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遗产到资产：柯桥历史文化街区更新的“运营—规划—治理”三元框架

导 读

历史街区是城市存量中最具价值深度与复杂性的类型，却常因脱节于现代生活而没落。更新须保护原真性，发掘遗产本体与衍生价值，再以价值创新完成传承重塑。本文结合绍兴柯桥实践，提出耦合经济、技术、社会的“运营—规划—治理”三元框架，研究规划与运营、产业与生活、遗产与社会的互成共生。柯桥样本说明，历史街区更新不只是空间工程，更是一场贯穿产业与民生的长期实践。关注我们，一起读懂存量时代城市更新方法论。

全文发表于《新建筑》杂志，2026年第3期

原标题：《文脉创新视角下历史街区更新规划的三元框架实证研究——以绍兴柯桥实践为例》

作者：杨超，清华同衡规划院详规实施分院，正高级工程师，注册城乡规划师；获得全国及省部级优秀规划设计奖30余项，发表一作核心期刊论文20余篇。

历史街区是城市空间中最具价值深度与复杂性的存量类型，但往往因脱节于城镇化进程和现代生活而导致其物质与文化没落，其多维价值亦随之消亡。历史街区更新无疑是内涵式发展的重要场域，须在保护原真性的基础上，全面发掘遗产的本体（内在）价值及衍生（外部）价值，再经由价值创新完成传承和重塑。如何体系化地发现、显现和变现遗产价值，就尤为重要且必要，需从一开始就以终为始，面向实施精准施策、长期谋划并下“绣花功夫”，才能保证后续的高效运营、保值增值和社会认同；或者说，此类更新从规划到实施，需要掌握一种贯穿“留改拆建营”全线程与全要素的操盘思维。目前较为成型且经过实证的个案如景德镇陶溪川的DIBO模式、南京小西湖街区的五方模式、深圳南头古城的城市大事件模式等[1-3]，整体上仍处于探索阶段。笔者在柯桥更新实践中，进一步提出耦合经济、技术和社会三个维度的“运营—规划—治理”三元框架，作为一种历史街区更新实施的方法论模型，旨在研究该类型必然涉及的规划与运营、产业与生活、遗产与社会的互成共生关系。

图 历史街区类更新规划实施的三元框架模型（图源：作者绘制）

关于柯桥

柯桥省级历史文化街区（约25公顷）位于绍兴市柯桥区，周边被现代城市建设所包裹。大运河世界文化遗产廊道中的浙东古运河段从街区中心穿越，其前身柯桥古镇是城市的发源地，属于典型的江南水乡风貌，历史上因水运商贸繁盛而被称作“浙东运河上的明珠”。此外，柯桥轻纺城作为亚洲最大的轻纺产业聚集地“国际纺都”亦发端于此，故街区是城市与产业的双重历史原点。其更新规划于2016年完成，此后又围绕规划实施开展了多年的陪伴式技术服务与动态维护工作，并引入第三方运营机构合力谋划。街区主体已于2021年底建成开街，总体上取得较高完成度的同时也收获了显著的社会、文化和经济效益，被中央、地方及网络媒体广泛报道、推介和传播①而成为浙江省创新试点项目，具有一定的普遍性与示范性，可为同类规划实施提供经验样本。

* 注：

①本街区建成开街后，2022年客流量达262万人次，2023年截至8月份已达 375万人次、五一小长假期间超过20万人次；先后被新华社、新华网、CCTV13新闻频道、CCTV10科教频道、浙江新闻客户端、凤凰新闻、搜狐网、小红书和B站等众多媒体报道和推介，并获得若干省市级荣誉和文旅奖项。

图 规划实施初步竣工时的实景鸟瞰图（图源：绍兴柯桥历史文化街区开发利用投资建设有限公司）

价值运营：从遗产到资产

1. 价值升维的资产化模式

街区作为城市中心的遗存孤岛，其片断化的物质遗产规模有限，无法同城市边缘完整保留的安昌、东浦古镇相提并论，故更需借助城市更新建立自身独特的空间发展模式。经过发掘和整理，柯桥蕴含三类在地的优势资源要素，分别是街区空间资源、类型多样的非遗资源——柯桥传统技艺发达并延续至今，拥有113个活态非遗名录及众多的各级非遗传承人和手作匠人，是文化复兴的重要财富——以及轻纺产业的大量设计师，三者的有机叠合和联动是更新的关键。因此，规划结合运营的核心是搭建内外资源的连接平台，并以“非遗+轻纺”为主题发展创意生活产业与美学经济，包含诸多创新业态。

图 截至2023年中已入驻品牌和业态的统计及分布（图源：项目组）

譬如华裳夏潮汉服馆是传统服饰与抖音网红的新组合，并致力于新汉服的研发生产、文化传播、剧本创作和主题演艺；又如隐石悦庄将餐饮与小型石雕（柯桥非遗之一）艺术馆相结合，通过混搭嫁接创造沉浸式文化体验而盘活空间和人文价值，实现资产增值；再如在街区外缘、临近轻纺城大道设置非遗创意产品的展示交易市集，并明确“非遗+原创”的准入门槛，以健全产业链下游，形成“价值链-产业链”的关联闭环。此外，依托轻纺产业的国际市场、客群流量和人才储备，以“布”为媒使街区与城市发展格局深度锚结，进而拓宽遗产价值的转化渠道，带动街区升维。

2. 内容与场景的产业化运营

空间资产运营的内容与场景体系构建是重塑历史街区整体文化品牌的首要任务。柯桥基于地域生活美学体系的理念和模式，将内容规划前置于空间规划，定制出水乡人文空间和产品的全域全要素体验体系。

图 地域生活美学体系的全要素内容规划（图源：作者绘制）

在此基础上，规划实施联合第三方运营机构同步展开，合理决策运营思路和实施路径，并围绕内容线组织建筑设计和预招商，让内容与空间高度结合，以增强业态与街区的适配性。

图 已实施部分的建筑首层平面与功能分布（图源：绍兴柯桥历史文化街区开发利用投资建设有限公司）

清华同衡规划团队亦深度参与重点项目的建筑策划和方案评审，确保规划精准落地。另一方面，运营方依托遗产空间的场景营造，高频制造文化事件并结合互联网思维引流多元人群，先后举办了数十场次的城市节事与特色活动，包括柯桥古镇艺术季、华裳夏潮汉服秀、中国轻纺城柯桥时尚周、国风潮音节、春风青年艺术节和十二风雅集等，充分激活和放大了存量价值的流量潜力；同时常设茶市、纺市、药市、花市、乐市和宝市等非遗主题的创意集市，为年轻的手作匠人和创业者提供氛围自由的自我展示与社交空间。在活动过程中，历史场景展现出极强的包容性与创造性，如同母体或底盘，悉数收纳、囊括各种创意和时尚元素且相得益彰。在这里，时尚是年轻的古典，古典是永恒的时尚。

规划管控：精细化技术平台

1. 实施单元的微观管控

如前所述，建立因地制宜的实施管控平台是有效推进规划实施的整合性方法。其中最重要的是空间管控单元体系的创建，包括建筑与环境两大类，同时叠合地下空间与市政系统，形成精细化的实施管控对象和内容，用绣花功夫实现“一地一策”。首先，根据产权边界和使用完整性等前置条件，把街区全域划分为166个适应微观尺度的小型建筑更新单元，并融合内容策划制定建筑功能导引，而后精细化地分类导控，包含3大类（修缮改造类、新建类、复建类）和14小类。其次，有针对性地编制每一单元的空间管控图则，为后续设计和管理中的衔接调整提供要求和依据。

图 小型化的14类建筑更新单元（图源：项目组）

图 规划实施管控图则示例（图源：项目组）

基于此，引入多元的建筑师集群设计，塑造街区多样性。公共空间部分则分成5类环境更新单元并结构化分级实施，基本完整地保护和修复了古镇格局与历史水系。此外，为适应不同的街巷宽度和场地条件，管控图则也从规划实施必然触及的微观处着手，如明确指定市政管线接口的合理区间等，尽量把细节问题在建造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混乱景况降至可控范围内。

图 五类环境更新单元（图源：项目组）

2. 多方协作与动态维护

如果说管控图则是空间性的硬件技术，那么，协同式的动态维护便是时间性的软件技术。在“策划-规划-设计-实施-运营”的全流程中，规划需要发挥统筹作用：一是参与制定多方协作的组织机制和流程时序，指导分期实施和品控；二是建立实施项目档案库并实时更新维护、调适反馈，辅助建设和运营主体进行项目管理。

图 历史街区更新规划的全周期工作流程（图源：作者绘制）

这些举措的目的都旨在最大程度地保障各实施项目与前期策划的内容以及空间管控的要求相契合，并将其糅合进常态化运营环节当中。多方协作平台的建立能够使未来可预期的自发建造和使用行为有方向与依据可循而大幅提高实施效率，并可作为一种开放系统的底层协议，在规制边界与底线的同时，主动促成合理的变化以生发多样性和活力，而非总是被动地处理变化。因此，对于应对更新类规划的过程性、不确定性以及复杂琐碎的技术问题，这一平台发挥着动态调配与居间调和的重要作用。

社区治理：非遗的再生活化

1. 创作者导向的社会设计

历史街区的文化底蕴与稀缺性使之更能汇聚多元类型的创意人群，逐渐形成以创作者（可扩展为内容生产者）为主体的社区与经济形态。这种知识社会的后工业化生产和传播模式有助于最大化发挥遗产的交换价值，既对外分享自身资源（如历代积累的传统技艺与工匠体系）而广纳外来人才，又与后者携带的知识、创意和艺术教育产生交换融合，把现代设计思维和科技注入非遗技艺，走向新的创造。

柯桥依托轻纺产业优势与非遗传统，拥有大量的匠作和设计人才，是街区自我造血的能力储备。这就要求规划不仅从创作者的生产生活、交流交易等日常需求出发来重塑生活场景，还应当运用社会设计的组织创新搭建服务于低成本创业的开放平台。

具体操作上，在严格甄选和准入设定的前提下，街区积极引进非遗传承人、轻纺设计师、驻地艺术家、美院实习基地和年轻创业者等创意型新住民，通过策划文化活动、非正式社群化、创意市集、自建微园林、社区规划师制度、孵化在地的社会组织和自有品牌等途径，催生多样化的手工艺或设计联盟；借由创作者们的社会交互和协作架构起某种概念、规则、空间、产品、服务、协议及其组合，用以调配平台中的创新要素，构筑异质性的文化生产生活场景。

这些创作者及其共生的文化软环境是柯桥最宝贵的无形资产，也是体现遗产作为社会福祉的价值杠杆，能够在抵抗空间资本化及过度商业化倾向的同时，长期培育产城人文一体化的创新生态，助推街区空间的内涵从历史标本向文旅商区、再向创新街区渐次迭代，以融入时代趋势而不断新生。

2. 审美治理的自组织机制

历史街区中的审美治理可以经由艺术化的日常改造和文化产业的主题化培植，在个人经验、场所精神、地方经济、文化复兴和公共教育等方面展现出隐性却深远的共同体意义，同时平衡街区生活与商业的合理权重。

柯桥实践中，已有包括知名美院教授在内的多位艺术家常驻于街区或设立工作室，且据不完全统计，近20位省市区级非遗传承人有着明确的入驻意向，而丰富的节事活动将进一步吸引国内外的设计师和艺术家群体。他们致力于非遗传承和创新，构成了扎根于此、具身造作和生活的审美实践主体，各自尝试着遗产资源再开发的自组织话语，逐渐缔造在地性与长期主义的审美治理共同体。其中，融光研学社的设立和运营是审美治理的重要媒介和平台。作为一种运营方与民间合办合营的学习型社群组织，其成员正是街区内众多文化特色突出的独立品牌、商户和创作者，提供古法草木染、手工木作、手绘花雕酒坛、王星记制扇和拉坯彩釉陶艺等体验内容以及不定期的沙龙讲座、非遗新品发布和主题交流活动（如全国化石爱好者大会）等知识形式，在弘扬传统技艺的同时包容和连接更多的异质性，以生发新质并聚沙成塔，滋养着社会创新的场所和文脉。

非遗引领日常生活与社会关系的审美化建构及其治理功能现已成为新社区营建的共同情感基础，亦为推动文化制度建设的潜在场域，愈发在政策、资本和民意的博弈中展现出新集体主义话语的现实意义与必要性，兼具特殊性与一般性，进而影响着城市更新的观念和方法，未来将发挥更主动也更显著的作用。“柯桥模式”对于规管治一体化的实施机制探索仍将继续。

总 结

历史街区更新的规划及实施注定与复杂性、过程性和精神性相伴生，须建立动态视角、从可持续发展的角度进行整体谋划和行动。这就要求将遗产保护和街区更新纳入到城市可持续发展的宏观战略框架之中，使街区在不同历史阶段和城市格局中得以发挥自身特殊的价值供给能力。

价值的可持续生发机制决定了遗产保护和更新的可持续性，而规划实施是价值发现和显现之后的变现环节，特别是在当下现实的经济环境中，运营与治理的介入就变得格外必要，极大拓展了空间规划思维的知识边界，与市场主体、社会主体的直接链接能更全息地促进人才、资金、数据、技术和政策等生产要素与创新要素的流动和组合。

此时的规划管控作为一种空间政策工具，起着重要的技术黏合作用，三者融通才能保障高效实施。相应地，城市更新的规划范式亦须突破惯性和路径依赖，在运营与治理语境下完成面向综合实施的学理和方法转型；这意味着三元框架在细分和交叉领域具有广阔的研究空间，能衍生出诸如运营前置与不同规划阶段的内容融合、社区规划师深度参与自组织社群网络构建的行动机制、实施性空间管控要素的体系化完善与适宜性分析、基于重塑文化软环境的柔性治理模式等若干理论议题，值得深入思考。

柯桥历史文化街区更新规划实施及动态维护项目荣获“2023年度北京市优秀城乡规划一等奖”和“2025年度北京市优秀工程勘察设计二等奖（城市更新类）”。

参考文献

[1]张杰，李旻华，解扬. 工业遗产保护利用引领城市更新的技术创新——景德镇现代瓷业遗产保护与更新系列实践[J]. 建筑学报，2023(4):6-11.

[2]韩冬青. 显隐互鉴，包容共进——南京小西湖街区保护与再生实践[J]. 建筑学报，2022(1):1-8.

[3]王逸凡，王子耕，刘晓都. 影响与抵抗:南头古城城市更新策略与实验[J]. 建筑学报，2018(5):4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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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稿｜清华同衡 详细规划与实施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