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兰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橱柜里,厨房收拾得锃亮。她解下围裙,站在客厅中央,听见卧室里传来周明打游戏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她太阳穴上。
这是他们搭伙过日子的第一百零三天。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又落,她想起刚搬进来那天也是秋天,周明帮她扛着编织袋上六楼,汗湿的T恤贴在背上,勾出年轻男人紧实的轮廓。他回头冲她笑,露出一颗小虎牙:“陈姐,以后咱就是室友了,有事你说话。”
她当时觉得这小伙子真精神,嘴又甜,房租还愿意和她平摊。她离了婚,女儿跟着前夫在省城念书,一个人租不起市区的房子,周明的出现像是老天爷递过来的一根绳子。
可她没想到,这根绳子把她越捆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第一个星期还好。周明早出晚归,在电脑城给人装机,回来倒头就睡。陈玉兰在超市做理货员,两班倒,两人碰面的时候不多。她给他煮过几次面条,他吃得呼噜呼噜响,连汤都喝干净,说比外面外卖强一百倍。她心里熨帖,觉得这小伙子懂好歹。
变化是从第二周开始的。
那天她上晚班回来,已经十一点多了。推开门,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三四个外卖盒子,油腻的汤汁洒在玻璃面上,几根牙签横七竖八地躺着。周明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看见她回来,头也没抬:“陈姐,帮我带瓶可乐呗,冰的。”
她愣了一下。她累得腿肚子打颤,站了一天,脚肿得鞋都紧。可他开口了,她不好意思拒绝。她换了鞋,又下楼,小卖部还开着,她买了三瓶可乐拎上来。周明接过可乐,说了句“谢谢姐”,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床上,听见隔壁键盘声一直响到凌晨两点。墙太薄了,那声音像直接敲在她耳膜上。她翻来覆去,被子蒙住头也没用。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同事问她是不是病了。
她说没睡好。
后来就成了常态。周明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作息规律。他打游戏到半夜,饿了就点外卖,外卖小哥敲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他吃完的盒子堆在门口,有时候放两三天都不扔。有一次陈玉兰实在看不下去,帮他扔了,他回来还问:“陈姐,看见我那个白色袋子没?里面有我发票呢。”
她忍着气说扔了。他“哎呀”一声,脸沉下来,虽然后来没再说什么,但那两天明显不怎么搭理她。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周明带朋友回来。有时候是两三个装机店的同事,有时候是网友,男男女女都有,在客厅里抽烟喝酒,玩什么狼人杀,吵到凌晨。她起来上厕所,穿着睡衣,一开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五六个陌生人,有个染黄毛的小子还冲她吹口哨。她脸涨得通红,赶紧关上门,缩回被子里,浑身发抖。
她跟周明提过一次。那天趁他心情好,她委婉地说:“小明啊,以后带朋友回来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姐有时候上早班,得早起。”
周明正啃着她买的苹果,嘴里含含糊糊:“行,知道了姐。”
可下个周末,又来了。
陈玉兰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下,耳朵就竖着,像一只警觉的老猫。听见门响,心就揪起来;听见客厅有人说话,后背就绷紧。她试过戴耳塞,可耳塞堵得住声音堵不住心慌。她觉得自己像个寄人篱下的外人,明明交了一半房租,却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她想搬走,可押一付三的钱已经交了,她舍不得。再说,搬到哪儿去呢?市区房租这么贵,她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超市里站得腰肌劳损,药钱还得省着花。
她开始躲。下班了不想回家,在超市休息室里坐着发呆,或者在小区楼下长椅上坐到天黑。有一次周明打电话来,语气挺着急:“姐,你啥时候回来?我钥匙锁屋里了,进不去门。”
她正在超市后面的巷子里吃一碗五块钱的馄饨。馄饨皮厚馅少,汤里飘着几片紫菜。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周明”两个字,第一次觉得不想接。
可她最后还是接了,打车回去给他送钥匙,车费花了十八块。
那天晚上她躺在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淌。她想起离婚那会儿,前夫也是这样的。他不打她不骂她,就是不在乎她。她做饭他吃,她洗衣他穿,她生病了他问都不问一句。那种冷,比拳头还疼。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可怎么又掉进另一个坑里。
她试着和周明好好谈一次。
那是十一月中旬,天冷了,暖气还没来。她煮了一锅姜汤,端到周明面前。周明正戴着耳机,她拍了拍他肩膀。他摘了耳机,疑惑地看她。
“小明,姐跟你说点事。”
“你说。”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指绞在一起:“姐这段时间身体不太舒服,晚上总睡不好。你看能不能……十二点以后声音小点?还有带朋友回来,能不能少带几回?”
周明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他放下手机,看着她:“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赶紧摇头:“不是,姐就是……”
“我知道了。”他站起来,姜汤放在茶几上没动,“我以后注意。”
他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陈玉兰坐在客厅里,那碗姜汤的热气一点点散干净。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第二天开始,周明变了。
他不怎么跟她说话了。以前回来还会喊一声“姐我回来了”,现在直接进屋关门。外卖盒子不再堆门口,改堆他自己屋里,一开门往外淌味道。她给他洗的碗他不用了,自己买了套新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冷战比热吵更让人窒息。
陈玉兰觉得自己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看得见外面的光,却摸不到。她开始整夜整夜地醒着,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几千只还是睡不着。白天在超市里,她扶着货架差点晕过去,领班让她回家休息。
她没地方去。
那天下午她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梧桐叶落了一地,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小孩冲她笑。她也想笑,嘴角动了动,眼泪先下来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女儿的朋友圈。女儿发了和同学聚餐的照片,笑得灿烂,配文“周末快乐”。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打电话,又怕打扰她。女儿跟着前夫,前夫又结了婚,女儿管那个女人叫“妈”。她这个亲妈,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她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说过的话:“玉兰啊,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恍惚间觉得自己睡着了,睡着在风里,什么都不用想。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站起来,腿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到楼下,看见六楼的窗户亮着灯,周明那间屋子的光透出来,暖黄色。她站在楼道口,忽然不想上去。
可她还是上去了。
推开门,周明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两个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青椒肉丝,还冒着热气。他看见她回来,站起来,搓了搓手:“姐,我做的,你尝尝。”
她愣住了。
“姐,这段时间是我不对。”他低着头,像个小学生认错,“我太自私了,光顾着自己痛快,没想过你。你每天上班那么累,回来还得听我闹腾……”
陈玉兰站在门口,眼泪刷地下来了。
周明慌了,手忙脚乱地找纸巾:“姐你别哭啊,我错了,我真错了。以后我保证,十二点以后绝对不闹。带朋友回来提前跟你说,你不同意我就不带。真的,我发誓。”
她抹着眼泪,哽咽着说:“小明,姐不是怪你……”
“我知道。”他打断她,“你是对我好,我不识好歹。”
那顿饭她吃得很慢。西红柿炒鸡蛋有点咸,肉丝切得粗细不匀,可她吃出了肉的味道。她想起这些天自己受的委屈,又想起周明的好。他帮她扛过米,修过水管,有一次她发烧,他半夜骑车去药店给她买退烧药。
他不是坏,他就是年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安静下来。十二点一过,连键盘声都没了。她翻了个身,眼皮沉沉的。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觉得床是软的,被子是暖的。
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细细的一条金线。她拿起手机看时间,七点半。她睡了整整八个小时,没有醒过一次。
客厅里飘来粥的香味。她推开门,周明围着她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回头冲她笑,露出那颗小虎牙:“姐,吃饭了。”
她坐在桌前,端起粥碗。小米粥,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是她上次买的。她喝了一口,热乎乎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小明,”她说,“以后你带朋友回来,提前说就行。姐有时候太紧张了,也不全是你的问题。”
周明挠挠头:“姐,其实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什么?”
“我……我找了个女朋友。”他脸红了,“以后可能不常在家住,去她那边。房租我照样交,东西你随便用。”
陈玉兰怔了怔,然后笑了。她伸手拍了他脑袋一下:“臭小子,不早说。”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姐,你跟我妈有点像。我妈也是,啥事都憋着,不说。”
陈玉兰低头喝粥,没接话。粥碗里映出她的脸,四十六岁的脸,有皱纹,有眼袋,可眼睛里亮亮的。
她想,日子总得过下去。该说的说,该忍的忍,该放的放。她住了三个月没睡好觉,可这顿饭吃完,她觉得什么都能睡踏实了。
后来周明真的搬走了,去了女朋友那边。走的那天他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窗户缝都擦了。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姐,有事打电话,随叫随到。”
陈玉兰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她想起他刚搬来那天,扛着编织袋上六楼,汗湿的T恤,回头一笑。想起他半夜发烧,他给她端水,手忙脚乱。想起那些吵闹的夜晚,想起那碗西红柿炒鸡蛋。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窗外梧桐叶子沙沙响。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听见键盘声。可她心里不空了。
她想,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是一场搭伙。你让一步,我让一步,让着让着,路就宽了。
她翻了个身,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一觉到天亮。
周明搬走后的头一个星期,陈玉兰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她把周明留下的东西收拾进一个纸箱——一个旧鼠标垫,几根数据线,半瓶洗发水,还有那双他忘了带走的蓝色拖鞋。拖鞋底磨得厉害,后跟处塌下去一个坑,看得出他走路时脚跟吃劲。她把纸箱推到阳台角落,想着哪天他回来拿,可心里知道,他大概不会回来了。
日子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她开始习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电饭煲里的米从两杯减到一杯,菜也简单了,炒一个菜能吃两顿。超市的班还是照常上,早班六点起来,晚班十点回来。以前回来还能看见周明屋里亮着灯,现在六楼整层只有她这一户亮着。楼道里黑,感应灯坏了几天没人修,她拿手机照着开锁,钥匙插进去转两圈,门开了,里面也是黑的。
她把灯打开,换鞋,洗手,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什么她不知道,就是想要点声音。
有一天晚上她翻手机,看见周明发了条朋友圈。照片里是一个女孩的侧脸,扎马尾,穿白毛衣,坐在副驾驶上笑。配文是“往后余生”。她点了个赞,想评论点什么,打了两行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好好的。”
周明回复她:“谢谢姐。”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以前他在家的时候,一天能喊她几十遍“姐”,喊得她烦。现在隔着屏幕看见这个字,她心里酸酸的。
她想女儿了。
那天晚上她给女儿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女儿那边吵,好像在商场里。她问:“吃饭了没?”女儿说吃了。她又问:“最近学习怎么样?”女儿说还行。然后就没话了。沉默了几秒,女儿说:“妈,我这边有点事,回头给你打。”
电话挂了。
陈玉兰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她四十六岁了,脸上的肉开始往下走,眼角的纹路不用笑也能看见。她想起自己二十四岁的时候,刚生下女儿,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在她怀里,她低头看着,觉得这辈子都有了依靠。
可一辈子那么长,依靠说没就没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她下早班,在超市门口碰见王姐。王姐是生鲜区的,比她大两岁,也是离了婚的,两个人在休息室经常一起吃饭。王姐拉她:“玉兰,晚上有事没?没事跟我去跳广场舞。”
陈玉兰摆手:“我不会跳。”
“谁天生会跳?扭扭呗,出出汗,比你在家闷着强。”
她被王姐硬拉去了。就在小区后面的小广场,七八个中年女人排成两排,领头的放一个红色小音箱,音乐是那种老歌,《心雨》《纤夫的爱》,旋律一响,陈玉兰鼻子就酸了。这些歌她年轻时候听过,在工厂的联欢会上唱过。那时候她扎着辫子,穿的确良衬衫,台下有人吹口哨。
她站在最后一排,笨手笨脚地跟。动作跟不上,手脚不协调,旁边一个大姐笑她:“新来的吧?没事,多跳几天就会了。”
跳了半小时,出了一身汗。回家洗了澡,躺床上浑身酸,可心里松快。她闭眼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后来她天天去。下雨就在地下车库跳,天晴就在广场。她慢慢认识了几个姐妹,有做保洁的,有在饭店洗碗的,还有一个退休的小学老师。她们跳完舞有时候一起喝水聊天,说说男人,说说孩子,说说腰疼腿疼。陈玉兰话不多,但爱听她们说。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听着听着,自己的事就淡了。
那天跳完舞,王姐拉她去吃夜宵。路边摊,炒粉加蛋,一人一瓶啤酒。王姐喝了一口,问她:“玉兰,你就打算这么一个人过?”
陈玉兰夹了一筷子粉:“不然呢?”
“找个伴啊。”王姐凑过来,“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五十二,人老实,老婆病故的。孩子都成家了,没负担。你要不要见见?”
陈玉兰摇头:“算了。”
“怎么算了?你才四十六,后面日子长着呢。”
陈玉兰没接话。她想起周明,想起前夫,想起那些搭伙过日子的糟心事。她怕了。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能忍的人,可又拉不下脸来吵。憋着憋着,伤的是自己。
可王姐不依不饶。第二天又提,第三天还提。陈玉兰被磨得没办法,说:“那见见吧,就吃个饭。”
见面那天她特意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用夹子别好,没化妆,就抹了点口红。对方姓刘,叫刘建国,开出租的,个子不高,人瘦,脸黑,一笑满脸褶子。他请她吃了火锅,鸳鸯锅,他吃辣的那边,她吃清汤的那边。他给她涮毛肚,涮好了夹到她碗里,说:“你吃,这个嫩。”
陈玉兰低头吃。毛肚脆生生的,蘸了麻酱,香。她忽然想起周明最爱吃毛肚,每次吃火锅都抢,她一片都捞不着。想着想着,嘴角翘了一下。
刘建国看见了,问:“笑啥?”
她说:“没什么。”
那顿饭吃了两个钟头。刘建国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他说他老婆走了三年了,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说他开夜班,白天睡觉,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他说他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他说他其实就想找个人说说话,回到家有口热乎饭。
陈玉兰听着,忽然觉得他跟自己是一样的人。都是被日子磨得没了脾气的人,都是想找个伴又怕找错伴的人。
吃完他送她回家。到楼下,他站住,说:“陈姐,咱都是过来人,我也不说那些虚的。你要是觉得行,咱就处处。要是觉得不行,咱就当认识个朋友。”
陈玉兰站在楼道口,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她想了想,说:“处处吧。”
她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走到三楼拐角,她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墙皮凉,贴着后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稳稳的。
她想起周明搬走那天说的话:“姐,你跟我妈有点像。啥事都憋着,不说。”
她决定这次不憋着。
处了半个月,她发现问题了。
刘建国人是好,可生活习惯跟她合不上。他开夜班,凌晨三四点回来,进门要洗澡,哗啦啦的水声把她吵醒。她上早班六点起,两个人睡觉的时间完全错开。她跟他说了,他说:“那你别锁门,我轻点。”可水声哪能轻?还有他睡觉打呼噜,隔着门都听得见,像一台小马达。
更让她难受的是,他做饭。刘建国做饭重油重盐,炒个青菜都放半碗猪油。她吃了一个星期,胃里烧得慌。她说了,他说:“那你自己做呗。”可她自己做的时候,他又嫌淡,说没味道,吃不下。
她想起周明,周明从来不挑食,她做什么他吃什么。她又想起前夫,前夫倒是挑剔,嫌她做饭不好吃,可他自己从来不动手。
她跟王姐诉苦。王姐说:“男人嘛,都这样,你忍忍。”
陈玉兰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忍了前夫二十年,忍到女儿上了大学,忍到头发白了,最后忍不住了,离了。她不想再忍了。
那天晚上她跟刘建国说:“老刘,咱算了吧。”
刘建国正看电视,回头看她:“咋了?”
“咱过不到一块儿。”她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直直的,“你开夜班,我上早班,作息合不上。你吃咸我吃淡,吃不到一锅。这些都是小事,可小事多了,就成大事了。”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这些?都能改。”
她摇头:“老刘,你改不了的。你开夜班开了半辈子,改了你靠啥吃饭?我吃淡吃了半辈子,改了我胃受不了。咱都不是年轻人了,硬往一块儿凑,凑不好就是第二个火坑。”
刘建国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陈姐,你是个明白人。”
陈玉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屋里又空了。她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坐在沙发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针的声音。她没有哭。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去跳舞。跳完舞一个人走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她停下来,买了半斤草莓。草莓红艳艳的,摆在白瓷盘里好看。她洗了,坐在沙发上,一个一个吃。甜,带点酸。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周明发来的消息:“姐,我分手了。”
陈玉兰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说我太幼稚,不会照顾人。”
她看着这行字,想起那个穿白毛衣扎马尾的女孩,想起周明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想起他围着她的碎花围裙回头笑的样子。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在店里,不想回去。”
“回来吧。”她发过去,“姐给你煮面。”
周明回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眼睛红红的。他坐在沙发上,陈玉兰给他端了一碗面。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滴了香油。周明端着碗,呼噜呼噜吃完了,把汤喝干净。
他放下碗,说:“姐,还是你做的面好吃。”
陈玉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弟弟,又像看着一个儿子。她说:“小明,你还年轻,慢慢来。”
周明抬头看她:“姐,你一个人住,不寂寞吗?”
陈玉兰想了想,说:“寂寞。可总比憋屈强。”
周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颗小虎牙露出来,跟第一次见她时一样。他说:“姐,你说得对。我以前总觉得,一个人太孤单,得找个人陪着。现在想想,要是找不对人,比一个人还孤单。”
陈玉兰点头。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周明抢着去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笨手笨脚地挤洗洁精,水溅了一身。她笑了一下,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梧桐树梢上。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刚搬来这里,满心都是慌乱。现在她站在这里,心里踏实。
她想,日子就是这样吧。搭伙也好,一个人也好,关键是心里亮堂。该说的话说了,该守的底线守了,该放的人放了。剩下的,就是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她把衣服叠好,进屋。周明洗完碗,正在擦桌子。她喊他:“小明,明天想吃什么?”
周明回头:“姐,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陈玉兰笑了。她走进自己房间,铺开被子。今晚周明睡隔壁,可她不担心睡不着了。她知道那扇门关着,也知道自己心里那扇门开着。开着的门透进来的光,比什么声音都让人安心。
她躺下,闭上眼睛。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响,像下雨,又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她翻了个身,沉沉地睡过去了。
周明又住回来了。
这回他睡客厅。陈玉兰把沙发拉开,铺上被褥,又找出一个旧枕头,套上新枕套,搁在沙发扶手上。周明站在旁边看着,搓着手说:“姐,给你添麻烦了。”
陈玉兰拍着枕头:“少废话,睡觉。”
可她心里清楚,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室友,是搭伙的,现在他是个落难的孩子。她把他当弟弟也好,当半个儿子也好,总之不是那种不清不楚的同居关系。她跟他说得明白:“小明,姐收留你,是因为你喊我一声姐。可你要还是老样子,半夜打游戏、带人回来闹,姐照样赶你走。”
周明连连点头:“我知道,姐,我改。”
他确实改了。
第一天晚上,他十点半就关了电视,抱着手机在沙发上刷。陈玉兰出来倒水,看见他屋里只开着小台灯,光晕昏黄。她说:“你要用电脑就回屋用,别在这儿窝着。”
周明摇头:“笔记本卖了。以后不打游戏了。”
陈玉兰愣了下,没说什么。她回了自己屋,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那一夜她听着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翻身时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她放心地睡了。
第二天周明去找工作。他原来在电脑城装机的活儿辞了,说是老板压工资,还总让他加班。他在外面跑了一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放在茶几上。陈玉兰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在路边吃的盒饭。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记着几个招工的电话。
“姐,你说我去送外卖行不行?”他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看她,“我有个哥们儿跑美团,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陈玉兰想了想:“送外卖辛苦,风里来雨里去的。”
“我不怕辛苦。”他说,“以前就是太懒了,总觉得日子混着过就行。现在想想,混来混去,啥也没混着。”
陈玉兰看着他,觉得他好像瘦了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她点点头:“那你去试试。”
周明跑外卖跑了一个月,晒黑了,胳膊上脱了一层皮。每天晚上回来,他把电动车电池拎上楼,在阳台上充电,然后就着陈玉兰留的饭菜吃。有时候回来得晚,陈玉兰把饭菜扣在锅里,他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他站在灶台前埋头吃,吃得很快,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呼噜呼噜响。
他开始往家里交钱。第一次交的时候,他把八百块钱放在桌上,推到陈玉兰面前。陈玉兰看着他。
“姐,这是伙食费。”他挠挠后脑勺,“我知道不够,我下个月多挣点。”
陈玉兰没接。她把钱推回去:“你自己存着。姐不缺你这点。”
周明急了:“姐,我不能白吃白住。”
“谁说你白吃白住?”陈玉兰站起来,把钱塞回他手里,“你帮姐扛米扛油,修这修那,早抵了。你自己攒着,以后有用的地方多着呢。”
周明攥着钱,眼圈有点红。他低下头,说了句“谢谢姐”,转身回了客厅。
那天晚上陈玉兰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周明翻来覆去。她没出声,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她想,这孩子是真的在改。
日子一天天过。周明早出晚归,有时候中午路过超市,会进来买瓶水,顺便看看她。他不喊“陈姐”了,直接喊“姐”,跟亲弟弟似的。超市的同事问陈玉兰:“你弟弟啊?”陈玉兰点头:“嗯,表弟。”
她没有解释更多。
女儿给她打电话了。
那天是周末,陈玉兰刚跳完舞回来,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女儿”,她心跳了一下。女儿很少主动打电话。
“妈。”女儿的声音闷闷的,“我爸住院了。”
陈玉兰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她问了医院的名字、病房号,然后说:“妈明天过去。”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周明推门进来,看见她脸色发白,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家里有点事,明天要回趟省城。
周明说:“姐,我送你去。”
她摇头:“你跑你的单子。”
可第二天早上,周明还是骑车把她送到了长途汽车站。他在站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盒牛奶。“姐,路上吃。”他把袋子塞给她,然后挥挥手,电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陈玉兰坐在大巴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楼房越来越矮,田野越来越多。她手里攥着那袋包子,还热着。她咬了一口,白菜粉条馅的,咸淡刚好。
到了医院,她找到病房。前夫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鼻子插着管子,床边坐着他的现任妻子,一个烫卷发的女人,正在削苹果。女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喊了声“妈”。
陈玉兰走过去,站在床边。前夫睁开眼,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问女儿:“什么病?”
“肝上的毛病。”女儿低着头,“医生说喝酒喝的。”
陈玉兰没说话。她想起以前那些年,前夫每晚都要喝半斤白酒,喝完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理她,不理女儿。她劝过、吵过、哭过,没用。后来她走了,听说他照样喝。
她坐在病房里待了一下午。卷发女人不怎么跟她说话,但也没赶她走。女儿坐在她旁边,靠着她的肩膀,像小时候一样。陈玉兰闻着女儿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一点点填满。
傍晚的时候女儿送她出来。走到医院门口,女儿忽然拉住她的手:“妈,你能不能别走了?”
陈玉兰站住了。
“我不想跟我爸了。”女儿眼睛红了,“我想跟你。”
陈玉兰看着女儿的脸。十八岁的姑娘,眉眼像她年轻时候,可下巴像她爸。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说:“你好好念书,等考上大学,妈接你过来。”
女儿点头,眼泪掉下来。
陈玉兰坐最后一班大巴回去。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走出车站,看见路灯下停着一辆电动车,周明靠在车座上打盹。她走过去,他醒了,揉着眼说:“姐,我来接你。”
陈玉兰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坐上车后座,周明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姐,坐稳了。”
电动车穿过夜晚的城市,风呼呼地吹。陈玉兰靠着他后背,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前夫的自行车后座上,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风。可那时候她心里慌,现在她心里踏实。
回到家,周明给她热了饭,端到她面前。她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周明坐在对面,不说话,只是把纸巾盒推过去。
过了很久,陈玉兰说:“小明,姐想买房。”
周明抬头看她。
“小是小了点,买个二手的一居室。”她擦了擦眼泪,“我想给我女儿一个家。”
周明说:“姐,我帮你攒。”
陈玉兰笑了。她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的年轻男人,现在坐在她对面,说要帮她攒钱买房。她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委屈和憋闷,忽然觉得都不算什么了。
她想起一句话,好像是哪部电视剧里说的: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周明抢着去洗碗。她没跟他争,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水声哗哗响,碗筷碰撞,叮叮当当。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像音乐。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客厅里周明安稳的呼吸声。窗外梧桐树又黄了,叶子沙沙响。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风吹过来,晃一晃,又站稳了。
她睡着了。睡得沉,沉得像沉入一片温暖的湖底。
陈玉兰开始攒钱了。
她在超市的工资一个月四千二,扣掉社保到手三千八。房租一千五,水电煤气两百,吃饭省着花六百,剩下的全存起来。她办了一张新卡,不绑微信,不绑支付宝,就放在枕头套里。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存钱,雷打不动。
周明也知道她在攒钱。他跑外卖跑了三个月,路子熟了,一天能跑四十多单。月底的时候他把一沓钱放在桌上,陈玉兰数了数,两千。她抬头看他:“你自个儿留着。”
“姐,你不是要买房吗?”他坐在小板凳上,拿毛巾擦汗,“我吃你的住你的,这钱你拿着。”
陈玉兰看着他晒得黑红的脸,胳膊上褪了皮的地方露出粉色的新肉。她把钱推回去一半:“一千,算你的伙食费。剩下你存着,以后娶媳妇用。”
周明嘿嘿笑:“娶媳妇早着呢。”
“早什么早,三十三了。”陈玉兰把钱塞他手里,“别学姐,年轻时稀里糊涂,老了才知道着急。”
周明不笑了。他把钱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谈了个对象。”
陈玉兰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啥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他声音低低的,“跑单的时候认识的,在奶茶店上班。比我小两岁,也是外地的。”
陈玉兰把衣服叠好,转过身来。周明坐在那里,手指绞着毛巾,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人怎么样?”
“挺好的。”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不嫌我穷,也不嫌我送外卖。她说她也是苦过来的,知道日子不容易。”
陈玉兰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想起去年秋天他带回来的那个白毛衣女孩,想起他分手那天红着眼圈回来吃面。那时候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现在还是那张脸,可眼神不一样了。
“哪天带回来吃顿饭。”她说。
周明使劲点头:“好。”
那个周末,周明把女孩带回来了。女孩叫小琴,扎个马尾,圆脸,一笑两个酒窝。她进门就喊“姐”,手里提着一兜橘子。陈玉兰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吃饭的时候陈玉兰做了四个菜,红烧肉、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紫菜蛋花汤。小琴帮忙摆碗筷,手脚麻利,还夸她红烧肉做得好。周明在旁边给小琴夹菜,夹了一块肥的,小琴瞪他一眼,他又夹回去,换了块瘦的。
陈玉兰看在眼里,没说话。她想起很多年前,前夫追她的时候也这样,吃饭时总把好的夹给她。后来结了婚,就变成她给他夹了。再后来,连夹菜都省了,各吃各的。
吃完饭小琴抢着洗碗,周明在旁边帮忙擦。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水声哗哗,偶尔传来压低的笑声。陈玉兰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她没看。她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觉得这个家好像活过来了。
送走小琴后,周明回来,脸上还挂着笑。陈玉兰问他:“这姑娘不错,你认真处。”
周明点头:“我知道。”
“别像我以前那样。”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面在放广告,“你以前那个女朋友说得对,你确实幼稚。现在改了不少,可还得接着改。对人家姑娘好点,别光嘴上说。”
周明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姐,你放心。”
她放心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日子得往前看。
女儿高考那几天,陈玉兰请了假回省城。
她在考场外面等了三天。太阳毒,她撑着一把旧伞,站在树荫里,和其他陪考的家长挤在一起。有妈妈穿着旗袍,说是旗开得胜;有爸爸举着向日葵,说是一举夺魁。她什么都没准备,就带了瓶水,还有一包纸巾。
女儿考完最后一科出来,脸上带着笑。陈玉兰迎上去,女儿扑过来抱住她:“妈,我觉得考得还行。”
陈玉兰拍拍她后背,把水递过去。她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说:“走,妈带你吃好吃的。”
她们在街边找了个小馆子,点了三个菜。女儿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题难不难、作文写了什么。陈玉兰听着,给她碗里夹菜。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高考落榜,在工厂里做工,后来嫁人、生女、离婚。她没读成大学,可女儿能读,她就觉得值。
成绩出来那天,女儿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妈,超一本线四十多分!”
陈玉兰拿着手机,站在超市的货架旁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捂着嘴,怕被同事看见。王姐过来问怎么了,她说没事,闺女考上学了。王姐拍手笑:“好事啊!请客请客!”
那天她请了王姐和几个跳广场舞的姐妹在楼下吃了一顿烧烤。周明也来了,带着小琴。一桌人热热闹闹,啤酒瓶子碰得叮当响。陈玉兰喝了两杯,脸红了,话也多了。她说她这辈子没出息,就指望着闺女了。她说她对不起闺女,没给她一个完整的家。说着说着就哭了,一桌人都来劝。
周明坐在旁边,递纸巾给她。小琴说:“姐,你闺女争气,你也争气。”
陈玉兰擦擦眼泪,笑了:“对,都争气。”
女儿报了省城的大学,离家近。陈玉兰算了算,学费一年五千多,住宿费一千二,加上生活费,一年下来得两万。她攒了八个月,卡里有三万八。够第一年了。
她跟女儿说:“你安心念书,钱的事妈来想办法。”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办了助学贷款。你不用太辛苦。”
陈玉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那年冬天在电话里,女儿冷冰冰地说“回头给你打”。现在女儿说“你不用太辛苦”。她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这句话一下子推开了。
买房的事是在冬天定的。
陈玉兰看了好几套,最后看中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四十平,房主急着出手,要价三十二万。中介带她看房的时候,屋里还住着人,一个老太太,屋里堆得满满当当。陈玉兰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能看到小区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她算了算,首付十万,贷款二十二万,月供一千六。她工资三千八,加上周明每个月交的一千,还完贷款还剩两千多。紧是紧了点,可够活。
她签合同那天,把枕头套里的卡取出来,在银行柜台前输密码。卡里一共四万七千块,是她这大半年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看着柜员点钞,那些钱在点钞机里哗啦啦响,像流水。她想起自己二十岁进厂,在流水线上站了十年;想起三十岁结婚,嫁了个不冷不热的男人;想起四十岁离婚,一个人拖着箱子从家里出来。那些年她都在流水线上,被日子推着走。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张购房合同,觉得终于抓到了一样实在的东西。
周明陪她去的。办完手续出来,他问她:“姐,你高兴不?”
陈玉兰把合同揣在怀里,站在银行门口。风吹过来,冷,可她脸上热。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说:“小明,姐请你吃火锅。”
火锅店里热气蒸腾。周明给她涮毛肚,涮好了夹到她碗里,跟刘建国那时候一样。陈玉兰低头吃,毛肚脆生生的。她想起刘建国,想起那个开夜班出租的男人,想起他说“你是个明白人”。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也许找到了合适的人,也许还一个人。她祝他好。
周明问她:“姐,搬了新家,我还能去住不?”
陈玉兰抬起头:“沙发给你留着。”
周明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他说:“姐,你以后能睡好觉了。”
陈玉兰想了想,点点头。她想起去年秋天,他刚搬进来,键盘声敲得她整夜睡不着。想起她一个人坐在楼下长椅上掉眼泪。想起冷战,想起那碗姜汤。想起西红柿炒鸡蛋,想起纸条。想起那些日子。
她端起杯子,里面是酸梅汤。她对周明说:“来,干杯。”
周明举起他的可乐。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陈玉兰喝了一口酸梅汤,又酸又甜。她放下杯子,夹起一片毛肚,在麻酱里蘸了蘸。麻酱浓郁,毛肚脆嫩。她慢慢嚼,咽下去。
窗外路灯亮了,照着来来往往的人。陈玉兰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对面坐着一个喊她姐的年轻男人,包里揣着一张购房合同,口袋里装着一串钥匙。她想起女儿说“你不用太辛苦”,想起周明说“沙发给我留着”,想起王姐说“找个伴啊”。
她想,日子就是这样吧。有些东西碎了,有些东西还在。有些路走错了,有些路重新走。她四十六岁了,胖了,老了,眼角有皱纹了。可她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一个把她当亲人的弟弟,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儿。她觉得够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躺在床上。这是她在六楼租的最后一夜,明天就要搬走了。她听着窗外的风,梧桐树沙沙响,像下雨。隔壁客厅里,周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她闭上眼睛,没有翻来覆去。她睡着了,睡得沉,没有梦。天亮的时候她醒来,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金线,落在她手背上。她抬起手,看那条金线在皮肤上移动,像时间在走。
她起来了。厨房里有粥香,周明在煮早饭。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梧桐,冬天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晃晃悠悠。
她打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冬天的味道,清凉的,干净的。
她转身去收拾行李。柜子里,抽屉里,床底下,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她把枕头套拆下来,里面已经空了。卡里只剩几百块钱,可她觉得这个枕头套比什么都沉。
她把它叠好,放进袋子里。然后她提起袋子,走出门。周明站在门口等她,接过一个袋子扛在肩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黑,感应灯坏了,她拿手机照着。走到三楼拐角,她停了一下,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墙皮凉,贴着后背。
她想起第一次搬来那天,也是这个楼梯,周明扛着编织袋走在前面,回头冲她笑。那时候她觉得他是个孩子。现在他还是那个样子,可她知道,他不是孩子了。
她继续往下走。走出楼道,阳光照在脸上,暖的。周明把袋子绑在电动车后座上。她坐上后座,搂住他的腰。
电动车穿过早晨的城市。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看着早餐摊冒着白烟,看着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她忽然想唱歌,可没唱。她只是坐着,搂着周明的腰,往新家去。
新家六楼,没电梯。她爬上六楼,用钥匙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墙壁刷得雪白,窗户擦得干净,阳光铺了一地。她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厨房是小的,厕所是小的,卧室是小的。可都是她的。
她把编织袋打开,把枕头套拿出来,重新套上枕头。她坐在床上,床板硬,咯吱响。她躺下去,枕头托着她的头。她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弯弯曲曲的。
她闭上眼睛。隔壁没有键盘声,楼下没有外卖小哥的敲门声。只有风,吹着窗户,呜呜的,像哼歌。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陈玉兰以为自己会认床。可躺下没十分钟,她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她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纹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房子。
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她笑了,爬起来穿衣服。
厨房小,转个身都能撞到墙。可她喜欢。她把从超市带回来的纸箱子拆开,铺在灶台上当台面,又在墙上钉了三个挂钩,挂围裙、挂抹布、挂锅铲。她站着煮了一锅小米粥,切了半碟咸菜。吃完洗了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嘀嗒嘀嗒。
她搬了把塑料凳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梧桐树。树杈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风一吹就鼓起来。她想起小时候在农村,冬天也是这样,光秃秃的树,灰蒙蒙的天,可屋里暖和。她母亲会在灶膛里烤红薯,烤得皮焦黑,掰开来金黄流油。她蹲在灶前吃,烫得直吹气。
她想母亲了。
周明有时候来住。他跑外卖的片区就在这附近,中午累了就上来歇个脚,吃碗面,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小琴也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点水果,有时候是一把香蕉,有时候是几个苹果。陈玉兰嘴上说别买了别买了,心里熨帖。
有一次小琴帮她擦窗户,站在凳子上,袖子挽得高高的。陈玉兰在下面扶着凳子,仰头看她。小琴胳膊细,可擦得仔细,边边角角都擦到,抹布拧得干干的,不留水渍。陈玉兰忽然想,要是周明真娶了她,倒也不错。
她没说出来。她知道自己不该多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
那天周明吃完面,坐在沙发上剔牙。陈玉兰在旁边择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周明说他这个月跑了六百多单,挣了八千多。陈玉兰说不错,比姐强。周明笑了,说姐你那房子月供多少,我帮你分担点。陈玉兰摆手,不用,姐撑得住。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小琴她妈想见你。”
陈玉兰手停了:“见我干啥?”
“她说你是小琴在这边唯一的亲人。”周明挠挠头,“她妈从老家过来,想见见你。”
陈玉兰心里咯噔一下。她算什么亲人?她不过是周明的房东,搭伙的室友,喊他一声弟弟。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周明,他坐在那里,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
她说:“行,什么时候?”
见面安排在周末。小琴她妈叫赵秀英,五十出头,短头发,说话嗓门大。她一进门就打量陈玉兰,上下看了一遍,然后握住她的手:“陈姐,听小琴说了,多亏你照顾她和小明。”
陈玉兰被她握着手,有点局促:“没有没有,是他们照顾我。”
赵秀英不管,硬塞给她一兜东西,苹果、橘子、一袋核桃,还有一包老家带来的红枣。陈玉兰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中午四个人一起吃饭,陈玉兰做了六个菜,桌子都摆满了。赵秀英一边吃一边夸她手艺好,说小琴不会做饭,以后得跟她多学。
吃完饭小琴和周明去洗碗,两个当妈的坐在客厅里说话。赵秀英忽然压低声音:“陈姐,我跟你说实话。我来,是想看看小明这孩子靠不靠得住。”
陈玉兰看着她。
“小琴以前谈过一个,嘴上抹蜜,没一句实话。我闺女吃亏了。”赵秀英擦了擦嘴角,“小明这孩子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我看着实在,跑外卖也肯吃苦。我想着你跟他住得近,应该知道些底细。”
陈玉兰想了想,说:“小明年轻时候不懂事,贪玩,不考虑别人。现在改了不少。他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脑子转得慢。”她顿了顿,“他对我好,对小琴也好。姐说句实在话,男人肯不肯对你好,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
赵秀英点头,眼圈有点红:“我闺女命苦,从小没爹。我就想她找个踏实人。”
陈玉兰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客厅里,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年轻人压低的笑声。陈玉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见过。很多年前,她母亲也跟别人说过这样的话,说她命苦,想她找个踏实人。可她没听。她选了那个会说好听话的,结果过了二十年冷冰冰的日子。
她看着赵秀英,说:“姐,你放心。我看着呢。”
赵秀英笑了,眼角有泪花。
日子往前滚,不声不响。陈玉兰的房贷还了四个月,她的日子过得紧,可心里稳。每个月工资到账,先扣房贷,再扣水电,剩下的掰着手指头花。她学会了一些事:超市快下班时的打折菜,比早上的便宜一半;菜市场的肉摊快收摊时去,能买到便宜的边角料;楼下小卖部的鸡蛋比大超市贵两毛,她就多走一站路去超市买。
她把这些经验跟王姐她们说。王姐说你现在抠门抠到家了。她笑,说不是抠,是踏实。花自己挣的钱,还自己的贷,吃自己做的饭,踏实。
那天她下班回来,走到楼下,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单元门口。小女孩六七岁,扎两个辫子,在玩地上的树叶。陈玉兰经过的时候,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喊了声阿姨好。陈玉兰愣了一下,笑了笑,上楼了。
后来她常常碰见那个小女孩。有时候在楼道里,有时候在楼下。小女孩叫彤彤,跟着奶奶住,奶奶腿脚不好,不大出门。彤彤嘴甜,每次看见她都喊阿姨,有时候还帮她提袋子,小胳膊小腿的,提起来歪歪扭扭。
陈玉兰有时候会给她带点零食,一包饼干,一个橘子。彤彤接过去,眼睛亮亮的,说谢谢阿姨。陈玉兰看着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女儿那时候也这么点大,扎两个辫子,跟在她后面喊妈妈。后来女儿大了,不喊了。再后来,女儿离得远,喊的机会也少了。
有一天晚上,她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彤彤站在门口,仰着头,手里端着一碗饺子。“阿姨,我奶奶包的,给你尝尝。”
陈玉兰蹲下来,接过碗。碗是温的,饺子冒着热气。她看着彤彤,小女孩的脸冻得红扑扑的,两个眼睛亮晶晶的。她说:“替阿姨谢谢奶奶。”
彤彤点点头,转身跑了,小辫子一甩一甩的。陈玉兰端着饺子站在门口,听着小女孩的脚步声上了楼。她关上门,把饺子放在桌上。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
她吃了三个,剩下的放进冰箱。然后她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闺女,妈学会包饺子了。等你放假回来,妈给你包。”
女儿很快回了:“好呀妈,我想吃韭菜鸡蛋的。”
陈玉兰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觉得那个小方块热乎乎的。
又过了些日子,周明跟她说,他要和小琴结婚了。
陈玉兰正在切土豆,刀一歪,差点切到手指。她放下刀,转身看他:“想好了?”
周明点头:“想好了。我们领证,不办酒,省钱买房。”
陈玉兰看着他。他站在厨房门口,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也黑了,可腰板挺得直直的。他不再是那个半夜打游戏、外卖盒子堆门口的小伙子了。他跑外卖跑了一年多,风里来雨里去,胳膊上全是晒出来的印子。他攒了四万多块钱,小琴也攒了三万。他们看中了一套二手房,在城西,六十平,要价四十五万。
“首付够吗?”她问。
“差一点。”他老实说,“小琴她妈借了两万,我再跟你借一万。行吗姐?”
陈玉兰看着他,忽然笑了。她转身从枕头套里摸出那张卡。卡里还有九千多块钱,是她攒了给女儿下学期交住宿费的。她抽出一千,剩下的全给了周明。
“拿着。”她把卡塞他手里,“一万算姐随的份子。”
周明攥着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陈玉兰摆摆手:“别磨叽,快去交定金。晚了被别人抢了。”
周明转身跑出去。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冲她鞠了个躬:“姐,谢谢你。”
陈玉兰正在切土豆,头也没抬:“滚吧。”
周明走了。她继续切土豆,切着切着,眼泪掉在案板上。她拿袖子擦了,继续切。土豆丝切得细细的,一根一根,匀匀的。她把土豆丝放进盆里,用水泡着,淀粉沉下去,水变浑。她换了一遍水,又换了一遍,直到水清了。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盆里泡着的土豆丝,脆生生的,浸在清水里。窗外梧桐树沙沙响,风从窗缝钻进来,凉飕飕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满满的。
她想起周明刚搬来那天,扛着编织袋上六楼,回头冲她笑。想起他打游戏到半夜,她整宿整宿睡不着。想起那碗西红柿炒鸡蛋,想起纸条,想起他跑外卖晒脱皮。想起他和小琴挤在厨房洗碗的背影。
她端起盆,把水倒掉。土豆丝沥干,搁在一边。她开始热锅,倒油。油热了,她把土豆丝倒进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起。她翻炒,加醋,加盐,加辣椒。香味出来了,满屋子都是。
她炒好了,盛进盘子。端到桌上,一个人坐下,拿起筷子。土豆丝脆脆的,酸辣适中。她慢慢吃,就着一碗白米饭。
吃完她洗碗,擦灶台,倒垃圾。然后她洗了澡,换上干净睡衣,躺在床上。她关了灯,屋里黑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均匀绵长。她想起明天要上早班,六点起来。想起周末女儿要回来,她得去买菜。想起周明说结婚领证,她得想想送什么。想起彤彤那碗饺子,她得买个新碗还回去。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梦里她在一条路上走,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她踩上去,沙沙响。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扇门,她推开门,里面是空的,阳光铺了一地。她走进去,躺下来。地板是暖的,像晒了一天的石头。
她翻了个身,嘴角弯了弯。天快亮了,窗外的梧桐树上,有只鸟在叫。一声一声,清清脆脆。
女儿放寒假回来那天,陈玉兰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她。
她站在出站口,伸着脖子往里看。人潮涌出来,大包小包,拖箱背包,她一眼就认出了女儿。女儿瘦了,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米色羽绒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她挥手,女儿看见她,跑过来,书包在背上颠。
“妈。”女儿站定,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
陈玉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掂了掂,沉。她说:“走,回家。”
母女俩坐公交回去。女儿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说:“妈,这边变化挺大的。”陈玉兰说:“你多久没回来了,当然觉得变化大。”女儿没说话,把头靠在她肩上。陈玉兰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让女儿靠着。
到了楼下,女儿抬头看这栋老楼,六层,灰扑扑的墙面,楼道口堆着几辆旧自行车。她说:“妈,你住六楼啊?”
陈玉兰点头:“没电梯,爬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陈玉兰走在前面,到三楼拐角处她习惯性地停了一下,靠了靠墙,又继续走。女儿跟在后面,喘着气说:“妈你爬楼都不歇啊,我快累死了。”陈玉兰回头看她,笑了笑:“天天爬,习惯了。”
进了门,女儿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屋子小,一眼就看完了。她的目光从灶台滑到沙发,从沙发滑到阳台,最后落在床上铺的那条碎花被子上。她说:“妈,这就是你家?”
陈玉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袋子,忽然有点紧张。她说:“嗯,小了点。”
女儿走过去,坐在床上,床板吱呀一声。她笑了,仰头看天花板:“妈,你这天花板有道缝。”
陈玉兰也笑了:“早就看见了,没管它。”
女儿躺下去,摊开手脚,说:“妈,这床真硬。”
“硬点好,对腰好。”
女儿侧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陈玉兰。她说:“妈,你一个人住这儿,怕不怕?”
陈玉兰想了想,说:“不怕。”
她把袋子放下,开始收拾。女儿从床上爬起来,帮她叠衣服,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女儿带了学校食堂的酱肉包,用保鲜袋装着,凉了,油凝在袋子上。她说:“妈,这个你尝尝,我们食堂的,可好吃了。”
陈玉兰接过来,咬了一口。面皮厚,馅少,可她嚼着,觉得香。她说:“好吃。”
女儿笑了。
晚上周明和小琴来了。周明提了一箱牛奶,小琴拎着一袋水果。女儿叫了声“哥”“姐”,小琴拉着她手问长问短,问她学什么专业,课多不多,谈没谈男朋友。女儿被问得不好意思,往陈玉兰身后躲。陈玉兰拍开小琴的手:“你别吓着她。”
小琴咯咯笑:“姐,我就是看着妹妹亲。”
周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红包,递过来:“妹,哥给你的,不多,买点学习用品。”
女儿看陈玉兰。陈玉兰点头。女儿接过来,鞠了个躬:“谢谢哥。”
周明挠挠头,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五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桌子小,菜摆满了,碗挨着碗,筷子碰筷子。陈玉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干煸豆角、凉拌黄瓜。周明带了两瓶啤酒,给陈玉兰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小琴和女儿喝可乐。
周明举杯:“姐,敬你。没你就没我今天。”
陈玉兰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啤酒沫溢出来,滴在桌上。她仰头喝了一大口,苦,凉。她放下杯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女儿碗里。
女儿低头吃。吃着吃着,抬头看她,说:“妈,这鱼比我爸做的好吃。”
桌上静了一瞬。陈玉兰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她说:“你爸还做饭呢?”
女儿点头:“有时候做。他那个媳妇不太会做饭。”
陈玉兰没接话。她想起前夫躺在床上插着管子的样子。出院之后他戒了酒,听说现在是那个卷发女人在照顾他。她没问过,也没打听过。女儿想说就说,不想说她也不问。
吃完饭周明和小琴走了。女儿帮她洗碗,两个人挤在小厨房里。女儿洗碗,她擦碗。水声哗哗,碗筷碰撞。女儿忽然说:“妈,他住院那会儿,我去看他。他跟我说了句话。”
陈玉兰擦碗的手没停:“什么话?”
“他说他对不起你。”
陈玉兰把擦好的碗摞起来,放进碗柜。碗柜小,碗一个挨一个,严丝合缝。她关上门,说:“过去的事了。”
女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女儿睡床,陈玉兰在沙发上铺了被褥。女儿不让,说要睡沙发。陈玉兰把她推进卧室:“你坐一天车累了,明天还要去买东西。听话。”
女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妈在沙发上铺被子,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晚安”。
陈玉兰躺下。沙发短,她的脚悬在外面,凉。她把脚缩回来,蜷着身子。客厅黑,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听见女儿在里面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
过了一会儿,女儿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妈,你睡了吗?”
“没。”
沉默了一会儿。女儿说:“妈,我想转专业。”
陈玉兰翻了个身,面朝卧室方向:“转到哪?”
“学前教育。”女儿的声音闷闷的,“我念了半年,觉得自己不适合学金融。我喜欢小孩,想去幼儿园工作。”
陈玉兰没有马上说话。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在黑暗里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她想起女儿高考完那个夏天,站在街边小馆子里,一边吃一边说题难不难。她想起女儿打电话来报成绩,声音在抖。她想起女儿说“我办了助学贷款,你不用太辛苦”。
她说:“转吧。”
门里安静了一瞬。女儿说:“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陈玉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念书,念你喜欢的。妈供你。”
门里传来吸鼻子的声音。陈玉兰说:“别哭了。睡觉。”
女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床板不响了。陈玉兰躺在沙发上,脚还是凉,可心里松了。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想学裁缝,她母亲说学那个干啥,进厂当工人稳当。她就进了厂,在流水线上站了十年。后来想学会计,前夫说学那个干啥,把家管好就行。她就把家管了二十年。她一辈子都在听别人的,现在她跟女儿说,念你喜欢的。
她想,这算不算也是替自己活了一回。
第二天她带女儿去菜市场。女儿挽着她的胳膊,跟小时候一样。菜市场人多,挤挤挨挨,地上湿漉漉的。她在前面走,女儿在后面跟。她买白菜,跟菜贩子还价,女儿在旁边看着,笑。她问笑啥,女儿说:“妈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买菜从来不还价,人家说多少就多少。”
陈玉兰把白菜装进袋子:“以前是傻。现在知道钱不容易。”
女儿接过袋子帮她提。两个人又买了肉、买了鱼、买了豆腐。陈玉兰挑鱼的时候,女儿站在旁边看鱼在水里游,说:“妈,这鱼真好看。”陈玉兰说:“好看不好吃。买那条黑的,肉嫩。”
卖鱼的捞起来,摔晕,刮鳞,剖肚。女儿看着,皱了皱眉,别过头去。陈玉兰接过来,放进袋子里,血水渗出来,染红了袋子。她提着袋子往前走,女儿跟在后面,忽然说:“妈,我以后想开个幼儿园。”
陈玉兰回头看她。女儿站在菜市场的过道里,两边是菜摊肉摊,人来人往,嘈杂喧闹。可女儿脸上亮亮的,像揣着什么宝贝。
陈玉兰说:“好。”
女儿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寒假过得快。女儿在家住了二十天,每天跟着她早起,跟她去超市,跟她去跳舞,跟她去买菜。王姐见了,说这是你闺女啊,长得真像你。陈玉兰说像吗,我怎么觉得像她爸。王姐拍她一下,说像你,眉眼像。
走的那天,陈玉兰送她去车站。女儿背着书包,手里提着陈玉兰给她装的一袋子吃的,有酱肉包,有炸带鱼,有腌萝卜。女儿站在检票口,回头看她:“妈,我暑假还回来。”
陈玉兰点头:“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女儿进去了。陈玉兰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女儿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汇入人群,看不见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广场上,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看见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她坐公交回去。上楼的时候在三楼拐角处停了停,靠了靠墙。墙皮凉,贴在背上。她想起女儿靠在她肩上,想起女儿说“妈你一个人住怕不怕”,想起女儿说“我想开幼儿园”。她站了一会儿,继续上楼。
推开门,屋里空了。沙发上叠好的被子还在,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是女儿的。她把头发拈起来,看了看,然后扔进垃圾桶。她坐在沙发上,屋里安静。窗外梧桐树沙沙响,风从窗缝钻进来。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放进柜子,把沙发垫拍平,把地扫了,把垃圾倒了。然后她洗了手,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
一个人的饭,她做了一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红的黄的,盛在白盘子里,好看。她端到桌上,盛了一碗米饭,坐下吃。吃着吃着,她想起女儿说“这鱼比我爸做的好吃”,想起女儿说“我以后想开幼儿园”,想起女儿站在检票口回头看她。
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洗碗,擦灶台,关灯。然后她躺在床上,枕头托着头。她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在黑暗里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那里。她闭上眼,想起明天要上早班,想起周末要去跳舞,想起周明说过几天带小琴来吃饭,想起彤彤奶奶说她腌的萝卜好吃想学。
她翻了个身,睡了。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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