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1950年6月10日，台北马场町刑场。下午四点半，四声枪响。倒下的四个人里，军衔最高的那位，是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吴石，中将。子弹从背部射入，贴着脊柱走，角度一致，没有偏差。法医记录的弹道图，后来被翻了出来，冷冰冰的，像一份验货报告。
蒋介石在日记里写了一句：“本党之渗透，已非东北失土时可比。”东北是兵推不住，渗透进到骨头里，是另一回事。
吴石死了。台湾情报系统关起门来连开了三天会。蒋经国开始全面接掌特务机构。所有人都觉得，把窟窿堵上了。
但十三年后，1963年夏天，一份评估报告摆在蒋经国面前。他扫了几眼，杯子砸在地上，手抬起来又落在桌沿，指节白得发亮。
派往大陆的核心人手，回来的东西大半对不上实情。有些人连大陆的边都没沾过。有一些干脆坐在香港的出租屋里，拿剪刀和浆糊，从旧报纸上拼凑出“绝密文件”，然后拿去领赏金。
蒋经国砸了杯子。但杯子砸得再响，也换不回吴石那颗脑袋。
一个中将是怎么把地图送出去的
吴石，1894年生，福建闽侯人。保定军校毕业，后来又去日本炮兵学校和陆军大学深造。成绩有多好？武昌预备军官学校、保定军官学校、日本炮兵学校、日本陆军大学，全部以全校第一名毕业。这种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军事天才”的料子。
抗战期间，他在第四战区当中将参谋长。1938年武汉会战期间，他主持“战地情报参谋训练班”，专门把周恩来和叶剑英请来讲游击战争。一个国民党中将请共产党人来给军官上课，这种事放在当时没几个人敢干，吴石干了。他对共产党有好感，这在他心里埋了很多年。
但真正让他做出选择的，是另一件事。1944年桂柳会战，日军进攻湘桂地区。吴石当时是第四战区参谋长，多次请求增援。但国民党军事当局把主要力量留着准备打内战，增援迟迟不到。战局崩了，难民流离失所，吴石的儿子吴竟成也在逃难途中死了。
儿子死在了撤退的路上，增援的兵却屯着不动，准备打自己人。从那时候起，吴石对蒋介石集团彻底失望了。
1947年4月，经何遂介绍，吴石和中共华东局书记刘晓等人见面，正式建立联系。1949年7月，他被调任台湾“国防部”参谋次长。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国民党所有的军事部署、兵力调配，他全都能看到。文件线一路能摸到海军舰船表格、炮兵阵地布置、台湾海峡的潮汐数据。
去台湾之前，他把298箱保存完好的国民党军事绝密档案交了出去。这是他的见面礼，也是他的退路——他把退路直接堵死了，去台湾就是去送死，但他去了。
香烟盒、罐头、罐头盒
吴石传情报的方式，说出来你可能觉得不像特工片。
他不拉队伍，不走多条线。他只走一条线，一个节点对应一个人。朱枫负责递送，但从不过问全貌。关键的图表他自己抄。
用什么抄？香烟盒的锡纸。他把潮汐时间、暗礁线、港口深度、炮位坐标，一笔一笔写在锡纸背面，折成小片，塞进货物夹层，走香港的“鸿昌行”，跟着商船过海。
1949年4月渡江战役之前，他把江阴防线的127个炮阵地画成一张表——角度、口径、覆盖区、弹药储量，标得密密麻麻。纸张叠到指甲盖那么小，塞进一个罐头盒里，从渔船带去香港，再送到北平的案头。接到图的人把渡江线路往东挪了二十公里，整片火力区被绕开了。几十万人一夜过江，喊了多年的“天险”变成了地图上的一堆旧标记。战后复盘的人做了估算，没有这张图，伤亡数字还得往上加两万。
1950年5月，解放军准备打舟山。吴石递出去一份潮汐和海滩地貌的准确时段表。前线据此卡住了涨潮的那一个小时，钢壳船贴着沙滩上岸，岸炮还没调转方向，海滩先炸开了。守军连队还在列队，灶上的热气都没散，不到三天，防线断成了几截。
这个人送出去的每一份情报，都在改变战局。他不是坐在后方发报的，他是坐在敌人的心脏里，一笔一笔抄下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