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69岁的人,压根离不开女人,这次他还找了个外地女人非要一起
我爸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开完会。
“小磊,跟你说个事。”
他声音有点抖,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我站在公司走廊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翻着刚才的会议记录。
“说。”
“我找了个伴。”
我手里的笔停了。
“哪的?”
“湖南的。姓周,五十二。”
“五十二?”我声音高了半度,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我压低嗓子,“爸,你六十九了。”
“六十九怎么了。六十九就不能找?”
“你前年才送走我妈。”
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妈走了三年了。”
“三年你就——”
“小磊。”他打断我,语气硬了,“你忙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下周她搬过来。”
电话挂了。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暗下去。窗户外面是写字楼对面的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
我给我姐打了电话。
“你知道吗?”
“知道。”我姐声音很平,“上周就跟我说了。”
“你怎么不拦着?”
“拦什么。咱爸那脾气,你拦得住?”
“那个女的你见过没?”
“没有。说是网上认识的。跳广场舞的群里加的。”
我挂了电话,请了半天假,开车回老家。三个小时高速,脑子里过了很多事。我妈走的那天,我爸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没哭。我姐哭得站不起来,他拍拍我姐的背说“别哭了”。我妈下葬后,我让他来城里住,他说不去,说楼上楼下没个熟人。后来我每个月回去一趟,给他买菜买药。他一个人住那套老房子,三室一厅,我妈走了以后,他把主卧锁了,自己睡次卧。
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把次卧收拾出来了。床单换了新的,粉红色的,我妈从来不用这种颜色。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塑料花瓶,里面插了两朵假花。
“人呢?”
“明天到。”
“爸,你跟我说实话。她什么情况?”
他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染过了,黑得不自然。
“她老伴走了两年。儿子在深圳,不回来。她一个人。”
“你怎么认识的?”
“跳舞。公园里。她跳得好。”
“你跳舞?”
他没接话。我知道他不跳舞。他这辈子没跳过舞。我妈在的时候,他们连交谊舞都不参加。现在他为了一个外地女人,开始跳舞了。
第二天下午,周桂香到了。
我专门留下来见的。她坐大巴来的,拎着一个旅行包,一个蛇皮袋。个子不高,圆脸,短头发,染了棕色。穿一件碎花衬衫,黑裤子,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进门先笑。对我爸笑,对我笑。笑得很大方,不怯场。
“这是小磊吧?你爸老念叨你。”
“嗯。”
她把蛇皮袋打开,从里面掏出几包东西。腊肉、辣椒酱、干豆角。
“自家做的。你爸说你会做饭,这些给你带回去。”
我接过来。袋子很沉。辣椒酱的瓶口用保鲜膜封着,扎了橡皮筋。
“谢谢。”
“客气啥。”她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停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我爸不抽烟。那个烟灰缸是我妈的遗物,她用了十几年,边上磕了一个角。周桂香没说什么,走过去把烟灰缸拿起来,倒掉里面的灰,拿到厨房洗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晚饭是周桂香做的。三个湖南菜,辣得我冒汗。我爸吃得直吸气,但筷子没停。她给他盛饭,给他倒水,给他递纸巾。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年。
饭桌上她说话多。说她儿子在深圳买房了,首付她出了一半。说她老伴走的时候在医院躺了八个月,她伺候了八个月。说她一个人在家,晚上睡不着,电视开着当背景音,一开一整夜。
“后来我想通了,”她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进我爸碗里,“人活着,得往前看。不能总回头。”
我爸点头。嚼着辣椒,辣得龇牙咧嘴,但还在笑。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我坐在这儿是多余的。
吃完饭,我帮忙洗碗。周桂香在旁边擦灶台。她忽然压低声音跟我说:“小磊,你爸那烟灰缸,我收起来了。放柜子最里头。他要找,你跟他说一声。”
“为什么?”
“那是你妈的。我不用。但他想留就留着,我不扔。”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水龙头哗哗流着。
“你跟你姐放心。我图你爸人好。不图房子不图钱。我自己的退休金够花。他愿意跟我过,我就伺候他。不愿意,我拎包就走。”
她说完,把抹布拧干挂好。转身出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我走的时候,我爸和周桂香站在门口送。她给他整了整衣领,他把手搭在她肩上。动作很轻,但稳。
“路上慢点。”我爸说。
“嗯。有事打电话。”
“你那个胃药,在手套箱里。我刚才放的。”
我愣了一下。我胃不好,每次回来他都给我备药。这次我还没说,药已经放好了。大概是周桂香提醒的。
上了车,我没立刻开。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两个站在门口。周桂香在说什么,我爸点头。然后她转身进屋,我爸跟着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客厅灯是亮的。灯下面挂着我妈的遗像。周桂香从旁边经过,没有回避,也没有多看。像经过一张普通的老照片。
我发动车子,开上大路。手机响了,我姐。
“见了?”
“见了。”
“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我把车窗摇下来。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眼睛有点干。
“姐,咱爸这辈子,伺候妈伺候了二十年。妈病了十年,他端屎端尿,没请过一天护工。妈走了,他一个人住了三年。三室一厅,就他一个人。”
那头沉默了。
“那个周桂香,”我说,“给他做辣椒炒肉。给他整衣领。知道他胃药放哪。”
“那咱妈的——”
“咱妈的照片还在。她没动。她跟我说,那是咱妈的,她不扔。”
我姐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那行吧。”
“嗯。”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上高速。天擦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把音乐打开,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我没换台。听着歌,想起我妈。想起她最后那几年,躺在床上,我爸坐在旁边给她揉腿。一揉就是一个小时。我妈说:“老陶,你歇歇。”我爸说:“不累。”
他这辈子,就是伺候人的命。
现在有人伺候他了。
我把车窗关上。收音机里的歌放完了。主持人说了句什么,笑声传出来。我换了台。前面路很直,车不多。我踩了油门。回家。明天还要上班。
后备箱里,放着周桂香给的那几包东西。腊肉、辣椒酱、干豆角。辣椒酱的味道从塑料袋里渗出来,整个车厢都是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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