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获美国奖到上海文学奖，65岁陈冲再创巅峰，这一次她为自己正名

2025年9月27日，上海市作家协会的大厅里，一位65岁的女性踩着黑色高跟鞋，腰背挺得笔直地走上了领奖台。她从作家金宇澄手中接过了第十三届《上海文学》奖的奖杯。

台下不少人恍惚了一下，这个短发利落、状态松弛的女人，是陈冲。而更让人意外的是，她这次拿的既不是最佳女主角，也不是什么终身成就奖，而是一座实打实的文学奖杯。

我一直觉得，一个演员能在纯文学的领域里被专业人士认可，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耐人寻味。要知道，文学圈向来是最不待见“跨界玩票”的地方，明星写书往往被贴上“蹭热度”的标签。

可陈冲这本33万字的散文集《猫鱼》，从2024年出版到现在不到两年，已经先后拿下了春风年度女性作品奖、北京大学王默人-周安仪世界华文文学奖。

如今又添一座《上海文学》奖。三次专业层面的盖章，在我看来，已经不是运气或者名气能解释的了，这是硬实力的证明。

说起《猫鱼》这个名字，其实藏着一个特别打动我的故事。在老上海话里，“猫鱼”指的是菜市场里最不值钱的小鱼苗，个头小到只配买回家喂猫。

陈冲用它当书名，源自哥哥童年的一段往事：寒冬里哥哥买了一碗猫鱼回家，发现只剩一条还活着，不忍心喂猫，就随手倒进了马桶。

到了傍晚，结冰的水慢慢化开，那条早已冻僵的小鱼竟然又活了过来。我第一次读到这段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哪里是写鱼，分明是写她自己，写那些渺小卑微却顽强得要命的普通人的命运。而陈冲这大半辈子，恰恰就是一条被反复冻僵、又反复活过来的“猫鱼”。

回看她的人生轨迹，你会发现她几乎是在悬崖边上蹦迪。1979年，一部《小花》让她一夜爆红，“妹妹找哥泪花流”的歌声传遍大街小巷，19岁的她成了百花奖历史上最年轻的影后。

那个年代的国民度，我认为放到今天任何一个顶流身上都未必扛得住。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稳坐国内影坛头把交椅的时候，20岁的陈冲做了一个让全国人都懵掉的决定：抛下一切，孤身赴美留学。

这个选择在当时看来简直是自毁前程。到了美国她才发现，国内的影后光环在异国他乡一文不值。为了糊口，她端过盘子、跑过龙套，还要硬扛种族歧视和语言不通的窒息感。

这些狼狈的经历，她后来毫不遮掩地全写进了《猫鱼》里。我特别欣赏她这一点，很多明星写回忆录，恨不得把自己包装成一路开挂的天选之子。

可陈冲偏偏敢把最难堪的那几年摊开给你看。在我看来，一个人敢于直面自己的低谷，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清醒。

转机出现在1986年。导演贝托鲁奇选中她出演《末代皇帝》里的婉容，这部电影1988年横扫奥斯卡九项大奖。陈冲也因此成了迄今唯一一位主演过奥斯卡最佳影片的华人女演员。

她就这么从冰窟窿里爬了出来，一脚踹开了好莱坞的大门。后来她演《红玫瑰与白玫瑰》拿了金马影后。

1998年更是亲自执导筒，一部《天浴》斩获金马奖六项大奖，还把17岁的李小璐捧成了金马影后。

我想说的是，陈冲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别人费尽心思守住一个身份，她却总在往陌生的领域里闯。

近些年国内观众通过《误杀》里的拉韫、《问心》里的护士长方竹清重新认识了她，管她叫“老戏骨”。

2024年她凭《问心》提名白玉兰最佳女配，2025年又凭独立电影《弟弟》里的华裔母亲入围美国独立精神奖。从荧屏到大银幕，从国内到好莱坞，她这一辈子就没停下过脚步。

但要真正读懂陈冲，绕不开那些缠了她半生的争议。1985年她回国上央视春晚，台上一句“你们中国人”瞬间捅了马蜂窝，观众写信投诉，说她忘本。

后来加入美国国籍，又被扣上“不爱国”的帽子。而最让她抬不起头的，是1998年的领养双胞胎风波。

她和丈夫在南宁福利院领养了一对双胞胎女婴，办齐了手续，结果没多久自己意外怀孕，最终那对双胞胎渐渐淡出公众视野，直到2010年经纪人才回应称已将孩子转由他人抚养。

这件事直到今天还被反复翻出来。面对这些非议，陈冲的态度让我肃然起敬。她几乎从不公开辩解，不上综艺卖惨，也不接受那种煽情式的采访。

她选择的是最笨也最硬气的方式，用作品说话。被骂忘本，她就拿出一部部扎根中国故事的角色；被说只会演戏，她就写出一本33万字的散文集。

在我看来，这种“不解释”的姿态，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自证都更有力量。真正强大的人，从不急于向世界证明什么，他们只是默默地把事情做到极致，让结果替自己说话。

那么，一个演戏演了半个世纪的人，为什么会在花甲之年一头扎进写作？其实她和文字的缘分早就埋下了。

1982年，21岁刚拿影后的她就在《青春》杂志发表过短篇小说《女明星》，只是后来忙着闯好莱坞，这念头被压进了生活的缝隙里。真正把它重新唤醒的，是母亲的离世。

陈冲说，母亲病重去世那段时间，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进入了老年”，意识到人生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

那些关于家族、关于童年、关于闯荡的记忆，再不写下来，可能就真的被时间冲走了。刚好《上海文学》的前执行主编金宇澄向她约稿，劝她别讲究技巧，真诚就好。

于是从2021年7月到2023年9月，她每月雷打不动交一篇专栏，哪怕在国外拍戏赶行程也从不断更。这份笨拙的坚持，我认为恰恰是《猫鱼》能有文学分量的根本原因。

而这本书里最厚重的部分，是她家族四代人横跨百年的命运。她的外公张昌绍是中国药理学奠基人，庚款留学考试第一名赴英深造，又在哈佛进修。

新中国成立后拒绝英美高薪毅然回国，却在那个年代受尽屈辱，最终在自己的实验室里离世，临终日记里写着“宁愿轻于鸿毛的死，不愿轻于鸿毛的生”。

读到这里，我才明白陈冲文字里那种克制的悲悯从何而来，她是站在整个家族百年沉浮的重量之上，去写那些渺小又顽强的生命。

金宇澄评价说，这不是一本明星书，是真正有文学品格的作品。我完全认同。在《猫鱼》的分享会上，陈冲说过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她害怕“生理死亡之前的精神死亡”，害怕日子一天天重复，没有新的热爱。所以60多岁的年纪，她像小学生一样从头学写作，“走火入魔”地投入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我想，这大概就是她永远年轻的秘密。真正让一个人衰老的从来不是皱纹和白发，而是心里那团火的熄灭。

从19岁的百花奖影后，到奥斯卡红毯上的婉容，到金马奖导演，再到65岁的文学奖得主，陈冲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不被定义”。

她被冻在冰里过，被舆论钉在耻辱柱上过，可她总能凭着一股韧劲活过来。

这让我常常想，我们大多数人之所以过得拧巴，往往是因为太在意别人给我们贴的标签，太害怕走出舒适区之后的失败。

我们年轻时不敢冒险，中年时不敢转弯，老了更是早早地缴械投降，把“认命”当成了成熟。

可陈冲偏偏反着来，她把每一次跌倒都当成重新出发的起点，把每一段被否定的经历都熬成了作品里的养分。

人这一生，最可惜的不是没成功，而是明明还有力气，却提前对自己关上了所有可能性的门。

愿我们都能像那条死而复生的猫鱼，无论被生活冻得多僵，都始终留着一口向前游的力气，因为只要还在动，就永远有活过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