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司潮涌丨新技术“搬进”老建筑，建为历保给文物留下数字档案

倦勤斋建于清乾隆三十七年，位于故宫宁寿宫花园内。建筑坐北朝南，面阔九间，室内保存着郎世宁绘制的通景画。

这是上海建为历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建为历保”）副总裁、董事会秘书刘文卓印象很深的项目之一，在倦勤斋再次对外开放的过程中，如何既让公众走近文物，又尽量降低开放带来的影响，成为保护工作的一部分。

历经两百多年，彩画和木构件依然留存，但岁月所留下的诸多变化并不是肉眼一眼就能识别。建筑构件是否变形、室内温湿度是否稳定，光照和紫外线会不会影响通景画色泽，这些过去难以持续观察的问题，都需要被转化为可以长期记录的数据。

刘文卓回忆，这样的项目让团队愈发清晰地认识到，文物保护不能止步于一次修缮，建筑日常发生着哪些变化，能否在问题出现之前及时预防，同样至关重要。

成立于2009年的建为历保，最初从事传统文化遗产保护修缮，随着物联网监测、三维扫描、数字孪生、人工智能等技术陆续被带进文保现场，公司业务逐步延伸至遗产保护、城市更新、信息科技、展览陈列和活化利用等多个环节。

在刘文卓看来，技术路线一直在变，但建为历保想解决的问题并没有变：能不能让文物少一点“坏了再修”，在修好以后，又怎样让它继续被使用、被理解，让其中承载的文化更好地传下去。

建为历保副总裁、董事会秘书刘文卓。受访者供图

读懂文物“岁月痕迹”，把保护的时间往前推

上海近现代建筑多，北京有大量木结构官式建筑，西北则有更多遗址、墓葬和石刻，对建为历保而言，不同材料、环境和病害决定了每一次文化修缮都几乎是一个新的研究课题。

刘文卓把修缮比作“动手术”，同一种症状背后可能有完全不同的原因，很难拿一套方案简单复制，但“体检”相对容易形成一套方法。

“沉降、倾斜、裂缝、温湿度、虫害……这些可以持续观察的指标，构成了一份文物的健康清单。”刘文卓说，这就像一个由两三百项细节组成的菜单，面对不同类型的文物，再从中挑选最需要关注的项目。

过去的文物保护更多是在问题发生之后修复，现在则实时监测一座建筑及其中的文物每天发生着怎样细微的变化，在小问题变成大病害之前介入。

庐山文化遗产类型复杂，既包括古建筑、石刻和遗址，也有近现代建筑和文化景观，不同遗产要素跨越巨大的时间和空间范围，又彼此关联。除了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外，庐山还拥有国家地质公园、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5A 级旅游景区等多重身份，区域内遍布城镇乡村，功能复合性高。

建为历保对项目进行评估后认为，对于这样一处世界文化景观，监测某栋建筑有没有开裂远远不够，气象环境、景观变化等在内的数据，以及公众展示都会成为遗产保护的一部分。

建为历保因此把监测范围不断向外延伸，庐山国家公园遗产地（文化遗产）监测预警系统围绕文化景观、文物本体、气象、灾害及游客承载量等方面通过物联网、人工智能、卫星测绘等手段为遗产保护和景区管理提供了科学的依据和技术支持，这不仅是国内首次将物候景观纳入遗产监测系统，也将智慧旅游与遗产保护相结合，真正实现了世界遗产的动态化、信息化和科学化管理；公众展示区则尝试把数字化数据重新转化为普通游客可以理解的遗产信息，让公众走近遗产保护。

在建为历保看来，预防性保护真正改变的，不是文物旁边多了多少传感器，而是保护发生的时间被向前推了一大步。

守护传统营造技艺，“搬”进数字世界

在上海天后宫修缮现场，建为历保又化身老匠人。

这里复杂的木构、藻井和榫卯背后，保留着传统“香山帮”的工匠技艺。为了“修旧如旧”，团队决定先把它“搬”到数字世界，利用毫米级三维扫描记录构件，在计算机中还原藻井和榫卯之间的关系，在真正进入现场施工之前，先在数字空间里完成了修复建筑的模拟搭建。

建筑会老去，部分传统营造技艺也可能随着老匠人的离开逐渐消失，但数字资料可以成为下一次修缮时的依据，也可以把那些藏在构件内部、施工完成后无法再直接看到的信息保存下来。

当越来越多文化遗产拥有数字档案后，一个新的问题随之出现：这些数据除了躺在服务器里，还能如何加以利用？

近几年，建为历保开始尝试将文化遗产数字化成果推向新的内容场景。公司参与了米哈游新游戏的数字资产供给，按需求对文化资产进行数字化采集与处理，再按照游戏工业流程，制作成可以直接使用的高保真数字资产。

“文博机构有的是原始文化资源，就像有一棵白菜。但游戏公司需要的不是一棵白菜，也不是一份原始扫描数据，而是可以直接拿去用的数字资产。”刘文卓形象地解释，建为历保要做的，就是把这棵白菜“烧成乾隆白菜”，再交给游戏公司。

这时，建为历保的“保护者”角色又多了一层“翻译者”，一端理解文物管理单位拥有的文化资源和授权边界，另一端理解游戏、影视和其他内容行业需要什么，把前者转化为后者能够使用的文化内容。

保护好文物，新技术从来不是目的

2024年底，当大模型成为科技行业最热门的话题之一，建为历保内部也开始讨论AI。但团队最先想到的，不是做一个能回答历史知识的文化聊天机器人，而是AI能不能真正进入文物保护场景，辅助修缮、病害诊断和风险研判。

过去十多年，建为历保做过大量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也由此积累了修缮方案、工程资料和专业数据。很多保护工作需要反复查阅历史项目、规范和文献，如果能够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专业语料，大模型就有可能先完成一部分基础工作，再由文保工作人员进行专业判断和修改。

建为历保正在建设的文物保护大模型“文保天枢”，针对病害诊断、监测研判、风险预测、工程辅助、巡查和应急处置等文保场景设置了不同智能体，目前相关系统已经接入12.6亿条专业知识数据，在23个项目、168个文化遗产点进行试运行。

这种思路此后又延伸到更多场景，博物馆里有大量史料无法全部摆进展厅，一栋文物建筑背后也可能有几百年的故事，而游客站在它面前时，通常只能看到一个建筑立面。如果这些史料被整理成专业知识体系，未来游客或许可以直接询问一座建筑经历过什么，研究人员也能够更快找到自己需要的历史资料。

“这恰恰是文保企业使用AI与纯技术公司不同的地方。”刘文卓谈道，算法公司或许拥有更先进的模型，硬件厂商可能有更好的扫描设备，但当技术真正进入一座木构建筑、一处石窟或者一个历史街区时，仍然需要知道究竟应该监测什么、哪些变化意味着风险、如何进行干预、出现问题之后应该怎样处理。

回过头看，建为历保这些年“科技含量”不断攀升。从修缮走到预防性保护，从物联网走到三维扫描、数字孪生，又从数字资产走到人工智能，每隔几年，都有新的技术被带进这个已经存在了很久的行业。而过去一个个项目中积累的数据、经验和专业知识，也在新的技术场景中被不断重新利用。

不过，把这些尝试串在一起，它们又始终围绕着同一件事展开——让文物背后的文化被更多人理解，将公司过去十多年积累的经验和知识重新组织起来，继续参与下一次保护。

刘文卓在采访中反复提及，新技术从来不是目的，真正重要的是理解文物本身。技术在变，真正贯穿这家公司十八年发展的，依然是最初入行时的初衷：保护好文物，也把它承载的文化交给未来。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张晓慧

编辑 王进雨

校对 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