞材料,而是结合自己走访的实际情况,重新梳理了数据,补上了产业、人才、生态、组织几个方面的短板分析,又列出可操作的建议。
写到凌晨两点,他终于完成了初稿。第二天一早,他把报告打印出来,又仔细校了一遍错字,才敲了李明辉办公室的门。
李明辉正打电话,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等。陈默站在门口等了两三分钟,李明辉挂了电话,接过他递来的报告,先看了眼厚度,眉头便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翻开第一页。
看了不到半页,李明辉就把报告合上了,放在桌角,抬头说:“陈默,你这个报告,方向不对。”
陈默愣住了:“哪里不对?”
“我让你写的是全市乡村振兴的整体情况报告,你倒好,通篇都在讲基层产业怎么落地、技术怎么推广。市长要看的是全局,是面上的工作成绩,不是某个村怎么种大棚。”李明辉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下去三年,眼界还停在村里那一亩三分地上。全局观念,要有全局观念。”
陈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乡村振兴的本质就是落地,不落地的报告都是空纸一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李明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他把自己熬了一夜的心血抽回来,低声道:“那我重写。”
“重写要快,周三之前给我第二稿。”李明辉低头翻开别的文件,“你去找小周要市里近两年的重点工程材料,结合那些写,别自己闭门造车。”
陈默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下,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份被打回来的报告,纸角被捏出了褶皱。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落在地上,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回到工位上,他把那份报告压在抽屉最底下,又点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小周正好端着茶杯路过,探头看了一眼:“陈哥,李主任让你重写了啊?没事,他要求高,习惯了就好。”
陈默没抬头:“嗯,我再改改。”
小周没再多话,端着茶杯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哒哒地响。陈默重新调出那两摞材料,开始逐段拆解,把那些官样文章里的数据摘出来,又顺着李明辉说的“面上”方向重新搭框架。他写得很慢,每敲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把心里那些真实的想法压下去,换成更稳妥、更周全的措辞。
写到下午,他肩膀发酸,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德柱发来的消息:“陈默,张老师那个方案管用,棚里的病压住了,苗子缓过来了。大伙儿都说要谢谢你。”他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里的郁气散了些许。他回了一句“好,有事再找我”,放下手机,又转回屏幕,继续写那份他并不认同但不得不写的报告。
第九章 报告被换名
周三上午十点,陈默把第二稿交了上去。这一版他写得很“全”——面上的成绩、各区的亮点、政策落实的框架,一条条罗列得整整齐齐,措辞也换成李明辉惯用的那种稳妥腔调。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没什么毛病,才打印出来送进办公室。
李明辉这回翻得比上次久,看到中间还点了两下头,最后在最后一页签了“可”字,搁下笔说:“这版可以,数据再核对一遍,周五之前定稿。”
陈默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应了“好的”,转身要走。李明辉又叫住他:“你把电子版发给小周,后面排版、送审的事让小周对接,你不用管了。”
陈默愣了一下。报告是他写的,送到最后一步却要经别人的手,这滋味不好受。但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回到工位把文档发给了小周,又附了一句:“数据我都核过了,你那边有需要改的随时找我。”
小周秒回了一个“好嘞陈哥”,再没下文。
周五下午,陈默去茶水间倒水,路过复印室时门半掩着,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小周和另一个科室的同事。
“你这报告写得挺快啊,周四就交上去了?”那人问。
小周笑了一声:“哪啊,我哪有那本事,是新来的那个陈默写的。我就改了改格式,署了个名。”
“行啊你,白捡一个成果。”
“李主任安排的,我也没办法。说这报告要报给市长看,署名得是熟悉面上工作的人,陈默才上来几天,还没转正,挂他名字不合适。”
“那倒也是……”
陈默端着杯子站在门外,水杯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又烫又闷。他没有推门进去,转身走回工位,把杯子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文档列表里那份报告还躺在“已发送”的文件夹里,他点开,又关掉,再点开,再关掉。
他想起自己熬的那两个晚上,想起李明辉那句“别拿村里那套凑合”,想起自己为了迎合领导口味把真实想法一句句删掉,重新编排成一篇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原来这文章最后连他的名字都不配挂。
心里那股火蹿上来,烧得他坐不住。他站起来,走到小周工位旁边。小周正对着电脑排版,见他过来,抬头笑了笑:“陈哥,报告我这边差不多了,周一定稿,到时候给你看眼。”
“署名的事,李主任怎么说的?”陈默开门见山。
小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了飘:“啊……这个,李主任说这报告是面上材料,署名挂我的名好对接,你才回来,后续流程你也不熟。”
“报告是我写的。”
“我知道,陈哥,我知道。但领导这么安排的,我也没办法。”小周压低声音,带着点求饶的语气,“要不这样,等年终评优的时候我跟李主任提一嘴,说这报告主要功劳是你的,行不行?”
陈默看着他。小周比他小几岁,脸上还带着那种刚进机关没多久的讨好感,话说得圆滑,人也算不上坏,只是被领导推着走到这一步。陈默知道就算跟他吵也没用,他做不了主。
“不用了。”陈默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他坐下来,打开抽屉,把那份被李明辉打回来的初稿又翻了出来。初稿上密密麻麻写着他自己的批注,哪些数据是实打实走访来的,哪些建议是他跟老支书、跟村民聊出来的,跟定稿里那些空泛的官话完全是两个东西。他盯着那几页纸,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驻村三年,他在村里没求过什么,带着村民建大棚、跑技术、找销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没抱怨过一句。回城这半个月,他忍了李明辉的冷脸,忍了工位角落的待遇,忍了OA账号被停用,忍了报告被退回来重写。他一直想着刚回来,低调点,把事情做好,领导总会看见。
可现在他明白,低调换不来尊重,忍让也换不来公平。他要是再这么缩着,别说转正,连自己写的报告都保不住。
他把初稿重新放回抽屉,又打开电脑,把自己留底的那份定稿文档复制了一份,存进一个以“驻村材料”命名的加密文件夹里。然后他翻开驻村工作日志,从第一页开始,把自己三年做过的事、取得的数据、村民的名字,一条一条誊到另一本新的笔记本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他坐在角落的工位上,台灯亮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写到老支书那句“陈默,你就是我们村的人”时,他停了停,抬手揉了揉眼眶,又接着往下写。
他想好了,这些材料,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第十章 老支书的锦旗
周六早上,陈默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号码他熟悉得很,是老支书的。
“陈默,你醒没醒?我跟你婶子到市里来了,正往你们单位去呢。”老支书嗓门大,隔着听筒都震耳朵。
陈默一下坐起来:“您来市里干啥?出啥事了?”
“出啥事?好事!”老支书笑得爽朗,“村里大棚那病害,你上回给弄的药管用,全治好了。眼下这批黄瓜正上架,收购价一斤比去年高了两毛。乡亲们商量着,说什么也得谢谢你,让我跟你婶子给你送面锦旗来。”
陈默心里一热,嘴上却说:“老支书,这大老远的,您费那劲干啥。我在村里三年,那不是我该干的嘛。”
“该干不该干,大伙心里有数。”老支书语气认真起来,“你走那天,好几个人抹眼泪呢。这锦旗是大家伙凑钱做的,你要是不收,我可是没法回去交差。”
陈默知道拗不过,说了句“那您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门口接您”,挂了电话赶紧穿衣洗漱。王倩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谁打的,他简单说了,王倩没吭声,但把早饭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赶到单位门口时,老支书和一个穿红棉袄的婶子已经站在传达室旁边了。老支书手里捧着一面卷好的锦旗,红底金字,上面写着“驻村帮扶办实事,情系百姓暖人心”。旁边那个婶子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鼓鼓囊囊的。
“老支书,婶子,你们咋不找个地方歇着。”陈默接过锦旗,又帮婶子拎包。
“不累不累,坐班车来的,一个多小时的事儿。”老支书上下打量他,“瘦了,回城里还没适应吧?”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领着他们往办公楼里走。他心里琢磨,锦旗这东西,按理说直接送到办公室就行,但李明辉那边……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到了二楼走廊,恰好碰见小赵从厕所出来。小赵一眼看见老支书他们,愣了一下,又看见陈默手里的锦旗,眼睛登时亮了:“陈哥,这是?”
“村里老支书来送锦旗。”陈默压低声音,“李主任在办公室吗?”
“在呢,刚来。”小赵会意,快步往李明辉办公室走去,敲了敲门,“李主任,陈默那边有人来找,是村里的。”
李明辉正在看文件,抬头问:“什么人?”
“说是来送锦旗的,感谢陈默驻村帮扶。”
李明辉放下笔,略一沉吟,起身走了出来。老支书见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穿着深色夹克,气质干练,猜到是领导,连忙上前握住李明辉的手:“您是陈默的领导吧?我是梨树沟村的老支书,姓周。今天代表全村老少爷们,来给陈默送面锦旗。”
李明辉接过锦旗,展开看了一眼,红底上那两行字格外醒目。他目光停顿片刻,又把锦旗卷好,递给旁边的陈默:“放你工位上吧。”
老支书见李明辉态度不冷不热,有些急,又冲那婶子使了个眼色。婶子忙打开蓝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沓信纸,双手递给李明辉:“领导,这是全村一百多户人家联名写的感谢信,每家每户都按了手印签了名。陈默在村里这三年,帮我们建大棚、请专家、跑销路,大冬天蹲在地头教我们配药,手上冻得全是口子。这孩子实诚,我们舍不得他走。”
李明辉接过信,厚厚一沓,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红指印。他脸色没太大变化,但翻信的手明显慢了一些。末了,他把信收好,说:“陈默的工作,组织上会了解的。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中午我安排个便饭。”
老支书连忙摆手:“不吃了不吃了,班车两点回去,还得赶着给大棚放风呢。领导,您别嫌我多嘴,陈默这样的干部,你们可得好好用。他是真把村里的事当自家事办的。”
李明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陈默送老支书和婶子下楼,到了大门口,老支书拉住他胳膊,压低声音:“那个李主任,看着挺严肃的,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看法?”
“没有,刚回来,还不太熟。”陈默笑了笑,“您别担心我,村里那边您多盯着,棚里的温控设备要是再有毛病,随时给我打电话。”
老支书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你这孩子,心眼实。行,你有难处也跟叔说,别一个人扛着。”
陈默目送他们上了班车,车开出老远,他还站在原地。风有点凉,他搓了搓手,转身上楼。
回到工位,他把锦旗靠在桌角,又翻了翻那沓感谢信。信纸是村里小卖部卖的那种作业本纸,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签名的,有按手印的,还有几个按了两个红指印的,大概是怕一个不够清楚。他翻到最后一页,末尾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陈默,回村来吃黄瓜。”
他鼻子一酸,赶紧把信合上,塞进抽屉里。
下午快下班时,李明辉路过他工位,脚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面锦旗上,问了一句:“梨树沟村的大棚,现在种了多少亩?”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核心区两百来亩,带动周边三个村一共四百多亩。今年主要种黄瓜和番茄,黄瓜已经上市了,番茄下个月初应该能摘第一茬。”
李明辉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走了。
陈默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面锦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老支书大老远跑来送锦旗,李明辉总算问了句大棚的事,算是破天荒头一回。只是那句“知道了”听着还是不咸不淡的,像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却摸不着。
他打开电脑,把白天誊抄的材料又调出来,继续往下写。写到傍晚六点多,王倩打来电话,说朵朵想他想得哭,让他早点回去。他应了一声,关了文档,把锦旗小心地放进柜子里,锁好,才拎起外套往外走。
路过李明辉办公室时,门虚掩着,灯还亮着。他脚步没停,径直下了楼。身后传来李明辉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梨树沟”“大棚”几个字。
他站了一瞬,还是走下了台阶。
第十一章 深夜加班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朵朵还没睡,趴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搭。
王倩从厨房端出来一碗热汤面,放在桌上,说:“妈说朵朵今天在幼儿园画了幅画,非要带回来给你看。”
陈默脱了外套,走到朵朵身边蹲下来,轻声问:“朵朵画了什么呀?”
朵朵没抬头,小手指着积木,嘴里嘟囔着:“这层搭错了,要倒的。”
王倩走过来,从沙发边上拿起一张画纸,递给陈默。纸上画了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中间一个小小的。高的那个画了副眼镜,小的那个扎着两个辫子。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片绿色的棚子前面,棚子里画了好多红红的圆点。
“这是咱们家。”朵朵终于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这是妈妈,这是朵朵,这是……爸爸。”
她喊“爸爸”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喊错了似的。
陈默拿着那张画,手有点抖。他驻村第一年,朵朵才两岁多,正是学说话的时候。等他第一次休假回来,朵朵躲在王倩腿后面,怎么哄都不肯开口叫他。后来慢慢熟了,肯叫他叔叔,再后来才肯叫爸爸,但每次都叫得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
他把画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伸手摸了摸朵朵的头:“画得真好。爸爸明天拿去单位,放在办公桌上。”
朵朵眨了眨眼睛,忽然从积木堆里翻出一个小纸片,递给他:“这个也给你。”
陈默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用彩笔写着:“爸爸辛苦了。”字旁边画了一朵小花,花瓣涂得五颜六色的。
他鼻子发酸,把朵朵抱起来,朵朵没躲,小胳膊圈住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爸爸,你明天还加班吗?”
陈默喉咙有些发紧:“不加班了,明天爸爸早点回来陪你。”
朵朵“嗯”了一声,像是放心了。王倩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把面又热了热,端出来放在他面前:“快吃吧,面凉了。”
那碗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要把这三年的亏欠都吃进去。
之后几天,他每天早出晚归,把下乡调研的材料一遍遍核对。李明辉让他写的那份关于全市乡村振兴的调研报告,他白天跑乡镇,晚上回来整理数据,常常一写就是半夜。办公室里人都走空了,只有他工位那盏灯还亮着。
周五晚上八点多,王倩带着朵朵来单位找他。朵朵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进门的时候怯生生的,看见办公室里只有陈默一个人,才敢往里走。
“妈妈说你还没吃饭。”朵朵把饭盒放在他桌上,盖子掀开,里面是排骨炖玉米,还冒着热气。
陈默放下笔,接过筷子,心里又暖又酸:“朵朵真乖,你吃了吗?”
“吃了。”朵朵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妈妈做的排骨可香了。”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一抬头,看见朵朵正趴在桌边,歪着脑袋看他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上面全是数据,她肯定看不懂,但看得特别认真,过了一会儿,指着屏幕问:“爸爸,这些是什么呀?”
“是咱们乡下的菜棚子。”陈默把她抱到腿上,指着屏幕上的表格,“你看,这个数字,是黄瓜一天能摘多少斤。这个,是番茄什么时候能熟。”
朵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那爸爸是种菜的吗?”
陈默笑了:“爸爸是帮种菜的人想办法的。”
朵朵想了想,忽然说:“那爸爸是好人。”
王倩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来。陈默也笑了,低头亲了亲朵朵的头发。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李明辉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像是刚接完水回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里头灯亮着,又看见陈默腿上坐着个小姑娘,愣了一下。
陈默也愣住了,忙把朵朵放下来,站起来喊了一声:“李主任。”
李明辉站在门口,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敞开的饭盒,还有朵朵手里攥着的画纸边角。他没说话,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自己桌上,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这么晚了,还没走?”
“还有几组数据要核对,快了。”陈默说。
李明辉“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朵朵身上,脸色不像白天那么板着,声音也松了些:“你女儿?”
“嗯,叫朵朵,五岁了。”陈默低头冲朵朵说,“朵朵,叫李伯伯。”
朵朵抬头看了李明辉一眼,有点怕生,但还是小声喊了句:“李伯伯好。”
李明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没完全笑出来。他从兜里摸出两块糖,递给朵朵:“吃糖。”
朵朵看了看陈默,陈默点了下头,她才伸出小手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又小声说了句:“谢谢李伯伯。”
李明辉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陈默听见他在里头轻轻咳了一声,再没别的动静。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陈默搂着朵朵,王倩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回头看了一看办公楼,四楼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周一早上,陈默刚坐下,小赵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听说了吗?李主任昨天在会上提了你驻村那个事儿,说梨树沟村的大棚搞得不错,问有没有可能把经验推广到别的乡镇。”
陈默心里一动,面上没露:“他提这个干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没说坏话。”小赵挤了挤眼睛,“老陈,你这算熬出头了?那面锦旗,还真管用。”
陈默没接话。他打开抽屉,那沓感谢信还压在最底下,纸页已经有些卷边了。他伸手摸了摸,又合上抽屉,打开电脑,继续改那份报告。
改到中午,李明辉从办公室出来,路过他工位时停了停,声音不高不低:“陈默,下午三点,你那个调研报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看看。”
陈默抬头,应了一声:“好。”
李明辉转身走了。陈默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三月末的太阳正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明晃晃的,照在办公桌上那面立在柜子里的锦旗上,红底金字,亮得有些晃眼。
第十二章 数据疑云
下午两点多,陈默把报告最后一段改完,保存,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他干这行多年,一份材料拿出去,至少自己这关要过得去。
他起身去接水,路过小赵工位时,小赵正对着屏幕发呆,见他过来,压低声音说:“老陈,李主任下午叫你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陈默实话实说,“看了才知道。”
小赵啧了一声:“我总觉得他最近态度变了,那天你女儿来,他回去还跟办公室的人说起你呢,说你驻村那几年不容易。”
陈默没接话,端着水杯往回走。他刚坐下,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内网通知,是信息科群发的,说全省涉农项目数据平台已更新,要求各科室在本周五前完成所辖项目数据复核,逾期未核的将通报。
他点开通知,扫了一眼,又把平台链接打开。这平台他驻村前就接触过,里头涵盖全市各类涉农项目,从种植养殖到基础设施,分门别类,条目繁多。
陈默顺着目录往下翻,翻到“林业配套项目”那一栏时,手指停住了。
里面有一组数据,是去年年底上报的,关于某乡镇经济林种植面积的。他记得这个项目,驻村期间,隔壁乡搞过类似的,实际种植面积也就一千多亩。可平台上填的数是两千八百亩,整整多出一倍还多。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点开项目详情,责任单位那一栏写的是原林业局,经办人签名位置,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名字。再往下翻,项目审批栏里,赫然签着“李明辉”三个字。
陈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又去翻平台底部的附件,里头有一份验收报告,扫描件,字迹清晰,验收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他放大图片,仔细核对验收面积和上报面积,发现两者对不上,验收报告上写的明明是一千三百亩。
他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平台数据一旦上报,经过审核,就会作为下一年度经费拨付的依据。两千八百亩和一千三百亩,中间相差一千五百亩,按每亩补贴标准算,不是小数目。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或者是平台更新时数据出了差错?
他重新登录平台,刷新了三遍,数据没变。他又把那份验收报告下载下来,一页一页翻,越翻心里越沉。
下午三点,他拿着报告进了李明辉办公室。李明辉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坐。报告带来了?”
陈默把打印好的报告放在桌上,李明辉拿起来翻了翻,看了两页,眉头微微松开,又往后翻,翻了大概五六页,停下来,抬头看他:“这报告,你自己写的?”
“嗯,数据都是从各县区报上来的材料里核过的,有些地方我去实地跑过,跟乡镇干部核实过。”
李明辉又翻了几页,点了点头:“写得还可以,条理清楚,论据也扎实。你先把电子版发我邮箱,我再细看。”
陈默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离开。
李明辉察觉到他没动,抬头问:“还有事?”
陈默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夹底下抽出那几张打印出来的平台截图,放在李明辉面前:“李主任,我今天核对全省涉农项目数据平台的时候,发现一组数据有问题。”
李明辉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脸色没变,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
陈默指着一处:“这个经济林种植项目,平台上报面积是两千八百亩,但验收报告上写的是实收面积一千三百亩。我核对了三遍,数据没变化。”
李明辉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默继续说:“我查了一下,这个项目是原林业局经手的,审批栏是您签的字。我不知道是当时统计有误,还是后来录入出了问题,但这个面积差得太大了,一旦被审计部门查到,影响的不只是这个项目本身。”
李明辉把那张纸放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个项目,我记得。当时确实是按下面报上来的面积审批的,验收报告我也看过,但平台上的数是后来信息科录入的,具体怎么录的,我不清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默说:“我还没上报。平台要求周五前完成复核,我想先跟您沟通一下,确认情况,再做决定。”
李明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有些意外,又像在辨认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才说:“你先别声张,这个事,我让人去查一下源头。你把数据截图和验收报告发我一份,我这边核实清楚,再给你答复。”
陈默点了点头:“行。”
他起身走到门口,李明辉忽然叫住他:“陈默。”
陈默回头。
李明辉看着他,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没事,你先去吧。”
陈默拉开门走出去,身后传来文件翻动的声音。
他回到工位,把平台截图和验收报告打包,发到李明辉邮箱。发送成功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知道,这组数据如果查实了,牵扯的远不止一个录入员的问题。李明辉审批栏上的签名,避不开。而他刚在这个新科室站稳脚跟,李明辉好不容易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这个节骨眼上,捅出这件事,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也可以装作没看见。平台复核是信息科的事,他只是个刚回单位的新人,没人会要求他逐条核对。可那些数字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他驻村三年,天天跟土地打交道,知道一亩地种下去要流多少汗,知道一个农户指着一千多亩地过活,多出来的那部分,不是数字,是白花花的银子从老百姓手里流走。
他想起在梨树沟的时候,老支书跟他说过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做得对不对,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他伸手打开抽屉,那沓感谢信还压在底下。他摸了一下,又合上抽屉。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斜斜的光线落在他桌面上,把那面锦旗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那片影子里,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第十三章 与主任摊牌
第二天一早,陈默刚把水杯放下,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李明辉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像要下雨,目光扫过整个屋子,落在陈默身上:“陈默,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语气很平,平得反常。屋里几个同事都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谁也没吭声。
陈默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跟着李明辉进了隔壁办公室。门在身后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明辉绕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有让他坐。陈默就站在桌前,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目光交汇。
“昨天下午,你是不是找分管副局长汇报了数据的事?”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动。他想了想,说:“李主任,我没有去找副局长。”
李明辉微微眯起眼睛:“那我怎么听说,你把那份经济林项目的数据,报到了局里的业务监督群?”
陈默明白了。昨晚他把数据打包发给李明辉之后,又顺手在局里的数据复核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提醒各县区在周五前自查涉及面积的填报误差,语气委婉,没有点名任何一个项目。但群里的人都是干这个的,一眼就能看出他指的是什么。
“那个群是公开的工作群,我发的是通用提醒,没有提具体项目,也没提单位。”陈默说得很慢,条理清楚,“我答应过您先不声张,我没声张。”
李明辉的嘴角绷了一下:“你知道群里有多少人?县区林业站、农技站、信息科,少说四十多人。你发那么一条,人家不会猜?”
“那就让他们猜。”陈默迎着李明辉的视线,声音不高但稳,“李主任,我发那条提醒之前,特意问过信息科,平台复核的时限是周五。如果到期没有反馈,系统会自动把数据汇总到省里。省里一查,面积差一千五百亩,定性就是严重问题。到那时候,就不是群里猜不猜的问题了。”
李明辉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默看他不开口,继续往下说:“我知道这个项目是您签的字,我也知道您可能不知情。但数据就摆在那里,隐瞒不报,真出了事,责任在谁?到时候您签过字这个事实,别人不会替您解释。”
李明辉的手指停住了,目光慢慢落在陈默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他。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窗外传来楼下早点摊的叫卖声,显得屋里越发沉闷。
“你昨天说,还没上报。”李明辉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些,“你跟我保证过。”
“我确实没上报。”陈默说,“我发的提醒,没有附任何文件,也没有艾特任何人。只要县区那边看到提醒后自查,把数据改过来,这个事就能在系统里消化掉,不会有人追到您的头上。我昨天说先跟您沟通,我说到做到。”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等周五系统自动汇总上去。”
李明辉沉默了很久。他拉开抽屉,拿出烟盒,又塞了回去,像是突然想起来办公室禁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站了好一会儿。
“你发提醒之前,有没有想过,如果县区那边看到消息,把数据改了,但回头问起来是谁盯着这个项目看的,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他们嘴上。”李明辉转过身,“你刚回单位,脚跟还没站稳,你就不怕得罪人?”
“怕。”陈默说,没有遮掩,“但我驻村那三年,见过太多糊弄事的账目了。一亩地多报出去,上面拨的钱就多出来,最后到不了老百姓手里。我当时在村里较真,是因为村里人指着地里的收成过日子。现在到了局里,我觉得道理是一样的,数字后面跟着的都是真金白银,错不得。”
李明辉盯着他看了一阵,像是要把这个人看透。半晌,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低沉:“那组数据,我让人去查。你昨天发我的材料,我已经转给信息科了,让他们核录入记录,看看是当时统计错了,还是后来有人动了手脚。在查清楚之前,你不要再往外发任何消息,工作上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的不用你管。”
陈默点头:“明白。”
他转身要走,李明辉又叫住他:“陈默。”
陈默站住。
李明辉犹豫了一下,说:“你那个群里的提醒,发得不算错。但你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我不是不让你们说实话,但你得让我有个准备。”他的语气里没有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反倒像在同辈之间商量事情。
陈默心里那一块石头松了一点,点了点头:“好。”
他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的阳光落下来,比他进来时亮了几分。他回到工位坐下,同事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挨批了?”
陈默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就是聊了聊工作。”
小赵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不愿多说,也就没再追问。
陈默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那张梨树沟的风景照。他看着照片里那片绿油油的菜地,想起老支书的话,心里那杆秤,稳稳地摆着。
第十四章 真相大白
接下来几天,办公室里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谁都不敢大声说话。李明辉的办公室门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几趟,信息科的两个人抱着一摞材料来回跑,神色都不轻松。陈默坐在角落里,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主动去打听。
周四下午,李明辉把他叫进办公室。屋里还坐着两个人,陈默认得,一个是局里分管数据的张副局长,另一个是信息科的科长孙平。三个人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孙平手里捏着一支笔,脸上表情有些僵。
李明辉示意陈默坐下,也没绕弯子:“数据的事查清了。”
陈默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问题出在原林业局综合科科长刘志远身上。”李明辉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那组上报的造林面积,是他当时负责填报的。我们调了原始台账,又找了勘测队重新核对,实际造林面积跟上报数据差了将近一千六百亩。刘志远当时为了赶进度,把几个还没验收的地块提前报了。”
张副局长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个人已经承认了,说当时是怕完不成年度指标,想先报上去,等后面补种了再调整。结果后来他调走了,这事就一直挂在那。”
陈默听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李明辉,李明辉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说话的语调里少了几天前那股生硬。
“这事牵到你了。”李明辉忽然说,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刘志远是我从林业局带过来的人,他在我手底下干了两年多。数据是他填的,但签字的是我。不管我知不知道,这个责任我得担一部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已经向局里做了说明,也把整件材料的核查过程报上去了。”李明辉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要是没有你那天把数据翻出来,等系统自动汇总上去,局里被通报不说,后续项目资金都要受影响。这个事,我得谢你。”
陈默被他这句话说得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李明辉不是会轻易低头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有点多余。
李明辉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接着说:“另外,你之前那份调研报告的事,我也查了。小周跟我说,报告是你写的,署名的事是他自作主张。我看了你写的原稿,跟定稿比,改动不大,但框架和核心观点都是你的。这事是小周办得不地道,我已经批评了他,报告上的署名,下周局里出正式文的时候会改过来。”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明辉会主动提这件事。之前他去找小周理论,小周一句“李主任安排的”堵了回来,他以为这事就烂在那了。
“你回单位这些天,我对你的工作安排确实不太妥当。”李明辉的语气明显放软了,没有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我一开始不了解你在村里的情况,以为你是单位临时塞过来的人。加上你回来那天正好赶上科室调整,事多,我也没顾上仔细问你。这一点,是我不对。”
张副局长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注意场合。李明辉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你驻村三年干的事,老支书送来的锦旗和联名信,我都看了。大棚蔬菜、技术培训、销路对接,这些不是你临时抱佛脚能编出来的。”李明辉看着陈默,目光里带着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你是个干实事的人,我用人看这点。之前是我看走眼了。”
陈默坐在椅子上,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三年驻村的辛苦、回单位后的冷板凳、报告被署名的那口闷气,在这一刻好像都被这句话给解开了。他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份核查材料,过了几秒才开口:“李主任,我回来的时候确实有点不是滋味,但我知道单位有单位的难处。驻村是我的工作,回来之后重新适应也是我的本分。”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这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以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李明辉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站起来,隔着桌子向他伸出手:“行。以后你的事,我上心。”
陈默也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掌心里传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个中年人的实在。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阳光照得人眼睛微微眯起来。陈默回到工位坐下,小赵又凑过来,这回眼睛亮晶晶的:“听说李明辉在里面跟你道歉了?全楼层都传开了。”
陈默笑了一下:“传这么快?”
“你别说,大家这几天都在猜,你到底是哪路神仙。”小赵压低声音,“信息科那边说你那天把数据摆到张副局长桌上的时候,他们几个都吓了一跳。你胆子真大。”
陈默没有接这个话茬,转头看向窗外。楼下的街面上,一辆农用三轮车正载着满车的蔬菜筐驶过,车斗里坐着几个穿迷彩服的人,大概是哪个乡镇过来送菜的。他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忽然想起梨树沟的菜棚,老支书蹲在棚门口抽烟的样子,还有村口那棵老槐树。
他拿出手机,翻到老支书的号码,拨了过去。那边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里一片嘈杂。
“支书,是我,陈默。”
“哎哎,陈默啊!”老支书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你上回说的那个病害,我们照你的法子喷了药,这两天看缓过来了。你啥时候得空回来看看?”
“周末吧。”陈默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我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他重新把那份调研报告的草稿翻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下标题:关于全市乡村产业项目对接实施方案的几点建议。
李明辉的门开着,从这边能看到他坐在里面翻文件的侧影。陈默收回目光,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第一行字。
第十五章 科室大会
周一上午的例会,李明辉提前十分钟就到了会议室。他站在讲台前,把几张纸整理了又整理,目光不时瞟向门口。陆续进来的科员们交头接耳,都在猜测今天这个会有什么特别的——往常李明辉开会,可没见他这么早候着过。
陈默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手里拿着笔记本,在门口顿了一下,才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人到齐了吧?”李明辉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响亮些,“开会前,我先宣布一件事。”
会议室里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李明辉身上,又有一部分悄悄移到了陈默脸上。
“关于咱们办里业务组组长的人选,经过这段时间的考察,局里和我都认为,陈默同志是最合适的。”李明辉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陈默同志在梨树沟驻村三年,带领村民发展大棚蔬菜产业,从无到有,做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他回来后,无论是写调研报告,还是核查数据,都表现出很强的专业能力和责任心。这样的人,不用,那我们还用谁?”
这话一出来,底下顿时起了小声议论。王姐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复杂;小周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圈;几个原本和陈默不太熟的科员互相交换着眼色。
“我知道大家可能有些想法。”李明辉抬手压了压,“我刚来的时候,对陈默同志的情况不了解,安排上有些欠妥。但人要看实际,看能力。陈默在村里干得怎么样,送来的锦旗和联名信都在档案室搁着,大家可以去看。咱们乡村振兴办,要的就是这种能下得去、干得成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从今天起,陈默同志负责业务组,牵头对接全市的乡村产业项目。原农技推广站那边过来的两个同志,还有小周,都划归业务组,听陈默安排。大家有意见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意见。”王姐第一个开口,声音很稳,“陈默在村里那三年,我偶尔联系过,确实不容易。他能挑这个担子,我服气。”
“我也没意见。”小赵跟着举了举手,“业务组就该是懂业务的人带。”
小周始终没抬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李明辉看向张副局长。张副局长一直坐在角落旁听,这时才开口:“我同意。陈默同志的情况我了解过一些,这个安排合适。”他转向陈默,语气和缓,“小陈,有什么想法,说两句。”
陈默站起来。他没想到李明辉会这么直接地在全科面前宣布任命,更没想到大家的接受度比他预想的要高。他捏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有些发白。
“感谢李主任和局里的信任。”他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业务组的工作,我会尽快熟悉。乡村产业项目涉及面广,接下来需要大家多支持、多配合。我一个人干不好,得靠咱们整个团队。”
他微微鞠了一躬:“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请各位随时指出来。”
“好!”李明辉拍了下手掌,“那就这么定了。散会后,陈默你来我办公室,咱们把业务组的工作职责理一理。其他人回到各自岗位,把手头的工作理顺。”
会议结束,大家陆续往外走。王姐经过陈默身边时,停下脚步:“陈默,以前多有怠慢,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王姐客气了。”陈默笑了笑,“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小赵也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陈默,不声不响的,这下成了陈组长了!晚上得请客啊!”
“一定。”陈默应道。
小周走得最快,几乎是低着头从陈默身边溜过去的,一句话也没说。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没说什么。
走到李明辉办公室门口时,李明辉正在里面打电话,看到他进来,对电话那头说了句“下午再说”就挂了。
“坐。”李明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对这个安排,心里有底吗?”
“有点突然。”陈默老实说,“我会尽快适应。”
“突然才好,做事就要快刀斩乱麻。”李明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市里刚发的关于推进乡村产业融合发展的实施意见,你先看看。业务组第一季度的重点,就是把全市现有的产业项目摸清楚,建立台账,找出薄弱环节,拿出帮扶方案。”
陈默接过文件翻了翻,眉头微皱:“这个工作量不小,全市二十多个乡镇,三百多个行政村……”
“所以才需要一个能吃苦、懂行的人牵头。”李明辉靠在椅背上,“你驻村那三年不是白干的。梨树沟的大棚能搞起来,其他村也能。关键是方法要对,路子要通。你有什么资源需求,直接跟我说。”
陈默点点头:“我需要把之前驻村的资料整理一下,另外,农科院那边有几个专家,我比较熟悉,可能需要他们做技术支撑。”
“可以。”李明辉答应得很爽快,“人你去请,经费我来想办法。另外,下周有个全市的乡村振兴现场推进会,地点就在梨树沟。你准备一下,到时候会上介绍经验。”
陈默抬起头:“我介绍?”
“当然你介绍。”李明辉看着他,“梨树沟是你一手打造的点,你最有发言权。这也是向其他乡镇展示的机会,让他们看看,产业项目到底该怎么搞。”
从李明辉办公室出来,陈默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脚下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他想起三年前离开单位去驻村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上午。那时他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三年会是什么样;现在三年过去,他坐在了业务组组长的位置上,手里是实打实的工作和责任。
回到办公室,小赵已经帮他把办公桌收拾好了,原来那个临时工位被撤了,换到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
“李主任吩咐的。”小赵笑嘻嘻地说,“说你以后要经常加班,得有个舒服点的地方。”
陈默打开电脑,登录OA系统,果然看到新的权限已经开通。他调出梨树沟的档案文件,一个个文件夹看过去——大棚建设记录、蔬菜销售台账、村民培训签到表……这些他在村里时用过的资料,现在都成了他最扎实的底本。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全市乡村产业项目摸底”。然后开始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建立子文件夹,把脑海里零散的信息和档案里的记载一一对应起来。
快下班时,王姐敲了敲他的桌子:“陈默,这是今天各乡镇报上来的产业项目月报,你看看。”
陈默接过来,厚厚一叠纸。他翻开第一页,看到熟悉的格式和数据,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三年前,他也坐在这里整理类似的东西,只不过那时候,他的目光只看着梨树沟那一个点;现在,他要看的是整个市的地图。
“谢谢王姐。”他抬起头。
王姐笑了笑:“别客气。对了,下周去梨树沟现场会,需要我协调什么吗?”
“可能需要你帮忙联系一下接待和材料印刷。”陈默想了想,“另外,会场布置最好能体现产业特色,别太死板。”
“行,包在我身上。”王姐爽快地应下,“你现在可是咱们业务组的主心骨了,有事尽管吩咐。”
陈默摇摇头:“主心骨是咱们整个团队,我就是个牵头的。”
下班铃响了。陈默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面从梨树沟带回来的锦旗——那是村民执意让他带回来的,上面绣着“心系百姓办实事,驻村帮扶暖人心”十四个字。他把锦旗小心地挂在工位旁边的墙上,才关灯离开。
走出办公楼时,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得路面一片暖黄。陈默掏出手机,看到妻子王倩发来的信息:“晚上回来吃饭吗?朵朵今天在学校学了首新歌,说要唱给你听。”
他打了几个字:“回来。路上买点排骨,朵朵最近瘦了。”
发完信息,他抬头望了望远处隐约的山影。梨树沟就在那个方向,那里有他种下的大棚,有他熟悉的乡亲们。现在,他要把那里的经验带到更多的地方去。
这个担子,比三年前重,但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第十六章 村里的新变化
周一清早,陈默带着业务组的三个同事坐上了开往梨树沟的车。后备箱里塞满了资料夹和笔记本电脑,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沓刚刚印好的产业项目摸底表。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通往山区的柏油路,两旁的树木从稀疏渐渐变得茂密,空气里多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开车的年轻人叫小郑,是乡村振兴办刚分配来的技术员,一路上不停地问这问那:“陈组长,梨树沟的大棚是您一手搞起来的吗?之前看材料,说那个村以前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路是后来修的。”陈默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影,“三年前我刚去的时候,进村只有一条土路,下雨天拖拉机都开不进去。村口有一棵老梨树,树底下蹲着一群晒太阳的老汉,见我背着包进去,都瞅着我,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走错路的。”
“那后来呢?”后座的小刘探过身子问。
“后来就一家一家走,一户一户聊。”陈默说,“头一个礼拜,我把全村六十多户都走了个遍。有的人家去了三趟才肯跟我多说几句话。”
车子拐过一道山弯,梨树沟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村口那棵老梨树还在,树下却不再是空荡荡的,停着几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刚摘下来的西红柿和一筐筐黄瓜。远处山坡上,一排排白色大棚在阳光下泛着光,连成一片,像铺在山间的银色带子。
老支书早早在村口等着,见车子停稳,大步迎上来,一把拉住陈默的手:“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你上次走的时候大棚还是三十六座,这半年又加了十四座,一共五十座了,你看看那边的坡地,新翻的都种上了。”
陈默沿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东坡上又多了几座新棚,塑料膜反射着亮光,像是刚刚落成。
“走,先看看棚里的情况。”陈默回头招呼同事,“老支书,这几天咱们把五十座棚都转一遍,主要是看两个问题:一是土壤盐碱化有没有加重,二是电商平台的选品标准得跟农户对一下。”
老支书点点头,又有些迟疑地压低声音:“陈默,电商那事儿,真能成?咱们村的人连智能手机都玩不利索,网上的东西能卖出去?”
“能。”陈默说得笃定,“去年我在村里试过三个月,通过朋友圈和企业食堂对接,卖了八万块钱的菜。现在平台更成熟,物流也通到了镇上,只要我们选品把关好、包装跟上,量能翻好几倍。”
上午的走访从一号棚开始。陈默蹲在垄沟边,拔起一株西红柿苗,看了看根部的土,又捏碎土块闻了闻,眉头微微舒展:“还行,比上次来的时候透气性好。不过这一片浇水频率太高了,叶子上有轻微的黄边,是水大伤根的表现。回头跟农户说,滴灌时间从三十分钟减到二十分钟,下午再浇。”
小郑蹲在旁边,拿本子认真记:“陈组长,您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得多了。”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在村里那三年,头一年光翻土就翻了不下两百次。种地这事儿,手上有数,心里才有数。”
走到九号棚时,种棚的老周正蹲在地头抽烟,见陈默进来,赶紧把烟掐了:“陈默!你可算来了!我正发愁呢,你看这茬芹菜,叶子发蔫,不知道怎么弄。”
陈默走过去看了看,又摸了摸叶片背面,转头对小刘说:“拿个放大镜过来。”他接过放大镜,对着叶片背面仔细照了照,指着几处细小的斑点:“蚜虫,不算严重,现在处理来得及。老周,你去镇上农资店买吡虫啉,按说明稀释,傍晚喷施,三天一次,连喷两次就行。”
老周连连点头,脸上愁容散去大半:“我就说嘛,你来了就有法子。”
中午,陈默没在村委会吃饭,带着大家蹲在大棚旁边的空地上,一人一碗泡面。小刘吃得直皱眉:“陈组长,咱们不至于这么赶吧?”
“时间紧。”陈默看了看手表,“下午还要去东坡的新棚区,那边种的是彩椒,品相好的话,可以直接对接电商平台的精品蔬菜专区。另外,我约了电商平台的片区经理下午三点在镇上见面,得提前过去。”
吃完面,陈默果然带着大家去了东坡。新棚里的彩椒长势喜人,红黄绿三色相间,挂在枝头密密匝匝。陈默摘了一个红椒,掰开闻了闻,又尝了一小块:“甜度可以,果肉厚度也够了。小郑,你拍几张照片,下午给片区经理看。”
下午三点,镇上农业服务站的会议室里,陈默把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一份精心准备的PPT缓缓展开。屏幕上,梨树沟大棚蔬菜的产量、品质检测报告、去年试销的销售数据一一呈现。
电商平台的片区经理姓周,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看着看着,表情从随意变得认真:“陈组长,你们这个产量和品质,确实超出我的预期。如果按你们说的,五十座棚全季供应,彩椒和番茄这两个单品,我们平台可以给到一级供应商的流量扶持。”
“流量是一方面,我更关心的是价格。”陈默点开下一页,“农户最怕的就是卖不出好价。如果平台能保证收购价不低于市场均价上浮百分之十,我可以承诺全年稳定供货。”
周经理沉吟片刻:“上浮百分之十有点高,但你们彩椒的品质确实好。这样,我回去跟采购部商量,争取上浮百分之八,合同签一年,你看行不行?”
陈默想了想:“百分之八可以接受。但有一个条件——货款结算周期不能超过三十天,农户那边要见钱,他们才敢扩大规模。”
“这个没问题,我们平台对合作基地都是三十天账期。”周经理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下周我带采购团队来实地考察,如果没问题就签合同。”
送走周经理,老支书激动地拉住陈默的袖子:“陈默,真签了?咱们的菜真能卖到网上去?”
“真签。”陈默笑了笑,“不只是网上,以后还能进超市、进企业食堂。老支书,咱们的路子才刚刚开始走。”
傍晚,陈默在村委会开了一个简短的村民大会。五十多户人家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有人站着,有人蹲在门口,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陈默身上。
他站在前面,把电商平台合作的事说了一遍,又讲了接下来半年的种植计划。说到最后,他顿了顿:“乡亲们,我在梨树沟待了三年,这三年里,大家信我、帮我,把大棚从几座干到五十座。现在,咱们的东西好、路子通,接下来就是甩开膀子干的时候。我能做的,就是站在前面,把路给大家探平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老支书站在人群里,眼睛有些发红,等掌声停了,他大声说:“陈默,你记着,不管你以后在哪儿,梨树沟的大门永远朝你敞开。你就是我们的亲人。”
陈默站在灯下,看着满屋子熟悉的面孔,喉咙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回城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小郑开着车,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小刘忽然说:“陈组长,我好像有点明白您为什么能在村里待三年了。”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起:“因为这个村值得。”
第十七章 家的温暖
周末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陈默睁开眼,看见陈朵朵正趴在他床边,小手托着下巴,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爸爸,你今天有空吗?”她问得小心翼翼,声音软软的。
陈默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今天爸爸哪儿也不去,陪你。”
陈朵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有些不确定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王倩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牛奶,笑着说:“她昨晚就念叨了,说公园里新添了一个大滑梯,非要等你去才肯玩。”
早饭吃得热闹。陈朵朵坐在陈默旁边,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了一半给他:“爸爸吃。”陈默愣了一下,把煎蛋又夹回去:“朵朵吃,爸爸有。”小姑娘不依,又夹过来:“老师说,好东西要分享。”王倩在旁边笑出了声:“行了行了,你们爷俩别推了,我再煎一个去。”
公园里人不少,陈朵朵像一只出了笼的小鸟,拉着陈默的手直奔滑梯区。那是一个三层楼高的螺旋滑梯,陈朵朵站在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打退堂鼓,扯了扯陈默的衣角:“爸爸,你陪我上去好不好?”
陈默点点头,牵着她爬上台阶。到了顶端,陈朵朵往下看了一眼,小手紧紧攥着陈默的手指。陈默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别怕,爸爸在下面接你。你数三下,一、二、三,就滑下来了。”
陈朵朵吸了吸鼻子,学着数:“一、二、三——”话音未落,人已经滑了下去,顺着螺旋轨道转了几圈,最后冲进缓冲垫里,愣了两秒,然后咯咯笑起来:“爸爸,我还要玩!”
陈默笑着跑下去,又陪她滑了七八趟。等到太阳升高了,陈朵朵的鼻尖沁出细汗,王倩递过来水壶,替她擦了擦汗:“行了,玩够了吧?回家妈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回家的路上,陈朵朵坐在陈默的肩膀上,两只小手抱着他的头,忽然凑到他耳边说:“爸爸,你以后能不能别去那么远的地方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陈默脚步顿了一下,喉头有些发紧,轻轻“嗯”了一声:“爸爸以后尽量多陪朵朵。”
“拉钩。”陈朵朵伸出小拇指。
“拉钩。”陈默腾出一只手,跟她勾了勾。
菜市场里,陈朵朵骑在陈默脖子上,指挥他买这买那:“爸爸,那个西红柿红红的,要那个!妈妈喜欢吃茄子,买两根茄子!”王倩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袋子,嘴角一直挂着笑。阳光从菜市场的顶棚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回到家,王倩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陈默主动跟进去帮忙洗菜。陈朵朵在客厅里摆弄她的积木,时不时喊一声:“爸爸,你来看我搭的城堡!”陈默应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王倩在灶台前炒菜,油锅滋滋响,她头也不回地说:“以前我不理解你,总觉得你把村里的事看得比家里还重。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朵朵从两岁长到五岁,你错过了她好多第一次——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上幼儿园。”
陈默手里的动作慢下来,低着头没说话。
王倩顿了顿,关小火,转过身来看着他:“可那天你带我们去村里,我看见那些村民看你的眼神,看见老支书拉着你的手不放,看见那些大棚里绿油油的菜,我忽然就明白了。你在那儿做的那些事,是实实在在的,是有人记着的。你值得。”
陈默抬起头,看见王倩眼底有光。他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王倩的手有些凉,他攥紧了:“对不起,让你和朵朵受了这么多委屈。”
王倩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说什么对不起。你是去做正事,是好事。我虽然等得辛苦,但想想那些村民因为你过上了好日子,我又觉得骄傲。”
“妈妈,我搭好了!”陈朵朵抱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积木城堡跑进来,看见爸爸妈妈手拉着手站在灶台前,歪着脑袋:“你们在干什么呀?”
王倩笑着松开手,蹲下来:“没什么,妈妈和爸爸在说话呢。你的城堡真好看,是给谁搭的?”
“给爸爸搭的!”陈朵朵把城堡举到陈默面前,“爸爸你看,有门,有窗户,还有烟囱——老师说,家要有烟囱,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是让人回家的。”
陈默接过那个歪歪扭扭的积木城堡,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蹲下来,把陈朵朵搂进怀里,又张开另一只手,把王倩也拉了过来。三个人在厨房里抱成一团,灶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传来楼下孩子们的笑闹声。
“吃饭啦。”王倩轻声说。
陈默松开手,点点头:“嗯,吃饭。”
午饭很丰盛,红烧茄子、西红柿炒蛋、排骨玉米汤,都是家常菜。陈朵朵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吃一边说:“爸爸,你做的西红柿炒蛋比我做的好吃。”
“你什么时候做过?”王倩笑着点她的鼻子。
“我在幼儿园学的呀!”陈朵朵理直气壮,“老师说下次家长会要展示厨艺,爸爸你陪我去好不好?”
陈默点头:“好,爸爸陪你去。”
午饭后,陈朵朵困了,王倩哄她睡午觉。陈默收拾碗筷,洗好了放回橱柜,又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发了会儿呆。三年前他离开时,这棵树还没这么高,现在枝叶已经伸到三楼了。三年时间,树在长,孩子在长,妻子鬓边也有了细碎的白发。他忽然想,时间其实没有亏待他——虽然错过了很多,但该回来的,终究回来了。
王倩从卧室出来,轻轻掩上门:“朵朵睡了。”她走过来,站在陈默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什么呢?”
“看那棵树。”陈默指了指,“我刚去村里那年种的,回来一看,都这么高了。”
王倩笑了笑:“可不是么。你走那年,它还不到二楼高呢。有一年刮台风,我还担心它被吹倒,结果它硬是挺过来了。”
陈默转头看着她:“你也是。”
王倩愣了一下,明白他是在说自己一个人撑住这个家,眼眶忽然就红了,别过脸去:“说这些干什么,不是都过来了么。”
陈默握住她的手:“以后不走了。”
“嗯。”王倩轻轻应了一声,靠在他肩上。
窗外,梧桐叶在午后的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厨房里的汤锅还留着一点余温,客厅里传来陈朵朵均匀的呼吸声。陈默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女人,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所有的沟沟坎坎,都值得了。
第十八章 新来的年轻人
周一早上,陈默刚到办公室,就看见李明辉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那小伙子二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四处张望。
“陈默,这是小刘,刘志远,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分到咱们科室。”李明辉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小刘,这是陈默,咱们科室的业务骨干,你以后就跟着他学。”
陈默愣了一下。业务骨干这四个字从李明辉嘴里说出来,他还是头一回听。以前李明辉叫他都是“那个谁”,或者干脆不称呼,直接说事。他站起来,冲刘志远笑了笑:“你好,欢迎。”
刘志远赶紧鞠了一躬:“陈老师好,请多关照。”
李明辉走后,陈默帮刘志远在旁边的工位安顿下来,又给他倒了杯水,见他紧张得手指头都在抖,便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别紧张,咱们科室人都挺好相处的。你学什么专业的?”
“农业经济管理。”刘志远推了推眼镜,“陈老师,我听说您在村里待了三年,带着村民种大棚蔬菜,特别厉害。我毕业论文写的就是设施农业的可持续发展,还在知网上查过您的文章。”
陈默有些意外:“你还查过我的文章?”
“嗯,就是那篇《山区设施蔬菜产业发展的实践与思考》,写得特别好,我论文里还引用了呢。”刘志远眼睛亮起来,“本来想考到您原来那个科室的,结果来了才知道合并了。不过能跟您学,我觉得更幸运。”
陈默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篇文章也是摸索着写的,很多想法在村里实践下来,跟纸上写的还是不一样。你有兴趣的话,改天我带你去几个基地转转,实地看看。”
刘志远连连点头:“好!好!我特别想去!”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手把手地教刘志远怎么看项目申报材料,怎么核对数据,怎么写调研报告。小刘基础不错,又肯学,就是有时候太急,恨不得一天把所有东西都学会。陈默看在眼里,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也是这样。
那时候他分到农业局综合科,老科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陈默第一次写材料,写了一晚上,第二天交上去,周科长看了半天,只说了句“小陈啊,你这标点符号用得不对”,然后把他叫到旁边,一个一个地教他改。那时候他也急,觉得周科长太磨叽,一个标点符号有什么好较真的。后来他才知道,老科长是怕他年轻气盛,走得太快摔跟头。
现在他坐在刘志远旁边,看着他急急忙忙地敲键盘,忍不住说:“小刘,慢点,这个数据再核对一遍。写材料不是越快越好,是要准。”
刘志远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陈老师,我就是觉得您教了我这么多,我想快点上手,别拖您后腿。”
“急什么。”陈默笑了笑,“我刚来那会儿比你还急呢。我师父跟我说,种地要看节气,写材料也要讲节奏。你才来几天,慢慢来。”
刘志远点点头,又低头改起来。陈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周科长退休那天,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几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周科长说:“小陈啊,咱们这行,说到底是为农民服务的。你手里的材料写得好不好,不在文字漂亮不漂亮,在你能不能把农民心里的话说出来,把他们的难处写清楚。你记住这个,不管在哪个岗位,都不会差。”
后来陈默去驻村,大棚遇到病害,他翻遍了资料,又打电话问农科院的专家,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那天晚上他蹲在大棚里,看着病株慢慢恢复,忽然就明白了周科长的话。那些材料、那些数据,说到底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日子,他们的盼头。
“陈老师?”刘志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个表格,您看这样填对不对?”
陈默回过神,凑过去看了看:“对,就这样。不过这个地方,备注栏里最好把具体情况写清楚,不然审核的人看不明白。”他顿了顿,又说,“小刘,你记住,咱们写材料,不是给领导看的,是给老百姓用的。”
刘志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又改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志远端着餐盘坐到陈默对面,有些犹豫地开口:“陈老师,我有个事想问您,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你说。”
“我听说,您刚回来那会儿,科室合并了,李主任还以为您是闲散人员,连工位都没给您安排,OA账号也停了?”刘志远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是真的吗?”
陈默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笑了笑:“你消息倒灵通。”
“我就是在食堂听人说的。”刘志远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挺不公平的,您在村里干了三年,回来连个说法都没有。要是我,我肯定受不了。”
陈默放下筷子,想了想:“小刘,我跟你说个事。我驻村那三年,刚开始也觉得自己被发配了,心里委屈。可后来我发现,那些村民,他们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帮他们建一个大棚,他们就能多收一季菜,家里就能多给孩子买几本课外书。你说,这三年,亏不亏?”
刘志远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至于回来那点事。”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些不顺心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可回头看看,那些委屈其实也没多大。重要的是你干了什么,干成了什么。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在那儿摆着,谁也拿不走。”
刘志远点点头,认真地说:“陈老师,我明白了。”
陈默笑了笑:“明白就好。赶紧吃饭,下午我带你去看一份项目书,咱们学着怎么改。”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张并排的办公桌上。陈默指着屏幕上的表格,一句一句地给刘志远讲。年轻人时不时点头,偶尔插嘴问一句,两人一教一学,不知不觉就到了下班时间。
陈默收拾东西的时候,刘志远忽然站起来,郑重地说:“陈老师,谢谢您。我以后一定好好干,像您一样。”
陈默愣了一下,摆摆手:“不用像我,做好你自己就行。”他背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早上有个现场会,你要是有空,跟我一起去看看。”
“有空有空!”刘志远忙不迭地点头。
陈默笑了笑,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暮春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暖意。他想起周科长,想起老支书,想起那些大棚里绿油油的菜,想起今天刘志远亮晶晶的眼睛。他想,有些东西就是这么传下来的,一茬接一茬,像地里的庄稼,只要有人种,就总会有收成。
第十九章 年终总结
年底的天气冷得干脆,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霜。乡村振兴办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的椅子不够,小赵又从隔壁搬了几把过来,发出吱呀的声响。李明辉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厚厚一沓材料,封面印着“年度工作总结”几个字。
“人都到齐了吧?”李明辉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陈默身上停了一下,“今天这个会,咱们把这一年的工作捋一捋。先说成绩,再说问题,最后定明年的盘子。”
他翻开材料,先讲了几个大项:全市乡村振兴示范点建设、农业产业项目对接、电商平台搭建。每说一项,就点名对应负责的人补充两句。轮到陈默的时候,李明辉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明显高了一些:“陈默同志负责的产业组,今年对接了十二个乡镇的蔬菜大棚项目,带动村民增收三成以上,这个数字是实打实的,我让财务核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同事不约而同地朝陈默看过来。小赵坐在角落里,偷偷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另外,”李明辉合上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向局里打了报告,建议对陈默同志进行表彰。他在驻村期间的工作实绩,以及回来以后对科室业务的带动作用,都是有目共睹的。局里初步意见已经下来了,同意。”
这话一落地,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刘志远坐在陈默后排,脸上掩不住的高兴,就差没鼓掌了。
“下面让陈默同志说两句。”李明辉把目光递过来,“总结总结,也给大家伙儿讲讲驻村那三年的心得。”
陈默愣了一下。他事先不知道有这个环节,手边连张纸都没准备。但转念一想,那些事都在脑子里装了三年,哪还用准备。
他站起来,先朝李明辉点了点头,又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同事。有几个面孔是熟悉的,大部分是新来的。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这个科室还叫综合科,如今坐在这里的人,有一半他叫不上名字。
“那我就随便说说。”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三年前我刚去村里的时候,说实话,心里是有情绪的。那时候觉得,别人都在城里待着,凭什么让我下去。后来待久了,发现那儿的村民比我想象的淳朴得多。我帮他们联系种子、找销路,他们就把我当自家人,逢年过节,家里杀了猪都要给我留一块。”
他说到这儿,笑了笑:“其实我也没干什么大事,就是建大棚、调品种、跑销路这些事。可对他们来说,这些事顶了天。有一年冬天,棚里的苗子得了病,我蹲在那儿查了两天资料,又打电话问专家,最后找到办法了。老支书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陈默,你要是走了,我们这棚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停顿了一下。
“那三年我确实耽误了很多家里的时间。女儿出生那年,我正好赶上大棚验收,是她妈妈一个人在医院里熬过来的。后来我回去,孩子见我像见陌生人,躲在妈妈身后不肯叫爸爸。那时候我心里不好受,觉得对不起她们娘俩。”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陈默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里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是村里送来的。他认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
“但我不后悔。”他收回目光,声音稳了一些,“人这一辈子,能实打实帮一群人干点事,不容易。那些村民现在见了我还喊我陈技术员,其实我哪是什么技术员,我就是个跑腿的。但听着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低下头,缓了几秒,才又说:“回来以后,科室合并了,李主任一开始不认识我,我也理解。换了谁,忽然多出一个人来,都得有个适应过程。后来工作一件一件干下来,大家慢慢熟了,我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说到底,咱们干这一行,不管在哪个岗位上,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的事,就错不了。”
他坐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李明辉带头鼓了掌,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很快连成一片。刘志远鼓得最起劲,眼睛亮晶晶的。
李明辉等掌声落下去,清了清嗓子:“陈默同志说得好。我以前对他不了解,工作接触多了才看出来,这是个能沉下心干事的人。明年咱们的任务更重,我希望大家都能像他一样,把根扎下去。”
会后,同事们陆续散了。陈默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刘志远凑过来,小声说:“陈老师,您刚才说得真好。我听着都有点想哭。”
陈默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笑了笑:“那说明你听进去了。行了,回去干活吧,年底还有一堆材料要整。”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倒让他清醒了不少。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妻子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啥?他想了想,回了一句:都行,你做的都好吃。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朝办公室走去。路过那面锦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轻轻抚过旗面上“为民办实事”那几个字,然后大步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第二十章 新的起点
第二天一早,陈默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是局办公室的通知,让他九点半到三楼小会议室,说是领导有事找他谈。
他放下电话,心里隐约有了预感。昨天年终总结会上李明辉说的那番话,他听得明白,但没想到结果来得这么快。
九点二十五分,他敲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三个人——分管副局长刘长河、李明辉,还有局人事科的老周。三个人都看着他,表情算不上严肃,但也谈不上轻松。
“陈默同志,坐。”刘长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来,腰板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不紧张,这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大棚被冰雹砸了、苗子一夜之间枯黄、村民堵在村部门口要说法,哪一件不比眼前这个场面难。
刘长河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一页,才开口:“局里研究过了,结合你这一年的表现,尤其是你驻村三年的实绩,决定任命你为乡村振兴办副主任,协助李明辉同志开展工作。文件从下个月一号起生效。”
陈默愣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被重用,但副主任这个位置,比他预想的要高。
“有什么想法?”刘长河看着他。
陈默沉默了几秒,才说:“感谢组织的信任。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干活。”
刘长河笑了,扭头看了李明辉一眼:“你看看,这才是干实事的人说的话。”
李明辉也笑了笑,对陈默说:“以后咱们搭班子,我这人脾气急,你多担待。工作上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提,不用藏着掖着。”
“李主任放心,我有什么说什么。”
谈话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刘长河还有别的会,先走了。人事科老周留下来说了几句程序上的事,也离开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李明辉。
李明辉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驻村那三年,最难受的是什么时候?”
陈默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说:“第一年冬天,村里有个老大爷,种了半辈子地,日子一直紧巴巴的。我帮他搞了个小拱棚,种反季节蔬菜,头一茬卖了三千多块钱。他拿着钱在村部门口站了半天,然后跑到我住的地方,非要塞给我两百块,说我帮他挣了钱,得谢谢我。”
他顿了一下:“我没要。但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想了很久,觉得我下来这趟,值了。”
李明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下午,陈默搬进了走廊尽头的副主任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一组文件柜、两把椅子,窗户朝着南边,能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他把自己那本驻村工作日志放在桌角最顺手的位置,又把村里送的那面锦旗从墙上摘下来,挂到了新办公室的墙上。
刘志远帮着搬东西,进门看到锦旗,笑着说:“陈主任,这旗子挂这儿,可比挂在外头合适多了。”
“叫陈老师就行,别一口一个主任,听着别扭。”陈默把一摞文件码进柜子里。
“那不行,规格就是规格。”刘志远放下手里的纸箱,四下看了看,“这办公室采光好,比原来那个角落强多了。”
陈默没接话,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是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影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早上,他背着行李从这栋楼里走出去,心里满是不情愿。那时候他没想到,三年后他会站在同一扇窗前,看着同一个方向,心情却完全不同。
手机响了,是村里的老支书打来的。
“陈默,听说你升副主任了?”老支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村里人都知道了,让我给你打个电话道个喜。”
“消息传得倒快。”陈默笑了,“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好着呢。就是大棚那边,我寻思着明年是不是该扩一扩。今年咱们试了电商,效果不错,就是人手不够,你要是能帮我们联系点培训就好了。”
陈默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老支书,您放心。明年我们不光要扩大规模,还要把品牌做起来。我跟市里的电商平台对接一下,争取让咱们的菜直接进超市,再搞个采摘节,把城里人引到村里去。”
“那敢情好!”老支书的声音明显高了,“你要真能帮我们弄成,我代表全村请你吃饭。”
“饭就不吃了,您给我留一筐西红柿就行。”陈默说,声音里带着笑,“老支书,我过两天回去一趟,实地看看棚里的情况,咱们当面聊。”
“好好好,我等着你。村里人都念叨你呢,说你走了大半年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挂了电话,陈默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装着青菜,绿油油的,在冬天的阳光里格外显眼。他忽然想起刚驻村那年,村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运菜要靠三轮车一趟一趟往外拉,赶上雨天,车陷在泥里,得找七八个人一起推。
现在路修了,大棚建了,电商也通了。他觉得自己这三年没白待,那些晒黑的皮肤、磨破的鞋底、熬过的夜,都有了着落。
傍晚下班,他收拾桌上散落的文件,把那本驻村工作日志装进包里,准备带回家接着写。刚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是妻子王倩打来的。
“下班了吗?”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朵朵说想你了,让你回来陪她拼积木。”
陈默的心一下子软下来:“我这就回来。今天早,还能赶得上给她读睡前故事。”
“那你想吃什么?我冰箱里有排骨,还有昨天买的豆腐。”
“都行,你做的都好吃。”
挂了电话,他把办公室的门锁好,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面锦旗。红底黄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村里老支书说的那句话——“陈默,你就是我们的亲人。”
他笑了笑,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砖上回响,一下一下,踩得很实。
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顺着马路延伸向远处。他裹了裹外套,朝公交站走去。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刘志远发来的消息,短短一条:“陈老师,恭喜。跟着您干活,我心里踏实。”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有些话不需要回,往后的日子还长,大家有的是时间一起干。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淡淡地挂着。他想,明天回村里,得跟老支书好好合计合计明年的计划。大棚要扩,品种要调,销路要拓,还有那几个年轻人,该带他们出去学学技术了。
事情很多,但多得踏实。
他加快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