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亚运会上的礼仪大爷看日本老龄化：70岁正是闯的年纪

最近的亚运会，最出圈的现象是颁奖典礼上的礼仪大爷、礼仪大妈。有些看上去是 60多岁，有些得70岁开外了。

被晒到中国的社交媒体上，怕是贻笑大方了：

日本老龄化这么严重了吗？

如此重要的场合，为获奖运动员端着奖牌，脸上写满皱纹，太不美观了！

笔者还真上亚运会网站查了查，志愿者要求18岁以上，没有年龄上限，“年齢や障害の有無に関わらず、全ての人が楽しみながら笑顔で活動できるボランティアを目指して”，大意是让各年龄层、甚至残障人士都可以参与其中。

在日本生活或去日本旅行过的朋友应该见过各种餐厅便利店的中老年店员和大巴上的中老年司机。在日本，有些职场人士70岁才退休，50岁以后是人生最富足的时候，才进入消费黄金期。

在日本，人到古稀，正是闯的年纪！

笔者自己的雇佣合同里，就被要求70岁退休

作为女性，如果是在中国，笔者可能50岁就内退了。在日本，竟然要干到70岁！

日本社会的正常，是全球看来的奇观。

先从这次亚运会说起。

志愿者都是中老年？肯定不是，肉眼可见也有年轻人。

领奖环境特意安排了中老年？似乎也不全是，但大爷大妈们实在是太显眼了。

如果参与颁奖的不是大爷大妈，会是谁呢？日本也有专业参与展会接待、发布会的公司，有时也招大学生，强调年轻女性、统一制服、微笑亲切。

而这次亚运会，“颁奖大爷”之所以出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日本不装了。

他们本国老年人确实多，越是强调“各年龄参与”，越无法回避老年人数众多的事实，而且日本社会不希望他们自动退出公共空间；

日本的活动组织方压根就不认为颁奖大爷大妈是寒酸，反而愿意让全亚洲甚至全世界看到本国的老年人；

其他国家强调年轻、统一形象、仪态展示，日本组织方强调多年龄共存、可靠、朴实亲切。

而日本之所以能够接受这样的画面，因为在日本社会，“老年”的边界本身正在发生变化。

分类

年龄划分

中国划分

60岁以上为老年

WHO

45～59岁：中年

60～74岁：年轻老年

75～89岁：老年

90岁以上：长寿老年

日本划分

15～64岁：社会生产人群

65～74岁：前期高龄者

75岁以上：后期高龄者

日本不仅把其他地区认为是老年的60-64岁人士划分为“社会生产者”，而且这几年日本内阁府发布的《高齢社会白書》明确提到，把65岁以上一律看成老年人已经越来越不符合实际。换句话说，日本认为65岁这个中老年分水岭的数字，定低了。

法律层面，日本要求企业必须确保员工工作到65岁，努力确保员工工作到70岁。其方式例如：延长退休年龄（笔者的雇佣情况即如此），废除退休制度，或者到一定年龄时商讨“继续雇佣”。

《高齢社会白書》在“就業・所得”板块写到，2024年日本65～69岁就业率超过一半，男性65～69岁就业率约62.8%，女性约44.7%；70～74岁男性就业率仍有43.8%、女性27.3%。

不过，延长职业年龄，也给日本企业带来了新的问题：如何管理年龄越来越大的员工。传统年功序列下，员工年龄越大，工资和职位往往越高，而退休后再雇佣制度也意味着很多人需要重新适应新的角色。

现在日本大量企业采取定年（退休）后继续雇用，把退休年龄定为60岁，然后“再雇佣”，此时职位与工资可以适度下调。也有些70岁后的老人选择在退休后换工作，做企业的顾问，或者进入物业、物流、家政等行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还有机构专门帮助有需求的企业与老年人进行匹配，即所谓的“银发兼职”。

这一套操作，听上去有种什么感觉呢？日本社会是在“安置”这些中老年人。

为什么要工作到这样的年纪？为什么日本人在退休之后自愿继续工作？

首先需要聚焦的问题是，他们的养老金，够不够。

日本养老金大体是两层结构：20～60岁的居民原则上加入国民年金，满足缴费条件后，原则上65岁开始领取；作为日本公司的员工还要交厚生年金，在工资里直接缴纳。

对于拥有稳定企业经历、住房资产和养老金的人来说，60～70岁可能是人生现金流压力最低的阶段。再加上每个月固定到账的养老金，古稀之年，很多人真的不愁钱。

但他们就是闲不下来。从他们积极参与各种活动志愿者就能看出来，钱只是一部分原因。笔者认识的几位叔叔就是在60多岁工作之余，又干起了免费职业咨询，为自己又印了一份名片。

那更多是为了什么呢？存在感。

日本人强调“不脱离社会”，尤其是日本男性。他们一生都在以公司身份作为自己的身份，退休就相当于失去职位、同事、社交圈，被老伴嫌弃为“濡れ落ち葉族”，整天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或者跟在老伴屁股后面甩不掉。

借助生涯現役社会（终身活跃社会）的概念，日本社会试图让他们为自己增加生活目标，保持身体机能和情绪稳定。换句话说，“有事干”比“没事干”更容易身心健康。咱们之前写过日本的死亡产业，日本政府极力避免老人在家孤独死，“找个班上”也是让他们保持联络、可以被及时医治的一种方式。

敲重点：作为全球老龄化先锋，日本的65岁以上人口占总人口29.3%。而且45岁以上的ミドルシニア（MiddleSenior）正在成为新的社会关注对象，他们是日本正在讨论的“新中年”。

45岁以上的人，不难找到工作。笔者所在的公司今年入职的正社员之中，大多数都是40代（40多岁）日本人，他们的入职甚至不是凭借同业经验，而是奔着转行进来。笔者自己在38岁找工作时，也并没有因为年龄而被淘汰。

地铁上常常能看到针对45岁以上中年人的转职网站广告，可以帮助60岁左右突然受困于职位下降、技能老化的人们进行职业咨询、简历修改、转行培训。

日本政府还鼓励55岁以上的居民创业，提供面向他们的低息融资或补助。

包括日本女性，孩子长大了，不用照顾老伴，不用带孙子，她们希望重新拥有社会身份和新的社交圈，扩大自己的社会角色。可以选择兼职，或者采用“時短勤務”制度，缩短上班时间、兼顾家庭。

归根结底来看，是日本的劳动力不足，接得住这些中老年。

当一个社会中每3人就有1人超过65岁的时候，整个社会的消费导向也会有变化。

在日本这几年，笔者看到很多例如啤酒广告、咖啡馆广告词是类似于“愛される50年”（被喜爱50年）。这种广告打给谁看？当然是消费了该品牌50年的中老年人。

笔者在1955年出生的老音乐人竹内玛利亚（《PlasticLove》原唱）演唱会现场，听她提到关于自己演唱会观众年龄层的统计：60代占到40%，50代占到20%。这数据很让人惊讶，意味着大部分观众都是50岁以上。

笔者在竹内玛利亚的先生、出生于1953年的著名音乐人山下达郎的演唱会现场，也感受到同样的震撼，身边都是大爷大妈，朝前面望去，只有一片花白的、或已经没有头发的后脑勺。

日本仍在开演唱会的老年歌手有很多。台上的70多岁，台下的也70多岁。在中国，类似规模的老年粉丝经济似乎还是荒漠，更难见到有老人前往演唱会现场。

日本中老年的消费观相对开放，因为他们从年轻时就是主流消费者。这代人生于1950～1970年代，很多在团地（大型集合住宅社区，类似于中国的大院）长大，经历了日本高等教育的扩张。很多都是高中、大学毕业，曾经是部长、工程师、教师、销售经理。

他们在泡沫经济前后进入职场，被企业终身雇佣。他们自己的社交很精彩，子女即使在另一个城市生活，也不会刻意搬过去。中国常见的、为下一代“买房托举”，日本人很少参与。

可以说，这是一个拥有巨大经济体量的群体，他们手里的钱，理论上可以大比例地花到自己身上。

• 他们年轻过，所以会看演唱会、音乐会，会买书、买漫画；

• 他们也是快消品的消费主力，很多品牌只要试图复刻他们喜欢的味道，就可以赚到钱；

• 其中一部分人拥有稳定资产，高品质的国内旅行、全球豪华邮轮，想去就可以去；

• 迪士尼、咖啡厅、购物中心，能见到他们和老闺蜜、老兄弟的身影。

当然，他们也会考虑癌症保险等医疗保险消费，我们之前写的时候提到过，日本老年人倾向于把钱花在自己的后事上，为自己提前把葬礼、遗照、遗物整理等服务的钱规划出来。

实际上，当我们讨论日本这些65岁以上中老年的时候，不免猜测，中国未来会不会也这样。

• 日本人不需要带孙子，带娃主力是孩子父母，因此很多女性在生育后退出正式岗位；但我们中国人认为到了年龄就退休，或享受生活，或帮孩子带孙子。国企、事业单位内退文化盛行，很多50岁左右的人提前退出劳动市场。

• 日本人的人生不需要那么多逆袭故事，保持一定的社会地位、保持收入，退休后打打高尔夫足矣；而对经历了快速经济增长的一代中国人来说，工作已经累到力竭，996、阶层跃升，创业、买房、娶妻生子，人生的主题是拼命。

• 日本中老年人的消费逻辑更偏向维持自己的生活质量，也没有太大的攀比心理，毕竟大家活得都差不多；中国一些城市家庭，退休后的财富规划仍然高度围绕家庭资产和子女支持。

说到底，消费习惯的差异，本质上来自家庭结构和人生任务的差异。

但是，中国再过20年、30年呢？

• 中国现在也已经开始调整退休制度，2025年起实施渐进式延迟退休，男性与女性职工的退休年龄正在提高；

• 出生率降低，一定会带来老年人口比例的增加；

• 如果下一届中国老年人不需要带孙子孙女，也许有更多、更高的人生追求。

日本的退休年龄也并非一上来就这么晚，战后到1990年代大量实行60歳定年制（60岁退休制度），2000年前后养老金领取年龄推迟到65岁。

其实，日本社会也存在两股舆论，一面认为中老年不要被年龄限制，另一面也认为老人应该稳重，别给孩子、给社会添麻烦。日本有个词是年齢に抗う（抗拒年龄），同时又有个词是年相応（符合年龄）。“老年人在多大年龄后就应当被禁止开车”便是一个争议性话题。人们想到自己会变老，担忧不能驾驶所带来的不自由，却也清楚老年人开车造成的交通事故屡出不穷。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70岁的工作人员可以站在国际赛事现场、买票听自己喜欢的歌手、重新寻找工作和兴趣。或许不是“寒酸”，或许值得被理解。

老去并不意味着退出。

至少，日本社会提出了一个值得所有老龄化社会思考的问题：

当人的寿命越来越长，我们究竟希望自己的70岁，成为人生的终点，还是另一种开始？

本篇是日商观察的第23篇，欢迎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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