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洲过中秋，我给黑人员工一人发了一桶油，结果他们的反应把我

我叫陈建国，河北保定人，在坦桑尼亚待了七年，开了一间小五金厂，说白了就是给当地建筑工地做铁皮瓦、铁丝网、门框窗框这些粗活。厂子不大，满打满算十二个工人，十一个黑人，一个中国人，就是我。老婆在国内，儿子今年大三，一年到头见不着面，就靠微信视频。

坦桑尼亚这地方，热，旱季的时候几个月不下雨，红土漫天飞，嘴里天天一股土腥味。我住厂里，一间铁皮房，一张木板床，一个煤气灶，一个冰柜。冰柜里常年冻着三样东西：一袋冻鸡腿，一袋冻鱼，还有几盒我在达市中国超市买的老干妈。老干妈贵，一瓶折合人民币三十多，我舍不得多吃，每回吃饭挖一小勺，抿着吃，能吃出点家里的味儿。

中秋节这事，我是提前一个礼拜想起来的。那天跟老婆视频，她说：“老陈，快中秋了，你那边吃什么？”我说：“吃啥，天天鸡腿。”她说：“你给工人发点东西呗，人家跟着你干一年了。”我说：“发啥？”她说：“发点实用的，别整那些虚的。”我想了想，说：“行，我一人发一桶油。”她说：“油好，家家都用得上。”

我算了算账。达市的大超市，五升装的葵花籽油，一桶折合人民币大概六十块。十二个人，十二桶，七百二。再加两箱饮料，一箱可乐一箱芬达，算两百。拢共不到一千块钱。我咬着牙批了，心想一年就这一回，发就发吧，工人高兴了，干活也有劲。

中秋节那天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收了工，把十二个工人叫到厂区空地上，铁皮瓦搭的棚子底下，摆了一张旧桌子，桌子上码着十二桶油，两箱饮料，还有我让食堂老马多做的一锅炖鸡腿。老马是乌干达人，跟了我五年，做饭有一手，就是盐放得重，齁嗓子。

工人们围过来，不知道我要干啥。我先用斯瓦希里语说了句“今天是中国的节日，中秋节，团圆的日子”，我斯语说得不好，结结巴巴的，他们听懂了，都笑了。然后我说：“谢谢大家这一年帮我干活，今天给大家一人发一桶油，还有饮料，大家带回去给家里人。”

他们一开始没动。站了一会儿，我指着油说：“来，一人一桶，排队拿。”

第一个上来的叫约瑟夫，三十来岁，瘦高个，在我厂里干了三年，算老员工。他走到桌前，看了看油，没拿，抬头问我：“Boss，这个油是给我们的？”

我说：“对，给你们的。”

他回头看了其他人一眼，然后拿起一桶油，说了声“Asante”，就是谢谢，走了。然后第二个上来，叫姆旺吉，二十出头，干活毛躁，搬铁皮老砸脚。他拿了一桶，没说话，走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都拿了，都说了谢谢，但声音不大，不像平时领工资那天那么高兴。

我心想，可能他们不太过中秋，没啥感觉。没事，东西发出去就行。

十二桶油发完了，饮料也分了。我招呼他们吃鸡腿，他们围坐下来，老马把一锅炖鸡腿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开了瓶可乐，跟他们坐一块，问约瑟夫：“你家几个孩子？”

约瑟夫说：“四个。”

我说：“四个，够你养的。”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啃鸡腿。

这时候姆旺吉突然说了一句斯语，我没全听懂，就听见“mafuta”这个词，油的意思。旁边几个人笑了一下。我问老马：“他说啥？”

老马凑过来，低声说：“他说，老板发油，是不是觉得我们买不起油。”

我手里的可乐瓶子顿了一下，没说话。老马又说：“他还说，去年开斋节，隔壁工地那个阿拉伯老板一人发了五万先令现金。”

五万先令，折合人民币一百四十多。我发一桶油六十块，是少了。

我坐在那里，鸡腿嚼在嘴里，没滋没味。姆旺吉还在跟旁边的人嘀咕，我听不清，但看表情，不是在夸我。约瑟夫倒是没说话，低头吃饭，吃完了，站起来把骨头扔进垃圾桶，跟我说了声“Asante sana，Boss”，走了。

人都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坐在棚子底下。老马收拾锅碗，我说：“老马，你过来坐会儿。”

老马坐下来，点了根烟。我说：“他们是不是嫌油便宜？”

老马抽了口烟，说：“Boss，你不是黑人，你不懂。”

我说：“你跟我说说。”

他说：“你发油，是好事。但你不知道，油这东西，在我们这儿，是女人管的事。你给男人发油，男人拿回家，女人说，你看你们老板，发一桶油，当工资呢？男人脸上挂不住。你要是发钱，哪怕五千先令，男人拿回去，给老婆两千，自己留三千买烟买酒，老婆高兴，男人也高兴。你发油，男人回去没面子。”

我听了，心里堵得慌。我说：“我花了一千块钱，还花出毛病了？”

老马说：“不是毛病，就是……你不懂我们。”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躺在铁皮房里，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机拿起来，想给老婆打电话，又放下了。我想了想，觉得这事不能这么算了。我不是心疼那一千块钱，我是觉得，我一片好心，让人当成驴肝肺，这口气咽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来，开大门，工人陆陆续续来了。姆旺吉来了，跟我打了个招呼，就去搬铁皮。约瑟夫来了，跟我说了句“Morning，Boss”，也去干活了。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们干了一个小时。

然后我做了件事。

我把他们全叫停了。十二个人，站在车间里，不知道我要干啥。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我昨天晚上用手机翻译软件写的一段话，斯语和英语混着的。我让老马念。

老马念：“老板说，昨天发的油，是他从中国超市买的，一桶六十块，十二桶，加上饮料，一共九百多块。这个钱是他自己掏的，不是厂里的。他说他知道有人嫌少，嫌不如现金。他说他不怪大家。他说今天他再补一样东西。”

我转身走进办公室，把那箱老干妈搬出来了。那是我囤的，一共八瓶，自己吃了两瓶，还剩六瓶。我把六瓶老干妈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六张一万先令的钞票，折合人民币三十块一张，一共一百八。我说：“油发完了，退不了。这个老干妈，是我从中国带来的，我自己舍不得吃。这一万先令，是我身上最后的现金，本来留着买烟的。今天，谁觉得油不够的，可以把油退回来，换一瓶老干妈加一万先令。油我拿回去自己吃。觉得油够的，就拿着油，老干妈和钱我留着。”

我说完，老马翻完，车间里安静了。

姆旺吉站在最前面，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地上。约瑟夫站在后面，胳膊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其他人有的看姆旺吉，有的看约瑟夫，有的看我。

过了大概两分钟，约瑟夫从后面走上来，说：“Boss，我不要老干妈，也不要钱。油我拿回去了，我老婆很高兴。她说，你们老板还记得中秋节，比我们自己的老板强。我们自己的老板，连开斋节都不发东西。”

他说完，转身回去了。姆旺吉还是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Boss，油我拿回去了。我不是嫌少，我是……昨天喝了点酒，嘴欠。”

我说：“行。”

然后我拿起那六瓶老干妈，分给站得最近的六个人，一人一瓶。钱我没动，揣回兜里了。我说：“今天下午提前一小时下班，算我请客。”

他们笑了，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姆旺吉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晚上回到铁皮房，我坐在床上，把兜里那六万先令掏出来，放在床头。六张票子，崭新的，带着银行那种油墨味。我看着它们，突然就绷不住了。

我不是哭我花了钱。我是哭那个约瑟夫。他跟着我干了三年，技术最好，人最老实，从来不跟我提要求。昨天他拿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今天他站出来说那番话，他是替我解围。他明明可以跟姆旺吉一样嫌少，但他没有。他把他老婆搬出来，说他老婆高兴。他老婆我见过，去年厂里发工装，他带他老婆来量尺寸，那女人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双破拖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约瑟夫一个月挣四十万先令，折合人民币一千一百多，养四个孩子，租一间铁皮房，一个月房租十万先令。他老婆高兴一桶油？她高兴的是她男人有活干，有工资拿，中秋节能拎桶油回家。

我坐在床上，哭了一会儿。哭完了，把六万先令塞回兜里，洗了把脸，去食堂吃饭。老马炖了白菜，我挖了一勺老干妈，就着米饭吃。老马问我：“Boss，你眼睛咋红了？”我说：“辣椒呛的。”他说：“老干妈不辣啊。”我说：“你少管。”

这事按理说就这么完了。可后面几天，厂里干活的气氛变了。姆旺吉干活认真了，搬铁皮不砸脚了。约瑟夫还是那样，不吭声，低头干。其他人看见我，打招呼的声音比平时大了。我心里那口气，算是顺了。

可顺了没几天，又出事了。

中秋后第五天，约瑟夫找我。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搓着手，说：“Boss，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说：“进来说。”他进来，坐在我对面，搓了半天手，说：“我老婆的弟弟，也想进厂干活。他刚从姆万扎来，没工作，在我家住着，我养不起。”

我听了，没马上说话。

厂里十二个人，订单就那么多，多一个人多一份工资，一个月多四十万先令开销。我算了算账，上个月刚交了半年地租，账上还剩不到两百万先令。我自己的工资，已经三个月没往国内寄了。

我说：“约瑟夫，厂里现在不缺人。”

他说：“Boss，我知道。但他不要工资，先干着，你看他行不行，行你再给钱。”

我说：“不要工资？那你养他？”

他说：“他吃我的，住我的，跟我要钱。我不给他，我老婆跟我吵。”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干了三年，没请过一天假，没偷过一块铁皮。去年我资金周转不开，工资晚发了半个月，他一个字没催，照样干活。

我说：“明天带来看看。”

他站起来，说了声“Asante，Boss”，走了。

第二天他把他小舅子带来了。小伙子叫巴卡里，十九岁，比姆旺吉还小，瘦得跟猴一样，穿一件大两号的T恤，袖子卷了三圈。我让他搬了一上午铁皮，他没喊累，中午吃了两碗饭，下午接着干。第三天、第四天，都来了。第五天，我跟约瑟夫说：“让他留下吧，第一个月给二十万，干得好再加。”

约瑟夫说：“谢谢Boss。”巴卡里说：“谢谢Boss。”我说：“别谢了，去干活。”

巴卡里进厂之后，姆旺吉有一回吃饭的时候跟我说：“Boss，约瑟夫的小舅子都进来了，我表弟还在外面晃着呢。”我说：“你表弟会干啥？”他说：“会开车。”我说：“我缺的是拧螺丝的，不是开车的。”他嘿嘿笑，不说了。

这事我没往心里去。可又过了几天，老马跟我说：“Boss，姆旺吉在背后说你偏心。”我说：“偏啥心？”他说：“他说你给约瑟夫小舅子开二十万，给他表弟连机会都不给。”我说：“他表弟会拧螺丝吗？”老马说：“会不会拧螺丝你不知道，但姆旺吉觉得，你是因为那天发油的事，记他仇。”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姆旺吉在那边量铁皮，量完了用粉笔划线，划得歪歪扭扭的。我想走过去说他两句，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我记他仇吗？我不记。但我说我完全没往心里去，那是假的。那天他说的那句“老板是不是觉得我们买不起油”，我到现在还记得。我记得他当时那个笑，嘴角歪着，眼睛看着旁边的人。那笑不凶，但扎人。

可我又想，他二十出头，家里穷，没念过几年书，干一个月挣三十万先令，合人民币八百多，租房子去掉十万，吃饭去掉十万，剩十万养弟弟妹妹。他嫌一桶油少，错了吗？没错。我给他一桶油，他拿回家，他弟弟妹妹能多吃两顿饱饭。他想要现金，是因为现金能掰成几瓣花。

我错了吗？我也没错。我花了一千块钱，买了个不痛快。

我站在车间门口，想了半天，最后走回办公室，把账本翻开，算了算这个月的收支。算完了，我拿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语音：“老婆，中秋节我发油那事，黄了。”

她回得快：“咋了？”

我说：“一言难尽。”

她说：“你别想太多，你发都发了，他们爱要不要。”

我说：“嗯。”

她说：“你那个老干妈，自己吃，别发。”

我说：“已经发了。”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姆旺吉下班的时候路过办公室门口，我喊住他。他站住，看着我。我说：“你表弟会拧螺丝吗？”

他说：“会。”

我说：“明天带来看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说：“Boss，你认真的？”

我说：“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他说：“明天带来。”

他走了，脚步比平时快。我坐在办公室里，风扇嗡嗡转着，热风扑在脸上。我打开抽屉，把那六万先令拿出来，数了数，放回去。抽屉里还有半包烟，我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我不知道明天姆旺吉表弟来了，干得怎么样。也不知道约瑟夫知道了会怎么想。更不知道下个月工资发出来，账上的钱够不够。我只知道，这厂子还得开下去，工人还得用，中秋节明年还得过。

至于发什么，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