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全球人工智能市场规模达到7575.8亿美元,同比增长18.7%。预计到2026年,这个数字将突破9000亿美元。美国四大科技巨头——微软、谷歌、Meta、亚马逊——2024年的AI相关资本支出合计超过2000亿美元。
我们也不甘落后,2025年3月宣布成立一只1380亿美元的国家级VC基金,专门投资AI等前沿技术。
资本正在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涌入人工智能。
但在这场狂欢背后,有一个被忽视的问题:AI带来的生产率提升,真的能够同步转化为经济增长和居民福利吗?
历史给出的答案,并不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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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洛悖论:为什么技术总是“看得见、摸不着”?
198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索洛留下了一句著名的评语:“计算机时代随处可见,唯独在生产率统计中看不到它。”
这句话被称为“索洛悖论”。它的含义是:尽管计算机技术在当时已经渗透到经济的各个角落,但在宏观经济数据——特别是全要素生产率(TFP)——中,几乎找不到技术的痕迹。
今天的AI,正呈现出高度相似的特征。
2023年以来,大模型驱动的资本开支热潮已使全球AI基础设施投资突破3000亿美元。但全要素生产率的实际提升,尚未在宏观统计中显现。斯坦福大学的数字经济实验室、麻省理工学院的达龙·阿西莫格鲁等学者都指出:从通用目的技术(GPT)的发明,到全要素生产率的显著提升,通常需要20至30年的互补性投资周期。
换句话说,今天的AI投资,更多是“为未来买单”,而不是“当下就有回报”。
但这还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在投资狂热与生产率滞后的时间差里,供给端已经在快速扩张,而需求端却正在萎缩。
历史告诉我们:技术浪潮首先伤害的是劳动者。
经济史学家罗伯特·艾伦有一个著名的研究:第一次工业浪潮始于18世纪60年代,但英国工人的实际工资在之后数十年内几乎没有增长。直到19世纪70年代,劳动收入占经济总产出的比例才开始上升。
工业浪潮爆发后大约一百年,劳动者才开始分到蛋糕中更大的一块。
北大国发院院长黄益平把这段历史称为“恩格斯停顿”——工人的人均产出明显提升,但实际工资并未明显增长。
19世纪后期的美国,经历了类似的阵痛。大规模机械化、铁路扩张和规模化生产推动生产率快速提高,供给能力加速扩张。但金本位对名义需求扩张形成约束,1870年代至1890年代中期,美国总体价格水平累计下降约三成。这一时期被称为“长萧条”(Long Depression),伴随多次金融危机和经济调整。
每一次技术浪潮,都先经历一段“效率狂飙、工资停滞、资本收益暴涨”的时期。
而今天的AI,可能把这段“阵痛期”压缩得更短、冲击更剧烈。
为什么?因为AI直接瞄准的是脑力劳动。
工业替代的是纺织工人、矿工、搬运工——体力劳动者。而AI替代的,是初级程序员、行政文秘、金融分析师、基础设计师、标准化咨询师——曾经的“金领饭碗”。
2026年一季度,全球科技行业裁员7.8万人,近半数岗位淘汰直接归因于AI替代。上海科技大学的研究显示,ChatGPT推出后,超四分之一的新增招聘岗位存在较高AI替代敞口,26.6%的岗位面临较高替代压力。
AI不是在未来替代人类,而是在当下就挤压就业和收入。
2026年第二季度,美国经济产出增长1.7%,而劳动者工时仅增加了0.3%。企业利润占GDP的比重升至创纪录的14.9%,而劳动者收入占比则滑落至52.8%,创下1947年官方有统计以来的最低纪录。
这不是AI独有的问题,但AI正在加剧这一趋势。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研究直接将AI定性为“资本偏向型技术”:它赚的钱,天然更偏向掌握资本、数据与算力的少数方。
阿波罗全球管理公司的研究显示,2023年以后,AI高度暴露职业的实际工资增幅,比AI暴露程度较低的职业慢6.7个百分点。虽然AI还没有造成大规模失业,但它已经在削弱劳动者的工资增长和议价能力。
俞敏洪说得很直接:“人工智能让人类的财富以极快的速度聚集在了极少一部分人的手中。”
这才是AI时代最残酷的真相:技术红利没有被广泛分享,而是被高度集中。
核心逻辑链:供给增加→收入下降→消费不足→需求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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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们把碎片拼成完整的图景。
第一步:AI投资激增,供给能力快速扩张。
全球每年近万亿美元的AI投资,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提升全要素生产率、提高供给能力、重塑产业形态。企业用AI替代人力,用算法优化流程,用机器人替代产线工人。供给端的效率在飙升。
第二步:就业受挤压,劳动收入占比下降。
AI替代的不仅是岗位,更是劳动者的议价能力。当企业可以用AI完成初级法律文书、基础代码编写、标准化财务处理时,它们对人工的需求下降,对工资的压制增强。劳动收入占GDP的比重持续下滑。
第三步:居民收入放缓,消费能力不足。
当越来越多的人面临工资停滞甚至下降时,他们的消费能力自然萎缩。AI可以生产,但AI不能消费。AI可以写代码、做设计、分析数据,但AI不会买房、不会买车、不会下馆子、不会给孩子报兴趣班。
第四步:需求增长慢于供给增长,供强需弱加剧。
供给在AI的推动下快速扩张,但需求却因为居民收入下降而萎靡不振。这就是“强供给、弱需求”的困境。企业生产了更多的东西,但没人买得起。于是库存积压、价格下降、企业利润受损、进一步裁员降薪——恶性循环就此形成。
这不是理论推演,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2026年8月,我国新增人民币贷款仅600亿元,同比少增5300亿元,居民贷款减少2029亿元。人们不仅不借钱消费,还在提前还贷。CPI同比仅上涨0.6%,PPI连续多月负增长——通缩的阴影正在逼近。
AI无法消费,这是它最致命的短板。
我们的特殊性则是:本来就“强供给、弱需求”,AI可能雪上加霜。
我们的经济现状,本来就存在供强需弱的结构性矛盾。
对外开放以来,我们建立了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的比重超过30%。供给能力全球第一。但内需始终不足——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长期徘徊在38%左右,远低于美国的68%、欧盟的54%,甚至低于印度的60%。
这意味着,我们的经济增长,长期以来是靠“别人消费”(出口)和“地方消费”(投资)拉动的,而不是靠“自己消费”。
在这个背景下,AI的冲击可能更为剧烈。
一方面,AI将进一步提升供给能力,加剧产能过剩。我国的工业机器人运行存量已经超过200万台,全球最多,占全球存量的43%。AI+制造业的组合,将让“中国制造”的效率再上一个台阶。
另一方面,AI对就业和收入的挤压,将进一步抑制本已疲弱的内需。当越来越多的劳动者面临工资停滞、岗位被替代时,他们拿什么来消费?
供给端越强,需求端越弱,这个悖论在AI时代可能被放大到极致。
出路在哪里?
面对AI带来的结构性冲击,传统的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已经难以奏效。
降息降准?企业和居民没有借贷意愿,再低的利率也刺激不了需求。
扩大基建投资?可以短期拉动需求,但无法解决收入分配的根本问题。
真正需要的,是一场分配体系的变革。
正如经济学家罗志恒所指出的:AI时代的宏观矛盾集中体现为供给跃升与需求萎缩,应对之策不能止于传统的逆周期调控,而需从国民收入分配改革、财税激励重构、工资增长机制等方面进行系统性制度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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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而言,至少需要三个层面的调整:
第一,优化财税,让AI的红利惠及更广泛的劳动者。
探索开征“超额利润调节税”,对AI技术带来的超额利润进行合理调节。提高个税、财产税等直接税对收入分配的调节功能。将AI的生产率红利,通过税收和转移支付,转化为居民可支配收入的增长。
第二,变革工资增长机制,提高劳动者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
长期以来,我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重约为45%,而发达国家普遍在60%以上。需要通过制度性安排,确保劳动者能够分享技术进步带来的收益,而不是让资本独占蛋糕。
第三,加强社会保障和再培训体系,缓解AI对就业的冲击。
比尔·盖茨警告,全球可能要经历一段长达约20年的动荡转型期。在这期间,需要为被AI替代的劳动者提供基本保障和再培训机会,帮助他们过渡到新的就业岗位。
回望历史,每一次技术浪潮,最终都提高了人类的整体福利。
但“最终”不等于“立即”。从蒸汽机到电力,从计算机到互联网,每一次技术浪潮都伴随着一段痛苦的调整期。在这段调整期里,劳动者承受了最大的代价,而资本收获了最大的红利。
AI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剧烈的一次技术浪潮。因为它不仅替代体力劳动,更替代脑力劳动。它不仅改变生产方式,更改变分配方式。
如果我们不对分配体系进行系统性变革,AI带来的可能不是共同富裕,而是贫富分化加剧;不是经济繁荣,而是供强需弱的恶性循环;不是人类解放,而是大规模失业和社会动荡。
我们对AI的长期前景,可以保持乐观。但对AI的短期冲击,必须保持警惕。
因为技术不会自动带来公平,也不会必然造福所有人。它最终的影响,取决于我们当下做出的选择。
而留给我们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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