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有相好7年,我没管,他俩生意太能挣,账户上几乎天天有进账。
说这话的是老赵,今年五十三,在建材市场有个铺面。他坐在店门口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银行到账短信。他看了两眼,又摁灭,抬头跟旁边下棋的老刘说,今天又进了两万三。老刘没接话,落了个卒。老赵也不在意,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去隔壁买了包烟。
老赵的老婆叫周玲,比他小四岁。两个人结婚二十多年,儿子在省城读大三。早些年老赵跑运输,周玲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日子过得紧巴巴。后来老赵腰不行了,开不了大车,就在建材市场盘了个小门面,卖水管电线。周玲嫌他挣得少,跟他吵过几回。吵完了,周玲自己出去跑业务,一来二去认识了做装修的老马。
老马是安徽人,比周玲大两岁,能说会道,手里有一帮工人。周玲跟着他跑了几单活儿,发现装修材料利润大,回来就跟老赵商量,说想跟老马合伙开个建材店,专门给装修公司供货。老赵当时没多想,说你想干就干。店开起来,周玲管账,老马跑外,老赵看店。不到半年,生意就起来了。周玲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夜里十一二点才回来。老赵问她怎么这么晚,她说对账、应酬,你不懂。
老赵确实不懂。他这人话少,嘴笨,不会来事。店里来了大客户,周玲跟老马陪着吃饭唱歌,老赵就留在店里看门。时间长了,市场里有人跟他嚼舌根,说老赵你心真大,周玲跟老马天天出双入对,你就一点不往心里去。老赵笑笑,说做生意嘛,正常。那人就不再说了。
其实老赵心里有数。有一回周玲洗澡,手机落在柜台上,屏幕亮了一下,是老马发的消息,就两个字:到了。老赵没点开,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理货。他不是不好奇,他是怕点开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那时候店里刚有起色,儿子读高中,处处要钱。老赵算过一笔账,靠他自己看店,一个月挣的刚够开销。周玲跟老马跑来的单子,才是真正赚钱的。账上的钱他看得见,今天三千,明天五千,最多的一天进了四万八。这些钱让儿子上了好学校,让家里换了新车,让他不用再开大车熬夜。老赵想,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周玲对老赵也不算差。逢年过节给他买衣服,老赵腰疼,她托人从外地买膏药。有一回老赵发烧,周玲在家守了两天,熬粥端水,没去见老马。老赵病好了,周玲说,店里忙,我得住那边。老赵说,你去吧。周玲就走了。老赵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上了老马的车,车开远了,他才回屋。
日子就这么过了七年。七年里,老赵的铺面从一间扩成了三间,库房也大了。老马成了店里的二老板,工人喊他马总,喊周玲玲姐,喊老赵赵哥。三个人在一个屋檐下进出,外人看着倒也和气。只有老赵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关店之后,周玲是回哪个家。有时候她回来,有时候她不回来。老赵从不问。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不问,不管,不吵。只要账上进钱,只要儿子好好的,只要这个家还在,其他的,他忍。
转折出在去年冬天。老赵他爹在老家摔了一跤,住院了。老赵要回去照顾,走之前跟周玲说,店里你盯着。周玲说,你放心去。老赵回了老家,一待就是二十天。他爹出院那天,老赵给周玲打电话,说晚上到家。周玲说,好。老赵坐大巴回来,到建材市场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店里。店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老赵有钥匙,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店里没人。但是里间的小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老赵听出来是周玲和老马。老马说,这个月账上留了多少。周玲说,留了八万,老赵那边够花了。老马说,他爹住院,你没给拿点。周玲说,拿了,他没要。老马说,老赵这人,闷葫芦一个,心里不知道想什么。周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周玲说,老马,我有时候觉得对不住他。老马说,那你回去。周玲说,回去又能怎样,日子还得过。
老赵站在外间,手里拎着从老家带的咸菜,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轻轻退出去,把门带上,回了家。那天晚上周玲回来了,看见老赵在沙发上坐着,问他吃了没。老赵说吃了。周玲去洗澡,老赵把咸菜放进冰箱,又坐回沙发上。电视开着,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第二天,老赵照常看店。中午周玲和老马出去吃饭,老赵一个人在店里泡了碗方便面。隔壁老刘过来串门,看见他吃面,说你怎么又吃这个。老赵说省事。老刘坐下,递了根烟,说老赵,你儿子快毕业了吧。老赵说嗯,明年。老刘说,毕业了就好了。老赵点头。老刘又说,你这些年,不容易。老赵笑了笑,说谁都不容易。
那天晚上关店后,老赵没回家,去了趟银行。他打了一张流水单,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看得清清楚楚。七年,账上进进出出,总数不小。老赵把单子折好,揣在兜里。他不是要算账,他是想看清楚,这七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想起周玲第一次跟他说要跟老马合伙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说老赵你信我,肯定能挣钱。他想起儿子考上大学那天,周玲高兴得掉眼泪,说咱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他想起自己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周玲半夜起来给他热敷。这些事和那些到账短信混在一起,老赵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或者说,都是真的。
过完年,老赵做了个决定。他跟周玲说,想把店盘出去。周玲愣了一下,说干得好好的,盘什么。老赵说,累了,想歇歇。周玲说,那老马怎么办。老赵说,老马有手艺,到哪儿都能干。周玲不说话了。过了几天,老赵找了中介,把店挂了出去。老马来找他,说赵哥,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对。老赵说没有,就是不想干了。老马站了一会儿,走了。
店盘出去那天,老赵把账算了算,分了三份。一份给周玲,一份留给自己,还有一份他给了老马。老马不要,老赵说,这些年你出了力,该拿。老马接过钱,低着头,说赵哥,我对不住你。老赵摆摆手,说别说这些,以后好好干。
周玲那几天没怎么说话。店没了,她在家待着,做饭、擦地、看电视。老赵也不提老马。两个人像刚结婚那会儿一样,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有一天晚上,周玲突然说,老赵,你恨我吗。老赵想了想,说不恨。周玲说,那你为什么。老赵说,不为什么,就是觉得该翻篇了。周玲眼泪掉下来,老赵递了张纸巾,没再说话。
儿子放假回来,发现店没了,问他俩怎么回事。老赵说,不干了,歇歇。儿子看看他,又看看周玲,没再多问。晚上儿子跟老赵在阳台上抽烟,儿子说,爸,我都知道。老赵说,知道什么。儿子说,马叔的事。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大人的事。儿子说,你委屈了。老赵说,不委屈,你妈也不容易。儿子不说话了,把烟掐灭,说爸,以后我养你。老赵笑了,说你先把自己养好。
老赵现在每天早上送周玲去菜市场,然后自己去公园打太极。中午回来做饭,下午看看书,或者跟老刘下下棋。周玲有时候去社区帮忙,有时候在家研究新菜。两个人话还是不多,但老赵觉得,比以前踏实。以前家里钱多,可老赵心里空。现在钱少了,可日子是自己的。
有一回,老赵在公园碰见老马。老马瘦了,头发也白了些。两个人站着说了几句话。老马说,赵哥,我现在自己干,接点小活。老赵说,挺好。老马说,周玲还好吧。老赵说,挺好。老马点点头,说那就好。两个人各自走了。老赵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老马已经走远了。
老赵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正坐在他家阳台上。阳台上养了几盆花,是周玲买的。老赵说,这花以前都是她管,现在我也学着浇水。他指了指其中一盆,说这盆叫长寿花,好养,给水就活。我说,你这些年,也挺能忍的。老赵说,不是忍,是想明白了。钱是好东西,可钱买不来踏实。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账上进钱,日子就能过下去。后来我发现,日子不是靠钱撑着的,是靠人撑着的。人心里要是没底,钱再多也白搭。
他顿了顿,又说,我跟周玲现在挺好。她有时候还念叨,说以前对不起我。我说别提了,往前看。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在一起过,就好好过。过不到一起,也别互相折磨。我用了七年才明白这个理,不算晚。
老赵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他把一杯递给我,说喝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老赵也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他放下杯子,说,这水甜。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等儿子毕业了,我跟周玲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地方。她以前总说想去云南,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该去就去。
阳台上的长寿花开得正旺,红彤彤的。老赵看了一眼,说,这花好,给点水就活,给点阳光就开。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我点点头,没说话。老赵靠在椅背上,眯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看起来不像五十三,倒像年轻了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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