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1959年12月4日，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等着法官念名单。他头上有一道旧疤，是十一年前自己用石头砸出来的。那时候他一心求死，觉得被俘就是人生终点。此刻他却站在这里，等一个“特赦”的消息。
名单念到他的名字了。杜聿明。
他把手抬起来，抹了一把脸，没有说话。
远在台湾的蒋介石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他听完汇报，愤怒地骂了一句：叛徒。
消息辗转传回大陆，传到了杜聿明的耳朵里。这个已经五十五岁、身体被各种旧病折磨了十年的男人，只回了七个字。
据说他说的是：“我投降的是人民。”
这句话后来被人反复引用。但很少有人去追问：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才能把“投降”这个词，从耻辱变成坦然？
蒋介石叫他“光亭”
杜聿明，字光亭，1904年生，陕西米脂人。
米脂这个地方出过李自成，也出过不少读书人。杜家在米脂算是殷实人家，杜聿明的父亲是举人，家里有田有地。按照正常的路子，杜聿明应该读书考学，走他父亲的路。
但他没走。
1924年，二十岁的杜聿明跑到广州，考进了黄埔军校第一期。他是补考进去的，连军装都是借来的。跟他同期的同学里有胡宗南、关麟征、陈明仁，后来个个都是国民党军里的顶梁柱。
杜聿明在黄埔的表现不算最出彩，但他有一个特点：做事认真，不耍滑头。同学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呆子”。这不是骂人的话，是说他话少、不圆滑、认死理。让他守一个阵地，他就守到最后一颗子弹。让他修一条路，他就把路修到标准为止。
蒋介石看中的就是这个“呆”。
北伐的时候，杜聿明在孙传芳的黑牢里蹲过，靠越狱活了下来。这件事让蒋介石记住了他。后来蒋介石组建中国第一支装甲兵团，团长就是杜聿明。国民党第一个机械化师，师长也是杜聿明。国民党第一支机械化军——第五军，军长还是杜聿明。
蒋介石把最花钱、最精贵的部队，交给了他最信任的那个“呆子”。
杜聿明也没让蒋介石失望。1939年昆仑关战役，他带着第五军硬啃日军第五师团，打下昆仑关，击毙日军少将中村正雄。第五军被日军称为“钢军”，杜聿明成了抗日名将。后来远征缅甸，他率部入缅作战，在野人山经历了惨烈的撤退。
蒋介石叫他“光亭”。这个称呼里有一种特殊的亲近。在蒋介石的嫡系将领中，能被他叫字的，不多。
淮海战场上的那场雪
1948年11月，淮海战役打响。
杜聿明的身份是徐州“剿总”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名义上他是徐州方面的最高指挥官，实际上他上面还有刘峙，再上面还有蒋介石。蒋介石在南京遥控指挥，电报一封接一封，有时候一天好几封，方向来回变。
杜聿明后来回忆说，他在淮海战场上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打不过解放军，是不知道该听谁的。蒋介石的命令跟战场实际情况经常对不上。他按蒋介石的命令走，可能掉进包围圈；不按蒋介石的命令走，就是抗命。
12月初，杜聿明率领徐州主力撤出徐州，向西南方向突围。蒋介石最初同意了，后来又变了，命令他回头去救黄维兵团。这一回头，三十万人的退路被解放军切断了。
到了1949年1月，杜聿明的部队被围在陈官庄一带，已经一个多月了。粮食没了，弹药快没了，士兵们在雪地里啃树皮。空投的物资杯水车薪，投下来的粮食不够分，有人为了一袋米开枪。
1月6日，解放军发起总攻。1月10日，杜聿明带着副官和卫士从陈官庄逃出，在萧县张老庄被两名解放军战士俘虏。
被俘的时候，他伪装成军需官，说自己叫“高文明”。但他身上戴着的金壳手表、派克钢笔，还有那副眼镜后面的眼神，瞒不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