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6岁和他搭伙过日子,他要去过性生活,生活费AA
老周搬进来的那天,是个星期六,雨下得不大不小,黏黏糊糊的,像谁在天上往下泼稀饭。他拎着两个蛇皮袋子,一袋子衣服,一袋子锅碗瓢盆,站在我家门口,雨水顺着他的秃顶往下淌,样子有点狼狈。
我让他进来,他把袋子放在门厅,换了拖鞋。拖鞋是我特意去超市买的,深蓝色,四十三码。他低头看了看,说:“你咋知道我穿四十三的?”
我说:“你上次来修水管,我看了你的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人心细。”
我没说话,把他领到次卧。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朝北,常年不见太阳。可胜在干净,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没散尽。老周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行,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醋溜白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紫菜汤。老周吃了三碗米饭,说好久没吃过正经家常菜了。我说你以前咋吃的,他说一个人,瞎对付,有时候煮碗面,有时候啃个馒头就咸菜。我听了没说话,心里有点酸。我离婚以后也是这样,一个人吃了五年食堂,吃到看见不锈钢餐盘就想吐。
老周是我初中同学,毕业以后各奔东西,几十年没联系。去年同学聚会碰上了,他坐在我旁边,头发掉了一半,肚子挺出来,可眉眼还是年轻时候那个样子。他主动跟我说话,问我这些年咋样。我说离了,一个人过。他说他也是,媳妇跟人跑了,儿子在外地念大学,家里就他一个。
后来他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问吃了没,天冷了多穿点。我回得不多,可每条都回。再后来他约我出去吃过两回饭,看了场电影。电影院里他买了爆米花,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接过来,心里明白他的意思。
有一天他跟我说,他租的房子到期了,房东要涨价,他想找个合租的。我说你找呗。他说,要不咱俩搭伙?我愣了半天,没说话。他说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一个人过日子没意思,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我问他,咋个搭法?他说,生活费AA,水电煤气平摊,各住各屋,互不干涉。
我想了三天,答应了。
老周搬进来以后,日子确实好过了些。以前我一个人,晚饭经常凑合,现在有他,我做两个人的饭,好歹有个正形。他早上起得早,会煮粥,有时候还煎两个鸡蛋。我洗碗,他擦桌子,配合得挺顺。晚上吃完饭,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卧室看手机,各干各的。偶尔聊两句,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说他儿子在学校拿了奖学金,我说我闺女在省城工作挺好的。日子过得像杯温开水,不烫嘴,也不凉心。
可钱的事,他算得特别清。第一天搬进来,他就给了我一千五,说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多退少补。我说行。后来每次买菜买米买油,他都让我记账,月底对账,一分一厘算得明明白白。有一回我买了一箱牛奶,他说他不喝牛奶,那箱奶算我自己的,别记公账。我愣了半天,说好。从那以后,我买啥都分两份,他的那份单独放,我的那份单独放,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像个小卖部。
水电费他也算得清。每个月抄表,他拿着计算器按来按去,按完了跟我说,你这个月用了多少度,我用了多少度,你应该出多少,我应该出多少。有一回零头是三分钱,他掏了三个钢镚给我。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钢镚冰凉冰凉的,硌得慌。
我心里不舒坦,可也说不出啥。人家说得对,AA嘛,说好了的。我又不是图他的钱。可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他的呼噜声,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到底哪里不对劲,我说不上来。
日子过了两个月,入冬了。那天晚上我做了萝卜炖排骨,他吃了两碗,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我收拾碗筷,他坐在桌边没动。以前他吃完饭就去客厅看电视,那天没去。
“老赵,”他喊我。
我回过头,手里还端着碗。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谢了顶的头皮照得亮堂堂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三回,终于说了出来。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把碗放下,擦了擦手,坐到他对面。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他的手指头沿着纹路转来转去。“咱俩搭伙也两个多月了,”他说,“我觉得挺好。可有些事……”
他停了一下。我等他。
“我是个男人,”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我有需求。”
我愣了一下。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说啥。等反应过来了,脸刷一下就烧了起来。我都四十六了,离婚五年,这种事早就不想了。可老周是个男人,五十三岁,身体挺好,这事搁他那儿,可能还是个事。
我没说话。他看我不说话,又低下头。“我不是耍流氓,我就是觉得咱俩既然搭伙了,有些事能不能……进一步。”
我问他:“咋进一步?”
他说:“就是……你懂我的意思。”
我说:“我不懂。你说清楚。”
他咽了口唾沫。“就是正常的夫妻生活。生活费咱还AA,这个不影响。就是那方面,能不能……”
我站起来。碗还摆在桌上,排骨汤的油花凝了一层白膜。我看着那层白膜,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我说:“老周,咱俩说好的,各住各屋,互不干涉。”
他说:“我知道。可那方面也算互相照应吧。”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的脸涨得通红,秃顶上冒了一层汗。他不敢看我,手指头还在桌面上转来转去。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笑。可我心里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沉沉的,冷冷的,像块石头压着。
“老周,”我说,“你找搭伙的,还是找暖被窝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你要找暖被窝的,外面有的是地方。你要找搭伙过日子的,我陪你搭。可你要把这两样混在一起,那咱俩趁早说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碗收了,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啦啦地响,他洗了很久,比平时多洗了一倍的时间。洗完了,他擦干手,走回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离婚那年的事。我前夫跟我过了十五年,最后三年不碰我。我问他为啥,他说没感觉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外头有人了,那女的比我小十岁,腰细腿长,会穿高跟鞋。离婚的时候他说,你哪儿都好,就是没味儿了。我那时候四十一,听着这话,觉得自己像个被榨干了的柠檬,剩下的皮被扔进垃圾桶,连看都没人看一眼。
后来五年我一个人过,慢慢把自己捡起来了。我学会了做饭给自己吃,学会了一个人逛街看电影,学会了夜里打雷不往被窝里钻。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一个人挺好,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谁回家。可老周来了,我以为搭伙就是搭伙,两个人做个伴,互相照应着,不孤单就行。可他今天说的话,让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男人眼里,女人不管多大岁数,都还有个用处。用不上的时候,他就跟你AA,用得上,他就想“进一步”。
第二天早上,老周照常煮了粥,煎了鸡蛋。我坐在桌前,他把粥端到我面前,鸡蛋放在小碟子里。他自己也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喝粥。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喝完了,他收了碗去洗,我擦了桌子。他去上班,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他。
他愣住了。“啥意思?”
我说:“这个月的电费水费,我算了,我该出这些。”
他说:“月底再说呗。”
我说:“先给你。以后都先给你。咱们AA嘛,算清楚了省心。”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接过钱,揣进兜里,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吃饭。发微信说加班,让我自己吃。我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一个人吃了。吃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半天不知道演的啥。客厅空荡荡的,电视声音开得再大,也填不满。
老周连着三天没回来吃饭。第四天是周五,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两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打包盒。他说:“今儿我请你。”
我换了鞋,坐到桌前。他把打包盒一个个打开,红烧肉,糖醋鱼,还有个凉拌菜。他又从兜里掏出一瓶二锅头,两个纸杯。他倒上酒,端起一杯递给我。
“老赵,”他说,“我想了几天,想明白了。”
我接过酒,没喝,等着他说。
他说:“你那天说的对。我是不该把两样混在一起。我跟你搭伙,图的是有个伴,不是别的。那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他端起酒喝了一大口,呛得咳了两声。脸涨红了,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他又说:“以后咱还跟以前一样。AA,算清楚。我不提那事了。你要是觉得别扭,我搬走也行。”
我看着他。他端着纸杯,手指头捏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不敢看我,眼睛盯着桌面。这个五十三岁的男人,头发掉了一半,肚子挺出来,脸上全是褶子。他租不起好房子,吃不上热乎饭,一个人过了好几年,就想找个人搭个伙。他没坏心,就是太孤单了。孤单到把搭伙和别的事搅在了一起,自己都分不清了。
我把酒喝了。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我说:“别搬了。就这么过吧。”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头亮了一下。
我说:“以后日子照旧。你住你的,我住我的。生活费AA。可你记住,AA是钱的事,不是人的事。你要是哪天病了,我伺候你。我要是哪天摔了,你搭把手。这不用AA。”
他点了点头,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半瓶二锅头,把那几个菜吃得干干净净。他醉了,趴在桌上打呼噜。我把他扶起来,架到次卧,放到床上,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啥,我没听清。
我关了灯,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又响起熟悉的呼噜声。我忽然笑了。四十六岁,跟人搭伙过日子,AA制,不谈感情,不谈身体。听起来挺没劲的。可谁规定日子非得有劲呢。没劲的日子,也是日子。有人陪着过没劲的日子,总比一个人过强。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我闭上眼,听着雨声和他的呼噜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暖暖的。我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客厅。老周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粥香飘过来。他看见我,说:“起来了?粥好了,炒了个小菜。”
我嗯了一声,坐到桌前。他把粥端过来,小菜放在中间。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也没提昨晚的事。窗外的雨停了,天蓝了,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他住次卧,我住主卧。生活费AA,水费电费平摊。他早上煮粥,我晚上炒菜。他洗碗,我擦桌。周末他去钓鱼,我在家看剧。偶尔聊两句,不咸不淡的。日子像杯温开水,不烫嘴,也不凉心。
可到底还是有点不一样了。有一回我感冒了,发烧到三十八度五。他下班回来,看见我躺在床上,二话没说,骑电动车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感冒冲剂。回来给我倒水,看着我吃药,又熬了锅小米粥,端到床边。我喝着粥,他说:“别逞强,明天请假别去了。”我说嗯。
他站在床边,手揣在裤兜里,站了一会儿,说:“有事喊我。”
我说好。
他转身出去了,把门带上,轻轻的。我端着粥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么多年了,生病的时候,头一回有人在跟前递水递药。虽然是AA制的,可那碗小米粥,喝着是热的,咽下去是暖的。
后来老周也病了一回。胃疼,半夜敲我门。我起来给他找药,又灌了个热水袋给他捂着。他蜷在沙发上,脸色煞白,汗珠子往下掉。我说去医院吧,他摇头,说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我在旁边坐着,等他缓过来。他缓过来以后,看了我一眼,说:“老赵,谢谢你。”
我说:“客气啥。搭伙嘛。”
他笑了笑。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笑,是客气的笑,是算账算清楚以后松了一口气的笑。这回的笑,有点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啥。我也不想知道。有些东西,知道了反而麻烦。我就想好好过日子,跟他搭伙,AA制,互不相欠。可我也知道,日子过着过着,有些账就算不清了。算不清就不算,人活着,不能啥都AA。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老周坐在一条船上,船在河上慢慢漂。河面很宽,两岸是绿油油的稻田。我们俩一人一根桨,左边一下右边一下,配合着划。划着划着,船到了河中间,我低头一看,水底的倒影里不止我们俩,还有我前夫,他前妻,我闺女,他儿子,都跟在船后面游着。我想喊老周看,一转头,老周也变了,变成了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还在,肚子也平了,冲我笑。
我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鸟已经开始叫了。隔壁传来老周的呼噜声,一长一短的,像在打拍子。我躺在被窝里,听着那呼噜声,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我想,日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两个人,一条船,各自拿着桨,往前划。划到哪儿算哪儿。路上有风有雨,有冷有暖。不用讲太多道理,也不用算太清楚。你递我一碗粥,我给你倒杯水。你修好我房顶的瓦,我缝好你褂子上的扣子。就这么过下去,就挺好。
我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梦里那船还在漂,河水清清亮亮的,两岸的花开得正艳。老周在船头喊我,我应了一声,拿起桨,划了一下。船往前走了一截,稳稳当当的。
天亮了,我起来煮粥。老周也起了,在客厅扫地。两个人忙活着,各干各的。粥煮好了,我盛了两碗,放在桌上。他扫完地,坐下来,端起碗就喝。喝了一口说:“今儿粥稠了。”
我说:“下回少放把米。”
他说:“稠了香。”
我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可他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翘着。我看见了,没吭声,心里却想笑。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两个人,一碗粥,一间屋,一把年纪。不谈爱情,不谈身体。可日子是热的,饭是热的,递过来的那碗水是热的。
这就够了。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老周搬进来快一年了。冬天又来了,窗玻璃上结了霜花,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抹布擦一遍。老周在客厅里装了台小太阳,电费还是AA,可他每天比我先起床,总是把小太阳打开,等我出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暖了。我问他为啥不先给自己屋里开,他说他那屋小,不冷。我知道他撒谎,他那屋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可我没戳穿他,只是每天多炒一个菜,算是还他那点电费。
那天下午我在单位接到闺女电话。她在外地工作,平时忙,打电话都是说事。这回她张嘴就让我去给她看孩子。她婆婆摔了腿,她跟她老公都要上班,孩子没人带。她说:“妈,你来帮我两个月,等婆婆好了你再回去。”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老周正在厨房切土豆丝。我靠在厨房门框上,跟他说了这事。他手没停,问了句:“去多久?”
我说:“两个月吧。”
他哦了一声,继续切。土豆丝切得细细的,匀匀的,比他平时切的还细。切完了,他把菜刀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我。手上全是淀粉,白乎乎的。
“你啥时候走?”
“下周一。”
他说:“那这个月的生活费我算到月底吧。你走了以后水电费我自己出。”
我愣了一下。然后心里一沉。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我走了,这个家就不叫搭伙了,叫各过各的。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到底没说出来。他也没再说话,转过身去开火炒菜。锅里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他挥了挥手,把油烟扇走。
走之前那个周末,我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把他的冰箱塞满了。鸡蛋,挂面,几袋速冻饺子,还有两罐子咸菜。我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该洗的洗,该收的收。老周坐在客厅看电视,也没说啥,只是在我擦桌子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你走了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我说:“放着慢慢吃。吃完了就出去买,别天天糊弄。”
他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电视。
周一早上他帮我把行李箱拎下楼。我要打车去车站,他说他送。骑电动车送到车站,路上风大,他骑得很慢,我坐在后面,两只手不知道该搁哪儿,最后抓着车后座的铁架子。风吹得我眼睛直流泪,我把脸埋在他后背,闻到他棉袄上的油烟味,混着洗衣液的味儿。骑了二十多分钟到车站,他把我行李箱拎下来,站在站台外头。
“路上慢点,”他说。
我点点头。他又说:“到了发个信息。”
我说好。进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揣在棉袄兜里,秃顶被风吹得发红。我冲他摆了摆手,他点了点头。我转身进了站,没再回头。
在闺女家那两个月,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闺女女婿吃了去上班,我就带孩子。白天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晚上哄孩子睡了,我累得倒在床上就能睡着。老周偶尔发微信来,问吃了没,天冷了多穿点。我回得不多,有时候就回个嗯。他也不多发,隔几天一条,不咸不淡的。
可我总惦记他那边的日子。有一回我打电话回去,响了很久他才接。我问他干啥呢,他说煮面。我说冰箱里的饺子吃完了吗,他说吃完了。我说你咋不买,他说一个人懒得买。我挂了电话,心里堵了一整天。晚上闺女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想家了。闺女笑我,说这才出来几天就想家。我没吭声,心里想的那个“家”,我自己也说不清是哪儿。
两个月满了,闺女的婆婆腿好了,我收拾东西往回走。临走头一天晚上,闺女拉着我说话。她说:“妈,你那个搭伙的,到底咋回事?你跟我好好说说。”
我说:“就搭伙过日子。AA制,各住各屋。”
闺女看着我,说:“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四十六了,找个伴我不反对。可你得想清楚,你要的是啥。你要是想找个伴,那搭伙也行。你要是想要别的,那你得跟人家说明白。AA制AA得了钱,AA不了心。”
我看着她。她长大了,说话一套一套的。我没接话,可心里翻来覆去想她那句“AA不了心”。
坐火车回去的路上,天阴着。窗外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几棵树上挂着几个鸟窝。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老周的微信。上一条是他三天前发的,问我啥时候回来。我回了个“后天”。他回了个“好”。
就这些。十几天,就两个字。可我知道,他可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就像我盯着他发来的“吃了没”,看了很久。
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一出站就看见他站在站台外头,还是那件棉袄,还是那个秃顶。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缩着脖子,手揣在兜里,在原地跺脚。看见我出来,他脸上那层被风吹出来的褶皱松开了些。
“回来了。”他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箱。
我说嗯。他拖着箱子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电动车停在路边,他把箱子绑在后座上,自己跨上车,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坐上去,还是抓着车后座的铁架子。他骑得很慢,比上次还慢。风灌进我脖子里,冷冷的。可车座底下传来发动机的微微震动,热热的,传到我身上。
到了楼下,他把箱子拎上去。我开了门,屋里黑着灯。他伸手把灯打开,客厅还是走之前那个样子,茶几上摆着几个碗,碗里还有没洗的筷子。我皱了皱眉,他赶紧把碗收了,端到厨房去洗。我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四周。地板没扫,灰落了一层。沙发上堆着他的几件衣服,电视遥控器旁边放着半包烟。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我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他背对着我洗碗,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条瘦嶙嶙的胳膊。水龙头哗啦啦地响,他洗得很认真,跟没我这个人似的。我靠在门框上,忽然注意到冰箱门上贴了张纸。我走过去一看,是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写着几个字。是账单。这个月的水费多少,电费多少,燃气费多少,他一笔一笔记着。可最后一行没写钱,写着两个字:等你。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是他的笔迹,像是拿左手写的。我忽然想起来,他右手去年冬天骑电动车摔过一回,伤了筋,一直使不上劲。可这两个月他给我发微信从来不说这事。我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他还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碗拿过来。
“我来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站到一边。我把碗洗了,擦干,放进碗橱。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啥。我擦干手,转过身面对他。
“老周。”
他看着我。
我说:“以后别AA了。”
他愣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你算不清的。”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手指头绞在一起。过了好半天,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怕你觉得我是图你啥。”
我说:“我知道你图啥。你图个伴。”
他抬起头。眼睛里头有水光,亮晶晶的。他没说话,可那眼神比说了啥都清楚。
我伸手把他袖子放下来,把袖口的扣子扣上。他胳膊细细的,肉松了,皮皱皱的。我扣好扣子,拍了拍他胳膊。
“去做饭吧,”我说,“饿了。”
他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响起来,油烟腾起来。我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他那半包烟收进抽屉里,又把他那几件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照进屋里,昏黄昏黄的。厨房里老周在炒菜,铲子碰锅沿的声音,当当当的。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屋里暖烘烘的,小太阳不知道啥时候被他打开了。我听着厨房里的动静,闻着饭菜的香味,忽然想笑。四十六了,跟一个五十三的男人过日子。不结婚,不领证,不谈情,不说爱。可日子是热的,饭是热的,人在跟前。
我想起闺女说的话。AA制AA得了钱,AA不了心。对,AA不了心。人心是肉长的,没法切成两半一人一半。有些东西算不清,那就别算了。你递我一碗粥,我给你留盏灯。你帮我修屋顶,我帮你缝扣子。你等我两个月,我记你一辈子。
这日子啊,过着过着,就过成一锅粥了。分不清哪粒米是你的,哪粒米是我的。可粥是香的,喝下去是暖的。这就行了。
老周端了菜出来。两个菜,一个汤,米饭盛了两碗。他坐在对面,拿起筷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醋溜的,酸酸脆脆的,跟他以前炒的一个味儿。
他看着我吃,小心翼翼地问:“咸淡咋样?”
我说:“正好。”
他笑了。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舒展开了,踏实了。他低头扒饭,吃得呼噜呼噜的。我看着他吃,自己也端起碗来。
窗外头,风还在刮。可屋里头,灯亮着,饭热着,人坐着。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轰轰烈烈。就两碗饭,一盘菜,一间屋,两个人。踏踏实实的,热热乎乎的。
挺好。
日子往前走,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小区里的玉兰开了,白花花一树,风一吹花瓣落满地。老周每天早上扫院子的时候,顺手把楼下的玉兰花瓣也扫了。邻居看见了说老周你真是闲不住,他就憨憨地笑,说顺手的事儿。
我后来才发现,他不光扫我们这栋楼,旁边那栋楼前头的垃圾他也捎带着倒了。我问他啥时候开始的,他说早就开始了,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早上起得早,没事干,就帮邻居们搭把手。我心里算了算,他搬进来之前,在这儿租了三年房,三年里天天给人扫院子倒垃圾,没一个人知道他是谁。
那天晚上吃饭,我跟他说:“你倒挺会做人。”
他说:“做人嘛,顺手的事。人家方便,自己也方便。”
我说:“你就不怕人家把你当傻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谁觉得我傻谁就傻呗。我又不少块肉。”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想想也对,他一辈子就这么过来的,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没跟人红过脸,没占过谁便宜。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房子存款全给了他前妻,自己拎着两个蛇皮袋子出来租房子。他儿子上大学的学费,他一分没少出,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卡里打钱,有时候自己连肉都舍不得吃。这些事他从来不跟我说,我是后来从他儿子嘴里知道的。
他儿子叫周航,在外地读研,今年毕业。五一前老周跟我说,周航要回来住几天。我说行,我收拾收拾。他说不用收拾,就住几天,睡沙发就行。我说那哪行,你儿子来了睡沙发,像什么话。我把我那间卧室让出来,我去睡沙发。老周拦着不让,说你是女同志,你睡卧室。我说那是你儿子,又不是外人。我俩推了半天,最后周航自己打电话来说住宾馆,不用麻烦。老周在电话里骂他,说你回来住宾馆,像什么话,你赵姨把屋子都腾出来了。周航在电话那头笑,说爸你别跟赵姨吵架,我住家里。
周航回来的那天是周六下午。我特意多买了几个菜,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还炖了一锅排骨汤。老周去车站接他,我在家做饭。门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忙活,听见老周说“这是你赵姨”,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赵姨好。”
我擦了擦手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眉眼像老周,但比他爸精神。他看见我,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说快进来快进来,饭好了。他换了鞋,把包放下,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说赵姨你做这么多。
我说不多,你爸说你爱吃虾。
他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站在旁边,搓着手,说:“你赵姨手艺好,你多吃点。”
吃饭的时候周航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问他学校的事,他说还行。问他工作找好了没,他说签了个公司,七月份入职。老周在旁边给他夹菜,夹了一筷子排骨,又夹了一只虾。周航碗里堆得满满的,他低头吃,吃得很慢。我看出来了,这孩子心里有事。
晚上周航说出去走走。老周要陪他,他说不用,自己转转。他出了门,老周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可我知道他没在看。我收拾完厨房,坐到他旁边。
“你儿子有心事。”我说。
老周叹了口气。“他不想让我跟你搭伙。”
我愣了一下。
老周说:“他觉得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跟人搭伙,丢人。他说他毕业了能挣钱了,让我别给人添麻烦。”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说:“那你自己咋想?”
老周看着电视,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把遥控器放下,转头看着我。客厅的灯照着他那张脸,皱纹一道一道的。他说:“我跟他妈离婚的时候,他上初中。那时候他哭着跟我说,爸你别走。我没法子,房子存款都给了他妈,我净身出户,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这些年我租房子住,一个人过,就盼着他长大成人,有出息。现在他长大了,有出息了。可我不能跟他过。他有他的日子。”
他停了一下。“我跟你搭伙,不是给人添麻烦。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有口热饭吃。这不算丢人。”
我看着他。这个五十三岁的男人,头发掉了一半,肚子挺出来,手指头粗粗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今天扫院子时沾的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可眼眶红了。
我说:“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老周摇了摇头。“别。他是孩子,不懂。说了也没用。”
我说:“那就让他慢慢懂。”
周航是第二天中午的火车走。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煮了粥,煎了鸡蛋。周航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在厨房,叫了声赵姨。我说吃饭了。他坐到桌前,我给他盛粥。他低头喝了两口,忽然放下勺子。
“赵姨,”他说,“谢谢你照顾我爸。”
我看着他。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跟他爸年轻时应该一个样。
我说:“你爸也照顾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反对你们。我就是觉得我爸这辈子太苦了。他为了我,啥都不要了。我就想他后半辈子过得好点。”
我说:“你觉得他跟我搭伙过得不好?”
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赵姨,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俩到底咋回事。是搭伙,还是别的?”
我看着他。这个问题,他闺女问过我,他儿子也问我。年轻人都想知道答案。可答案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说:“你爸是个好人。我们俩搭伙,各住各屋,生活费AA。他早上煮粥,我晚上炒菜。他扫院子,我洗衣服。日子就这么过。你要问我是啥关系,我说不清。可我知道,你爸在这屋里,晚上睡得踏实。我在这屋里,夜里不害怕。”
周航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头有东西在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他端起碗,把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赵姨,”他说,“我爸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我笑了。我说:“他不敢。”
他也笑了。那笑容跟他爸很像,憨憨的,实在。
老周送周航去车站。我一个人在家收拾碗筷。周航的卧室里,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上放了一张纸条。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赵姨,我爸就交给你了。谢谢你。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围裙兜里。中午老周回来了,情绪不高,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走了。”
我说:“嗯。”
他说:“这孩子,不知道啥时候再回来。”
我说:“等他工作安顿好了,咱们去看他。”
他抬头看我。我说:“咱俩一起去。”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说去院子里把玉兰树底下的枯枝扫扫。他出了门,我从窗户里看见他站在楼下,拿着扫把,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阳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那天傍晚,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老周在楼下跟邻居说话。我听见邻居问他:“老周,你家那口子做的饭香得很,天天闻着都馋。”老周嘿嘿笑,说:“那是我搭伙的。”邻居说:“啥搭伙不搭伙的,你俩不就是两口子嘛。”老周没接话,只是笑。
我把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叠到他那件灰蓝色的衬衫时,我闻了闻,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我把衬衫叠好,放在他的枕头上。又去厨房,把他明天早上煮粥的米淘好了放在锅里。他早上起得早,看见米在锅里,就不用再淘了。
这些事,以前我也做。可今天做的时候,心里有点不一样。哪点不一样,我说不清。可能就是闺女说的那个,AA不了的那部分。那部分不算钱,不算账,就是顺手的事。你做了,他知道了,就行了。
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进屋里来。我坐在沙发上,等着老周回来。门响的时候,我站起来去开。他拎着扫把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
“外面起风了,”他说,“明天要降温。”
我说:“锅里热着饭,去吃吧。”
他换了鞋,去厨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扑在他脸上。他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端到桌前坐下。他吃了一口,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
“你吃了吗?”他问。
我说:“吃了。”
他又低下头吃。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灯光照着他的秃顶,照着他粗粗的手指头,照着他碗里冒出来的热气。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那种满,不是钱堆出来的,不是话堆出来的。就是这一碗饭,一盏灯,一个人。实实在在的,热热乎乎的。
日子过到这个份上,算是过明白了。
老周病倒是在立秋那天。
早上还好好的,他煮了粥,煎了鸡蛋,吃完骑车去上班。十点多的时候他厂里打电话来,说老周在车间晕倒了,已经叫了救护车。我撂下电话就往医院跑,到的时候他躺在急诊床上,脸色蜡黄,眼窝陷下去,手上扎着输液针。医生说是胃出血,累的,加上长期吃饭凑合,胃溃疡拖成了慢性的,这回爆发了。
我在床边坐下。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没事”。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说你别说话,闭着眼歇着。他闭上眼睛,手摸索着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凉凉的,指头粗粗的,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很紧。
住院那几天,我白天晚上守着。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都有人,晚上家属租折叠床睡。我没租,就坐在凳子上趴在他床边眯一会儿。他半夜醒过来,看见我趴着睡,用那只没扎针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醒了,他赶紧把手缩回去,假装看天花板。
我说:“你醒了咋不喊我。”
他说:“让你多睡会儿。”
第四天周航赶回来了。他请了假,从外地坐高铁回来的。进了病房看见我坐在床边给老周喂粥,愣了一下。他叫了声赵姨,把包放下,走过来看了看他爸。老周看见儿子,精神好了些,说你来干啥,耽误工作。周航说工作没你重要。老周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周航让我回去睡,他守着。我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房子空荡荡的,老周的屋里黑着灯,厨房里没有他煮粥的动静。我翻来覆去烙饼一样,半夜十二点还是爬了起来,骑车去了医院。
病房里灯关着,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周航坐在凳子上,趴在他爸床边睡着了。老周醒着,睁着眼看天花板。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走过去,小声说:“你咋不睡。”他说:“睡不着。”我说:“疼?”他说:“不疼。就是觉得拖累你们了。”
我伸手把他被子往上掖了掖。我说:“别说这种话。”
他看着我。走廊的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他忽然说:“老赵,我跟你说个事。”
我坐在床沿上,等他。
他说:“住院费你别出。我自己有。”
我看着他。他又说:“你那点工资,留着给自己花。我这辈子没攒下啥钱,可看病还是看得起的。”
我说:“现在说这些干啥。”
他攥住我的手。“你听我说完。我要是这回过不去,我那点积蓄在卡里,密码是我生日。你帮我交给周航。房子是租的,没啥值钱东西。你把我那几件衣裳烧了就行。”
我使劲把手抽回来。我说:“老周你胡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头有水光。他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没别的意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几颗星星挂着,亮亮的。我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脸凑到他跟前。
“老周,”我说,“你听好了。你死不了。你出院了,还得给我煮粥。你欠我的粥还没煮完呢。”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闭上眼睛,攥着我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
出院那天,周航去办手续,我扶着老周往外走。他瘦了一圈,裤子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走几步就喘。我把他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一步一步往医院门口挪。他走得很慢,头歪着靠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热热地喷在我脖子上。我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他自己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门口太阳很大。他站住了,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说:“这太阳,真好。”
我说:“回家再晒。”
他嗯了一声。周航把车开过来,我扶他上车。他坐在后座,靠着椅背,眼睛还看着窗外。车开起来,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忽然说:“老赵,回去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说:“你胃刚出血,不能吃油腻的。”
他说:“那就喝粥。你煮的粥稠,香。”
我说:“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嘴角一直翘着,像个孩子。周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老周肩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拽了拽。
回到家,我扶他躺下。他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又去厨房淘米煮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米粒翻滚。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我手上。我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忽然觉得手在抖。
我这才发现,从接到电话到现在,我一直绷着。绷了这么多天,这会儿站在灶台前,忽然就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灶台上,我拿手背去擦,擦不干净。粥快好了,我把火关小,蹲在厨房的地上,捂着嘴哭了一场。哭完了,站起来洗了把脸,把粥盛出来,端到老周屋里。
他靠着床头坐着,看见我进来,说:“眼睛咋红了。”
我说:“洋葱辣的。”
他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我。他没再问。他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喝完了,他把碗放下,说:“老赵。”
我说:“嗯。”
他说:“等我好了,咱俩出去转转。我年轻时候在南方待过几年,那边有个湖,风景好。我带你去。”
我说:“行。”
他笑了。把粥喝完了,碗递给我。我接过碗,他忽然伸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他的手还是凉凉的,可有点力气了。他拍了两下,收回去,躺下来,闭上眼。
我端着碗站在床边,看着他。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我给他掖好被子,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周航在客厅坐着。看见我出来,站起来。他说:“赵姨,你坐。”我坐下来。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赵姨,”他说,“我爸住院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我等他。
他说:“我以前觉得我爸跟你搭伙是凑合。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他那天醒过来第一句话,喊的是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周航说:“我听见了。他以为我没听见。他喊老赵,你在哪儿。我说赵姨回去睡觉了,他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他停了停。“赵姨,我爸这辈子没享过啥福。我妈跟他离婚,他啥也没要。供我上学,自己吃咸菜馒头。我毕业了,觉得自己能挣钱了,让他别搭伙了,我养他。他不干。他说他不能拖累我。他说他跟你在一起,日子有盼头。”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指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睛红了。
“赵姨,我谢谢你。真的。”
我说:“周航,你不用谢我。你爸也照顾我。”
他点点头。然后他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这个月工资,不多,给我爸买点营养品。”我说你拿回去,你爸不缺。他摇了摇头,说赵姨你收着。他拎起包,说晚上火车回学校,那边还有课。我留他吃饭,他说不吃了,赶车。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赵姨,我爸要是再犯浑,你告诉我。我骂他。”
我笑了。他也笑了。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关上门,回到客厅。老周在屋里喊我:“老赵,谁来了?”
我说:“送快递的。”
他哦了一声。我从门缝里看见他翻了个身,又睡了。我站在客厅里,把周航留下的信封收进抽屉,把桌上的水杯收了,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老周在屋里睡着,呼吸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一长一短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太阳往西边落了,天边烧成橘红色,一片一片的云镶着金边。
我想起老周说的那个湖。南方,他年轻时候待过的地方。他说风景好,要带我去。我没去过南方,不知道那边的湖长啥样。可我想,应该跟这边的水不一样。南方的水软,绿,像绸子。北方的水硬,清,像玻璃。可不管是啥水,能一起去看看,就好。
老周在屋里咳了一声。我站起来,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端进屋。他靠着床头坐起来,接过水喝了一口。
“周航走了?”他问。
我说:“走了。”
他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跟你说啥了?”
我说:“说你年轻时候在南方的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湖可大了,一眼望不到头。我那时候在湖边的厂里干活,下了班就去湖边坐着。风吹着,水响着,心里啥烦心事都没了。”
他看着我。“等我再好点,咱俩去。”
我说:“行。”
他喝完水,把杯子递给我。我接过来,他又躺下了。我关了灯,带上门。站在门口,我想着那个湖。想着一大片水,亮闪闪的,风吹过来,波纹一圈一圈荡开。老周坐在湖边,我坐在他旁边。谁也不说话,就看着水。
就挺好。
老周出院以后,在家歇了半个月。我请了假,白天在家看着他,不让他干重活。他闲不住,趁我出去买菜的功夫,偷偷把地拖了,又把厨房的油烟机拆下来洗了一遍。我回来一看,气得骂他,他就嘿嘿笑,说活动活动筋骨,没事。
那半个月我天天给他熬粥。小米粥、大米粥、皮蛋瘦肉粥、南瓜粥,轮着来。他喝得嘴都淡了,有一天说想吃咸菜。我说你胃刚好,不能吃咸的。他叹了口气,说活着没意思,连口咸菜都吃不上。我被他气笑了,从坛子里捞了根萝卜,切成碎末,滴了两滴香油,给他拌了一小碟。他吃得跟过年似的,就着粥,稀里哗啦的。
半个月后他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还得养,不能累着,不能饿着,不能吃硬的。他把医嘱揣兜里,回来跟我说医生说了没事。我看着他,说你当我聋。他不吭声了,低头去逗邻居家的猫。
秋天过完,入了冬。老周的胃养得差不多了,人胖回来一圈,脸色也红润了。他又恢复了早上煮粥的习惯,只是不煎鸡蛋了,改成蒸蛋羹。他说蒸的好消化,对胃好。我知道他是省着给我吃,他自己就着咸菜喝白粥。我说你蒸两个,一人一个。他说一个就够,我不爱吃蛋。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天自己蒸了两个,端到他面前。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叹了口气,把另一个吃了。
入冬以后天冷得快,天黑得也早。老周下班回来天就黑了,我在厨房做饭,听见他进门的声音,换鞋的声音,去卧室换衣服的声音。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我炒菜。以前他不这样,以前他回来就坐在客厅看电视,等我把饭端上桌。这阵子他变了,我做饭的时候他总站在厨房门口,也不进来,就靠着门框看着我。有时候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有时候啥也不说,就那么站着。
有一回我炒着菜,一回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水,眼睛看着我,嘴角翘着。我说你看啥。他说看你炒菜。我说有啥好看的。他说好看。我拿铲子指着他,说你别在这儿碍事。他嘿嘿笑,退了两步,可没走,还站在门口。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有雪。他洗完碗走过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隔着半个沙发的距离,各看各的。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老赵。”
我说嗯。
他说:“那个湖,你还想去不?”
我转头看他。他坐在沙发那头,手里攥着遥控器,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播广告,一个女的在推销洗衣液。
我说:“想去。”
他说:“那咱去呗。下个月我年假,你也请几天。咱坐火车去,住两天,看看湖,再回来。”
我说行。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不好意思,像年轻了二十岁。他又转过头去看电视,手里把遥控器攥来攥去,换了好几个台,停在一个戏曲频道上。里面在唱京剧,咿咿呀呀的,我听不懂,他也听不懂。可谁也没换台,就那么听着,听到广告又来了,他才换了个台。
下个月很快就到了。我请了五天假,老周跟厂里说了一声,两个人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他拎着箱子,我背着包,坐上了南下的火车。他买的卧铺,两张下铺,他说下铺方便,不用爬高。我说你那腰能行?他说行,现在硬朗着呢。
火车开了将近一天。老周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光秃秃的北方变成绿油油的南方。他看了一会儿,说:“还是那样,没变。”我说你多久没来了,他想了想说,二十多年了。我说那你看看,有啥不一样的。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了半天,说树多了,楼多了,别的都一样。我说那湖呢。他说湖肯定还在,湖又不会跑。
到了站,出了火车站,他领着我坐公交。转了两趟,又走了十几分钟,穿过一片矮矮的居民区,忽然就看见了湖。很大一片水,灰绿色的,一眼望不到头。湖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柳枝荡来荡去。远处有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尖沾了一下水,又飞起来。
老周站在湖边上,深吸了一口气。他说:“还是这个味儿。”我问他什么味儿。他说水味儿,泥味儿,混在一起,闻着心里就舒坦。我站在他旁边,闻了闻。确实有股味儿,说不上来,就是水的味儿,腥腥的,潮潮的,还夹着点草的清香。
那天下午我们绕着湖走了一圈。湖很大,走了两个多小时才走了一半。老周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歇。走到一处石凳子跟前,他坐下来,拍了拍旁边,让我也坐。我坐下来,两个人看着湖面。太阳往西偏了,湖面上金光闪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几只小船停在岸边,用绳子系在柳树上,在水面上轻轻晃。
老周忽然说:“我年轻时候就在那边那个厂里干活。”他指了指湖对岸。远远的,能看见几根烟囱立着,不过没冒烟。他说:“那时候下了班,我就来这儿坐着。一坐坐到天黑。那时候想家,想周航,想自己这辈子咋过成了这样。后来想通了,咋过都是过。一个人也能过。”
他停了一下。“再后来遇见你,我才觉得两个人过比一个人过好。”
我看着他。他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湖面。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没接话。我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手背上。他的手粗糙,暖和。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把头转过去看湖。过了一会儿,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攥住。两只手,一只粗一只细,一只黑一只白,攥在一起。谁也没说话。湖面上的光慢慢暗下去,天边烧起来,紫红紫红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湖边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窗户朝着湖。老周站在窗前看了半天,说这屋好,能看见水。我说你睡哪边。他说你挑。我说我睡靠窗那边。他说行。两个人洗漱完了,各自躺下。灯关了,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白白的一道,照在地板上。
老周在黑暗里说:“老赵,谢谢你陪我来。”
我说:“客气啥。”
他说:“不是客气。是真心的。”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了我的手,攥住。他的手热乎乎的,攥得不紧也不松,就那么握着。我没抽回来。两个人就这么躺着,手攥着手,听着窗外湖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轻轻的。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离婚那年,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觉得这辈子完了。想起遇见老周那天,同学聚会上他坐在我旁边,话不多,给我倒了好几次茶。想起他搬进来那天,淋着雨站在门口,秃顶上的雨水往下淌。想起他住院那天,我在厨房里哭完了洗把脸给他端粥。想起他说“你喊老赵你在哪儿”的时候,周航在病房里听见的那个瞬间。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遇着谁,跟谁过,都是命。可命里也有你自己走的那条路。你走了,就走到了。你停了,就停在那儿。我跟老周,谁也没打算走到这一步,可走着走着,就走到一块儿了。不是谁追的谁,也不是谁求的谁,就是两个人,各走各的路,走到一个岔口上碰见了,搭了个伴,接着走。走着走着,路就合成了一条。
我攥了攥老周的手。他好像感觉到了,也在那边攥了攥我的手。两个人在黑暗里,谁也没再说话。湖水响着,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水的味儿。
第二天我们又在湖边待了一天。坐船在湖上转了一圈,船夫摇着橹,唱着听不懂的渔歌。老周坐在船头,风吹着他的头发,把他那几根还留着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我坐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背,宽宽的,厚厚的,像一堵墙。船晃了一下,他回过头来,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坐稳了,”他说。
我说:“你顾好你自己。”
他笑了。转过头去,继续看湖。船在湖面上慢慢走,水从船底滑过去,哗啦哗啦的。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笼着一层薄雾。天阴了,可没下雨,风凉凉的,吹得人心里透亮。
回程的火车上,老周睡着了。他靠在我肩膀上,头歪着,嘴微微张着,打呼噜。我被他压得肩膀酸,可没动,就那么坐着。窗外的风景从绿油油变成黄澄澄,从南方的水乡变成北方的平原。我看着窗外,心里很平静。我想,那个湖,我们看过了。以后可能还会再来,也可能不来了。可不管来不来,那片水一直在那儿。它不会跑,也不会变。就像日子,过到哪儿算哪儿。可只要人在,日子就在。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老周醒了,揉了揉眼睛,说到了?我说到了。他站起来,把行李箱从架子上搬下来。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看了我一眼,说:“肩膀酸不酸?”我说酸。他说:“那我回去给你捏捏。”我说你会捏啥。他说不会捏,瞎捏。
我笑了。他拎着箱子,我背着包,一前一后下了车。站台上人很多,出站口挤得满满当当的。他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他手劲大,攥得紧紧的,拖着我往前走。我被他拽着,在人堆里挤来挤去。他个子不高,可背挺得直直的。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出了站,打了辆车回家。到了楼下,他拎着箱子上楼,我跟在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一下暗一下,他的脚步声咚咚的。到了门口,他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他伸手把灯打开,客厅亮堂堂的。他把箱子放下,换了拖鞋,又给我拿拖鞋。我换了鞋,进了屋。一切还是走之前的样子,沙发上搭着我走之前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半袋茶叶。
老周把箱子拎到卧室,开始往外拿东西。他从箱子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我,说在湖边买的。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石头,圆圆的,扁扁的,湖蓝色的,上头有几道白色的纹路,像水波。他说:“湖边捡的,看着好看,给你。”我拿着那块石头,凉凉的,滑滑的。我说你捡这干啥。他说不干啥,就是觉得你会喜欢。
我把石头放在茶几上。洗了手,去厨房做饭。老周跟过来,又靠在厨房门框上。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了笑。我说你去看电视吧,别在这儿站着。他说我就站一会儿。我没再管他,转过身去炒菜。锅里的油热了,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我炒着菜,听见身后老周的呼吸声,一长一短的。我心里想,日子又回来了。跟走之前一样,又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清。可能就是那块湖蓝色的石头,摆在茶几上,安安静静的。从湖底捡来的,被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冲成这个圆圆的模样。老周捡了它,带回来,放在我家里。摆在那儿,就是我的了。跟这间屋子一样,跟他一样。摆在那儿,就是日子的一部分了。
春天来的时候,老周开始念叨周航。也没啥事,就是吃饭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不知道周航那边食堂咋样。或者说,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吃青菜,没人盯着更不吃了。我听着,不接话,由着他念叨。可他念叨多了,我就听出点名堂来。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他忽然说:“周航处了个对象。”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他跟我说的。那姑娘是本地人,家里就她一个,父母都有退休金。周航说想年底结婚。”
我说:“好事啊。”
他把碗放好,擦了擦手。“好事是好事。可我这边啥也帮不上。人家买房,首付要五十万。周航自己攒了十万,姑娘家出二十万,还差二十万。”
他没往下说。我看着他。他站在水池边,两只手撑着灶台,背微微弓着。灯光照着他的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亮亮的。我说:“你手里有多少?”
他说:“八万。我这些年就攒了这些。原来想着留着自己养老,可周航结婚是大事。我想给他。”
我说:“那就给。不够的我这儿有。”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我说:“你瞪我干啥。我手里有十二万,是离婚时候分的,一直存着没动。加上你那八万,凑二十万够了。”
他张了张嘴。“那是你的钱。”
我说:“什么我的你的。搭伙过日子,你儿子结婚,我拿点钱不应该?”
他看着我好半天。然后低下头,转过身去擦灶台。擦了两下,肩膀抖了抖。我知道他哭了。我没走过去,就站在桌边。等他擦完了,把抹布挂好,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
“老赵,”他说,“这钱算我借你的。以后慢慢还。”
我白了他一眼。“还什么还。给孩子的,不是借的。”
他摇了摇头。“不一样。你的钱是你的。你能拿出来,是你的情分。我得记着。”
我懒得跟他争。我说行行行,你记着。他这才不说了。
过了几天,周航打电话来。老周把凑钱的事跟他说了,那头半天没说话。老周把电话递给我,说周航要跟你说。我接过电话,周航的声音有点哑。
“赵姨,我爸说你把钱借给我们了。”
我说:“你爸瞎说,那是给你的。不用还。”
他沉默了一会儿。“赵姨,我上次回去没好好谢谢你。这次也不知道说啥好。我就说一句,以后你跟我爸老了,我管你们。”
我握着电话,嗓子有点堵。我说:“好。”
周航说:“那我挂了,回头我把卡号发给我爸。”我说行。挂了电话,老周站在旁边看着我。我说你儿子比你强,说话利索。他嘿嘿笑,说像他妈。
周航的婚礼定在国庆节。老周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去商场买了套新衣裳,深灰色的夹克衫,里头配了件白衬衫。他在镜子前试来试去,问我咋样。我说你穿上像换了个人。他美滋滋的,说那当然,儿子结婚,我不能丢人。我说你那肚子收一收。他使劲吸了口气,肚子小了点,一松气又弹回来。我笑他,他也笑。
婚礼前一天,我们坐火车去了周航那边。姑娘家订的酒店,我们提前去帮忙布置。周航看见我们来了,跑过来接。他先叫了声爸,又叫了声赵姨。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赵姨,这是给你的。”
我愣住了。我说你这是干啥。
他挠了挠头,说:“我爸跟我说了,那二十万里有你十二万。赵姨,这钱是我跟小敏的改口费。不多,你收着。”
我把红包推回去。“你结婚我给你添妆,哪有往回要的。”
他攥着我的手不放。“赵姨你拿着。你要是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老周在旁边站着,看看我又看看周航。他说:“老赵,你就拿着吧。孩子的心意。”
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我把红包收下了,揣在兜里。周航笑了,说赵姨你坐,我去给你倒水。
婚礼那天很热闹。姑娘叫小敏,长得甜甜的,穿一身白婚纱,挽着周航的胳膊走进来。老周坐在台下,眼睛一直跟着周航转。他坐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我坐在他旁边,看见他眼角亮晶晶的。我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他偷偷擦了擦,转过头来冲我笑。
新人敬酒的时候,周航拉着小敏走到我们这桌。小敏端着酒杯,甜甜地叫了声爸。老周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然后小敏看着我,周航在旁边说,这是赵姨。小敏又端了一杯酒递给我。
“赵姨,谢谢你照顾我爸。”
我接过酒喝了。周航在旁边看着他爸,老周看着他儿子。父子两个都没说话,可眼睛里头啥都有了。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偏过头去,假装擦桌上的酒渍。
婚礼完了,客人都走了。老周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我扶着他往酒店外头走,他脚步有点飘,可嘴上还逞强,说没醉。出了酒店大门,晚风吹过来,他打了个激灵。我把他外套扣子扣上。他忽然站住了,看着我。
“老赵,”他说,舌头有点大,“今天周航结婚,我心里高兴。”
我说:“看出来了。”
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站直了,两只手扶着我的肩膀。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他说:“我想跟你领证。”
我愣住了。
他打了个酒嗝,又赶紧捂住嘴。然后接着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比我年轻,比我能干,手里还有钱。我就是个穷工人,啥也没有。可我想跟你名正言顺地过。我不想等你老了人家说你是搭伙的,我想让人家说你是我媳妇。”
他看着我。手扶着我的肩膀,攥得紧紧的。路边的灯照着他那张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年轻了二十岁。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前夫跟我求婚的时候,说的啥我忘了。只记得他单膝跪地,举着戒指,满嘴甜言蜜语。那时候我信了。后来他走了。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没跪,没戒指,喝了酒壮着胆子,说想让我当他媳妇。他什么都没有,就一颗心,热乎乎的。他的手攥着我的肩膀,把我捏疼了。我没推开他。
我说:“你喝多了,明天再说。”
他说:“我没多。我说的是真话。”
我说:“明天再说。”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手放下来。他说:“行。明天说。你好好想想。”
我扶着他上了出租车。他靠在后座上,头歪在我肩膀上,呼噜打得很响。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照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我低头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快两年了。不帅,不年轻,皱纹一条条的,头发快掉光了。可这张脸,我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都知道他笑起来哪条皱纹深、哪条皱纹浅。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揉着脑袋说头疼。我倒了一杯蜂蜜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然后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我说:“昨晚上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他脸一下涨红了。他低下头,端着水杯,半天没吭声。然后他说:“记得。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我坐在他对面。我说:“合适。”
他猛地抬头。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手。他顾不上擦,就那么看着我。
我说:“我说合适。你想领就领。”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上。然后他站起来,水杯往桌上一搁,两步跨到我面前,一把把我抱住了。他力气大,勒得我喘不过气。我拍他后背,说松开松开,你弄疼我了。他松开点,可没放。他把脸埋在我脖子里,热热的,湿湿的。我知道他哭了。我也哭了。可谁也没出声。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民政局。排队的人不多,前面一对小年轻,后面一对老头老太太。我们夹在中间,填表,拍照,领证。拍照的时候老周坐得笔直,摄影师说笑一笑,他咧开嘴笑了一下。我坐在他旁边,没笑。可心里是笑的。
出来的时候,老周把结婚证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他说:“揣好了,不能丢。”
我说:“回去放抽屉里。”
他说:“不行。我得揣着。揣着我踏实。”
我没管他。两个人走在大街上,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我左边,步子迈得大大的。我走在他右边,步子小些。他走几步就慢下来等我。我走几步就快一点赶他。两个人走走停停的,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晚上回到家,他进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里,拿着那张结婚证看。照片上两个人并排坐着,他咧着嘴笑,我没笑。他的秃顶在灯光下亮亮的,我的头发也白了几根。两个人加一起一百岁了,可看着照片,我觉得挺顺眼。
他端了菜出来。红烧肉,醋溜白菜,紫菜汤。他给我盛了碗饭,放在我面前。他自己也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他忽然说:“老赵,以后生活费还是AA吧。”
我抬头看他。
他嘿嘿笑了。“逗你的。以后我的工资全给你,你管着。我懒得算。”
我白了他一眼。“你倒会省事。”
他低头扒饭,吃得呼噜呼噜的。我看着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窗外的天黑透了,星星亮着。屋里灯亮着,饭热着,人坐着。两个人,一间屋,一本结婚证,一碗红烧肉。日子过到这个份上,算是过成了。
领证以后,日子跟以前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差不多的部分是我还住主卧,他还住次卧。他说习惯了各睡各的,打呼噜吵我,再说都这把年纪了,不折腾。我没意见。可他把次卧的被子搬出来晒的时候,跟邻居说“这是我屋”,语气里头有点显摆的意思。邻居就笑,说老周你现在腰板硬了。他就嘿嘿笑,说那当然。
不一样的部分是他开始叫我“媳妇”了。以前叫我老赵,现在张嘴就是“媳妇你看这个”,“媳妇你吃啥”,“媳妇我走了”。头一回听他这么叫,我在厨房炒菜,铲子差点掉地上。他从门口探进头来,说媳妇我上班去了。我瞪了他一眼,说好好说话。他缩回头去,嘿嘿笑着走了。第二天还叫。第三天也叫。叫到第七天,我就习惯了。
周航结婚以后,小两口在城里租了房子住,离我们这趟街不远,坐公交车半个小时。小敏那姑娘嘴甜,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说妈你们来吃饭呗。她管我叫妈。头一回听见的时候,我拿着电话愣了半天。老周在旁边听见了,嘴咧得跟荷花似的。我说人家姑娘是客气,他说啥客气,都领证了,你就是她婆婆。我想了想,也对。领了证,周航就是我儿子了,他媳妇叫我一声妈,没毛病。
那天礼拜六,周航和小敏来家里吃饭。小敏挺着个肚子,刚查出来怀孕两个月。老周高兴坏了,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让我炖汤。我说你咋不自己炖,他说我炖的你嫌不好吃。我说那你去把鸡剁了。他就撸起袖子去厨房剁鸡,剁得案板咚咚响,嘴里还哼着歌。周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爸,转过头来冲我挤了挤眼。我说你爸就这样,人来疯。
吃饭的时候小敏喝了两碗鸡汤,说妈你炖的汤真好喝。老周在旁边接话,说你妈炖啥都好喝。我说你闭嘴吃你的。他老实了,低头扒饭。周航看着我们俩,笑了一下,也没说话。
吃完饭,周航帮着我收拾碗筷。他在厨房里跟我说,赵姨,我爸跟你领证那天给我打电话了。他喝多了,可我知道他没醉。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周航,我跟你赵姨领证了,你以后要叫她妈。我说知道了。他就哭了。
我手里刷着碗,没说话。
周航又说,赵姨,我爸这人,一辈子没主见,啥事都往后缩。可跟你这事,他自己拿的主意。我从小到大,头一回见他这么硬气。
我说:“你爸硬气啥,喝多了壮胆罢了。”
周航笑了。“那也是硬气。”
收拾完了,周航和小敏要走。小敏在门口穿鞋的时候,老周从屋里拎出一个袋子,塞到她手里。袋子沉甸甸的,里头装着两罐子我腌的咸菜,还有一兜子苹果。小敏接过来,叫了声爸。老周哎了一声,声音又有点抖。我站在旁边,伸手把他衣服下摆拽了拽。他低头看了看我,笑了笑。
送走小两口,我回屋坐下。老周在院子里收衣服。他收完了进来,把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坐到我旁边,掏出一张卡来,递给我。
我看了看,是他的工资卡。
“以后你管着,”他说,“我留点零花的就行。”
我说:“你上回说AA,这回又交卡,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他挠了挠头。“上回不是逗你嘛。”
我说:“那你一个月零花多少?”
他想了一下。“五百够了。抽烟有烟钱,偶尔跟工友喝顿酒。别的用不着。”
我说:“给你八百。剩下的我存着,以后周航那边有急用能拿得出来。”
他点了点头。我说:“你不问问我都存着干啥?”
他看了我一眼,说:“不问了。你比我仔细。”
这话听着简单,可我听了心里热了一下。他信我。把钱交给我管,啥也不问。我前夫当年,家里的钱他管着,我花一分都得报账。买菜报账,买衣服报账,给我妈看病也报账。报到最后,我连买个卫生巾都不好意思跟他张嘴。
老周不一样。他把卡往我手里一塞,就跟扔了个烫手山芋似的,轻松得很。他不是不在乎钱,他是在乎我比他多。
我把卡收进抽屉,拿了个本子出来记账。我跟他说,每个月的收支我都记,你想看随时看。他摆了摆手,说不用看,你记着就行。然后他站起来,说去院子里把花浇了。他出去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抽屉里的那张卡。卡是普通的银行卡,蓝色,边角有点磨损了。可在我眼里,沉甸甸的。
过了几天,我闺女打电话来。她知道了领证的事,先是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说妈你真嫁了?我说领了个证,没办酒。她说行啊,你幸福就行。然后她问,那个周叔人咋样。我说还行。她问,他对你好不好。我说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以前跟我爸过的时候,从来没说过他好。”
我拿着电话没说话。
她说:“所以我信你。你说好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老周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条鱼,说路上碰见卖鱼的,新鲜,晚上炖了吃。他看见我坐着没动,问咋了。我说没事,闺女打电话来。他说闺女说啥了。我说她说你人好。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闺女有眼光。我拿靠垫砸他,他伸手接住,笑得满脸褶子。
那天晚上炖了鱼,他吃了三碗饭。吃完了他去洗碗,我在客厅里铺沙发垫子。他洗完出来,看见我在铺垫子,问干啥。我说周航那屋的床单该换了,我明天洗。他说我帮你弄。我说不用,你看电视去。他没去,站在旁边,看着我铺。铺完了,他忽然从背后抱住我。
我身体一僵。他很少这样。他个子不高,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他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我站着没动。
他说:“媳妇,谢谢你。”
我说:“你今天咋老说谢。”
他说:“就是想谢。”
我伸手覆上他搭在我腰上的手。他的手粗粗的,指头上有茧。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啪嗒一声落在水池里。窗外有邻居家的狗在叫,远处有车喇叭响了一声。屋子里的灯亮着,暖融融的。
我忽然想,这就是过日子吧。年轻时候觉得日子得轰轰烈烈,得爱得死去活来,得天天有惊喜。可现在觉得,日子就是这些零碎的事。你交给我一张卡,我替你铺平床单。你从背后抱我一下,我拍拍你的手。你说谢谢,我说不客气。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过到最后,就过成一个人了。分不开,也不用分。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没回主卧。我在次卧的床上躺下了。老周在旁边躺着,身体僵着,大气不敢出。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媳妇,你要是不习惯,我去那屋睡。”
我说:“闭嘴,睡觉。”
他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慢慢伸过来,搭在我手上。两只手搭在一起,放在被子上。谁也没再动。他打呼噜之前,说了一句:“媳妇,晚安。”
我说:“晚安。”
然后他的呼噜就响起来了。一长一短的,像个老旧的发动机。我躺在旁边,听着那呼噜声,慢慢也睡着了。梦里啥也没有,就是一片很安静的湖,水面上有月光,白白亮亮的。老周坐在湖边,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就看着水。
日子过到这个份上,真就过成了。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山盟海誓。就是两张证,一张卡,两间屋,一个湖。可这湖里,有水,有鱼,有月亮。有人在旁边打呼噜。够我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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