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有制为什么要市场经济？

有读者提出疑问：公有制的制度底色之下，为什么还需要发展市场经济？要厘清这一问题，不能简单把公有制与市场经济看作相互对立的两套制度，要结合现实社会主义国家的历史起点、生产力发展水平、劳动与生产的内在矛盾，区分马克思恩格斯理论构想中的社会主义社会，与现实中落后国家建立起来的社会主义过渡阶段经济形态，才能理解公有制与市场经济结合的内在逻辑。

众所周知，十月革命胜利之后，苏联、新中国等一批社会主义国家，确立起以公有制为主体的所有制结构，实行计划管理体制。依靠公有制集中资源的制度优势，发挥 “集中力量办大事” 的制度效能，这些国家快速推进国家工业化，短时间内搭建起门类较为齐全的国民经济体系，夯实了国家生存发展的物质基础。

但必须看到，现实中的社会主义革命，大多发生在经济文化相对落后的国家，并非马克思、恩格斯原先设想的，在资本主义高度发达、生产力充分成熟的国家爆发革命。这就意味着，无产阶级夺取政权之后，并不能一步到位直接实现经典理论所描绘的社会主义生产方式，只能立足本国落后的生产力现实，构建以公有制为基础、国家作为重要产权经营主体的经济制度。这套制度的核心作用，是依托公有制完成大规模资本积累，集中人力物力财力，快速补齐工业化短板。

从这个角度看，苏联模式下 “公有制 + 国家产权管理” 的经济模式，并不是马克思恩格斯所构想的成熟社会主义生产方式，而是处在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发展进程当中的过渡性经济模式，即国家产权公有制模式。该模式的特征体现为两方面：一方面完成生产资料公有化，消灭了人格化的资本家、地主等私有资产所有者，消除了生产资料私人占有带来的阶级分化；另一方面，又保留以国家为核心的产权运行机制，通过国家主导的分配方式集中社会财富，服务于国家工业化的积累目标。这种过渡形态本身，就内在包含市场关系存续的现实土壤。

一、不同公有制形式的客观存在，客观要求市场机制发挥调节作用

现实社会主义国家的公有制，本身就不是单一同质的，划分为国家所有制（全民所有制）与集体所有制两大基本类型。全民所有制企业生产资料归全体社会成员共同所有，集体所有制企业生产资料归部分劳动者集体共同占有，二者的所有权归属主体并不完全重合。

不同所有制归属的公有制经济主体之间，要实现产品交换、物资流转、经济往来，就不能实行无偿调拨，必须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即便是在传统计划经济体制时期，完全的实物调配也无法覆盖全部经济活动，不同公有制主体之间的产品流转，依然需要借助商品、货币关系。也就是说，即便在改革之前高度强调计划管理、普遍建立生产资料公有制的条件下，商品与市场关系并没有彻底消亡，只是市场的作用被极大压缩，更多处于计划的补充地位。

不仅全民所有制与集体所有制之间存在商品交换，即便是同属全民所有制内部，不同的国有企业，由于生产条件、管理水平、劳动者组合的差异，不同企业的劳动耗费、产出效益各不相同。如果完全无视企业之间的经济差别，实行吃 “大锅饭” 式的统一调拨分配，就会抹杀企业经营的积极性，造成效率损失。这就需要市场机制来衡量不同企业的劳动耗费与产出成果，实现企业之间的经济核算。

二、劳动的个体差异性，是公有制条件下市场经济存续的深层根源

公有制消灭的是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消灭了依靠占有生产资料剥削他人的人格化资产所有者，却没有消灭劳动投入的个体性，也没有消灭消费需求的个体性。

在社会主义阶段，生产力还没有达到物质财富极大丰富的程度，劳动还没有成为人的第一需要，依旧是谋生的手段。不同劳动者在劳动能力、劳动熟练度、劳动付出程度上存在客观差别；同时每个劳动者有着独立的个人利益，个人的消费需求、生活偏好各不相同。劳动者的劳动投入具有个体性，个人物质利益客观存在，这是无法被公有制直接消除的现实条件。

这种劳动的个体性，进一步塑造了公有制企业的双重属性。从生产资料归属来看，公有制企业的生产资料归全民或者集体所有，生产资料层面企业不具备完全独立的私有权；但从劳动过程来看，企业汇聚了一批具有独立利益的劳动者集体，企业成为独立的劳动实体。企业要核算本集体劳动者的劳动耗费，要通过劳动成果换取对应的物质回报，以此来满足内部劳动者的物质利益。

马克思提出的 “重建个人所有制”，在社会主义现阶段，就体现为劳动基础上的个人所有制：生产资料归公共所有，但劳动者凭借自身劳动获取相应收益，承认劳动者在劳动能力、劳动收益上的个人权益。

每一个公有制企业，作为独立的劳动实体，要把本企业集体的劳动耗费得到社会承认，就必须通过商品交换、市场比价的方式，把企业的具体劳动转化为社会劳动。企业生产的产品，只有经过市场交换，其劳动耗费才能得到社会的评价与认可。各个独立劳动实体之间的经济联系，就需要借助市场、商品、价值这些市场经济形式来完成。这就从劳动本体层面，解释了为什么公有制基础上，能够生长出市场经济。

三、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区别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本质特征

承认公有制可以和市场经济结合，不等于两种市场经济没有本质差别。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以公有制为主体作为根本前提，和建立在生产资料私有制基础之上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有着本质分野。

第一，运行的根本目的不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服务于资本增殖，资本利润是经济活动的核心导向；公有制下的市场经济，市场是资源配置的手段，最终目的是满足全体人民的物质文化需要，实现共同富裕，资本的逐利行为要受到制度约束。

第二，所有制根基不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以私有制为主体，资本力量主导经济运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坚持公有制主体地位，国有经济、集体经济在关键领域发挥控制力，政府可以依托公有制的制度基础实施宏观调控，弥补市场自发性带来的贫富分化、重复建设等缺陷。

第三，分配关系不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以按资本分配为主导，容易造成两极分化；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实行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方式并存，既要发挥市场作用承认劳动、要素贡献的差异，又要通过制度调节防止资本无序扩张，兼顾效率与公平。

四、现实启示：计划与市场都只是资源配置手段

回顾历史可以看到，传统计划体制依靠公有制集中力量实现工业化，取得巨大成就，但也因为忽视劳动个体利益、排斥市场的积极作用，出现企业活力不足、生产和社会需求脱节的问题。

计划和市场，不是区分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制度标签。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和发展生产力。在我国生产力尚未高度发达的现实条件下，公有制并不排斥市场经济；恰恰相反，利用市场经济的价值评价、竞争激励机制，能够充分激活公有制企业作为劳动实体的活力，更好核算劳动耗费，调动劳动者与企业的积极性，让公有制经济更好适配现阶段生产力发展水平。

当然，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也不是放任市场自发力量无限扩张。要始终坚持公有制的主体地位，发挥政府科学宏观调控的作用，驾驭资本、引导市场，让市场服务于社会主义的发展目标，而不是让资本逻辑支配整个社会生产。

总而言之，落后国家建立的社会主义，处于向成熟社会主义过渡的历史阶段。多元的公有制产权主体、劳动投入的个体差异性、生产力发展的客观现实，共同决定了公有制经济离不开市场经济。把公有制的制度优势，同市场经济配置资源的长处结合起来，正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的核心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