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2日,哈尔滨市民政、公安等部门动员约500名干部,在市公安局局长黄华青指挥下,对城内登记在册的718名妓女实行集中安置。
名单上的人并不是土匪。她们中的多数,是被贫困、战乱、拐卖和债务推入妓院的妇女。这场行动又确实发生在东北剿匪、肃清敌特和重建城市秩序的背景下:城外要缴枪,城内要封烟馆、赌场和妓院;山林里的武装匪患看得见,藏在旧城市肌理中的控制网络却更难清除。
当天,503人被送往兴山、八面通两处金矿参加劳动;其余人员根据年龄、疾病和家庭情况分别安置。哈尔滨延续半个世纪的公开娼妓业,至此走向终结。
但这不是一次突然成功的“扫荡”。三年前,哈尔滨已经采取过更直接的办法,结果人送走了,一部分又跑了回来。
名单上不是匪徒,而是718名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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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娼妓业,几乎与这座近代城市同时生长。
中东铁路修建后,人口、资本和军队迅速聚集。沙俄势力侵入中国东北,在铁路附属地建立殖民性管理体系,旅馆、酒馆、舞厅和妓院随之出现。日俄战争及俄国十月革命后,又有大批俄国侨民流入哈尔滨,其中不少失去财产和职业的女性被迫进入娱乐场所乃至娼妓业。
到20世纪20年代,哈尔滨既有中国妓院,也有俄国、日本等外侨经营的场所。道外的荟芳里、北市场、桃花巷一带,逐渐形成集中区域。地方当局一面宣布整顿,一面又把妓捐视为财政收入。1928年11月,仅一月妓捐便达6882元余,约占当时地方月均财政收入的4.6%。
钱一旦进入财政账本,禁娼便有了难以绕开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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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和1925年,有关方面两次尝试废娼,却都未能改变根本局面。公开妓院暂时收敛,暗娼却转入旅店、街巷和私人住宅。没有稳定就业,没有社会救济,也没有能力切断人口拐卖和债务控制,仅靠一道禁令,很难把人从原来的生活中拔出来。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军国主义侵占东北,色情行业又被纳入殖民统治下的消费和控制体系。地方志记载,1936年哈尔滨有妓院176家,1938年登记妓女达3416人。日本人开设的“艺妓下处”、饭店和酒馆服务于日伪上层;中国妓院则继续盘踞在道外等地。
这组数字背后,并不是所谓“繁华”。许多妇女年幼时便被卖给老鸨,以接客偿还永远算不清的债。完不成规定便遭打骂、禁食;患病者失去利用价值后,往往被赶出门。妓院、鸦片和赌博相互牵连,老板又常借警察、特务和地方势力撑腰。
因此,哈尔滨的妓院既是买卖女性的场所,也是旧权力网络的一部分。
第一次包围妓院,人却又跑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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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4月,人民政权重新掌握哈尔滨时,面对的是一座秩序尚未恢复的城市。
国民党特务和地下武装组织活动频繁,绑票、暗杀和破坏事件不断发生;城郊及铁路沿线还有大小匪团。公安武装一边侦破地下建军、制止武装暴乱,一边清查烟馆、赌场、旅店和妓院。
曾任哈尔滨市主要领导职务的刘达后来回忆,当时有些妓院和赌场确实成为反动分子藏身、联络的场所。1946年冬天的一次行动中,工作人员突然包围妓院,将一批妓女送往矿山和林区。
行动很快,问题却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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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事先调查不细,教育和安置没有跟上,部分被送走的妇女后来又返回哈尔滨。她们未必愿意重回妓院,但离开后缺乏收入、住处和可以依靠的亲属,旧关系很容易重新把人拖回去。
这个结果使城市管理者不得不面对一个区别:土匪和特务可以缴械、抓捕,受控制的妇女却不能用同一种办法处置。
该打击的是拐卖者、窑主、老鸨和保护网络;需要重新安置的,则是失去生活来源的妇女。如果不作区分,封门只会把公开娼妓变成暗娼;把人送走,也可能只是把问题从一条街推到另一处地方。
于是,从1946年开始,哈尔滨公安部门逐步调查登记妓院和妓女。到1947年10月,共登记924人。登记之后,她们暂时集中居住,接受教育和管理。1948年1月,哈尔滨市妓女自救会成立,开始制定学习、请假和生活制度,并筹划工厂、医院,为转入劳动生活作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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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理方式由突然包围,转向了登记、医疗、就业和分类安置。
三年后,取缔变成了一套安置方案
到1949年春,哈尔滨的局势已经不同。东北全境即将解放,城市政权趋于稳定,持续三年的调查也使工作人员大体掌握了相关人员的年龄、健康、家庭和生活状况。
市民政局与东北金矿局协商后,决定把40岁以下、无吸毒嗜好、无直系亲属和无原配丈夫的妇女送往矿区参加劳动。地方志记载,其中354人前往兴山矿,149人前往八面通金矿,合计503人,并提出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与矿工建立婚姻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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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200余名年老或患病者分别处置:百余人被送回原籍或亲属身边,77名无家可归者进入游民教养院参加生产。
以今天的眼光看,把大批妇女集中送往矿区,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带有明显集体安置色彩的办法。地方志用“自愿结婚”概括婚姻安排,但每个普通人的真实选择与后来生活,现存公开材料并没有完整保存下来。
不过,与三年前那次仓促行动相比,这一次已经不只是封闭妓院:它开始区分经营者与受害者,考虑年龄、疾病、亲属和就业,也认识到让人离开妓院,必须先给她一条能够活下去的路。
至1949年4月底,哈尔滨公开妓院被彻底取缔。
哈尔滨的这段历史,正是东北城市重建的一个缩影。所谓“剿匪”,不只是山林中的枪战,也包括摧毁特务、匪徒、鸦片、赌博和人口买卖彼此勾连的社会基础;而比抓人封门更困难的,是把曾经被旧制度控制的人重新安置为能够依靠劳动生活的普通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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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8人的名单,最终检验的不是一次行动有多迅速,而是一个新政权能否分清谁是加害者、谁是受害者,又能否在清除旧秩序之后,为后者提供真正的出路。
如果你身处1949年的哈尔滨,面对仍在伤害妇女的妓院和极其有限的医疗、住房、就业条件,你会选择立即全部取缔,再边做边安置;还是先准备好更完善的出路,再彻底封闭?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黑龙江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黑龙江省志》第六十三卷《公安志》,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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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黑龙江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黑龙江省志》第六十二卷《民政志》,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3年
④ 郗鹏《20世纪20年代哈尔滨市官方对娼妓业的管理》,《学理论》2011年第5期
⑤ 生田美智子《哈尔滨娱乐场所里的性感俄国女郎:20世纪20—40年代》,《俄罗斯学刊》201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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