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九千,相亲农村大姐她说:每月给我一千五,各过各的就行
楔子
公园长椅上,周建国第一次见李秀兰。她开门见山:“每月给我一千五,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周建国端茶的手一僵。六十五岁,头回被人一句话将了军。
“你认真的?”
“认真的。钱归钱,情归情。觉得行,接着处;不行,茶喝完我回雇主家干活。”
茶雾袅袅,周建国望着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第一章 相亲饭桌上的直白话
周建国端茶的手僵了半晌,才把杯子慢慢放回桌上。茶馆里人不多,角落里一台老风扇吱呀转着,吹得他额前的白发微微晃动。他打量着对面这个女人,五十三岁,皮肤晒得黑红,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整整齐齐,坐姿端正,眼神清亮,没有半分闪躲。
“你说的各过各的,是个什么过法?”周建国问。
李秀兰端起自己那杯三块钱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放下。“你住你的县城,我住我的村。你要是愿意,我隔三差五去给你做顿饭、收拾收拾屋子。你身体不好,有个头疼脑热的,我能照应。每月你给我一千五,菜钱、油盐酱醋、水电费,我从里头出。其余的,我不伸手,你也不用给我交代。”
周建国听着,心里那点热乎劲凉了半截。他退休前教了四十年书,县城里谁见了他不喊一声周老师。头回相亲,对方张嘴就是钱,跟谈买卖似的。
“我不图你钱。”李秀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茶杯转了半圈,“我儿子在深圳,一个月给我打两千。我自己当保姆,主家管吃管住,每月还能落三千五。我不缺钱。我要的是个能说话的人,但不是那种天天黏在一起、你管我我管你的黏糊法。我伺候了半辈子人,到老了,想过几天松快日子。”
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得让周建国一时接不上来。他想起自己这三年的日子,一个人守着三室一厅,早上煮碗挂面,中午对付一口,晚上对着电视发呆到睡着。儿子周明远在省城,一个月打不了一个电话,打来也就是那几句:“爸,吃饭没?身体咋样?没事我挂了。”儿媳妇刘娜更别提,过年回来一趟,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连句热乎话都没有。
他图什么?不就是图个有人说话、有人做饭、晚上睡觉旁边有个喘气的吗?
可这一千五,怎么听着心里这么不得劲呢。
“我退休金九千。”周建国说,“给你两千吧,一千五太少了,买菜都不够。”
“够。”李秀兰斩钉截铁,“我一个人过,一个月花不到八百。你那边加上我,一千五绰绰有余。你要是多给,我反倒不踏实。咱丑话说在前头,钱这事说清楚了,往后的日子才好过。”
周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在讲台上站了四十年,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什么样的家长都应付过,偏偏面对这个女人,他觉得自己那些弯弯绕绕的说辞,全用不上。
“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李秀兰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倒显得格外温和。“周老师,你在县城教了一辈子书,你教过的学生里头,有当官的、有开公司的、有坐牢的。我打听过你,人家说你是个好人,就是有点倔。”她顿了顿,“我也倔。两个倔人凑一块,要是天天黏着,非打起来不可。各过各的,反倒能处得长久。”
周建国被她说得心头一热。他想起去世的老伴,想起她临走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建国,我走了以后,你找个伴儿,别一个人……一个人吃饭,冷清。”
他当时哭着答应了,可三年过去,他始终没迈出那一步。不是没人介绍,街道办的老刘给他说过两个,一个是退休护士,上来就问房子写谁名;一个是丧偶的会计,见面三句话不离养老金。他听了就烦,索性不再见。
只有眼前这个女人,上来跟他谈一千五,谈各过各的,谈松快日子。听着冷,细琢磨,倒透着股实在劲儿。
“行。”周建国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那就先处处看。一个月,你要是觉得不行,随时走;我要觉得不行,也不拦你。”
“痛快。”李秀兰也端起杯子,“那这个月的菜,我明天去买。你想吃啥?”
周建国想了想,鼻子忽然有点酸。三年了,没人问过他“想吃什么”。他低下头,掩饰性地咳了一声:“随便,你做的都行。我牙口不好,软乎点就行。”
“成。”李秀兰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认认真真写下几个字,“周建国,红烧肉炖烂点,少盐。”
周建国凑过去看,见她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他忍不住说:“你字写得不好看,回头我教你。”
李秀兰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点笑意:“那敢情好。我小学没毕业,就认得几个常用字。周老师要是肯教,我天天学。”
茶馆外头,日头正好。周建国付了茶钱,两杯一共六块。李秀兰没跟他抢,站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很自然地说:“我骑电动车来的,捎你一段?”
“不用,我走回去,不远。”
“那行,我回主家干活了。明天下午三点,我过去给你做饭。”
她说完,跨上那辆半旧的电动车,戴好头盔,一拧油门走了。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今天这六块钱的茶,喝得值。
他慢慢往家走,路过菜市场,鬼使神差地停下来,买了一条鲫鱼。卖鱼的大婶认得他:“周老师,今天有客人啊?”
“嗯。”他笑了笑,“明天有人来给我做饭,我先买条鱼备着。”
大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敢情好!周老师,你这脸色都精神了。”
周建国提着鱼往家走,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角。他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怎样,但至少,明天下午三点,有人会来敲门。
那扇门,三年没被人敲过了。
第二章 沉默的晚饭与空荡的房间
周建国提着鱼回到家,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开了,屋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沉闷的、混合着旧家具和尘土味的空气。
客厅空荡荡的。米黄色的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他的茶杯,旁边是昨天看过的报纸,还保持着被翻开的形状。他放下鱼,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棵蔫掉的白菜,一盒过期三天的牛奶,还有几颗鸡蛋。
他叹了口气,开始处理那条鲫鱼。刀刮鱼鳞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水龙头流水哗哗的,他突然停下手,水声也戛然而止。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跳动的“咔嗒”声。
三年了。自从老伴儿走后,这个家就一直是这样。白天他去公园遛弯,或者去老干部活动室下棋,晚上回来,面对的就是这四面白墙,和一个会呼吸的自己。
鱼处理好了,他烧开水,把鱼放进去,又切了姜片。水汽氤氲起来,模糊了灶台上方的瓷砖。他盯着锅里翻滚的水泡,眼前却浮现出李秀兰写在本子上的那行歪扭的字:“周建国,红烧肉炖烂点,少盐。”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敛去。
饭做好了,一菜一汤。鲫鱼汤,清炒白菜。他盛好饭,坐在餐桌前。桌子很大,是他和老伴儿结婚时置办的,坐四个人绰绰有余。现在,对面空着,那个位置永远空着了。
他夹了一筷子鱼肉,细细地剔去刺,放进嘴里。鱼肉很嫩,但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吃饭变成了一种任务,一种维持生命必须完成的仪式。没有人在对面问他“咸不咸”或者“烫不烫”,也没有人给他夹一筷子青菜。
吃到一半,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是默认的,单调刺耳。他放下筷子,走过去接起。
是儿子周明远。
“爸,吃了没?”
“吃了。”周建国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身体咋样?药按时吃了吧?”
“吃了,都好。”周建国听着儿子公式化的问候,心里那点因为李秀兰而泛起的微弱暖意,迅速冷却下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周明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忙碌和一丝不耐:“爸,我这边正开会呢,跟你说个事。街道王阿姨跟我打电话了,说你前两天去公园相亲角了?还跟一个……农村来的保姆见了面?”
周建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王阿姨消息倒是灵通。”
“爸,我不是要干涉你。”周明远语速加快,“你就是再想找,也得找个条件好点的吧?城里退休的,有社保的,或者子女条件好的。找个农村做保姆的,她图什么?还不就是图你那点退休金和房子?你可别犯糊涂。”
“她没图。”周建国声音干涩,“人家主动说,每月就给一千五,各过各的。”
“一千五?”周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千五打发要饭的呢?爸,你退休金九千,一千五连你药钱都不够吧?她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拿着你当长期饭票,还不用伺候你,只等将来分你房子!”
周建国胸口一阵发闷。他想解释李秀兰那双坦然的眼睛,想说她写的那行字,想说他三年来第一次觉得明天有人敲门是件值得期待的事。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面对儿子连珠炮似的质疑,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明远,”他打断儿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行了行了,我开会呢。”周明远语气缓和了一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听我的,别跟那个姓李的来往了。下周末我和娜娜回去看你,咱们再好好商量。挂了啊。”
电话被匆匆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
周建国握着发烫的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没开,屋里比刚才更静了。儿子的话像冰碴子,把他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小火苗,扎得千疮百孔。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床头柜上,立着一个银色的相框。照片里,他和老伴儿并肩站在老家的油菜花田边,两人都笑得露出牙齿,老伴儿的手还亲昵地搭在他肩上。那是退休第二年去旅游时拍的。
他拿起相框,手指摩挲过老伴儿年轻时的脸庞。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建国,你这人,面冷心热,不会照顾自己。以后啊,找个贴心人说话……”
他当时哭着点头,说好。
可三年了,他找不到一个能让他觉得贴心的人。那些介绍的对象,看的是他的退休金和房子;家里来打扫的小时工,干完活拿钱就走。这房子再大,收拾得再干净,没有人味儿,就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个旧相册。他拿出一本深红色封面的,翻开。年轻时的黑白照,结婚照,抱着儿子的全家福……一张张看过去,时光在指尖倒流。那时家里吵吵闹闹,老伴儿嫌他晚归,儿子哭闹着要玩具,他嫌屋子乱……现在回想起来,那才是“家”的声音。
翻到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是老伴儿娟秀的字迹:“建国,若我先走,你定要再寻一伴侣,莫要孤单终老。饭菜热两份,方是生活。”
周建国的眼眶骤然发热。他将脸埋进相册,肩膀微微颤抖。不是为逝去的人悲伤,而是为自己这份无处安放的孤独。他渴望一点热乎气,渴望晚上回家时,有人应一声“回来了”,哪怕只是一句。
他抬起头,抹了把脸,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秀兰的话:“各过各的,反倒能处得长久。”还有她写下菜名时认真的侧脸。
儿子的反对像一堵墙,横在中间。可如果连去试试的勇气都没有,他这辈子剩下的日子,是不是就真的只能对着这张空床、这间冷屋,慢慢耗干?
他合上相册,放回抽屉。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昨天在茶馆互留的号码。李秀兰的备注他存的是“李秀兰(保姆)”,想了想,他删掉括号里的字,只留下“李秀兰”三个字。
屏幕上她的名字静静地躺着。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拨出去。只是走到冰箱前,拿出昨天买好的菜。排骨、豆角、豆腐……他一样一样放进保鲜层,排列整齐。
明天下午三点,她会来。
他决定,先不管那些反对的声音,不管什么图不图的问题。至少,明天这顿晚饭,他不想再一个人吃了。
他关掉厨房的灯,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房间依旧空荡,但心里好像有了一点微弱的、可以称之为“盼头”的东西。
第三章 秀兰的菜园和旧账本
第二天下午,周建国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汽车站。他穿了一件压箱底的藏蓝色夹克,头发特意梳过,又觉得太刻意,用手胡乱抓了两下。县城到秀兰所在的柳河村,中巴车要跑四十分钟,一路颠簸,车窗外的景色从楼房渐渐变成田野,麦苗绿油油的,看得人心里舒坦。
秀兰在村口等他。她穿一件碎花棉袄,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刚从地里拔的萝卜,沾着新鲜的泥。见周建国下车,她也不客套,笑着说:“走吧,先去看看我的菜园。”
菜园在秀兰家院墙外,拢共三分地,被拾掇得整整齐齐。一垄垄白菜、萝卜、菠菜,中间还搭了几排豆角架,架子上的藤蔓已经爬了半人高。靠墙根儿蹲着两只老母鸡,见有人来,扑棱着翅膀往旁边躲。秀兰蹲下去,掐了一片菜叶,在手心里搓了搓,递到周建国面前:“你闻闻,这味儿正不正?”
周建国接过来,确实有一股清甜的菜香。他在县城住了一辈子,退休前忙着教书,退休后忙着发呆,从来没认真看过菜是怎么长出来的。他蹲下来,学着秀兰的样子,捏了捏一株白菜的根部:“这菜种得真好,你一个人弄的?”
“不一个人弄谁弄?”秀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早上五点半起来,浇地、捉虫、翻垄,忙活到八点再去上工。下午回来再收拾一遍。种菜这活儿,看着不起眼,累是真累,但菜长起来的时候,心里踏实。”
她说着,推开院门,领着周建国进了屋。屋不大,青砖地面扫得干净,堂屋正中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边儿上歪歪扭扭地贴了几张奖状。周建国凑近一看,上面写着“李建国同学荣获三好学生”——那是她儿子的名字。秀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平静:“这孩子争气,从小学到大学,奖状没断过。我挣钱不多,但他说要买书,我从来没短过他的。”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本泛黄的硬壳笔记本。本子边角都磨白了,封面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秀兰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这是我这些年记的账,你看。”
周建国坐下来,一页一页翻过去。本子上的字迹从潦草到工整,墨水颜色也换了好几种,但记的内容一模一样:每天的开支,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2008年3月12日,买米二十斤,十八块;青菜三块五;鸡蛋一斤四块二……”他念出声来,“这你都记着?”
“记。”秀兰坐在他对面,手指轻轻摩挲着本子的边缘,“多钱少钱的,过日子总得有个数。不记,钱就稀里糊涂没了。”她翻到后面几页,“你看这儿,2012年,强子高考那阵子,我一天只花五块钱。早上一个馒头,中午在雇主家吃,晚上回来下面条,放点白菜叶子。一个月伙食费一百五,剩下的钱全给他攒着交学费。”
周建国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页密密麻麻写满了“一笔一笔”的数字,可仔细看,在那一年的年底,本子上多了一行字:“强子录取了,学费六千八,借了三千,还差三千八。日子总会好的。”
他抬起头,看着秀兰。五十多岁的女人,眼角有深深的纹路,鬓角也白了,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她菜园里刚浇过水的菜叶。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你一个人,就这么把儿子供出来了?”
“不这么供,还能怎么供?”秀兰笑了笑,把本子合上,重新包好,“我二十岁嫁到柳河村,三十岁那年强子他爸走了。走的时候强子才六岁,啥都不懂,就知道哭。我当时也是哭,哭完了想,哭也没用,日子还得过。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
她站起来,去灶台边倒了两碗水。一碗推给周建国,一碗自己端着:“秀兰不是说自己多能干,只是这些年,该受的苦受了,该熬的夜熬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也过过来了。所以你说给钱多给钱少的,我不在乎。钱这东西,够花就行,多了是祸。”
周建国捧着那碗温热的白开水,低头喝了一口,明明是白水,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犹豫了一下,开了口:“秀兰,实不相瞒,我退休金九千块,在县城算不少了。可我这人,一辈子只会教书,不会理财。老伴儿走的这三年,工资卡里的钱我都没怎么动过,也不知道怎么花。每个月除了买菜买药,剩下的就躺在卡里,生不了钱,也不惹事。”
“那你比我强。”秀兰笑了,“我是一块钱要掰成两半花,你是一块钱不知道往哪儿花。咱俩正好反过来。”
周建国也笑了。他忽然觉得,跟秀兰说话不累。她不像那些介绍对象的人,张口闭口都是“你房子多大”“你退休金多少”“以后怎么过”。她只是给他看她的菜园,她的旧账本,她的日子。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藏着一个女人半辈子的硬气和苦楚,也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踏踏实实活着的劲头。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那三分菜园。夕阳正斜斜地照过来,豆角架上挂着露珠,一只母鸡蹲在墙根下打盹。秀兰站在门框边,手里还拿着那只竹篮,冲他喊:“下回来,我给你包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菜园里现拔的白菜,甜。”
周建国点点头,心里那点被儿子电话搅乱的凉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他迈步往村口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爸,周末我和娜娜回去,你到时候别出门。”
他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晚霞烧起来了,也挺好看。
第四章 一千五的风波
周建国从柳河村回来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到半夜,索性披了件外套坐到客厅里,把灯打开,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存折。九千块,每个月准时到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却全是秀兰那本旧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
第二天一早,他给秀兰打电话,说想跟她商量个事。秀兰在电话那头爽快得很:“行啊,你过来吧,正好今天菜园里有活,你先帮我把豆角架搭了再说。”
周建国骑着那辆老式二八自行车到柳河村的时候,秀兰已经蹲在菜园里拔草了。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泥。看见他来,冲里屋努了努嘴:“桌上有水,你自己倒。豆角架在墙根那儿,你先把竹竿拿过来。”
周建国把外套脱了搭在院墙上,去墙角抱竹竿。秀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把竹竿往土里插,忍不住笑:“周老师,你这搭架子的手法,比你们学校那旗杆还歪。”
“我教了一辈子语文,你让我搭豆角架,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嘛。”周建国也笑,扶着竹竿往土里使劲戳了戳,“凑合能用就行。”
秀兰走过来,蹲下,用手把竹竿底部的土压实,又捡了根麻绳,三两下把两根竹竿交叉捆在一起,结实又稳当。她干活的样子利落得很,一双手虽然粗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麻利。周建国看着她,心里那点想法又涌了上来。
搭完架子,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水。周建国清了清嗓子:“秀兰,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就咱们上次说的那个,每月给你一千五的事。”周建国搓了搓手,“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一千五太少了。你操持家务、买菜做饭,还得陪我这个老头子,怎么着也得三千。”他顿了顿,“我退休金九千,给你三千,还剩六千,够我花。”
秀兰端着碗,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碗放下,看着他:“建国,咱俩认识也有一阵子了,我李秀兰是个啥样的人,你多少也该看出点来了。我说一千五,就是一千五,不是跟你客气,也不是不好意思多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建国急着解释,“我就是觉得,你付出那么多,这点钱说不过去。”
“那你觉得多少说得过去?”秀兰看着他,目光平静,“三千?五千?我把你退休金拿走一半,你就高兴了?”
周建国被她问得一时语塞。
秀兰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建国,我不是跟你见外。我跟你实话实说,我这个人,穷了半辈子,但穷惯了也不怕穷。我儿子在深圳上班,一个月挣两万多,他每个月都要给我打钱,我都没要。我说我自己能挣,你留着娶媳妇用。”她笑了一下,“我这辈子,靠自己的手吃饭靠习惯了,花别人的钱,心里不踏实。”
周建国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可你嫁给我,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还分这么清?”
“正因为要成一家人,才得分清楚。”秀兰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透着劲儿,“我早就想好了,咱俩要是真在一起,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我的。你给一千五,是你在这个家里的开销,我拿这个钱买菜买米,心里有数。你多给了,我反倒不知道怎么花。钱多钱少不是重点,我要的是平等。”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周建国的眼睛:“我不是谁养的,我也不想养谁。我就想找个伴儿,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你有你的退休金,我有我的手艺和力气,谁也不欠谁,谁也不拖累谁。”
风从菜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周建国坐在石凳上,很久没有说话。他这辈子教过无数学生,讲过无数道理,可秀兰这几句话,却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去世的老伴儿。老伴儿在的时候,工资卡一直是老伴儿管着,他从来不管钱,也不操心家里的事。老伴儿走了以后,他才发现,自己连电费去哪儿交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需要的只是一个照顾他的人,可秀兰刚才那番话让他明白,秀兰要的,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也不是一个照顾她的人,而是一个平起平坐的伴儿。
“你说得对。”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是我想岔了。我总觉得,给钱多就是心意重,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秀兰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行了,别在这儿想岔不想岔的了。中午我给你包饺子,白菜是菜园里现拔的,猪肉我昨天去镇上称的,新鲜得很。”她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要是真心疼我,明儿帮我把后院那堆柴劈了,比多给两千块实在。”
周建国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站起来,跟着秀兰往厨房走。阳光从院墙那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晃晃悠悠地叠在一起。
中午那顿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的,白菜是秀兰亲手切的,细得跟丝似的。周建国吃了两碗,撑得直打嗝。秀兰在旁边笑:“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周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她:“秀兰,我想好了,就按你说的,一千五。每月一号,我准时给你。”
秀兰点点头:“行,那我每月也跟你说个明白账,买了啥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
“不用记那么细……”
“要记。”秀兰打断他,声音温和但坚定,“我说了,我要的是平等。你出钱,我出力,咱俩谁也不占谁便宜,谁也不欠谁人情。这样日子才能长久。”
周建国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踏实。他这辈子过了六十多年,教过的学生成千上万,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秀兰这样,让他觉得日子原来可以过得这么明白。他点点头:“好,听你的。”
夕阳照进小院,照在秀兰那本旧账本上。她翻开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周建国,一千五,每月一号。”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柜子里,锁好。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做这一切,心里那点关于钱的疙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他想,秀兰说得对,钱多钱少不是重点。重点是,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有个人跟你一起,把日子过明白。
第五章 儿子的反对
周建国从秀兰家回来那天,心情格外轻快。他特意绕道去菜市场买了半只烧鸡,又拎了一瓶老陈醋,想着晚上给自己做碗热汤面。推开门,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冷清,带着点旧家具的木头味儿。他习惯性地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抬头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只许久不用的玻璃杯,里面插着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那是他老伴儿生前从公园里捡回来的,一直没舍得扔。
他正站在那儿出神,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儿子”两个字。
“爸,你刚才干啥去了?打了两遍电话都没接。”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儿不耐烦。
“去……去朋友家坐了坐。”周建国把烧鸡放在灶台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朋友?哪个朋友?”周明远追问得很快,“我听二叔说,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了,还是个农村的?爸,这事儿你怎么没跟我说?”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二弟周建平是个嘴快的,年前来县城办事儿,两人喝酒的时候他顺嘴提了一嘴“有人给介绍个老伴儿”,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儿子耳朵里了。他干咳了一声,想岔开话题:“你吃饭了没?娜娜和孩子都好吧?”
“爸,你先别打岔。”周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今年多大岁数了?六十五了。那女的五十三,比你小一轮还多,农村的,在县城给人当保姆。你说她图你啥?图你岁数大?图你血压高?”
“明远,你这话说得难听了。”周建国皱了皱眉,“人家秀兰不是那样的人……”
“秀兰?叫得还挺亲热。”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是刘娜的声音。显然手机被按了免提,“爸,我跟明远不是不让你找,是你得找个靠谱的。这年头,专门盯着退休老头儿下手的多了去了。你一个月九千块退休金,在县城算是顶高的了,人家凭什么跟你?还不就是看你手里那几个钱吗?”
周建国捏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在讲台上站了一辈子,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什么样的话没听过?可自己儿媳妇这么直白地说出“图你钱”三个字,还是让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娜娜,你把免提关了,我跟明远单独说。”周建国压着火气。
“爸,娜娜说的也是我想说的。”周明远接过了话头,“我不是反对你再找,我是怕你被人骗。你想想,妈走了三年了,你一个人过日子,我们做儿女的也心疼。可你要找,起码得找个年纪相当的、知根知底的吧?一个在县城当保姆的农村妇女,你了解她多少?她说她儿子在深圳上班,一个月挣两万多,真的假的?你核实过吗?”
“我核实人家这个干什么?”周建国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又不图她家的钱!”
“你不图,她图啊!”周明远急了,“爸,你想过没有?你要是真跟她领了证,她就有继承权了。将来你这房子,你这存款,那就得跟她分一半!我不是舍不得钱,我是怕你被人算计了还替人家数钱!”
周建国气得手直抖。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深吸了一口气:“明远,你听我说。秀兰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跟我第一次见面就说了,每月给她一千五,各过各的,她的钱是她的,我的钱是我的。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觉得人家图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娜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讥讽:“爸,你也是当过老师的人,怎么这么天真?她那是以退为进你懂不懂?先装大方,等你放松警惕了再慢慢来。一千五?哼,她那是在给你下套呢。你看吧,等你们真住一块儿了,今天说买菜钱不够,明天说看病钱不够,后天说老家亲戚来借点钱,一千五变三千,三千变五千……”
“行了!”周建国吼了一声,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稳了稳神,“明远,你转告娜娜,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我六十多岁的人了,不是三岁小孩。你们要是真心为我好,就让我自己拿主意。要是不放心,周末回来一趟,亲眼见见秀兰,比在电话里瞎猜强。”
“爸……”
“我挂了。饭还没做呢。”周建国不由分说地按掉了电话。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半只烧鸡,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他拖了一把椅子坐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夕阳把树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染成橘黄色。他想起老伴儿生前常说的话:“老周啊,你这人就是心实,认准了一个人,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你也要分清,谁是真心对你,谁是看中你手里那点东西。”
老伴儿走了三年,他一个人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交水电费,学会了在半夜血压上来的时候自己去抽屉里找降压药。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可今天在秀兰家,看着她弯腰在菜园里拔白菜,看着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看着她翻开账本一笔一笔记下每一分钱的花销,他忽然觉得,日子还可以是另一种样子。
可儿子的那番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明知道秀兰不是那样的人,可是“继承权”三个字,还是让他有些犯嘀咕。他这辈子攒下这套房子,攒下这些存款,本想着将来都给儿子孙子留着。要是真跟秀兰领了证,这些东西……还保得住吗?
他越想越心烦,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刚坐上灶,手机又响了。他以为是周明远打来的,不想接,可铃声一直响个不停,他只好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那个号码他认得,是秀兰的。
“喂,建国?”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儿笑意,“你到家了吧?我寻思你该到了,给你打个电话问问。”
“到了,刚到。”周建国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到家就好。”秀兰顿了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咋了?听你声音不太对劲儿,是不是路上累着了?”
“没有,就是……就是有点乏。”周建国靠在墙上,眼睛有点发酸。
秀兰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她轻声说:“建国,我有句话跟你说,你听着就行,不用急着回答。我刚才在电话里听了个大概,好像是你儿子打电话来了,对吧?我猜他是不太赞成咱俩的事儿。这也正常,换了我儿子,听说我要跟一个退休老头儿搭伙过日子,他也得先盘问清楚。”
周建国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秀兰接着说:“我跟你实话说,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咱俩这年纪,谈个恋爱不比小年轻,牵扯的东西多。你有儿子儿媳妇,我有儿子,两边都有家,都有各自的牵挂。你儿子担心我图你钱,这我一点儿不怪他。搁我身上,我也会担心。”
“秀兰,你听我说,明远他……”周建国想解释,却被秀兰打断了。
“你先听我说完。”秀兰的声音不重,但很稳,“我跟你讲清楚三件事。第一,我的钱我自己挣,这辈子没靠过男人,往后也不打算靠。第二,我跟你相处这段时间,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实诚,说话办事透亮,不是看中你那九千块退休金。第三,你要是真觉得为难,咱俩的事儿可以先缓缓。你回去好好跟你儿子商量,商量通了,咱再见面也不迟。我不催你,也不逼你。”
她停了停,声音忽然带上了笑意:“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不管最后咱俩能不能成,你都得按时吃饭,按时吃降压药,别为这事儿上火。你血压本来就高,再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那才叫不值当。”
周建国站在阳台上,晚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握着手机,眼眶热热的,使劲儿咽了一口唾沫才说出话来:“秀兰……我、我没事儿,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你,我就怕你自己钻牛角尖。”秀兰说,“行了,天不早了,你赶紧弄口饭吃。我明天一早还去东街那家做活儿,晚上回来再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周建国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他看着对面楼里亮起来的灯,一家一家的,暖黄暖黄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刚才跟儿子通话的记录。他忽然觉得,秀兰就像那盏灯,不亮,但是稳当。而他自己呢,像是在黑夜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光,却还犹豫着不敢往前走。
他转身走进厨房,把烧鸡切了,下了碗热汤面,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完,他翻出抽屉里的降压药,倒了两粒,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短信:“周六带娜娜和孩子回来,爸给你们包饺子。到时候让秀兰也来,你们见一面,有什么话当面说。”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平稳有力。他想,有些事儿,躲是躲不开的。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第六章 高血压的深夜
周建国是第二天早上觉得头晕的。
头天夜里他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儿子电话里那些话。躺下又起来,起来又躺下,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五点多醒了,想去趟厕所,一坐起来,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跳着疼。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客厅,想倒杯水喝。杯子端起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他寻思着是没睡好,又想着可能是降压药吃得不及时——昨晚跟秀兰打完电话,他是吃了药的,可后来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起来吃了半块冷馒头,药劲儿可能顶不住。
他坐回沙发上,想歇一会儿。可胸闷得慌,后背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指尖碰到边缘,啪嗒一声,手机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眼前一黑,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了下去。
意识模糊之前,他听见手机在响,像是有人打电话进来。他想接,可手抬不起来。
秀兰那天早晨本来不该打电话的。
她五点半起床,收拾利索,六点出门去东街那户人家做活儿。走到半路,天上飘起毛毛雨,她折回去拿伞,路过菜市场,想着周建国上回说爱吃她腌的萝卜干,就多买了两斤萝卜。回到家放萝卜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心里莫名有点儿发慌。
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该打个电话问问。她拨了周建国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心里咯噔一下——上回打电话,周建国接得挺快,他说他手机不离身,怕错过她电话。
她想了想,拨了第三遍。这回响了两声,接通了,可那头没人说话,只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像是有人憋着劲儿在喘气。
“建国?建国你听得见吗?”
那头还是只有喘气声,断断续续的,听着不对劲儿。
秀兰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她挂了电话,又赶紧拨回去,这回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手机摔在地板上。
秀兰顾不上多想,把萝卜往桌上一撂,抓起伞就往外跑。她不会骑车,平时都走路。从她租的房子到周建国那小区,走路得半个多小时,她跑得呼哧带喘,雨越下越大,伞也顾不上撑,就那么淋着跑。路过一个路口,她拦住一辆出租车,司机看她浑身湿透、脸色煞白,问她怎么了。她说:“师傅,城东锦绣小区,麻烦你开快点儿,我一个老伙计可能出事儿了。”
司机没多问,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到了小区门口,秀兰掏钱,手抖得零钱撒了一地。她没顾上捡,冲进单元楼,上了三楼,拍周建国家的门。
“建国!建国你开门!”
里头没动静。
她又拍又喊,喊了几声,隔壁邻居开了门,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我是他朋友,他可能出事儿了,门打不开。”邻居说:“我跟物业说一声,他们有备用钥匙。”
物业的人来得快,开了门。秀兰冲进去,一眼就看见周建国歪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脸色灰白,嘴角有白沫,人已经没意识了。她扑过去扶他,摸了摸额头,滚烫。她喊了几声,周建国眼皮动了动,没有应声。
物业的人帮着打了急救电话。秀兰蹲在周建国旁边,攥着他的手,那只手又凉又糙,指节上全是老年斑。她心里发酸,嘴上却一个劲儿说:“建国你挺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听见没?你不能有事儿,你还欠我一顿饺子呢。”
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安慰周建国,还是安慰自己。
救护车来得快,医护人员把周建国抬上担架,秀兰跟着上了车。到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高血压引发轻度脑供血不足,加上低血糖,人虚脱了。医生说:“送来再晚半小时,情况就不好说了。你们家属可得看紧点儿,老人家这个岁数,血压必须按时监测。”
秀兰没解释自己不是家属,嗯嗯地点头,接过缴费单去窗口排队。她身上的钱不够,又打电话给周明远。周明远接电话的时候还在开会,一听是秀兰的声音,语气就冷下来:“我爸怎么了?”
“你爸高血压犯了,在医院。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明远说:“我下午有客户要见,走不开。你先垫着,回头我把钱转给你。”
秀兰没多说,挂了电话,又从自己卡里取了两千块出来,把住院押金交了。
周建国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医院天花板上的白灯,闻见消毒水的味道,嗓子干得像砂纸。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右手被人握着。他扭过头,看见秀兰趴在床边,一只手攥着他的手,头枕着胳膊,像是睡着了。她的头发还没干透,一缕一缕贴在额角,衣服皱巴巴的,袖口上还有泥点子。
周建国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秀兰立刻醒了,抬起头,看见他睁着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可算醒了。”她声音哑哑的,“吓死我了你知道不?我敲门敲了半天没动静,进来看见你倒在地上,我叫你你都不应我。你说你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接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带了哭腔,又使劲儿咽回去了,扯出一个笑来:“行了,醒了就好,医生说你没事儿,就是血压高了,加上没吃早饭低血糖。你说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
周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他这辈子,除了去世的老伴儿,没人这么为他着想过。老伴儿走了之后,他病了,都是自己撑着去诊所拿药,儿子在省城,打个电话问问就算完了。
可秀兰不一样。她大老远跑来,拍开他的门,送他上医院,替他缴了钱,守在他床边守了一下午。
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话来:“秀兰……你、你吃了没?”
秀兰愣了一下,扑哧笑了出来:“你倒好,一睁眼就问这个。我不饿,你别管我了,你躺着别动,我去叫医生来。”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儿子我打电话说了,他说下午有客户走不开,让我先照顾你。你别怪他,年轻人忙。”
周建国躺在床上,看着秀兰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淌进耳朵里。他抬手擦了一把,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他想起自己昨晚站在阳台上想的事儿——怕秀兰图他的钱,怕儿子不答应,怕这怕那。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想明白了:这人哪,到了这个岁数,最怕的不是没钱,不是没人伺候,是夜里犯病的时候,身边连个伸手扶你一把的人都没有。
秀兰扶了他一把。在他最狼狈、最难看的时候,她没嫌他麻烦,没躲开,反而把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秀兰领着医生进来了。医生检查了各项指标,说情况稳定了,留院观察两天就行。秀兰这才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我让楼下小卖部的人帮忙热了点儿小米粥,你喝两口,暖暖胃。”
周建国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秀兰。”他放下杯子,看着她,“我昨晚给明远发了条短信,让他周六带孩子回来,我说到时候让你也来,你们见一面。”
秀兰没说话,看着他。
“我没敢问你愿不愿意来。”周建国说,“现在我问你,你愿意来吗?”
秀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行,我去。”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不过你可得答应我,回头把降压药换成好一点的那种,我认识一个老中医,回头带你去看看。你这血压,光靠吃药不行,得忌口,得管住自己。”
周建国嗯了一声,眼眶又热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决定,没有哪个像这一刻这么踏实过。
第七章 周明远的算盘
周六上午,周明远开着车进了县城。副驾坐着刘娜,后座是他们五岁的儿子乐乐。车停在楼下时,周建国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
周明远下车,打量了一下老父亲,皱眉道:“爸,你脸色还是不好看,出院才几天,怎么不多歇歇?”
“歇够了,躺不住。”周建国摆摆手,弯腰去抱孙子,“乐乐,想爷爷没?”
乐乐扑过来搂住他脖子,脆生生喊了声爷爷。周建国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抱着孩子往楼上走。刘娜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箱牛奶,眼睛四处扫了一圈,没说话。
进了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阳台上晾着刚洗的床单,一股洗衣粉的清香。周明远愣了一下,换了鞋进去,看见厨房里有个身影在忙活,系着围裙,背对着他们,正在切菜。
秀兰听见动静,回过身来,擦了擦手上的水,笑着招呼:“来了?快坐,饭马上就好。明远是吧?你爸老提起你,说你在省城做IT,可出息了。”
周明远嗯了一声,没接话,在沙发上坐下。刘娜倒是客气,笑了笑说了句“阿姨好”,便挨着丈夫坐下,掏出手机刷起来。
秀兰也不在意,转身继续忙活。周建国抱着乐乐在客厅里玩积木,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饭菜很快端上桌,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凉拌木耳,外加一锅玉米排骨汤。摆盘不算精致,但看着就香,热气腾腾的。乐乐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喊:“好吃!奶奶做的好吃!”
秀兰笑着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块:“爱吃就多吃点,长个子。”
周明远也夹了一筷子鱼,尝了尝,确实不错。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爸,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聊聊你的事儿。”
周建国夹菜的手顿住,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给乐乐擦嘴:“你说。”
“你住院的事,秀兰阿姨照顾你,我们很感激。”周明远措辞得体,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客套的疏离,“但结婚这事儿,我跟我媳妇商量过了,觉得还是得慎重。”
刘娜放下手机,插话道:“爸,我们不是反对您找伴儿,是怕您被人骗。现在社会上有些人,专门盯着退休金高的老人,张阿姨家的亲戚就是,结婚没半年,钱被卷跑了,人也没影儿了。”
这话说得直白,周建国脸上挂不住,筷子重重一放:“什么张阿姨李阿姨的,秀兰不是那样的人。”
“爸,您别急。”周明远压了压手,“我们不是针对秀兰阿姨,是针对这事儿本身。您想想,您退休金九千,县城里算高的了。您这房子虽然老,但地段好,值不少钱。您要是跟人领了证,往后这些怎么算?万一有个啥变故,我这边倒无所谓,乐乐还小,我不能不为他考虑。”
他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像是在等父亲的回应。
秀兰一直没插嘴,这时放下筷子,给乐乐盛了碗汤,轻声细语地开了口:“明远,阿姨说几句,你别嫌我多嘴。”
周明远看向她,目光带着审视。
秀兰不躲不闪,语气平平静静的:“你爸跟我说过你,说你在省城买了房,压力大,一个月房贷就得还七八千。我算过一笔账,你爸九千退休金,要是将来他有个病有个灾,这钱够不够花?你自己算算。”
周明远一愣,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秀兰接着说:“我跟你爸处了这些日子,我没花过他一分钱。上回他住院,押金是我替他垫的,后来他非要还我,我收下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不是图你爸的钱才跟他好的,我是看他一个人,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不落忍。”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明远:“你爸说想跟我领证,我跟他提过条件,每月给我一千五,够我买菜买米就行,其余的钱他自己管着,我不碰他的存折,也不碰这套房子。你要是不放心,咱们可以白纸黑字写清楚,婚前财产归婚前,我分文不取。”
刘娜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了秀兰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了些:“阿姨,我不是不信您,我是……”
“你是怕我把你爸的钱都攥在手里,往后你爸有个啥,你一分捞不着,还得往里搭钱。”秀兰替他把话说完,声音不冷不热,“这话不好听,但我知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我不怪你,换作是我,我也得替自己儿子算算。”
她说到这儿,看了周建国一眼,眼神温和下来:“但你爸这个人,心实,我跟他处了这些日子,他连句重话都没跟我说过。我五十三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我不图钱,不图房,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块儿吃口热乎饭。”
周明远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喉结动了动。
饭后,乐乐缠着秀兰在阳台看花,刘娜跟着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明远和周建国爷俩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才说:“爸,秀兰阿姨,人确实不错。”
周建国嗯了一声,没抬头。
“但我还是那句话,您得留个心眼儿。我不是反对您找伴儿,我是怕您吃亏。您一辈子老实,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周建国抬眼看他,目光比平时沉了几分:“明远,你爸活了大半辈子,旁的不说,好人坏人还是分得清的。秀兰要是图我的钱,她不会开口只要一千五,还自己贴钱给我交住院费。你算得精,可你也算算,她图我什么?图我六十多岁,一身血压高?图我这套老破小,还是图我一个月九千块,她拿走一千五还得伺候我吃喝?”
周明远被问得噎住,半天没接上话。
周建国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也要替我想想,你妈走了三年了,我白天还能出去溜达溜达,一到晚上,这屋里空荡荡的,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你一个月回来一趟,打两个电话,可你终究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陪我一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秀兰她不一样。她愿意陪我,我也愿意有她陪着。今儿这顿饭你也吃了,她是什么人,你心里有数。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拦着。”
周明远垂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半晌,他抬起头,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行,爸,我不拦你。但有一点——领证之前,财产的事,咱们得当着秀兰阿姨的面,把话说清楚。”
周建国看着他,点了点头:“行,什么时候说,你定。”
爷俩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阳台上传来乐乐的笑声,秀兰的声音柔柔的:“这花叫月季,再过俩月就开了,到时候你来,奶奶给你泡花茶喝。”
周建国的嘴角,浅浅地弯了一下。
第八章 各自的老友
周明远一家回省城之后,家里又恢复了安静。周建国反倒有些不习惯了,这几日秀兰天天过来做饭,屋里有了烟火气,连带着窗台上的绿萝都显得精神了几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秀兰系着围裙择菜,心里头暖融融的,嘴上却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明远那孩子,其实心里是认你的。”周建国端着茶杯,慢慢开口。
秀兰头也不抬,手上动作利索:“我知道。他那是护着你,怕你吃亏。做儿子的,有这个心,是好事。”
“你倒是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人家儿子替你操心,我高兴还来不及。”秀兰把择好的菜丢进盆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倒是你,这几日脸上没啥笑模样,是不是有啥心事?”
周建国被她一眼看穿,有些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没啥,就是……王老师给我打电话,约我明天喝茶。”
秀兰“哦”了一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择菜:“王老师是你老同事?”
“教了一辈子书的伙计,比我大两岁,退休了在城东带孙子。他说好久没见了,想跟我聊聊。”
秀兰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去吧,老伙计见一面不容易。明儿中午我做几个菜,你回来吃。”
周建国应了一声,心里却沉甸甸的。王老师打电话时的语气他听得出来——欲言又止,话里话外透着股“有事要说”的劲儿。他大概猜得到是什么事。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到了约好的茶馆。王老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茶,见他来了,招了招手。
“老周,这边。”
周建国走过去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这大忙人,今儿怎么有空找我?”
王老师笑了笑,手指在茶杯沿上摩挲了两圈,才开口:“我听老李说,你处了个对象?农村的?”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嗯,处着呢。人挺好。”
“我听说,她跟你要一千五一个月?”
周建国放下茶杯,目光直直地看着老友:“王老师,你有话直说。”
王老师叹了口气,斟酌着措辞:“老周啊,咱俩认识快四十年了,我不是那种背后说人闲话的人。但这话我憋了好几天,不吐不快。你说你一个月九千,给她一千五,听起来不多,可往后呢?她要是哪天提出来要加钱,要用你的医保卡,要你给她儿子买房添个首付,你给不给?你这个人,心软,耳根子也软,我怕你到时候骑虎难下。”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王老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跟她处了这些日子,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她儿子在深圳上班,一个月挣两万多,不需要她贴补。她自己当保姆,一个月也有四千多块钱的收入。她跟我在一起,说是要一千五,其实买菜买米,柴米油盐,都是她自己在张罗。上回我住院,押金是她垫的,后来我非要还她,她收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她要是图我的钱,不会只要这个数。”
王老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周建国抬手止住了他:“你是我老伙计,你的话我记在心里。但这件事,我已经想好了。我六十五了,不是二十五,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秀兰她……让我觉得这屋里头有人气了。”
王老师看着他的眼睛,半晌,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也就是提个醒,你自己把握。”
“我把握得住。”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王老师起身要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改天带她来家里吃饭,让你嫂子见见。”
“行。”
周建国从茶馆出来,太阳正好,他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却不像刚才那么平静。王老师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某个角落里,不疼,但硌得慌。
他掏出手机,给秀兰打了个电话。
“喂,秀兰,我这边聊完了,这就回去。”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秀兰的声音有些哑:“行,回来吧,菜我做好了。”
周建国听出她声音不对,追问了一句:“你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啥事。”秀兰顿了顿,“回来再说吧。”
周建国心里一紧,挂了电话,加快脚步往家走。推开家门的时候,秀兰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三菜一汤,菜都凉了,她没动筷子。她低着头,眼圈有些发红。
“秀兰,咋了?”
秀兰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没啥,就是……村里有人嚼舌根子,说我是图你的钱,说你一个退休老师,被个农村保姆拿捏住了。今儿早上我回村摘菜,隔壁老赵家的媳妇,当着我的面跟别人说,说我是‘老来俏,傍上退休金了’。”
周建国眉头拧起来:“谁说的?我去找她说理去!”
“你找人家说啥?”秀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下来,“嘴长在人家身上,爱说啥说啥。我要是连这点闲话都受不住,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孩子,早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她抬头看着周建国,目光清亮:“老周,咱俩的事,别人说了不算。你信我,我也信你,这就够了。”
周建国在她对面坐下,心里头那股堵着的气,一下子散了。他伸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秀兰,我不怕别人说。我就怕你委屈。”
秀兰反手握住他,指尖有些凉,但力道很稳:“我不委屈。我五十三了,这辈子没亏待过谁,也没让别人亏待过我。你是个实诚人,我也是。咱俩在一起,图的就是个心里踏实。”
她松开手,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饭。菜凉了,我再热热去。”
周建国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他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有了盼头。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响了,是秀兰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没呢。”
“别想那么多。明儿我去菜市场买条鱼,给你炖汤。”
周建国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弯起来,回了一句:“好。明儿我跟你一块儿去。”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心里头那个被王老师的话硌出来的小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化掉了。窗外月光正好,照在床头那盆秀兰前几日搬来的绿萝上,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跟秀兰一起去菜市场,想着她系着围裙炖鱼的样子,想着村里的闲话终究会散去,想着往后长长的日子,有人陪着,慢慢过。
第九章 一场没有约定的旅行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是被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光晃醒的。他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居然睡了个踏实觉,连梦都没做一个。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一股葱花烙饼的香味。他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秀兰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板板正正,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拢在脑后。
“醒了?”秀兰没回头,手底下翻着饼,“粥在锅里,咸菜是我自己腌的,你尝尝合不合口。”
周建国应了一声,去洗了把脸,坐在桌前。粥是小米粥,熬得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心里却暖烘烘的。
“秀兰,”他放下碗,斟酌着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秀兰把烙好的饼端过来,坐在他对面:“你说。”
“我寻思着,趁这两天天气好,咱俩去省城走走。”周建国拿起一块饼,掰开,热气冒出来,“明远在那边上班,我也有阵子没见着他了。你正好也去认认门,往后……总归是一家人。”
秀兰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想去看看儿子,还是想带我去让他看看?”
周建国被问住了,梗了一下,笑了:“都有。秀兰,我不瞒你。明远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头对我再找老伴这事儿,是有想法的。我想着,让你们见见面,吃顿饭,让他知道你是啥样的人,他心里那关,兴许就好过了。”
秀兰放下碗,看着他,目光平静:“行。去就去。我不怕见人,也不怕人家给我脸色看。我活到这个岁数,啥样的场面没见过。”
周建国心里一热,又有些愧疚:“要是明远或者刘娜说了啥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秀兰笑了笑:“你放心吧。我要是那么玻璃心,这些年早碎成渣了。”
两人商量定了,周建国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说周末带个朋友去省城转转。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他:“什么朋友?”
周建国顿了顿:“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周明远没再追问,只说了句“行”,就挂了电话。周建国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儿子那声“行”字里头,藏着别的意思。
周末一大早,周建国和秀兰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秀兰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带了一兜子自己晒的萝卜干和两罐腌辣椒,说是给明远尝尝家乡味。
周建国看着她大包小包的,有些过意不去:“你带这些干啥,城里啥都有。”
秀兰白了他一眼:“城里啥都有,但城里买不到我腌的这个味。”
大巴晃晃悠悠开了三个多小时,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周明远开车来接,车停在车站门口,人靠在车门上,看见周建国,叫了一声“爸”,目光却越过他,落在秀兰身上。
秀兰不卑不亢地站定,冲他笑了笑:“明远吧?你爸常提起你,说你在省城工作有出息。”
周明远没接话,只“嗯”了一声,拉开车门:“上车吧。”
一路上,车里安静得有些尴尬。周明远专心开车,不说话。周建国想找话题,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周明远都简简单单回了“还行”“忙”“就那样”。秀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轻轻搭在周建国的手背上,拍了拍。
到了周明远家,刘娜开的门。她穿着一件针织衫,头发烫着卷,脸上挂着笑,声音热络:“爸来了?快进来坐。”目光一转,看到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这位就是……秀兰阿姨吧?”
秀兰笑着应了一声:“是我。刘娜吧?明远娶了你可真有福气,这家里收拾得真利索。”
刘娜笑了笑,侧身让路:“进来吧,饭马上就好。”
客厅里摆了一桌菜,鸡鸭鱼肉俱全,看着是用了心思的。周建国心里松了口气,想着刘娜这孩子,至少面上还过得去。可刚坐下,刘娜就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秀兰阿姨,听说你在老家是当保姆的?那做菜肯定有一手,改天可得教教我。”
这话听着是夸,细品却带刺。秀兰没接茬,只笑了笑:“我哪有什么手艺,就是家常菜。你这一桌菜才叫好,我光看着就流口水了。”
周明远坐在对面,低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始终没怎么抬眼看秀兰。周建国心里堵得慌,想说什么,又怕把场面弄僵。桌上气氛沉闷,只有刘娜偶尔说几句话,问的无非是秀兰家里的事,儿子在哪上班、房子买了没、退休金多少。
秀兰答得不卑不亢:“儿子在深圳,工作还行。房子是贷款买的,他自己还。我退休金不多,一个月一千多,够自己花。”
刘娜“哦”了一声,没再往下接。周建国听不下去,刚要开口,秀兰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别说话。
吃过饭,刘娜收拾碗筷,秀兰站起来说:“我来帮你。”刘娜客气地推辞了两句,秀兰已经端着盘子进了厨房。周建国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刘娜压低了嗓子的声音:“阿姨,您别忙了,我来就行。”
秀兰的声音温和:“没事,我干惯了的。你去歇着,看会儿电视。”
再出来的时候,刘娜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些,没之前那么紧绷了。过了一会儿,周明远的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四五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手里拿着个玩具车,跑到秀兰跟前,仰头看着她:“奶奶,你是谁呀?”
秀兰蹲下来,笑着摸摸他的头:“我是你爷爷的朋友,你叫奶奶就行。”
小男孩眨巴着眼睛:“你会搭积木吗?”
秀兰笑了:“会啊,奶奶搭得可好了。”
小男孩拉着她的手就往房间跑:“那你来教我搭大城堡!”
刘娜看着这一幕,眼神动了动,没说话。下午的时候,刘娜接了个电话,是网店的事,急得不行。秀兰主动说:“你忙去吧,孩子我看着。”
刘娜犹豫了一下,看秀兰已经蹲在儿童房里跟孩子玩得正欢,终于点了头:“那……麻烦您了。”
周明远坐在客厅里,看着秀兰跟自己儿子趴在地毯上搭积木,儿子咯咯地笑着,一声声喊“奶奶”,他脸上那层冷硬的壳,似乎悄悄裂了一道缝。
傍晚要回去的时候,周明远送他们到车站。临上车前,他忽然开口:“爸,秀兰阿姨……人挺好的。”
周建国愣了一下,没想到儿子会主动说这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秀兰,秀兰正站在几步外,低头整理手里的兜子,像是没听见。
周建国心里涌上一股热流,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过日子。你爸的事,你别操心。”
周明远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路上慢点。”
大巴开动的时候,周建国透过车窗,看见周明远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望着车子远去。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秀兰。秀兰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弯着。
“你笑啥?”周建国问。
秀兰睁开眼,看着他:“我说了,我不怕给人脸色看。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处久了,自然就热了。”
周建国心里头五味杂陈,想说谢谢,又觉得太生分。他伸手,轻轻握住了秀兰的手。秀兰没有挣开,反而反手握住了他,指尖温热。
大巴在暮色里驶向归途,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周建国看着窗外的光景,忽然觉得,去省城这一趟,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那个顽固的儿子,似乎也没那么难融化。而身边这个女人,正握着他的手,陪他一起往家走。
第十章 旧照片里的秘密
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周建国就开始收拾老屋。秀兰在厨房里熬粥,隔着门听见他翻箱倒柜的动静,探头问了一句:“找什么呢?大清早的。”
周建国蹲在卧室的衣柜前,面前摊开一个旧皮箱,里面是妻子陈玉兰生前的东西。他手里攥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棉袄,那是妻子冬天总穿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小块补丁,针脚细密,是妻子自己缝的。他摩挲着那块补丁,指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没什么,拾掇拾掇。”
秀兰没多问,转身回了厨房。她知道有些东西,得等他自己想开了,才能碰。
周建国把棉袄放在一边,底下压着几本旧相册。他翻开第一本,第一张照片是三十多年前拍的,他和陈玉兰站在学校门口,她穿着件碎花裙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眉眼弯弯。他那时候刚从师范毕业,分到县中教书,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连辆自行车都买不起。陈玉兰是隔壁村小学的民办老师,比他小两岁,经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茶馆,她比他还紧张,一杯茶喝了一个钟头,话没几句,脸倒是红了。
他记得结婚那天,家里穷,连酒席都是借的桌子摆的,陈玉兰没抱怨,穿着借来的红袄子,颠颠地跟他进了门。后来有了周明远,日子紧巴巴的,她白天上课,晚上还要给人家缝衣服贴补家用。他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动不动就发脾气,陈玉兰从来不跟他吵,顶多等他气消了,端一碗热汤面放在他面前,说:“吃吧,吃饱了就不烦了。”
周建国翻着相册,一张一张往后看。周明远小时候的照片,骑在他脖子上,咧嘴笑,缺了颗门牙。陈玉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根冰棍,正往孩子嘴里送。还有一张是他们全家去照相馆拍的合影,周明远穿着白衬衫,陈玉兰烫了头发,他那时候刚评上高级职称,意气风发地在中间坐着,笑得一脸得意。
翻到最后一页,相册的夹层里掉出一个东西,是封信,纸已经泛黄了,折得整整齐齐,外面用红绳系了个活扣。周建国愣了一下,拆开红绳,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是陈玉兰的,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像是怕他看不清。
信的开头写的是:建国,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周建国的手猛地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他定了定神,接着往下看。
“我这辈子,嫁给你,没后悔过。你脾气急,心里却热,对我和明远都好,我都记着。我走以后,你别一个人闷着,该吃吃该喝喝,身体要紧。你要是觉得孤单,就再找一个,找个能陪你说说话的,知冷知热的,别嫌人家条件不好,人品好就行。我不怪你,真的。你在院子里给我种的那棵月季,每年开花的时候,你就当是我回来看你了。”
信的最后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颤抖:“你过得好,我在那边才安心。别让我担心。”
周建国看完最后一行字,信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脸是泪。他把信纸贴在胸口,弯着腰,整个人蜷缩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出不来声。他想起陈玉兰临走前的那段日子,她瘦得脱了相,还笑着跟他说:“你别老皱着眉头,难看。”
那时候他还以为她能挺过去,天天在医院里陪着,端着水喂她,给她擦身。她最后一天晚上,握着他的手,说了句:“你以后……别一个人吃饭。”他当时没听懂,只顾着点头,说“好”。后来她走了,他一个人吃饭吃了三年,每顿都是凑合,面条煮糊了,菜炒咸了,也没人说他了。他这才明白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建国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放回相册夹层。他伸手擦了一把脸,正要合上相册,秀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他满脸泪痕,脚步顿了一下。
周建国赶紧低下头,胡乱抹了两把脸:“没事,我……我眼睛进了沙子。”
秀兰没拆穿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也没看他,只是伸手帮他合上那本相册,轻轻拍了两下封面:“你媳妇要是看见你哭成这样,该心疼了。”
周建国喉头一哽,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低着头,盯着相册上陈玉兰年轻时的笑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她……她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让我再找一个,别一个人过。”
秀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她是个明白人。”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秀兰。她蹲在他面前,脸上没有怜悯也没有客套,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像她这阵子一直做的那样。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他在任何人身上都没见过的——她从不问他为什么难过,也从不说“别难过了”这样的话,她只是在他身边待着,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秀兰。”他喊了她一声,嗓子还有点哑。
“嗯?”
“我……我想跟你领证。”
秀兰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下:“你确定?不是一时冲动?”
周建国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想清楚了。我媳妇她……她让我找个伴,我找着了。就是你。”
秀兰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乱了的头发拢了拢:“你先把粥喝了,别凉了。领证的事,等你缓过来再说。”
“我不用缓。”周建国抓住她的手,“我现在就清醒得很。”
秀兰被他抓着,没挣开,低头看了一眼他通红的眼眶,叹了口气:“行,你说领就领。不过咱得说好,领了证,你那些老毛病我可不管,你自己注意血压。”
周建国被她这半句正经半句玩笑的话逗得破涕为笑:“行,都听你的。”
他端起那碗粥,大口喝了半碗,烫得直吸溜嘴。秀兰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嘴角却弯起来。窗外的光从老旧的玻璃透进来,落在床头的相册上,落在那件叠好的蓝布棉袄上,也落在两个并肩蹲着的人身上。
周建国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又伸手拿起那本相册,翻开第一页,指着照片上那个扎着辫子的姑娘,对秀兰说:“这是玉兰。她要是还在,看见你,肯定高兴。”
秀兰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认真地说:“我信。她一看就是个好人。”
周建国又把信折好,放回夹层里,合上相册,放回箱子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秀兰伸出手:“走吧,我去给你买身新衣裳。领证那天,咱俩穿得利索点儿。”
秀兰没接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买什么衣裳,我柜子里有现成的。你钱省着点花,你那退休金,还得留着给自己买药呢。”
她说着,转身朝厨房走去,边走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真有心,就把院子里那棵月季好好侍弄侍弄。人家给你留的,别糟践了。”
周建国站在卧室里,看着窗台上那盆月季——陈玉兰生前种的,去年冬天差点冻死,他今年开春才重新栽了一茬,新芽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他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片小小的叶子,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信里那句话:“每年开花的时候,你就当是我回来看你了。”
周建国低下头,对着那株月季,轻声说了句:“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了。”
院子外面传来秀兰的声音:“周建国,你粥碗放哪儿了?我洗了。”
周建国应了一声:“来了!”他把相册塞回箱子里,合上盖子,又看了一眼那封信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出卧室。
堂屋里,秀兰正挽着袖子在水龙头底下洗碗,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老长。周建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老屋,好像没那么空了。
他走过去,拿起灶台上的干抹布,挨着秀兰站定:“我来擦碗。”
秀兰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洗好的碗递给他。两个人的手在滴水的碗沿上碰了一下,谁都没缩回去。
院子里那株月季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第十一章 领证的风波
周建国第二天一早,真去镇上买了一件新衬衫。灰蓝色的,布料摸着厚实,领子挺括,他对着镜子比了又比,觉得还行,又嫌颜色老气,跑回去换了一件浅灰的,还是觉得不对劲,最后干脆把两件都买了,回家换着穿。
秀兰听说他买了两件,电话里笑他:“你当是娶媳妇呢,还挑衣裳。”
周建国站在镜子前,扯了扯领子,理直气壮:“可不就是娶媳妇。”
他定了周四去领证,民政局八点半开门,他跟秀兰约好七点五十分在镇口碰头。头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把堂屋擦了一遍,灶台刷了三遍,把窗台上那盆月季挪到能晒到太阳的位子,又浇了水,蹲在花盆前看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醒了,洗漱完毕,穿上前一天买好的浅灰衬衫,头发用湿毛巾抿了三遍,才提着包出了门。
到镇口时,秀兰已经等在老槐树底下了。她今天也穿了一件新衣裳,暗红色的薄外套,里面搭白衬衫,头发盘得整齐,鬓角别了一枚旧发卡,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周建国走过去,上下打量她一眼,咧嘴笑了:“还挺好看。”
秀兰白了他一眼:“别贫,走吧,别让人家等。”
两人并肩朝民政局走,一路上谁都没多说话,步子却走得齐。到了大厅,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等,周建国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
“你紧张啥?”秀兰侧头看他。
“没紧张。”周建国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就是觉得……这日子来得有点快。”
秀兰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半晌才说:“我也觉得快。可有时候,快不快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不对。”
周建国正要接话,大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攥着车钥匙,脸上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怒气。他身后跟着刘娜,抱着孩子,站在门槛边上,没进来,脸上表情也淡淡的。
周建国站起来:“明远?你咋来了?”
周明远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嗓子,声音却压不住火气:“爸,你今儿是来领证的?”
周建国皱起眉:“你咋知道的?”
“我咋知道的?”周明远冷笑一声,“我昨儿晚上打电话,你邻居王叔接的,说你今儿一早要去镇上办事,我一猜就是这事。爸,你这才认识她多久,就急着领证?你了解她吗?”
大厅里人多,几个人一站一坐,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秀兰坐在长椅上没动,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又收回目光。
周建国压着火气,低声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出去说。”
“我不出去。”周明远站在原地,嗓门又高了半截,“爸,我今天来就是要拦着你。你退休金九千,县城有房,这日子过得好好的,非要找个人,你图啥?她一个农村保姆,跟你认识才几个月,你就把证领了,你想过没有,她图的是啥?”
周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旁边秀兰忽然站了起来。
她不紧不慢,走到周建国身边,看着周明远,语气平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你是明远吧?你爸跟我说过你,在省城上班,工作不错。”
周明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平静,顿了顿才说:“是,我是明远。阿姨,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不放心。”
“你放心不下,应该的。”秀兰点点头,“你爸这个年纪,再婚,你当儿子的,担心他吃亏,担心他上当,这没啥好丢人的。换了我儿子,我也得担心。”
她说着,看了一眼周建国,又转回头看向周明远:“但你听我说一句。我跟你爸的事,你爸跟我,谁也不欠谁的,谁也没图谁的。我有儿子,在深圳上班,我自己有手有脚,不靠谁养。我跟你爸说好了,一个月一千五,够我花就行,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你这当儿子的,可以不同意,可以反对,那是你的权利。但你不能站在这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你爸吵。”
周明远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刘娜在门口抱着孩子,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秀兰继续说:“你爸这三年,一个人过,夜里高血压犯了,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他那封信,是他前头的媳妇留给他的,让他再找一个。他今天来领证,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的。你要真担心他,不如先问问他,这阵子他血压稳不稳,夜里睡得踏实不踏实。”
周明远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周建国站在秀兰身后,眼眶有点热。他没想到秀兰会站出来替他说这些话,更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稳当,一句急话没有,却字字戳在人心坎上。
他上前一步,看着周明远:“明远,爸五十多岁时你妈走了,我没想着再找,怕你心里不舒坦。现在你大了,成家了,有孩子了,我才想着,这日子还得有人搭把手。秀兰是个好人,我这把年纪,不图别的,就图个知冷知热。你信爸一回,行不行?”
周明远站着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爸,我不是不同意你找,我就是怕……”
“怕啥?”
“怕你吃亏。”周明远抬起头,眼里有点红,“你一辈子省吃俭用,退休金存了那么些,我……我不怕别的,就怕你让人骗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看着儿子那张脸,忽然发现他鬓角也有几根白头发了。他才三十多岁,却已经有了中年人的疲惫。
秀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对父子。等他们都安静下来,她才开口:“明远,你爸的存折,我看都没看过一眼。我跟他过日子,图的是他说的话,他这个人,不是他那点钱。你要是不放心,回去你把你爸的存折收着,往后每个月该花多少,我们商量着来,你说行不行?”
周明远愣住了,看了她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大厅窗口那里的叫号屏,沉默片刻,说:“爸,你们去吧。我……我在外面等你们。”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刘娜身边时,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抱在怀里,低头没说话。刘娜看了周建国一眼,又看了秀兰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跟着周明远走了出去。
大厅安静下来。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走出门的背影,眼眶又热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秀兰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走吧,号到了。”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窗口上方亮起的号码,正正好好是他们手里的那张票。他吸了吸鼻子,转头看着秀兰,哑着嗓子说了句:“秀兰,谢谢你。”
秀兰笑了一下,伸手把他衬衫领子整了整:“谢啥,走吧,办正事。”
两人朝窗口走去,并排站在柜台前,像两棵挨着长了许多年的老树,根扎在地上,枝缠在一块儿。周明远在门外,抱着孩子,透过玻璃窗看着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推门进去。
第十二章 周明远的秘密
家里的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角落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周明远把孩子哄睡,一个人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瓶牛栏山二锅头,杯子倒得满满的。刘娜洗完碗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没说话,只是拿了瓶矿泉水放到他旁边。
周明远捏着酒杯,指节发白。他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眼眶却有点发红。
“刘娜。”他声音沙哑,“我今天是不是特混蛋?”
刘娜靠在厨房门框上,围裙还没解下来。“你觉得呢?”
周明远把杯子里的酒一口气喝干,又倒了半杯。“我知道我混蛋。可我……我心里堵得慌。”他抬手抹了把脸,“老头子那退休金,一个月九千,在县城能过得很好。他要真找个老伴,哪怕对方不图钱,往后这日子,开销也大了。万一身体不好……”
“所以你担心他以后没钱看病?怕他被人骗走养老钱?”刘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明远点头,又摇头,眼神有点乱:“不只是。我……我公司上个月裁员了,名单上有我。没直接开,是调岗,薪水砍了三成。房贷一个月六千五,孩子奶粉、早教班……你网店这个月流水也不好。”他声音低下去,“我怕爸知道了,着急。更怕他这时候再找个人,万一以后需要我们负担……我们真没那个能力了。”
刘娜静静听着,半晌才说:“所以你今天去闹,是觉得你爸要是结了婚,以后就是个累赘?怕他赖上我们?”
“我没想他赖我们!”周明远有点激动,“我是怕他顾不上自己,最后都得我们兜着!妈走了三年,他一个人过也过来了,怎么就突然非得找个人?还是个农村来的……”
“农村来的怎么了?”刘娜打断他,“我爸妈不也是农村的?你今天看见李阿姨了吧,说话办事,哪点像你说的那种图钱的人?她要是真图钱,会主动提出一个月一千五?会说让你把你爸存折收着?”
周明远愣住了。
刘娜叹了口气,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亮着,是周建国的微信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就一张民政局红本的照片,配了四个字:“往后余生。”
“爸发这条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那时候你们刚从民政局出来吧?”刘娜说,“你看看下面留言,王老师、李阿姨,还有爸以前教过的学生,都在祝福他。”
周明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没点开。朋友圈的评论里,好多“周老师幸福”“老爷子终于想开了”的字样,刺得他眼睛疼。
“明远,”刘娜声音缓和下来,“我知道你压力大,怕以后负担重。可爸这辈子,为这个家,为你,付出的还不够吗?妈在的时候,他就怕我们吃不好穿不暖。妈走了以后,他怕我们担心他,血压高了都不跟你说。他就想找个说话的人,晚上屋里有盏灯,不那么冷清。这过分吗?”
周明远没说话,头埋得更低。
“李阿姨我打听过,”刘娜继续说,“她儿子在深圳,搞技术的,收入不错。她自己做保姆,手脚勤快,口碑好。她要真图钱,找谁不行?偏偏找你爸一个退休老头?”
周明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今天我都那样了……爸肯定伤心坏了。”
“去跟爸道歉。”刘娜说,“认认真真地道歉。然后把你的情况,跟爸好好说说。别藏着掖着,他是你爸,不是外人。你憋在心里,他以为你就是瞧不起李阿姨,就是不让他安生。”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酒也忘了喝。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像在敲打着他的心。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接到了儿子的电话。电话那头,周明远的声音很疲惫:“爸,我想回去看看你。”
周建国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晨光有些晃眼。他愣了一下,才说:“来吧,中午在家吃。秀兰说要包饺子。”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周建国去开门,门外站着周明远和刘娜,还有抱着的小孙子。周明远手里拎着水果和牛奶,脸色有点憔悴,眼睛底下有青黑。
“来了?快进来。”周建国侧身让开。
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明远来了?刘娜也来了?快坐,饺子馅儿和好了,正包呢。”
客厅里,气氛有点微妙。刘娜接过秀兰递来的温水,道了谢。周明远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看着周建国:“爸,昨天……”
“昨天的事,过去了。”周建国摆摆手,声音很平静,“你是我儿子,我能不知道你?进来坐。”
秀兰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桌上:“明远,刘娜,吃点水果。你们先坐着聊,我去包饺子,一会儿就好。”她说完,转身又进了厨房,把空间留给父子俩。
周明远看着秀兰的背影,喉咙动了动。他转回头,看着父亲,突然说:“爸,公司……我可能干不长了。”
周建国正拿西瓜的手顿住了,抬起眼看他:“什么意思?”
周明远把调岗降薪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就是……就是觉得没脸跟你说。我都三十多了,还让你操心,我还怕你这时候找老伴,以后身体不好,我们没能力照顾你……爸,我错了。”
周建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拿起一块西瓜,慢慢吃了一口,咽下去,才开口:“明远,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周明远摇头。
“是没早点跟你说,家里的担子,不用你一个人扛。”周建国看着儿子,“我退休金九千,一个月花不了多少。你妈在的时候,我们存了一点,加上这三年我省着花,也有个底。你房贷要是紧,我帮你。”
周明远猛地抬头:“爸,那不行!那是你的养老钱!”
“养老?”周建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我找秀兰,不是为了让她伺候我养老,是想找个伴,一起说说话,一起看看日子怎么过。她图的不是我钱,我图的也不是她年轻。我们俩,就是互相搀扶着走最后一段路。”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你的情况,我大概也猜到了点。你是怕我找了老伴,以后就是个负担。明远,你听我说,我手里这点钱,该自己花的,我不会亏待自己。该帮衬你们的,我也不会看着不管。但有一条,你得尊重秀兰。她是你以后的妈,不是外人。”
周明远眼圈红了,用力点头:“爸,我明白了。昨天……是我混账。我不该那样对李阿姨。”
“知道就好。”周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去厨房,帮你阿姨干点活。她一个人忙活一上午了。”
周明远抹了把眼睛,站起身走向厨房。刘娜也跟着站起来,小声对周建国说:“爸,谢谢您。明远他……他心里其实一直很敬重您,就是压力大,不会说话。”
周建国点点头:“我知道。他是我儿子,我还不了解他?”
厨房里传来秀兰带着笑意的声音:“明远,来,帮我把这盆面端过去。刘娜,你会擀皮儿吗?咱们今天包两种馅儿的。”
周明远“哎”了一声,走过去端面盆,经过秀兰身边时,他低声说了句:“阿姨,昨天……对不起。”
秀兰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抬眼看他,笑容温和:“都过去了。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端稳了,这面盆沉。”
周明远端着面盆走出厨房,心里那块压了一早上的石头,好像忽然轻了一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茶几上,那盘西瓜红艳艳的,看着就有生气。
饺子包好了,两种馅儿,韭菜鸡蛋的和猪肉大葱的。煮饺子的时候,秀兰又炒了两个小菜,一盘凉拌黄瓜,一盘醋溜白菜。饭桌上,小孙子坐在宝宝椅上,啊啊叫着要吃饺子,刘娜小心地喂他。
周明远喝了两杯酒,脸有些红。他端起杯子,对着秀兰:“阿姨,我敬您一杯。昨天是我不好,您别往心里去。以后……您就是我妈。”
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端起面前的果汁:“好,好。明远,有你这句话,阿姨就知足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周建国看着儿子和秀兰碰杯,眼眶有点发热。他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是熟悉的韭菜鸡蛋馅儿,味道很好。窗外,阳光正好,屋里暖洋洋的,有饭菜的香气,有孩子的笑声,还有家人之间,那种破冰之后的、暖融融的静谧。
饺子吃完了,周明远主动去洗碗,刘娜帮忙收拾桌子。秀兰把剩下的饺子冻进冰箱,又切了一盘水果。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儿子儿媳,心里那点因为昨天而生的闷气,彻底消散了。
临走的时候,周明远在门口站定,转身看着周建国和秀兰:“爸,阿姨,我和刘娜商量了,以后每个月,我们给您们打一千块钱,算是……孝敬。”
周建国摆手:“不用,我退休金够花。你们自己日子紧巴巴的,别乱花钱。房贷的事,我回头跟你算算,能帮就帮点。”
周明远眼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爸,谢谢您。”
秀兰站在周建国身边,轻声说:“明远,刘娜,路上小心。常带孩子回来玩。”
送走了儿子一家,关上门,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周建国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秀兰走过来,坐到他旁边,轻声问:“心里好受点了?”
周建国点点头,伸手握住秀兰的手:“秀兰,委屈你了。”
“委屈啥?”秀兰笑笑,“明远是个好孩子,就是压力大,一时没想通。现在说开了,就好了。往后啊,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们过他们的,互相帮衬着,就挺好的。”
周建国看着秀兰脸上平和的笑容,心里暖暖的。他握紧她的手,感觉那些曾经压在心底的孤独、不安和惶惑,正在一点点被这种踏实的温暖融化。
也许,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家的感觉吧。有个人在身边,有话可说,有饭可吃,有难处了,能一起扛。
第十三章 秀兰的底线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是被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弄醒的。他披了件外套走出来,看见秀兰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烙葱花饼,案板上还摆着一锅熬好的小米粥。
“醒了?再等几分钟,饼马上好。”秀兰头也不回地说。
周建国在餐桌前坐下,看着秀兰忙活的背影,心里踏踏实实的。他想了想,还是把帮儿子还房贷的事说了出来,怕秀兰心里有疙瘩。
秀兰把最后一张饼铲进盘子里,端上桌,又给他盛了一碗粥,这才坐下:“昨天晚上你跟明远说的话,我在厨房都听见了。”
周建国一愣,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瞒你,是想着等跟儿子说妥了,再好好跟你商量。”
“我没怪你。”秀兰咬了一口饼,嚼了嚼,语气平静得很,“你帮儿子还房贷,这是当爹的心意,我拦着像什么话。明远那边有难处,你不帮,谁帮?”
周建国松了口气,正要说话,秀兰却把筷子放下了,抬起眼看他,目光认真起来:“但是建国,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你帮儿子还房贷,我不反对,可有一条,养老的本金不能动。那是你的保命钱,也是咱们往后过日子的底子。你退休金九千,每月拿出三千给明远还房贷,剩下的六千,够咱们花了,还能存下一点。可你要是把存款都掏空了,将来有个头疼脑热,难道伸手跟儿子要?”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他还没到那地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老伙计,手里一有钱就全给了儿女,到老了自己生病住院,连押金都凑不齐,还得看儿媳妇脸色。秀兰这话,字字句句都在理。
“行,我听你的。”周建国点头,“本金不动,每月拿三千帮衬明远,剩下的咱们自己花。这样行不?”
秀兰脸上这才露出笑意:“这才对。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到了咱们这个岁数,手里没点底子,心里就发慌。我不是小气,也不是不让你帮儿子,是要量力而行。你帮了明远,他记你的好,可你要是把自己掏空了,他那边日子紧巴,还得再惦记你,那不是帮了倒忙?”
周建国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活到这个岁数,头一回有人这么替他着想,不是惦记他兜里的钱,是真心实意帮他打算往后几十年的日子。他刚要开口说两句体己话,秀兰却话锋一转,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张存折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不多,六万七。”秀兰说,“我在县城当保姆,东家管吃管住,工资我基本没动,都存着。本来是想留着给儿子结婚应急的,可他在深圳那边工作不错,自己也存了些,用不着我操心。这钱,我原本打算留着养老,现在,我想拿出来,跟你的钱放一块儿,一起盘算着花。”
周建国愣住了,看着那张存折,心里翻江倒海的。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秀兰,你这是……你的钱你自己收着,咱们还没领证呢,你就把家底都亮给我看了,你就不怕我……”
“怕你啥?”秀兰笑了,眼睛亮亮的,“怕你拿着钱跑了?你要是那种人,我头一回见你,就不会跟你说那些话。我李秀兰活了五十三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你是实在人,我也是实在人,咱们既然决定搭伙过日子,就不兴藏着掖着的。钱放在一起,彼此心里有数,日子才能过得敞亮。”
周建国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这辈子,跟亡妻过了几十年,贤惠是贤惠,可家里的账目从来都是他管着,妻子从不过问。如今面前这个女人,还没领证呢,就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摊在他面前,这份信任,比千言万语都重。
他伸手,把存折轻轻推回去:“秀兰,你的钱,你自己收着。我退休金不少,够咱们花的。你的钱是你的,留着应急,或者以后给咱们俩添置点东西。你这份心,我领了,可我不能要你的钱。”
秀兰却把存折又推了回来,态度坚决:“什么你的我的?咱们既然要一起过日子,钱就得放在一块儿商量着用。我不是把钱给你,是给咱们这个家。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这样,你的退休金管日常开销,我这笔钱存着不动,留着咱们应急,或者以后万一有个大用项,也好有个准备。你帮儿子还房贷,我不管,可该给咱们自己留的后路,一条都不能少。”
周建国看着秀兰,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头一回见面,秀兰在茶馆里直截了当地说“每月给我一千五,各过各的就行”,那时候他还觉得这女人太实在了,实在得有些不像谈婚论嫁的。可如今他才明白,秀兰的实在,是刻在骨头里的。她不是不想要感情,而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把日子过明白了,才能安安稳稳地谈情分。
“秀兰,”周建国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我周建国这辈子,能遇到你,是修来的福气。”
秀兰被他握着手,脸微微红了,抽了抽没抽回来,索性由他握着,嘴里却还硬着:“行了行了,一把年纪了,说这些肉麻话干啥。赶紧吃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建国“哎”了一声,松开手,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葱花和面香混在一起,热乎乎的,一直暖到心里。他一边吃,一边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得去银行,把给明远还房贷的事落实了,再把每月的生活费规划好。秀兰说得对,钱的事,摆在明面上说清楚了,日子才能过得踏实。
吃完早饭,秀兰收拾碗筷,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存折上,他看了一眼,心里又温又软。这个女人,没读过多少书,可她说出来的话,句句都像秤砣一样,稳当当的。她有自己的底线,有自己的原则,可那些底线和原则,不是为了防着他,是为了让两个人的日子能走得更长远。
他想,等过一阵子,得带秀兰去街上买两身新衣裳。她来县城这些年,一直当保姆,穿的戴的,都是东家给的旧衣服。从今往后,他得让她也过上好日子。
第十四章 婚后的日子
办婚礼那天,是个星期六,天晴得透亮。秀兰没请多少人,就村里几个处得好的姐妹,加上隔壁王婶一家,再有周建国这边,王老师两口子,还有几个老同事。两桌人,在秀兰家院子里摆开,鸡鸭鱼肉都是秀兰头天晚上就备好的,炖了一整天,香飘了半条巷子。
周建国穿了一件新的深灰色夹克,是秀兰提前去县城给他挑的,非说领证那天穿的旧了,得添件新的。他站在院子里招呼客人,笑得嘴角就没合拢过。王老师端着茶杯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点点头:“老周,气色好多了,比上回见你年轻了十岁。”
“那是,有人管着饭了嘛。”周建国哈哈笑,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暖得很。他偷偷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秀兰系着围裙,正忙着炒最后一个菜,灶火映得她脸膛红红的,头发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动作利落又从容。
“行了行了,别看了,眼珠子都掉锅里了。”王婶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凉拌黄瓜,冲他打趣,“人都娶回家了,还没看够?”
周建国老脸一红,讪讪地笑了笑,赶紧去搬桌子。
酒过三巡,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村里的老支书也来了,端着酒杯敬周建国:“周老师,你可是我们村第一个从县城娶回来的姑爷。秀兰这个人,能干、实在,你亏不了。她这些年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不容易,往后你可得好好对她。”
周建国站起来,双手端着杯子,认认真真地说:“老书记放心,我周建国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秀兰跟了我,往后她的日子,我管到底。”
秀兰坐在旁边,听着这话,悄悄地别过脸去,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桌上有人起哄:“瞧瞧,秀兰还害臊了!”
“谁害臊了!”秀兰转过身来,大大方方地端起自己的杯子,“我这是高兴。我李秀兰活到五十三岁,头一回有人说要管我到底。行,周建国,这话我可记住了,你要是说话不算数,全村人都看着呢。”
满院子哄笑起来,连树上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婚后住到一起,是秀兰提出来的。她说周建国那套房子在县城,离医院近,买菜也方便,她那边村里还有地,隔三差五回去照看就行。周建国原本想搬到村里去住,觉得空气好,秀兰不肯:“你那血压,得离医院近着点,万一有点事,抬脚就到了。我在哪儿都能住,不挑。”
于是县城那套老房子重新归置了一番。秀兰把阳台上的旧杂物清出去,买了几个花盆,种上葱蒜和几棵辣椒;客厅的茶几上换了一块干净的格子布,沙发罩也洗得干干净净。周建国下班回来,家里不再是冷锅冷灶,饭桌上总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他。他头一回觉得,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像个家了。
最让周建国意外的是,秀兰会认字,但写不好。她年轻时上过几年学,认得一些字,可几十年没动过笔,提起来手就发僵。有一天晚上,周建国在台灯下看书,秀兰坐在旁边择豆角,忽然问了一句:“老周,你教教我写字行不?”
周建国放下书,有点意外:“你想学写字?”
“嗯。”秀兰低头择着豆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当保姆,主家让我记账,我都是画圈圈,自己看得懂就行。现在咱们过日子了,我想学着写写,至少把你的名字、我的名字,还有家里的账目,能写清楚。”
周建国心里一动,起身去抽屉里翻出一支钢笔和一本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上“李秀兰”三个字,然后递给她:“来,你照着写。”
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笔,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得端端正正,握着笔的手有些抖,一笔一划地描。周建国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手帮她纠正了一下握笔的姿势:“手指别攥那么紧,笔要轻拿。”
“轻了写不出来的嘛。”秀兰嘟囔了一句,但手还是松了松。她写了满满一页,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写完,她抬头看着周建国,像个等夸奖的孩子:“咋样?”
周建国看着那三个字,笔画虽然稚嫩,但看得出是用心的。他点点头:“写得好,比我的字有劲。”
“你就会哄我。”秀兰嘴上这么说,眉眼却弯了起来,又低头写了第二遍。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吃完饭,两人就在客厅的灯下坐上半个钟头。周建国教秀兰写字,有时候教她算账,把每月的收入支出列得清清楚楚。秀兰学得慢,但学得认真,遇到不会的字就问他,问完了还要在草稿纸上多写几遍才罢休。周建国看着她伏在桌上写字的背影,心里常常觉得恍惚——少年夫妻老来伴,他年轻时没想过晚年会是这样一幅光景,平淡,却踏实。
这样安安静静过了半个月,周明远打了个电话来。电话那头,儿子的语气比上回柔和了不少:“爸,我和刘娜商量了一下,这周末带孩子回去看看你们。你和我……李阿姨,在家吧?”
周建国握着电话,愣了一瞬,然后连忙应道:“在家在家,你们回来,我让你秀兰姨多准备几个菜。”
挂了电话,他转头冲着厨房喊:“秀兰!秀兰!明远他们要回来!”
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啥时候?”
“说这周末。”
秀兰想了想,把锅铲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行,那我明儿去菜市场多买点菜。明远爱吃啥?刘娜呢?孩子多大了,能吃饭了不?”
周建国被她问得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对儿子儿媳的口味,其实也记不太清了。他挠了挠头:“就……买点好的吧,鱼啊肉啊的,别亏着孩子。”
秀兰笑了:“行了,这事我操心,你甭管了。你儿子爱吃啥,我到时候问问你,你答不上来,我就多做几个拿手菜,总有一道能对上。”
周末上午,周明远开着车到了楼下。周建国站在阳台上看见了,赶紧下楼去接。车门打开,四岁的小孙女先跳下来,仰着脑袋喊了一声“爷爷”,周建国蹲下去一把搂住,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刘娜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见了周建国,喊了一声“爸”,语气虽然还有点别扭,但比之前强多了。周明远拎着水果跟在后面,喊了一声“爸”,目光往楼上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上了楼,秀兰已经张罗好了一桌子菜。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看见他们进门,笑着迎上来:“来了?快坐,菜刚出锅,趁热吃。”说着蹲下身,冲小孙女拍了拍手,“这是欣欣吧?长得真俊,像你妈妈。”
小孙女有点认生,缩在周明远腿后头。刘娜推了推她:“叫奶奶。”
小女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奶奶好。”
秀兰应了一声,眼睛笑得弯弯的,转身进厨房端出一碗蒸蛋羹,黄澄澄的,上头点了香油和葱花:“奶奶专门给你蒸的,尝尝好不好吃?”
小孙女闻到香味,胆子大了些,踮着脚往桌上看。周明远和刘娜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秀兰手艺好,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清蒸鱼鲜嫩不腥,连小孙女都吃了满满一小碗饭。刘娜夹了几次菜,虽然话不多,但脸色比上次在省城时松弛了许多。周明远喝了两杯酒,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聊了几句单位里的事,又说起孩子上幼儿园的趣事。
吃完饭,秀兰收拾桌子,刘娜起身帮忙,两人在厨房里一前一后地站着,一个洗碗一个冲水。周建国坐在客厅里,抱着小孙女看电视,余光瞥见厨房里两个女人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安稳。
周明远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爸,我看李阿姨是真心对你好的。”
周建国没回头,声音淡淡的:“你咋看出来的?”
“她做的菜,都是你爱吃的。”周明远顿了顿,“糖醋排骨,你以前就爱吃我妈做的那个味。这不过节不过年的,她专门做了这道菜,肯定是提前问过你了。”
周建国心里一热,没说话。
晚上,周明远一家要走了。小孙女依依不舍地拉着秀兰的手:“奶奶,我下次还能来吃蒸蛋羹吗?”
秀兰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能,你想啥时候来,就给奶奶打电话,奶奶给你做。”
刘娜站在车边,犹豫了一下,转头对秀兰说:“李阿姨,我爸这里,往后就多麻烦你了。”
秀兰摆摆手:“说什么麻烦,都是一家人了,客气啥。”
车子开远了,周建国还站在楼下看着。秀兰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行了,人都走了,上楼吧。夜里凉,你血压高,别冻着。”
周建国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秀兰,谢谢你。”
秀兰一愣,随即笑了:“谢啥?我做的都是该做的。”
“不是谢你做饭,是谢你……”周建国顿了一下,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好一会儿才说,“谢你让这个家,像个家了。”
秀兰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并肩站着,路灯把影子拖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十五章 一千五的真相
秀兰收拾完厨房,解下围裙,从卧室里拿出一个旧布包。那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对面坐下来,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存折,还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票据。秀兰把最上面那本存折抽出来,翻开放到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建国,你看看这个。”
周建国低头一看,存折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翻了翻,里头每一笔存取记录都清清楚楚。秀兰每个月十五号存进五百,一直没断过。从他们认识到现在,整整十九个月,一笔都没落下。
“这……”周建国抬起头,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什么时候给我开了个存折?”
秀兰笑了笑,手指在存折上点了点:“我上次去镇上办事,顺便在银行开的。你每个月给我一千五,我留下八百买菜做饭,剩下的两百添置些家用,再存五百。”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你有高血压,药得按时吃。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可有些进口的好药得自费。我想着,万一哪天真要用钱,手里有点积蓄,总比临时抓瞎强。还有,你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上医院也得花钱,总不能回回都掏老本。”
周建国盯着那本存折,半晌没说话。他想起以前每个月把钱递给秀兰时,秀兰总要问一句:“你钱够花吗?别都给家里,自己也留点。”他当时只当她是客气,没想到她真的一分一分存下来了。
“你咋不跟我说?”周建国的声音有点发哑。
“跟你说干啥?”秀兰把存折仔细收回去,重新放进布包里,“你每个月主动给钱,我心里领情。我存这五百,也不是为了防你,是给咱俩留个后路。我这辈子,啥事都靠自己去挣,不习惯手心朝上过日子。”
周建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得厉害。他想起自己这三年,退休金九千块攥在手里,每个月除了买菜交水电,剩下的要么存定期,要么被儿子以各种名目借走,从来没想过给自己留个应急的钱。反倒是秀兰,一个在县城做保姆的农村女人,把他这个家操持得妥妥帖帖,连他后半辈子的药钱都替他想着了。
“秀兰……”周建国张了张嘴,眼眶有点热,“你这个人,真是……我上辈子烧了高香,才碰到你。”
秀兰被他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假意整理布包:“啥高香不高香的,我就一粗人,不会说大话。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也得对你好。”
周建国把布包往她面前推了推:“这钱你拿着,往后别存了,手里留点钱自己花。我退休金够用,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秀兰却摇头,语气里带着股拗劲:“不存不行。你那个儿子,上回还提要给你换辆车,说旧车不安全。你心软,肯定又得掏钱。我存着这五百,不是为别的,是怕哪天真有急事,你不用低三下四跟任何人开口。”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周建国心上。他想起上个月周明远回来,确实提过换车的事,说那辆老车子开了十几年,万一路上抛锚危险。他当时嘴上说“再看看吧”,心里其实已经开始盘算要拿多少钱出来。没想到秀兰全看在眼里,连后路都替他铺好了。
周建国喉头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秀兰,你让我说你啥好呢?”
“啥也别说了。”秀兰站起身,把布包塞进柜子的最里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计出来的。”
她转身要去厨房烧水,周建国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秀兰一愣,回头看他。周建国的眼睛红红的,粗糙的大手握着她的手,指腹上有常年握粉笔磨出的茧子,微微发烫。
“我这辈子,前头几十年教学生,操心儿子,没想过自己。往后这日子……”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往后这日子,我想跟你好好过。”
秀兰被他握着手,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半晌,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声音也柔了几分:“行,那就好好过。”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墙上挂钟嗒嗒地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握着的手,谁也没松开。
就在这时,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走到半路,想起有东西落下了,折返回来取。一进门,正好看见父亲握着秀兰的手,两人面对面站着,眼眶都红红的,茶几上摊着一本存折。
他愣住了,脚步停在玄关。
秀兰先反应过来,松开手,有些不自在地笑道:“明远回来了?东西落了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阿姨,我拿个东西就走。”周明远说着,目光落在那本还没来得及收好的存折上。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向秀兰,“阿姨,这存折……”
秀兰看了周建国一眼,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轻轻叹了口气:“你爸每个月给我一千五,我存了五百,打算给他留着买药应急用的。你爸有高血压,你也知道,这药不能断。”
周明远蹲下来,把存折拿起来,翻开看了几页,指尖停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存款记录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从啥时候开始的?”
“认识你爸那会儿。”秀兰说得很平静,“第一次见面,我说每月给我一千五就行,各过各的。你爸当时说,钱你留着花,别舍不得。我就想着,他这人实在,我也得实在。”
周明远把存折轻轻放回茶几上,站起身来。他看看父亲,又看看秀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爸,阿姨,我走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他转身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周建国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秀兰。秀兰脸上有几分不安:“我是不是说多了?明远他……”
“没有。”周建国摇摇头,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来,“你做得对。这孩子,该让他知道。”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渐渐远了。周建国走到窗边,看着儿子的车开出小区大门,在路口停留了一会儿,才掉头往省城的方向开去。他忽然觉得,那辆车开走的背影,好像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他转过身来,秀兰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布包,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周建国走过去,伸手接住她手里那个旧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他笑了一下:“走,给你买个新包去,这包太旧了。”
秀兰破天荒地没有推辞,只轻轻应了一声:“嗯,挑个素的,耐脏的就行。”
第十六章 晚年的光
菜园里的黄瓜藤爬得正旺,叶子绿油油的,顶上的小黄花在风里轻轻晃。周建国蹲在垄边,手里攥着一把刚拔出来的草,指缝里沾着湿泥,脸上却带着笑。
秀兰从屋里端着一碗凉茶出来,见他蹲在那儿半天不动,走近了才看清,他正对着墙角那棵老枣树出神。那树是她嫁过来那年春天栽的,如今已经蹿得比屋檐还高了。
“看啥呢?”秀兰把碗递过去。
周建国接过来喝了一口,指了指枣树:“去年这时候,这树才到我腰这儿。”
“可不是嘛,你天天浇水,能不长快嘛。”秀兰蹲下来,伸手拨了拨他手边没拔干净的一丛草,“你歇会儿,这儿我来。你血压高,大太阳底下蹲久了头晕。”
“不碍事,才蹲一会儿。”周建国嘴上这么说着,还是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走到廊檐下的阴凉处坐下。秀兰跟过来,把凉茶碗又往他手里推了推。
院子外头传来汽车的声音,紧接着是孩子的喊声:“爷爷!爷爷!”
周建国一下子站起来,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秀兰眼疾手快接过去,笑着说:“你慢点儿,别摔了。”
周明远把车停在院门口,后座的门一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来,一把抱住周建国的腿:“爷爷,我来看你啦!”
周建国弯腰把孩子抱起来,乐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哟,我的小孙子来了,又长高啦。”
刘娜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边往院里走一边说:“爸,给您带了点省城的点心,还有阿姨上回说想吃的桂花糕。”她说着,又朝秀兰笑了笑,“阿姨,您身体还好吧?”
秀兰接过东西,拉着刘娜的手往里让:“好着呢,快进屋坐,外头热。”
周明远最后下车,手里抱着一个大纸箱,走到院里放下,抹了把额头的汗:“爸,这是给你和阿姨买的新躺椅,说是能按摩的,你俩一人一把,下午在院里躺着晒太阳正好。”
周建国把孩子放下来,看着那两把崭新的躺椅,愣了一下:“买这干啥,乱花钱。”
“您那老藤椅都散了架了,坐着也不舒服。”周明远说着,目光扫过院子——菜园整整齐齐,垄上豆角黄瓜绿得喜人,墙角的老枣树底下,用竹竿搭了个小架子,下面放着两把小竹椅,一看就是新买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爸,这院子……比上回来的时候好多了。”
周建国没接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转过身,看见秀兰正牵着孙子的手往屋里走,孩子仰着脸叽叽喳喳地问奶奶菜园里种了什么。秀兰弯腰指着那排豆角架子,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日头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
周明远站在父亲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了一句:“爸,阿姨这人,真不错。”
周建国回过头,看着儿子,没说话,但眼眶有点发酸。他清了清嗓子:“进屋吧,让你阿姨给你们做饭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阿姨做的面,比外头馆子里的好吃多了。”
中午的饭桌上,秀兰端上来一盆手擀面,还有几样自家地里摘的时令菜。小孙子吃得满脸是面,刘娜一边给他擦嘴一边笑,周明远也难得地说笑了几句。周建国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人,筷子夹着一根黄瓜,半天没往嘴里送。
秀兰拿膝盖碰了碰他的腿,低声说:“吃啊,愣着干啥。”
周建国这才回过神来,低头扒了口面。面汤滚烫,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下午日头偏西,暑气渐渐褪了。秀兰在枣树底下摆了张矮桌,泡了一壶茶,又端了一盘洗好的黄瓜和西红柿,都是自家地里摘的。周明远和刘娜带着孩子在菜园里摘豆角,小孙子蹲在黄瓜架底下,吭哧吭哧地拔一根长歪了的黄瓜,拔不动,急得直叫爷爷。
周建国走过去,蹲下来帮孙子把那根黄瓜摘下来,孩子在手里举着,像举着一件战利品,咯咯地笑。
秀兰坐在竹椅上,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周建国牵着孙子走回来,在秀兰旁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了句:“秀兰,你说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
秀兰没接话,低头吹了吹杯里的茶叶。
周建国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院子里——菜园绿油油,枣树沙沙响,儿子蹲在垄边教孙子认菜苗,儿媳妇站在一旁笑着拍照,夕阳的余晖把整个院子镀成暖金色。他忽然轻轻地笑了:“我以前总觉得,退休金九千,一个人住在县城那套房子里,也够花了。可那屋子再大,晚上也就我一个人开灯,冷清得很。现在想想,那哪叫日子呀。”
秀兰放下茶杯,看着他:“那现在呢?”
“现在?”周建国把茶杯搁在桌上,看着院子里的人,“现在这院子,有菜有树,有孙子有儿子,还有你。”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我觉着,我这一辈子,到这会儿才算真正开始活。”
秀兰没接他的话,只是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茶汤金黄,在杯底晃了晃,映着满天霞光。
院子那头,小孙子举着一根黄瓜跑过来,扑进秀兰怀里:“奶奶奶奶,我摘的!给你吃!”
秀兰接过来,掰成两截,把大的一截递给孩子,自己捏着小的那截咬了一口,嚼了嚼,笑说:“甜。”
周建国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在茶馆见面那天。那天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直直地说:“我每月要一千五,各过各的就行。”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女人怎么这么直白。如今想来,那哪是直白,分明是把话都说在明面上,把心都搁在桌面上。
他放下茶杯,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角上用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他看了两眼,又塞回口袋里。
秀兰眼尖,瞥见了,问:“哪儿来的帕子?”
“上回赶集,看见有人卖,就买了。”周建国嘴上说着,耳朵根却有点红,“那花绣得好看,跟你名字里的兰字一样。”
秀兰愣了一下,低头笑了笑,没再追问。她站起身来,拍了拍围裙:“天快黑了,我去把晾的衣服收了,你看着孩子。”
她走到院子西头的晾衣绳边,伸手一件一件地收衣服。阳光已经沉到屋檐底下,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她站在那片光里,影子拉得长长的。
周建国坐在枣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她种的那些菜,看着不起眼,一天一天地,就长起来了。
小孙子又跑过来拉他的手:“爷爷,你教我认字好不好?爸爸说你以前是老师。”
周建国低下头,看着孙子仰起的小脸,笑了一下:“好,爷爷教你。”
他牵着孩子走进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课本,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人,口,手……”
秀兰收了衣服进来,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又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祖孙俩趴在桌上看书。夕阳最后一点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头顶上。
她倚着门框,轻轻地说了一句:“光是你自己点的。”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好一会儿,咧嘴笑了。
窗外,暮色四合,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也在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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