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洲过中秋,我给黑人员工一人发了一桶油,结果他们的反应把我整哭了。
老周在坦桑尼亚待了七年。厂子开在达累斯萨拉姆西边,做铁皮加工,雇了二十三个本地工人。平时管生产的是个叫巴卡里的老头,五十多岁,在厂里干了六年,话不多,但做事稳。
中秋前三天,国内老乡寄来两箱月饼。老周拆开看,有五仁的,有豆沙的,还有几个蛋黄莲蓉。他留了一盒自己吃,剩下的打算分给工人。可光分月饼不像样,二十三个人,一人一块,吃完了就没了。老周琢磨着,得再添点东西。
他开车去市场。当地超市里桶装油不便宜,五升装折合人民币要六十多块。老周算了算,二十三个人,一千四百块。要搁以前,他舍不得。今年厂里接了两个大单,账上宽裕些,他一咬牙,买了二十三桶。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后排座也堆了两层。
回厂路上,老周想起刚来那年。那时候厂子小,只有五个人,中秋他给每人发了五十块钱。工人拿到钱,跑去买啤酒,喝完了在院子里唱歌,唱到半夜。第二天照常上班,没人迟到。后来工人多了,他改成发糖,发饼干,发过旧衣服。发油是头一回。
买油的时候还碰见一个中国老乡。老乡在隔壁开超市,听说老周要给工人一人发一桶油,笑他傻。老乡说,发钱多省事,一人二十块,他们高兴,你也轻松。老周说,发钱他们转头就买酒喝了,发油能带回家,老婆孩子都能用上。老乡摇摇头,说老周这辈子就是操心命。老周没接话,把油一桶桶搬上车。
八月十五那天下午,老周让巴卡里把工人叫到院子里。二十三个人站成两排,男的在前,女的在后。女工只有四个,阿米娜站在最边上,瘦瘦的,头巾包得严实。她丈夫五年前没了,一个人带四个孩子,在厂里做打磨,手上全是茧。
老周把油从车里搬下来,一桶一桶码在桌子上。阳光照在塑料桶上,油亮亮的。工人都不说话,眼睛盯着油,又看看老周。巴卡里站在旁边,手背在后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老周说,今天是中国的中秋节,家里人团圆的日子。他在非洲回不去,就把大家当家里人。一人一桶油,拿回去吃。
没人动。
老周以为他们没听懂,又用当地话夹着手势说了一遍。巴卡里翻译了两句,人群里还是安静。过了几秒,站在前排的姆瓦纳开口了。他二十出头,个子高,平时爱开玩笑,这会儿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他问,是不是厂子要关了。
老周愣了一下,说没有,厂子开得好好的。
姆瓦纳又问,那是不是要减人。
老周说没有,一个都不减。
姆瓦纳回头看其他人,有人低下头,有人搓手。阿米娜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点头。巴卡里走到老周跟前,声音压得很低,说大家害怕。以前有个中国老板,走之前给每人发了一袋米,第二天厂子就锁门了。还有一个老板,发完东西就跑了,欠了三个月工钱。
老周心里堵了一下。他站到桌子上,大声说,厂子不关,人不减,工钱照发。今天是过节,发油就是发油,没有别的意思。
巴卡里把话翻过去,人群里才有了动静。姆瓦纳先笑了,露出白牙,说那他要两桶。旁边的人推他一把,说一人一桶,你凭什么两桶。姆瓦纳说他一桶,他老婆一桶。大家都笑。
老周开始发油。他按名单念名字,念一个,上来一个。第一个是巴卡里。老头走到桌前,没接油,先伸出手。老周以为他要握手,也伸出手。巴卡里握住他的手,弯下腰,额头快碰到油桶了。老周赶紧扶他,说不用这样。巴卡里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说,家里老婆病了,一直舍不得买整桶油。平时都是买一小袋一小袋的散装油,炒菜时用布擦一下锅底,省着用。这桶油拿回去,够吃两个月。
老周不知道说什么,把油递过去。巴卡里双手接住,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后面的人一个个上来。有的笑,有的不说话,有的拿到油先闻了闻。一个叫约瑟夫的年轻工人,拿到油转身就跑。老周喊他,他回头说,要把油送回家再回来上班。他家在厂子北边,走路四十分钟。老周说下班再拿,他说不行,放在厂里不放心。
阿米娜排最后。她走到桌前,没伸手。她问老周,能不能把油换成钱。老周问为什么。她说小儿子下个月要交学费,还差一点。油可以不吃,学不能不上。
老周说,油是节日的礼物,不能换。钱的事另外想办法。他从兜里掏出几张当地钱,塞到阿米娜手里,说这是给孩子买本子的。阿米娜不要,老周说是借的,以后从工钱里扣。阿米娜这才收下,拿了油,低着头走了。
发完油,院子里还剩一股油味。老周坐在台阶上,看着工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把油顶在头上,有人用自行车驮,有人抱着走几步歇一下。姆瓦纳把油绑在摩托车后座,绑了三道绳子,用手拽了拽,才骑上去。
老周忽然想起,自己忘了留一桶。晚上做饭,油瓶见底了。他笑了笑,泡了碗方便面。
天黑之后,工人没走。他们在院子角落生了一堆火,架上一口锅。巴卡里从家里带来木薯和豆子,阿米娜带了一小袋花生,姆瓦纳不知从哪弄来一只鸡。他们请老周过去吃。
老周把月饼拿出来,拆了盒,一人分一块。五仁的没人爱吃,豆沙的抢光了。蛋黄莲蓉剩下几块,老周自己吃了一块,剩下的留给巴卡里。
火堆旁,姆瓦纳问老周,中国的中秋节是不是也看月亮。老周说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月饼,看月亮。姆瓦纳抬头看了看天,说今天的月亮真圆。旁边的人也跟着看。阿米娜说,她小时候听老人讲,月亮上有个女人。老周说中国也这么讲,叫嫦娥。姆瓦纳问嫦娥是不是也吃月饼。老周说吃,吃五仁的。大家都笑。
巴卡里没笑。他坐在火边,手里拿着半块月饼,慢慢说,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有老板给他发油。以前在别的厂干活,干一天算一天,老板见了他们连名字都不叫,喊喂。老周来了以后,叫他的名字,问他家里几口人,孩子上没上学。巴卡里说,这桶油他舍不得吃,要放到过年。
老周鼻子发酸。他低下头,拿棍子拨火。火光照在脸上,热烘烘的。
姆瓦纳突然站起来,说他要唱歌。他清了清嗓子,用当地话唱起来。其他人跟着拍手,阿米娜也唱。老周听不懂词,但调子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巴卡里在旁边小声翻译,说唱的是月亮出来了,家里人平安,远行的人早点回来。
老周没忍住,眼泪掉在裤子上。他赶紧用手背擦掉,假装是被烟熏的。巴卡里看见了,什么也没说,递过来一块木薯。
那天晚上,老周睡得很晚。他躺在床上,听见外面还有歌声,断断续续的,后来没了。第二天早上,他打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小堆东西。一袋芒果,一捆木薯,几个鸡蛋,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谢谢。字是巴卡里写的,他跟着老周学了两年中文,只会写几个字。
老周把东西拿到食堂,让厨师中午做了,全厂一起吃。吃饭的时候,姆瓦纳问老周,明年中秋还发油吗。老周说发。姆瓦纳说那他要两桶。老周说不行,一人一桶。姆瓦纳说那他把老婆带来,算两个人。旁边的人笑得饭都喷出来。
阿米娜后来把自家地里种的青菜摘了一筐,悄悄放在老周办公室门口。老周让食堂炒了,给工人加菜。阿米娜不肯要钱,说孩子学费交了,老师夸孩子聪明。老周说那下次别送了,阿米娜说不行,这是规矩。老周问她什么规矩,她说受人好处,要记得还。
后来每年中秋,老周都发油。有一年他回国办事,赶不回来,提前把油买好,让巴卡里发。巴卡里打电话给他,说油发完了,大家都问什么时候回来。老周说下个月。巴卡里说,月亮圆了,就等你。
老周挂了电话,在机场坐了很久。他想起第一年发油那天,巴卡里抱着油桶的样子,想起阿米娜低头走远的背影,想起姆瓦纳唱歌的调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在非洲这些年,挣多少钱是其次,能被人记住名字,能被人等,才是真的。
厂里后来招了新工人,老工人会跟新来的讲,中秋有油发,中国老板说话算话。新工人不信,老工人就指天发誓,说骗你干什么,月亮圆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老周听见了,也不插嘴,站在旁边笑。
有一年雨季来得晚,厂里缺水,老周每天开车去拉水。工人自发排班,轮流跟车,不要加班费。老周说不用,他们说不行,这是规矩。老周问什么规矩,巴卡里说,你对我们好,我们也要对你好。老周没再推。
那桶油不值多少钱,但它让老周明白了一件事。人和人之间,不管隔着多远,不管说的话听不听得懂,真心总能传过去。你给别人一点好,别人会还你十分。这份好不用翻译,月亮底下,谁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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