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娘把户口本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蓝色塑料皮,边角翘着,像被水泡过又晒干。她说,你看,就剩我一个了。我笑了一下,说那不是清净了,没人跟你抢户主。我以为她又在念叨谁迁走没迁走。她没接话,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手指点着“户主”那一栏。指甲缝里有洗菜留下的泥。我低头看,那个“户”字印得有点歪。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她问的不是户口,是地。
我是请了两天假回村的。娘打电话时说没事,就是院子里的柿子树该剪了,再不剪,枝子要压到瓦。我进门时她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面条,水汽把窗玻璃糊成一层白。她回头看我一眼,说瘦了。我说没瘦。她说瘦了。然后她把面条捞出来,给我碗里卧了个鸡蛋,自己碗里没有。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孟会计前天来了。
孟会计是村里老会计,七十多了,耳朵背,算盘打得好。他现在不记账了,但村里人遇到红白事、地界、宅基地,还是爱找他。娘说,孟会计来收合作医疗的钱,顺嘴提了一句,说你这个户,就你一个人了,你哪天要是走了,整户就消亡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面条还挂在嘴边。我问,消亡啥意思。
娘说,就是户口本上没人了。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灶台边那盆泡着的黄豆。有一颗浮在水面,两颗沉在底下。我在想,明天早上要不要换水。不换会不会馊。娘又说,孟会计说,整户消亡,承包地集体要收回。
我说,他懂个啥。
娘说,他还说,你儿子户口不在本村,闺女也不在,地保不住。
我把面条吃完,汤也喝了。碗底有葱花。我说,别听他的,现在政策不是那样。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连“政策”是哪条都说不出来。我只是觉得,地是我爹我娘种了半辈子的,我小时候跟着割麦,手上磨过泡,地头那棵槐树还是我爹栽的。怎么能说收回就收回。
下午我去村西头小卖部买烟。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人,晒太阳,剥花生。见我过去,有人递了一把花生。我说不要。他们还是塞我兜里。然后话就转到地上。建强是我堂哥,他说,你放心,地是你家的,确权证上写谁名就是谁。旁边秀兰婶说,不对,我娘家那边,老头一走,闺女户口都迁走了,地就让村里收回去给新添人口了。另一个老头说,那得看村里较真不较真,不较真就没人管。建强说,较真也没用,地是集体的,户没了,集体就收。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捏着那包烟。太阳快落了,照在对面墙上,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我听见他们越说越不一样。孟会计说收回。建强说归确权证。秀兰婶说看村里。老头说看有没有人种。村支书周叔骑着电动车经过,停下来,说,你们别瞎议论,这事得问镇上。我问,镇上哪问。他说,经管站吧,我也不太清楚。
那天晚上我睡在堂屋。娘把西屋收拾了,但西屋炕凉,她说你睡堂屋沙发,软。沙发是十年前我结婚时买的,皮面裂了,坐下去往一边陷。我躺在那儿,看房梁。房梁上挂着一盏灯泡,没开,有只蛾子绕着圈。手机亮了一下,是工作群,有人发报表。我按掉。又亮。我关机。
我娘在东屋咳嗽了两声。然后没声了。我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响。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一家四口,我爹,我娘,我,我妹。后来我妹嫁到外省,户口迁走。我考学,户口迁到学校,又迁到城里。我爹前年走的,销户。户口本上就剩我娘一个。我以前觉得户口本就是个本子。现在不觉得了。昨天我翻它的时候,手指摸到塑料皮上那道裂口,里面夹着一根头发,白的。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院子里的柿子树黑乎乎一团。厕所灯坏了,我拿手机照。回来时看见东屋门缝透着光。我娘也没睡。我站了一会儿,没推门。我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塑料袋响。然后是抽屉合上。我回沙发躺下,一直到鸡叫。
第二天我去镇上。镇经管站在便民服务中心二楼。楼梯扶手凉,铁皮包着,漆掉了不少。二楼走廊尽头有个窗口,玻璃上贴着“农村经济管理”。里面坐着一个姑娘,二十来岁,低头看手机。我把户口本、确权证、承包合同都带上了。确权证是红色本子,封面上烫金字,有点褪。承包合同是张黄纸,折痕处快断了。
姑娘抬头,说办啥。我说,想问问承包地的事。我娘户口本上就她一个人,她要是走了,地归谁。姑娘说,你户口在村里吗。我说,不在。她说,那你不是本户成员。我说,我是她儿子。她说,儿子归儿子,承包是按户。她说话时,指甲上有一块亮片掉了一半,粘在指尖。我在想她中午吃啥。食堂还是外卖。镇上外卖能送到吗。
她把确权证翻开,看了看,说,这上面共有人几个。我说,就我娘一个。她说,那整户消亡后,集体可以收回。我说,可以收回,是必须收回吗。她说,政策上是这样。我说,那地上的树呢。我爹栽的槐树。她说,树是附着物,可以协商。我说,协商不成呢。她说,那就找村里。我说,村里说法不一样。她说,那就找镇里。我说,镇里就是你这里。她没笑。她把本子推回来,说,你最好去县里农业农村局问问,我们这儿只负责确权登记。
我站在窗口,手里抱着那一摞本子。确权证封面烫金字硌着手心。我想起我爹走那天,我回来办销户。派出所的人把户口本上他那页盖了个章,写“注销”。然后撕下来,订在死亡证明后面。我娘站在旁边,说,轻点撕。那人说,都是这样。我娘没再说话。
从镇上回来,我在村口碰见赵小琴。她是邻村老赵家的闺女,嫁到南边,户口迁走了。她爹去年冬天没的。她骑电动车,后座绑着一袋米。我问她回来干啥。她说,看看我妈。然后她主动说,为地的事,烦死了。我说咋了。她说,我爹一走,户上就剩我妈。我妈脑子不清楚,地一直是我堂哥种。今年确权,村里说要把地并到我堂哥户上,说他养老人。我说,那你呢。她说,我户口不在,村里说我是外人。她笑了一下,说,我给我爹买棺材的钱,倒不是外人。
她走了。电动车声音很小,像蚊子。我站在村口,看路两边麦地。麦子刚返青,绿得发黑。风一吹,一片一片倒。我想,赵小琴给她爹买棺材时,没人说她是外人。分地时,她就是外人。我忽然有点怕。不是怕地没了。是怕有一天我娘走了,我在这个村里,也会变成外人。
我回家,娘在院里晒被子。被子是旧棉花,沉,她举不动,搭在绳上,一半拖地。我过去帮她。她喘了口气,说,问到了吗。我说,问了。她说,归谁。我说,还在问。她说,你爹在的时候,这块地是咱家命根子。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爹要是知道地要收回去,不知道咋想。我没接话。我把被子翻了个面,太阳味扑上来,有点呛。
晚上我睡不着,翻手机查。查“整户消亡承包地收回”。网上说法也乱。有的说收回,有的说不收回,有的说看地方,有的说林地可以继承,有的说耕地草地不行。还有人说,二轮承包到期后再延三十年,户没了就没了。我越看越清醒。凌晨两点,我听见狗叫。叫了一阵,停了。然后又叫。我起来喝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一块瓷。水凉,喝下去胃里一紧。
我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东屋门口。她说,还没睡。我说,睡了,渴。她说,你别愁。我说,没愁。她说,地不地的,我死了也带不走。我说,你别瞎说。她说,我要是走了,你把户口本收好。我说,收那干啥。她说,留个念想。我说,户口本有啥好念想。她说,上面有你爹。我说,爹那页不是撕了吗。她说,撕了也在。我没说话。她回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堂屋,手里握着搪瓷杯。杯壁上有一道裂纹,从杯口往下,没裂到底。我想起我爹销户那天,派出所的人把撕下来的那页递给我。我没要。我说,你处理吧。那人就扔进一个铁皮盒里。盒子里有很多页,很多人。我当时觉得,那就是一张纸。现在不觉得了。那张纸撕下来,户上就少一个人。少到最后,就剩一个。再少,就没了。
第三天,我去找周叔。周叔是村支书,五十多,脸黑,牙也黑,爱抽烟。他正在村委会院子里扫落叶。村委会是三间平房,墙刷白,底下溅着泥点。他见我来,把扫帚靠在树上,说,还是为地。我说,嗯。他说,我跟你交个底。这事村里说了不算。地是集体的,但集体也不能随便收。得开村民代表会,得报镇里。可你要问必须收不收,我也不敢说。我说,那为啥村里人说法不一样。他说,各人站各人角度。家里地多的,说不能收。家里地少的,说该收。想承包的,说收回好。不想种的,说收不收关我屁事。
他点了一根烟。烟灰掉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他说,你娘这个户,确实特殊。你爹走了,你和你妹迁走,就剩她。按政策,整户消亡,承包地要收回。可政策是政策,村里是村里。有的村收,有的村不收。有的收回来分给新增人口,有的收回来包给大户,有的就搁着,谁种是谁的。我说,那到底归谁。他说,你要我说实话,归集体。但你娘活着,地就归你娘种。你娘走了,地归谁,得看那时候村里谁说了算。
我说,那确权证呢。他说,确权证是确权到户,不是确权到人。户没了,证也就没意义了。我说,那上面写我娘名。他说,你娘是户主,代表户。户没了,代表谁去。
我从村委会出来,太阳很大。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我眼睛有点酸。我想起我爹栽的那棵槐树。树在的地头,是块三角地,犁地时不好拐弯,我爹就栽了树。他说,栽树占地方,但能乘凉。我小时候在树下睡过午觉。蚂蚁爬到手背上。现在树还在。树不用户口。
下午我陪娘去地里。麦子返青,地边有荠菜。娘蹲下薅了一把,说回去包饺子。我说,你腰不好。她说,薅两把没事。她蹲在那儿,背弓着,蓝布褂子洗得发白。我站在地头,看那块三角地。槐树还没发芽,枝子光秃秃的。树底下有个塑料袋,不知道谁扔的。我捡起来,是农药袋子。我攥在手里,不知道往哪扔。
娘说,你爹走前那一年,还在这地里撒化肥。我说,嗯。她说,他撒完化肥,坐槐树下抽烟。我说,嗯。她说,他说这块地好,种啥长啥。我说,嗯。她说,他要是知道地要收回去,肯定骂人。我说,他不骂人。她说,他骂,他背地里骂。
我笑了一下。娘也笑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手撑着膝盖,起得慢。我扶她。她手凉。我说,回去吧。她说,再站会儿。我们就站着。麦地很静。远处有拖拉机响。风从西边过来,带着土腥味。我忽然想,这块地到底归谁,其实我娘比我更在意。她种了一辈子。她不是怕地没了,她是怕她没了以后,我们跟这块地再没关系。地是绳子。她攥着这头,我们那头早松了。
第四天我要回城。娘一早起来烙饼。厨房里油烟大,她咳嗽。我说,别烙了。她说,路上吃。她烙了三张,用塑料袋包好,又套一层。我说,够了。她说,你妹那边寄不了,邮费贵。我说,嗯。她把饼塞进我包里,又塞了一袋花生。花生是去年收的,有点潮。
我收拾东西时,看见户口本还在她枕头底下。我抽出来,翻开。户主页是她。下面是空白。我爹那页已经没了。我妹迁出时,那页也盖了章,但没撕,写着“迁出”。我迁出时也盖了。所以户口本上还有我们的名字,但后面都写着“迁出”。只有我娘,后面什么都没写。就她一个。她走了,这一页也就注销。整本户口本,就空了。
我把户口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塑料皮翘着,我按了按,按不平。我拿出手机,把确权证、承包合同、户口本都拍了照。然后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问县农业农村局,找承包合同,看共有人,问村民代表会记录。写完了,我又删了。我改成:给娘买降压药,问灶上那袋花生放哪,柿子树剪枝。
中午我走。娘送我到村口。她说,别愁了。我说,没愁。她说,地不地的,你过好你的。我说,你也是。她说,我没事。我说,药按时吃。她说,知道。车来了,我上车。她站在下面,手插在褂子兜里。车开了。我从后视镜看,她还在那儿。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然后一个弯,看不见了。
我在车上打开手机,又搜“整户消亡”。搜到一半,娘发来语音。她说,灶上给你留了半袋花生,你忘了拿。我说,下次拿。她说,下次是啥时候。我说,过段时间。她说,过段时间是多久。我说,清明吧。她说,清明还早。我说,那就清明。她说,行。
我打了一行字:地的事我再问问。又删了。我打:你别听孟会计的。又删了。我最后发:药记得吃。她回了一个“嗯”。
我把手机放下,看窗外。高速路两边是麦地,一片一片往后跑。我想起那个窗口姑娘说“你不是本户成员”。想起周叔说“归集体”。想起建强说“确权证写谁名归谁”。想起秀兰婶说“看村里”。想起赵小琴说“买棺材时不是外人”。他们说的都不一样。但他们说的可能都对。对不同的事,对不同的时间,对不同的村。
我以前觉得,地是家的。人在,地就在。人走了,地传给下一辈。现在不觉得了。地是集体的,户是单位的,人是会迁走的。户口本上那几页纸,比我想的沉。我娘一个人在那个户上,像一个人守着一间空屋。屋还在,但里面的人早搬走了。她走了,屋就拆了。地收回也好,不收回也好,我可能都回不去种。我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太清。我爹要是知道,肯定骂我。
可我还是睡不着。回城第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听楼上小孩跑。我翻来覆去。我起来喝水。杯子是玻璃的,不是家里那个搪瓷杯。水是温的。我打开手机,看白天拍的照片。户口本上我娘的名字,字是打印的,横平竖直。她名字后面,空白。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我想,那块地到底归谁,也许我永远问不到一个准话。政策会变。村里会换届。人会说不一样的话。我娘在,地就在她手里。她不在,地就在别人嘴里。
我能做的,好像只有清明回去。回去看看她。看看槐树。看看那块三角地。如果村里要收,就让他们收。如果他们要开会,我就去听。如果听不懂,就问我娘。她要是也不在了,我就问不到了。
我关掉手机。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我想起我娘把户口本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样子。蓝色塑料皮,边角翘着。她说,就剩我一个了。我当时笑了一下。现在我想,那句话不是念叨。她是在告诉我,她手里那根绳子,快到头了。她想让我接。可我接不住。我户口不在。我人不在。我连地边在哪都记不太清。
我翻了个身。枕头有点潮。我想,明天给娘打个电话。不问她地的事。问她花生放哪了。问她药吃了没。问她柿子树剪了没。地的事,下次回去再说。下次回去,也许是清明。清明回去,草该长出来了。槐树也该发芽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户口本放在她枕头底下。塑料皮翘起一角。像还没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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