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华坐在客厅那张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上,正低着头,戴着老花镜,用一根细细的缝衣针挑着什么。走近一看,他手里攥着的是女儿婷婷前几天回家时不小心刮破的一件冲锋衣。那是婷婷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嫌贵,舍不得扔。建华就去早市上配了颜色相近的防水线,一针一线地缝。
他缝得很慢,手指因为长年干粗活有些僵硬,但眼神里的专注和温柔,连我都觉得嫉妒。
“差不多行了,一件衣服,破了就让她自己再买,你眼睛又不好。”我把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忍不住说了一句。
建华从老花镜上方白了我一眼:“你懂什么,这衣服面料特殊,外面的裁缝店不一定给你好好弄。闺女在外地上班风吹日晒的,我给她缝严实点,不透风。”
正说着,卧室里的门开了,小儿子洋洋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头发睡得像个鸡窝。他今年大四,正在家准备考研。
看到他爸在缝衣服,洋洋打了个哈欠,酸溜溜地说:“哟,老陈同志又在给你的宝贝闺女做针线活呢?我上礼拜说我那双球鞋开胶了,让你帮我用胶水粘一下,你让我自己拿去修鞋摊。这心偏得,我都要怀疑我是不是你亲生的了。”
建华头都没抬,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一个带把儿的小子,皮糙肉厚的,鞋坏了自己解决去。你姐一个小姑娘在外面打拼,能一样吗?赶紧滚去背你的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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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洋撇撇嘴,冲我做个鬼脸,转身进了洗手间。
看着这对父子斗嘴,我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心里那股熟悉的、隐秘的酸楚又翻涌上来。洋洋刚才那句玩笑话,像一根细密的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我心里最不能见光的地方。
因为洋洋确实是他亲生的,可是被他捧在手心疼了二十六年的女儿婷婷,不是。
这个秘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它像一颗被我死死吞进肚子里的玻璃碴,这二十多年来,无数次在深夜里割得我鲜血淋漓,却又在每一个清晨,被我用平静的微笑掩盖得天衣无缝。
这件事还得从二十七年前说起,那时候我和建华都在老家的棉纺厂上班,当时我们已经处了两年对象,正准备谈婚论嫁。建华是个老实人,脾气温和,对我很体贴,但家里条件确实不好。他底下有个弟弟,还在上高中,父母身体又差。我妈一直不太同意这门婚事,嫌弃他是个穷小子。
那年秋天,因为买婚房的事情,我们爆发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建华把攒了三年的钱拿去给他弟弟交了择校费,而那笔钱本来是我们打算用来凑首付的。我觉得他根本没有把我们的未来放在心上,一气之下提出了分手。
建华当时眼眶通红,站在我租的房子门外不肯走,但我狠下心,把门死死反锁。
那一个月,我过得像行尸走肉。白天在厂里强颜欢笑,晚上回到出租屋就躲在被子里哭。也就是在那段最脆弱、最迷茫的日子里,我犯了这辈子最不可饶恕的一个错。
厂里有个叫周鹏的技术员,一直对我有点意思。他知道我和建华分手后,开始频繁地献殷勤。请我吃饭,陪我散步,听我倒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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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周鹏带我去了市里新开的酒吧。我心里憋屈,喝了很多酒。酒精麻痹了理智,也放大了内心的孤独。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出租屋。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周鹏,我整个人如坠冰窟。我没有哭闹,只是穿好衣服,像逃命一样跑了回去。我清楚地知道我不爱周鹏,那只是一次荒唐的、因为软弱而导致的越界。
三天后的那个下班,天下起了暴雨。我没带伞,正站在厂门口发愁。一转身,看见建华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折叠伞。
他看着我,声音嘶哑地说:“夏夏,我借到钱了,首付够了。你别不要我,行不行?”
看着他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样子,看着他手里那把刻意给我买的红伞,我心里的防线彻底崩溃了。我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那一刻我发誓,我要把那个荒唐的夜晚彻底从记忆里抹去,我要和这个男人好好过一辈子,第二天我们就领了结婚证。
结婚后的第二个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当医生拿着化验单笑着恭喜建华时,建华高兴得像个傻子,在医院走廊里就把我抱了起来,转了好几个圈。他逢人便说自己要当爸爸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狂喜,却让我浑身发冷。
因为按照日子推算,我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极有可能是那次荒唐之夜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