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志强,今年四十二岁,在城南开了十二年出租车。
那天晚上我提前收车回家,想给老婆刘翠兰一个惊喜——她念叨了大半年的金项链,我攒够了钱,就揣在兜里。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两杯没喝完的茶,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透了。
卧室门关着。
我喊了一声“翠兰”,没人应。又喊了一声,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慌慌张张地穿衣服。我脑子“嗡”的一声,手已经开始发抖。那扇门我推了十二年,从没像那天晚上那么沉。
门开了,翠兰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她身后,窗户大敞着,三楼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响。窗台外沿上,有一个模糊的手印,新鲜的,带着泥。
“志强,你听我说——”
我没听。我转身就走了,兜里那条金项链硌得我大腿生疼。
那一夜,我在车里坐到天亮。我想不明白,我陈志强起早贪黑,一天跑十四五个小时的车,腰椎间盘突出都舍不得歇,图啥?图的不就是这个家?
男怕闲,女怕淫。老话讲得真他妈对。男人一闲,废了自己;女人一淫,散了家。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翻窗跑掉的,不是什么野男人。
那是我小舅子,刘翠兰的亲弟弟,刘建军。
而他翻窗跑,是因为他口袋里,揣着我儿子的救命钱。
第1章 兜里的金项链和窗台上的泥手印
那天是我跑夜班的第十一天。
城南这片儿,晚上十点以后基本没什么活儿了。我把车停在人民商场门口等活儿,计价器上跳着二十七块五,那是最后一个客人留下的。我摸了摸兜里那条金项链,红丝绒盒子硌在手心,沉甸甸的,一万三千八,周大福的,翠兰在柜台前站了不下十回,每回都隔着玻璃摸一摸,然后说“走吧,太贵了”。
她不让我买。她说:“儿子马上高三了,补课费一节课两百,你攒着。”
我攒了。攒了八个月,烟戒了,中午那碗牛肉面改成素面,省下每一分钱。今天下午去商场,柜台小姑娘还认得我,说“大哥你真疼嫂子”。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是九点四十。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的楼,脚步轻,想给她个惊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没反锁。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茶几上两杯茶,一杯龙井,一杯白开水。龙井那杯冒着热气,白开水那杯已经凉了,杯壁上挂着水珠。
我认得那杯龙井。那是家里来客人才泡的,翠兰自己舍不得喝。
“翠兰?”我喊了一声。
卧室门关着。我又喊了一声,里头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撞翻了,然后是脚步急促地踩在地板上。我走过去,手刚碰到门把手,门从里头开了。
翠兰堵在门口,头发散着,脸白得不像话。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领口扣子系错了一颗。
“志强,你、你怎么回来了?”她声音在抖。
“今天收得早。”我盯着她的眼睛,“家里来人了?”
“没、没有。”
她撒谎的时候不敢看我,这个毛病二十年没改过。我一把推开她,走进卧室。窗户大敞着,夜风灌进来,窗帘鼓得像帆。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三楼底下是水泥地,花坛边上的冬青丛被踩塌了一片。窗台外沿上,一个模糊的手印,带着泥,指头印清清楚楚。
我回头看翠兰。她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眼泪已经下来了。
“谁?”
“志强,你听我说——”
“我问你,谁?”
她没说话。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红丝绒盒子,放在梳妆台上,转身就走。翠兰追出来,拖鞋跑丢了一只,在楼梯口喊我,声音尖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没回头。
那一夜我把车开到城北河边,熄了火,把座椅放倒,躺在那儿看车顶。脑子里全是那个泥手印,那个敞开的窗户,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我想起二十年前娶她的时候,她穿着红棉袄坐在炕上,脸红得像苹果。那时候我们租的是城中村的平房,下雨天屋顶漏水,她拿脸盆接,叮叮当当响一夜。
她跟我吃了多少苦?我跑长途货运,一出去半个月,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伺候我瘫在床上的爹。爹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翠兰,这个家亏了你”,她哭得背过气去。
可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凌晨三点,手机响了。翠兰打的。我没接。她又打了七遍,我全摁了。后来她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是建军,你回来。”
建军?刘建军?
她弟弟,我小舅子。在城南建材市场给人打工,去年说要做生意,找我借了五万,到现在一分没还。他跑什么?他来自己姐姐家,走正门就行了,翻什么窗户?
除非,他不敢让我看见他。
天快亮的时候我开车回家。楼道里碰到了对门的老赵,拎着鸟笼子去遛弯,看见我愣了一下:“志强,你家昨晚进贼了?我好像听见你媳妇喊。”
“没事,猫闹腾。”我说。
推开门,翠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肿得剩一条缝。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医院的缴费单,和一张欠条。
缴费单是我儿子陈硕的,市人民医院血液科,项目是“骨髓穿刺检查费”,金额两千七,日期是三天前。欠条是刘建军写的,借款十万,签字画押,日期是昨天晚上。
“志强,”翠兰站起来,声音哑得说不出话,“硕硕病了,大夫说是……白血病。”
我腿一软,跪在了门口。
第2章 十万块钱的去向
陈硕是我儿子,十七岁,市一中高三七班,全班前三名。
这孩子随他妈,话不多,性子倔。上个月他说总头晕,我以为是复习累的,让他多睡会儿。后来翠兰带他去医院查了个血,结果出来,大夫没让走,直接收住院了。
这些事我全不知道。
翠兰瞒了我整整七天。
“你天天跑车,一天挣不到三百块。告诉你有什么用?”翠兰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攥得皱巴巴的,“大夫说先准备三十万,做骨髓移植。咱家存折上只有四万二,你让我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建军知道了,说他认识广州一个老板,做建材生意的,能借到钱。昨晚他是来送钱的,十万块,现金。”翠兰指了指欠条,“他刚进屋,还没坐下,你就回来了。他怕你看见他借钱给你,你面子上过不去——你知道你这人,死要面子——他就翻窗户跑了。”
“那窗户上的泥……”
“他下午去工地了,鞋上全是泥。”
我盯着那张欠条,刘建军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下面附了一张银行卡,密码写在背面。
“钱呢?”我问。
“卡里。”翠兰说,“他没带走。”
我拿起那张卡,薄薄一张塑料片,搁在手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我想到昨晚我摔门出去的时候,那个翻窗户的身影。刘建军一米七五,两百多斤,从三楼窗户翻出去,踩在冬青丛上,他摔着没有?
“他人在哪?”
“打电话不接。”翠兰说,“可能回建材市场了。”
我站起身往外走。翠兰在后面喊:“志强,你干嘛去?”
“找人。”
城南建材市场在城乡结合部,一片铁皮棚子搭起来的铺面,卖瓷砖的、卖水管的、卖五金的,满地泥水。刘建军在一家卖乳胶漆的店里打工,我去的时候铺子还没开门。旁边卖水泥的老头说,建军昨晚没回来。
“他住哪儿?”
“后面仓库隔间里。”
我绕到后面,铁皮仓库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刘建军蜷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的迷彩服糊满了泥,左胳膊吊着,用毛巾胡乱绑着。看见我进来,他猛地坐起来,脸涨得通红。
“姐夫……”
“胳膊怎么了?”
“没事,扭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他胳膊上的毛巾解开。小臂肿得老粗,青紫一片。翻窗户的时候磕在窗框上了。
“你傻啊?”我嗓门大起来,“有门你不走,你翻什么窗户?”
“我怕你看见我……”他低下头,两百多斤的汉子,声音小得像蚊子,“你跟我姐结婚的时候就说,这辈子不沾我刘家一分钱。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老找你借钱不还……”
我愣住了。
这话我说过。二十年前,刘建军他爹,我老丈人,嫌我穷,彩礼要八千,我拿不出来。老丈人当着全村人的面说:“陈志强,你穷得叮当响,凭啥娶我闺女?”我咬着牙借了八千块高利贷,婚后还了三年。从那以后我发誓,再不沾刘家一分钱。
可刘建军记得比我还清楚。
“这回不一样。”我说,“硕硕病了。”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跟我说了。我认识那个广州老板,以前帮他看过仓库。他答应借十万,不要利息。昨晚我送过去,刚进门你就回来了。我怕你撵我走,钱扔下就跑了。”
“你跑什么?我是你姐夫!”
“你是我姐夫,可你从来没拿我当过兄弟。”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没事,姐夫,钱你用着,我不急。我年轻,胳膊养两天就好。”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吊着胳膊给我倒水,那只完好的手在抖。我想到昨晚我摔门出去的时候,兜里那条金项链。我想到翠兰站在柜台前摸玻璃的样子。我想到硕硕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
我把那张银行卡掏出来,放在行军床上。
“这钱算我借你的。”我说,“欠条我重新写,利息按银行算。”
“姐夫——”
“还有,”我打断他,“以后来家里,走正门。你姐给你泡龙井,我喝白开水。”
刘建军看着我,眼泪唰地下来了。两百多斤的汉子,蹲在地上哭得跟小孩似的。我扭过头去,不敢看他,我怕自己也绷不住。
从仓库出来,我给翠兰打了个电话。
“钱我拿到了。你先去医院,我回家拿存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翠兰说:“志强,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昨晚……对门老赵看见了建军翻窗户。今天早上他问我,我没瞒住。现在整个单元楼都知道了。”她顿了一下,“你三姨刚才打电话来,说……说建军半夜从咱家窗户跑出来,传出去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建材市场的泥地里,头顶上是灰蒙蒙的天。
“传就传吧。”我说,“我陈志强行得正,不怕人说。”
可我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第3章 三姨的算盘
三姨是翠兰的三姨,我丈母娘的亲妹妹,住在城西老小区,退休前在街道办管了二十年计划生育,嘴皮子利索,消息灵通,整个家族的红白喜事、家长里短,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当天下午她就来了。
我正坐在医院走廊里,硕硕在里面做第二次骨穿。翠兰陪在里头,我出来透口气。三姨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过来,烫着小卷发,拎着一兜子橘子,脸上表情像是来吊丧的。
“志强,硕硕怎么样了?”
“等结果。”
“哎哟,这孩子命苦啊。”她叹着气,眼睛却往走廊两头瞟,“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上火。”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上午我去菜市场,碰见你们楼下小周。她说昨晚听见你家有动静,看见一个男的从你家窗户爬出来。”三姨压着嗓子,“志强,你跟姨说实话,翠兰是不是……”
“不是。”我打断她,“那是建军。”
“建军?”三姨眼睛瞪圆了,“大半夜的,建军去你家爬窗户?他干啥?”
“送钱。”
“送什么钱要爬窗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三姨看我这样,脸上露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拍了拍我的手:“志强啊,姨是过来人。建军这孩子,从小就不着调,三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没有,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你可得多留个心眼儿。”
“三姨,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她凑近了,“志强,你要是手头紧,姨这儿有两万,你先拿去给硕硕看病。但姨跟你说,家丑不可外扬。昨晚的事,你最好跟翠兰好好谈谈,别闹大了,让外人看笑话。”
我看着三姨那张涂着口红的嘴一张一合,突然明白了。她来不是送钱的,是来打听消息的。她想知道刘家是不是出了丑闻,好拿去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三姨,钱我不要。”我站起来,“硕硕的医药费我已经凑上了。昨晚的事,是建军来送钱,翻窗户是因为他怕打扰我休息。就这么简单。”
三姨的脸拉下来了:“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呢?姨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说,“三姨,您先回吧。硕硕这边离不开人。”
她站起来,拎着那兜橘子,高跟鞋踩得地板“咯咯”响。走到走廊拐角,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傻子。
三姨走了以后,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鼻子,头顶上的日光灯嗡嗡响。我想起翠兰刚才在里头握着硕硕的手,她没哭,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当年我爹走的时候那样。
她从来不在人前哭。
晚上回到家,翠兰在医院陪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还摆着那两杯茶。龙井那杯已经倒了,白开水那杯还在,杯壁上的水珠早就干了,留下一圈茶渍。
我拿起那个红丝绒盒子,打开,金项链在灯光底下黄澄澄的。我想了想,把它揣进兜里。明天去医院,给翠兰戴上。管他谁说闲话。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里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陈志强?你小舅子刘建军欠我们老板三万块钱,说好上周还,人找不着了。你是他姐夫,这钱你替不替他还?”
我心里一沉。
“什么钱?”
“赌债。”那头说,“他在我们场子里输了,打了欠条。你要是不管,我们就去建材市场找他。听说他胳膊断了?那正好,另一只也打断。”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十万块,刘建军说是找广州老板借的。可如果他还欠着赌债,那十万块是从哪儿来的?
我拨通了刘建军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建军,你跟我说实话,那十万块到底是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刘建军说:“姐夫,你别管了。钱你留着给硕硕看病,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
“你扛个屁!”我吼起来,“你胳膊都断了,你拿什么扛?”
“姐夫……”他的声音在抖,“那钱……是我把建材市场的铺子转出去了。我在这儿干了八年,老板看我老实,给了我十万转让费。那铺子本来是我养老的。”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头顶的灯明晃晃的。窗外是城南的夜,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明天来家里。”我说,“把欠条带上。”
“姐夫?”
“别叫我姐夫。”我说,“叫我哥。”
第4章 铺子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翠兰正给硕硕擦脸。硕硕看见我,咧嘴笑了笑:“爸,你今天没出车?”
“歇一天。”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条金项链,当着硕硕的面给翠兰戴上,“补的生日礼物。”
翠兰愣住了,低头看着脖子上的金链子,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用手摸了摸那个坠子,是个小小的平安锁。
“贵不贵?”她问。
“不贵。”我说,“你戴着好看。”
硕硕在旁边笑:“妈,你戴上这个年轻十岁。”翠兰伸手拍了他一下,三个人都笑了。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看过来,目光里有羡慕的,也有心酸的。
从病房出来,我去医生办公室。硕硕的主治大夫姓方,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翻着检查报告跟我说,硕硕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尽快做骨髓移植,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
“费用呢?”
“移植手术加上后续抗排异治疗,准备三十到四十万。”方大夫合上报告,“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尽快做配型。”
我点点头。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刘建军打电话。
“配型的事,你得来一趟。”
“我?”他愣了一下,“我一个当舅舅的,配什么型?”
“舅舅也是直系亲属。”我说,“多一个人多一分希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行,我下午去。”
下午刘建军来了。换了身干净衣服,胳膊上打着石膏,用绷带吊着。翠兰看见他这样,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这是怎么弄的?”
“没事,姐,摔了一跤。”
翠兰不信,转头看我。我没说话,只是把刘建军拉到走廊里,把那个催债电话的事说了。刘建军脸色变了变,低下头。
“欠了多少?”
“三万。”
“你转铺子的十万,都给我了,拿什么还?”
“我慢慢挣。”
“你胳膊断了怎么挣?”我盯着他,“建军,你跟我说实话,那铺子是你拿命换来的。你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夫——哥,我这条命是我姐捡回来的。我十岁那年掉河里,是我姐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她自己差点淹死。从那时候起我就想,这辈子我得护着我姐。硕硕是她命根子,要是硕硕没了,我姐也活不成。”
我看着他,这个两百多斤的汉子,胳膊断了一只,铺子没了,还欠着赌债,站在医院走廊里跟我说这些。旁边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那三万赌债,我来想办法。”我说,“你先做配型。”
“不用你管——”
“你叫我一声哥,这事我就得管。”我打断他,“还有,往后别赌了。”
刘建军低下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配型结果三天后出来。刘建军的骨髓和硕硕半相合,可以做移植,但有排异风险。方大夫说,最好再找找其他亲属。我这边父母都不在了,翠兰那边,老丈人七十多了,身体不好,不合适。
“还有一个人。”翠兰说。
“谁?”
“我大哥。”
翠兰的大哥,刘建国。在南方打工,十几年没回过家。老丈人提起这个大儿子就叹气,说“就当没生过”。当年刘建国娶了个广东媳妇,家里不同意,他带着媳妇走了,连老丈人去世都没回来。
“他能来吗?”我问。
“我给他打电话。”翠兰说。
那天晚上翠兰在走廊里打了半个多小时电话。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大哥说,他明天买票回来。”
我松了口气。可翠兰接着说:“志强,大哥说……他回来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让建军把铺子的事说清楚。”翠兰看着我,“大哥在南方也是做建材的,他知道那个铺子值多少钱。他说建军不可能只转了十万。”
我愣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建材市场。刘建军那个铺子已经换了招牌,新来的老板正在搬货。我问旁边卖水泥的老头:“这铺子转给谁了?”
“转给一个姓赵的,做卫浴的。”老头指了指市场东头,“不过他只拿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建军名下。”
“一半?”
“这铺子是两间打通的,建军只转了一间。另一间他留着,说是他姐的。”
我站在市场里,看着那间还挂着“建军建材”旧招牌的铺面,卷帘门拉下来,锁上落了一层灰。旁边卖水泥的老头又说:“你是他姐夫吧?建军这孩子实诚,转铺子的时候哭了一宿。他说他对不起他姐。”
我掏出手机,给刘建军打电话。
“你在哪儿?”
“医院。”
“配型抽血?”
“不是。”他顿了一下,“我在缴费处。姐夫,那三万赌债,我自己还。我把另一间铺子也转了。”
“你疯了?”我嗓门大起来,“那是你最后的家底!”
“硕硕等不起。”他说,“大夫说了,移植越快越好。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建材市场的泥地里。头顶上太阳毒辣辣的,晒得铁皮棚子发烫。旁边有人拉货,板车“吱呀吱呀”碾过去。
“你在医院别动,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市人民医院。车开出去一段,我又说:“师傅,先绕一下城南派出所。”
“去派出所干啥?”
“报案。”我说,“有人放高利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5章 大哥回来了
刘建国是第三天到的。
我和翠兰去火车站接他。出站口人挤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件灰色夹克,提着个旧行李箱,脸上皱纹跟老树皮似的。跟翠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只是更黑更瘦。
“大哥。”翠兰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刘建国走过来,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拍了拍翠兰的肩膀:“哭啥?我这不是回来了。”
然后他看着我,伸出手:“志强,辛苦了。”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全是茧子,硬邦邦的。他打量了我一眼,说:“你瘦了。”
“上车吧。”我说。
一路上刘建国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城南这些年变化大,老房子拆了不少,路边竖着新楼盘的大广告牌。刘建国看了一会儿,说:“跟以前不一样了。”
“嗯,你走那年,百货大楼还没拆。”
“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回来。”他忽然说。翠兰在后座低下头。刘建国接着说:“那时候我刚盘下一个档口,走不开。后来想想,什么走不开?就是没脸回来。我娶了个广东媳妇,我爸说要跟我断绝关系。我赌气,十年没给他打电话。再打电话,人已经没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我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说什么。刘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又把烟盒递给我。我摇了摇头。
“你戒了?”
“戒了八年。”
“翠兰让戒的?”
“自己戒的。省下的钱给硕硕攒着。”
刘建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烟掐了。
到了医院,刘建国先去看了硕硕。硕硕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见生人有点拘谨。翠兰说:“硕硕,这是大舅。”
“大舅好。”
刘建国站在床边,看着硕硕,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硕硕枕头底下:“大舅没给你带啥,这个你拿着。”
硕硕看翠兰。翠兰点了点头。硕硕说:“谢谢大舅。”
从病房出来,刘建国问:“配型做了吗?”
“做了。”我说,“建军半相合,可以做,但有风险。”
“我跟他配。”刘建国说,“我是他大舅,也是直系亲属。”
“大哥,你年纪——”
“我五十出头,身体好得很。”他打断我,“在南方扛了十年水泥,一年感冒都没有。”
我看了看翠兰。翠兰点了点头。
下午刘建国去抽了血。出来的时候按着胳膊,脸色有点白,但嘴上说“没事”。我们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结果。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拎着饭盒的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蹲在墙角抹眼泪的中年人。
“志强,”刘建国忽然开口,“我听翠兰说了,建军把铺子转了。”
“嗯。”
“转了多少钱?”
“十万。”
刘建国冷笑了一声:“那个铺子,两间打通,城南建材市场最当口的位置。转十万?打发叫花子呢。”
我心里一沉:“大哥,你的意思是……”
“我在广州做了十年建材,这个行情我懂。”刘建国看着我,“那个铺子,光转让费至少二十五万。加上存货、客户资源,三十万都有人抢。建军被人坑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刘建军转铺子的时候肯定急用钱,对方知道他的底细,往死里压价。他为了凑钱给硕硕看病,十万块就把铺子甩了。
“我去找那个姓赵的。”我说。
“不急。”刘建国按住我,“先把硕硕的事办了。铺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在广州有几个老关系,认识城南这片做建材的。姓赵的什么来路,我打听打听。”
我看着刘建国,这个十几年没回过家的男人,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茧子,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精明得很。
“大哥,”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他看着我,“我欠这个家的。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回来,翠兰结婚的时候我没回来,硕硕出生的时候我也没回来。现在回来了,总得做点啥。”
配型结果三天后出来。刘建国的骨髓和硕硕全相合,十个点位全对上。方大夫说,这是最好的结果,排异风险最小。
那天晚上,刘建国把刘建军叫到医院楼下的小饭馆。三个人围着一张油腻腻的桌子,点了三个菜。刘建国给刘建军倒了一杯啤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建军,铺子的事,你说实话,转了多少钱?”
刘建军低下头:“十万。”
“谁介绍的?”
“市场东头卖水管的王麻子。他说那个姓赵的是他表弟,急着要铺面,只能出十万。我当时急着用钱,就答应了。”
刘建国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王麻子?那个尖嘴猴腮的?他表弟姓赵?你被他骗了。那个姓赵的,根本不是什么表弟,他就是王麻子的合伙人。他们俩专门在市场里倒铺面,低价进高价出。你的铺子,他们转手就能卖三十万。”
刘建军的脸白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对了。”刘建国说,“你要是知道,他们怎么骗你?”他喝了一口酒,“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大哥,”刘建军抬起头,“铺子没了可以再挣,硕硕的命等不起。”
“硕硕的命要救,铺子也得要回来。”刘建国把酒杯放下,看着刘建军,“你小子记住,你是刘家的男人。刘家的男人可以穷,但不能被人欺负。”
刘建军眼圈红了。他端起酒杯,手在抖:“大哥,我敬你。”
那天晚上,两个男人在小饭馆里喝到十一点。我在旁边坐着,喝的是茶。刘建国说了很多南方的事,说他在广州怎么从搬砖小工干到包工头,怎么被人骗过,怎么又爬起来。刘建军听着,一直点头。
最后刘建国说:“志强,明天跟我去趟建材市场。”
“干嘛?”
“找王麻子聊聊。”
第6章 铺子要回来了
第二天上午,我和刘建国去了城南建材市场。刘建国换了身利索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昨天医院里那个邋遢老头判若两人。
王麻子的水管铺在市场东头,门口堆着PVC管和弯头,他正蹲在地上给人锯管子。四十来岁,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转。看见我和刘建国走过来,他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哟,这不是建军他姐夫吗?今天怎么有空来?”
刘建国没理他,径直走到铺子门口,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里头。王麻子有点慌,跟过来:“这位是……”
“我是刘建军的大哥。”刘建国转过身,看着王麻子,“我弟弟的铺子,是你介绍转给姓赵的?”
王麻子的笑僵在脸上:“是、是啊,怎么了?”
“十万。”刘建国说,“那个铺子,两间打通,最当口的位置,你给介绍了十万。王老板,你在市场干了多少年了?”
“十、十几年……”
“十几年,你不知道那个铺子值多少钱?”刘建国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是欺负我弟弟老实,还是觉得刘家没人?”
王麻子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刘老板,你这话说的……当时是建军急着用钱,我帮他找的买家。价钱是他们自己谈的,跟我没关系——”
“姓赵的是你表弟?”
“是……远房表弟……”
“远房表弟?”刘建国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王麻子和一个胖男人在饭桌上碰杯,底下是朋友圈的截图,配文是“跟赵总合作愉快”。刘建国把手机举到王麻子眼前,“上个月你们俩在城南饭店吃饭,签了个合伙协议。合伙倒腾铺面,低价收高价出。你出消息,他出钱。这个姓赵的,在城南收了七间铺面了。”
王麻子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在广州做了十年建材。”刘建国收起手机,“城南这片做建材的,有一半是我老关系。你打听打听,刘建国是什么人。”
王麻子的腿在抖。旁边几个铺子的老板都探出头来看热闹,有人叼着烟,有人嗑着瓜子。王麻子抹了一把汗,挤出个笑:“刘老板,有话好说……那个铺子,是建军自愿转的,手续都办了……”
“手续办了可以再办。”刘建国说,“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让姓赵的把铺子退回来,转让费二十五万,一分不能少。第二,我去工商局举报你们合伙欺诈,再找几个被你坑过的老板一起告。你自己选。”
王麻子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掉。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旁边卖水泥的老头喊了一嗓子:“麻子,你就认了吧!人家大哥是明白人!”
王麻子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最后抬起头:“我……我给赵总打个电话。”
那天下午,姓赵的来了。四十多岁,大腹便便,戴着金链子。他看了刘建国一眼,想耍横,刘建国把手机里的照片和录音往桌上一放,他就不吭声了。最后谈定,铺子退回来,转让费二十五万,分两次付清。
签完协议,刘建国把笔往桌上一扔:“赵老板,城南这片儿,你以后别来了。”
姓赵的灰溜溜地走了。王麻子缩在铺子里不敢出来。我和刘建国站在市场门口,头顶上太阳毒辣辣的,水泥地上热气蒸腾。
“大哥,”我说,“你怎么知道王麻子那么多事?”
“我昨天下午就来了。”刘建国说,“在市场里转了一圈,跟几个老老板聊了聊。王麻子那点底细,一顿酒的功夫就问出来了。”
我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十几年没回家,一回来就把家里最烂的摊子收拾了。
“大哥,”我说,“你回来吧。别去广州了。”
刘建国看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再说吧。先把硕硕的手术做了。”
铺子要回来的事,我没告诉刘建军。他那几天在医院做术前检查,胳膊上的石膏还没拆,走路一瘸一拐的。翠兰问他胳膊怎么了,他说摔的。翠兰不信,但也没再问。
手术定在半个月后。方大夫说,刘建国的骨髓质量很好,手术成功率很高。费用方面,医院帮我们申请了大病救助,能减免一部分,剩下的自费。
我把存折上的四万二取出来,加上刘建军给的十万,还有我跑车攒的八千,凑了十五万。还差十万。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算账,刘建国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卡。
“这里面有十五万。”他说,“我在广州攒的。本来想留着养老,先给硕硕用。”
“大哥——”
“拿着。”他打断我,“我一个光棍,花不了多少钱。硕硕还小,得让他好好活着。”
我接过那张卡,薄薄一张塑料片,搁在手里沉甸甸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刘建国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角的皱纹很深。
“大哥,”我说,“等硕硕好了,我让他给你养老。”
刘建国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行,那我等着。”
手术前一天晚上,刘建军把我叫到病房外面。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姐夫——哥,这卡里还有五万。我找以前的朋友凑的。”
“你哪来的朋友?”
“就是……以前一起玩的。”他低下头,“我知道你看不上他们,但他们知道我姐的孩子病了,都凑了钱。”
我看着刘建军,这个三十好几还吊儿郎当的男人,胳膊上打着石膏,脸上带着伤,站在医院走廊里,把五万块钱塞给我。旁边有护士经过,看了我们一眼。
“建军,”我说,“铺子要回来了。”
“啥?”
“大哥帮你把铺子要回来了。二十五万,一分不少。等你胳膊好了,回去好好干。”
刘建军愣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然后他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他哭了,伸手去拉他,他抬起头来,脸上全是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哥,”他说,“我请你喝酒。”
“等硕硕好了再喝。”
“行。”他站起来,用那只完好的手抹了一把脸,“到时候我请,大哥也去。咱哥仨喝个痛快。”
手术那天,我们全家都去了。翠兰、刘建国、刘建军,还有我,坐在手术室外面。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鼻子,日光灯嗡嗡响。手术室的门关着,上面亮着红灯。
翠兰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刘建国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刘建军坐在角落里,那只打着石膏的胳膊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硕硕的照片,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学校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红灯灭了。方大夫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带着笑:“手术很成功。”
翠兰“哇”的一声哭出来。刘建国睁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刘建军站起来,手机掉在地上都没管。我握着翠兰的手,觉得自己的手也在抖。
“谢谢大夫。”我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方大夫点点头:“接下来是抗排异期,还要观察一段时间。你们家属辛苦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里,硕硕还在睡着,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翠兰趴在床边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金项链。刘建国和刘建军坐在走廊里,一个抽烟,一个发呆。我从病房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看着城南的夜。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可只要人还在,灯就亮着。
第7章 老赵头的话
硕硕术后恢复得不错,方大夫说排异反应很轻微,观察一个月就能出院。翠兰在医院旁边租了间短租房,每天给硕硕做饭送饭。我重新开始跑车,刘建国在城南找了个临时活儿,帮人看仓库。刘建军胳膊拆了石膏,回建材市场收拾他的铺子。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那天晚上翻窗户的事,对门老赵看见了。三姨传出去了。整栋楼都知道“刘翠兰家半夜有男人翻窗户”。我跑车的时候,有两次在小区门口碰见邻居,人家看我的眼神都不对。
我没跟翠兰说。她这段时间一门心思扑在硕硕身上,我不能让她分心。
可有些事,你不找它,它找你。
那天下午我收车回家,在楼道口碰见老赵。他拎着鸟笼子,刚遛弯回来。看见我,他站住了,脸上表情有点尴尬。
“志强,回来啦?”
“嗯。赵叔,遛鸟呢?”
“啊,遛遛。”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赵叔,有话您说。”
老赵把鸟笼子往地上一放,叹了口气:“志强,叔跟你说个事儿。那天晚上,我看见建军从你家窗户翻出来,我跟你三姨说了。后来我才知道,建军是给你家送钱的。叔这嘴欠,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赵叔,都过去了。”
“没过去。”老赵看着我,“前两天我在楼下下棋,听见三姨跟几个老太太聊天。她说……说翠兰跟建军不清不楚,还说硕硕的病就是报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志强,叔不是挑事。可三姨那张嘴,你也知道。她这么传,整个小区都得知道。翠兰以后怎么做人?”
我站在楼道口,手里的车钥匙硌着掌心。头顶上的声控灯灭了,楼道里暗下来。老赵拎着鸟笼子上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我掏出手机,拨了三姨的电话。响了几声,她接了,声音里带着笑:“哟,志强啊,硕硕好些了?”
“三姨,”我说,“我听说您在外面说翠兰的闲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谁说的?我没说啥啊——”
“三姨,我叫您一声姨,是看在翠兰的面子上。可您要是再在外面乱传,别怪我不客气。”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长辈?”我打断她,“长辈就该有个长辈的样子。翠兰在医院伺候硕硕,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您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背后捅刀子。三姨,您摸着良心想想,这些年翠兰帮过您多少?您家小峰上学,翠兰给垫的学费。您住院,翠兰天天送饭。您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三姨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哭腔:“志强,姨错了。姨就是……就是嘴碎,没坏心……”
“没坏心?”我说,“您那嘴碎,差点把我家拆了。三姨,往后您要是还想走动,就把话说清楚。要是不想走动了,您就直说。”
说完我挂了电话。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又灭了,一片漆黑。我靠在墙上,觉得浑身没劲。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给翠兰发了条信息:硕硕今天怎么样?
翠兰回:挺好的,下午还看了会儿书。你吃饭了吗?
我回:吃了。
其实没吃。我没胃口。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杯茶的位置。那天晚上的龙井和白开水早就收了,可杯底留下的茶渍还在桌面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三姨家。
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我没进去,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三姨,昨天我说话冲了。”
她眼圈红了:“志强,是姨不对——”
“您听我说完。”我把水果递过去,“翠兰是我媳妇,跟我过了二十年苦日子。她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建军是她弟弟,也是我弟弟。硕硕病了,他借钱送钱,翻窗户是怕我面子上过不去。这事就这么简单。您在外面怎么解释都行,但别再说那些没影儿的话。”
三姨接过水果,手在抖:“志强,姨真的知道错了。姨今天就去楼下跟她们说清楚。”
“不用了。”我说,“清者自清。您以后别再说就行。”
从三姨家出来,我去了医院。硕硕在病房里看书,看见我进来,笑着喊了声“爸”。翠兰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又薄又匀,一圈圈垂下来。
“今天怎么来了?不出车?”
“歇半天。”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硕硕,“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方大夫说下礼拜就能出院了。”
“那咱回家。”
翠兰把苹果递给硕硕,看着我。她的眼睛亮亮的,金项链在领口露出来一截。我冲她笑了笑。
“志强,”翠兰忽然说,“三姨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她哭了。”翠兰低下头,“说她对不起我。”
我握住翠兰的手,手心粗糙得很。这些年她吃了太多苦,手上全是茧子。我说:“都过去了。”
翠兰点点头,没再说话。硕硕在旁边啃苹果,“咔嚓咔嚓”响。窗外是城南的天,蓝汪汪的,飘着几朵白云。
那天晚上,刘建军来了医院,拎着一兜子橘子。他胳膊好了,走路也利索了,脸上有了笑模样。铺子重新开张了,他说生意还行,老客户都回来了。
“哥,”他站在病房门口,喊我,“出来一下。”
我出去。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给我。
“又怎么了?”
“铺子退回来的二十五万,我留了十万周转,这十五万你拿着。”
“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硕硕的。他以后上学、娶媳妇,都得用钱。我这个当舅舅的,总得表示表示。”
我看着刘建军,他站在走廊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笑。灯光打在他脸上,那道疤还隐约可见——翻窗户磕的。
“行,”我说,“我替硕硕收着。”
刘建军咧嘴笑了。然后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哥,跟你说个事儿。大哥好像要回广州。”
“什么?”
“我听他打电话,跟那边的人说‘下个月回去’。他没跟你说?”
我心里一沉。刘建国这段日子一直在城南待着,帮刘建军看铺子,偶尔来医院看看硕硕。我以为他不走了。
“我去找他。”
刘建国在仓库值夜班。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张行军床上,旁边放着个搪瓷缸,里头泡着浓茶。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来了?坐。”
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刘建国喝了口茶,说:“你知道了?”
“嗯。”
“广州那边有个新工地,老板打电话让我回去。”他放下搪瓷缸,“我寻思着,硕硕这边也稳定了,建军铺子也回来了,我该走了。”
“大哥,你留下来吧。”我说,“城南这边也需要人。你回来开个建材店,我帮你跑车拉货。咱哥俩一起干。”
刘建国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志强,你知道我为什么十几年没回来吗?”
“因为老丈人——”
“不全是。”他打断我,“我当年走的时候,我爸跟我说‘你要走就别回来’。我赌气,真的没回来。后来我在广州混出了点名堂,想回来,又怕回来我爸不认我。再后来,我爸没了。”
他低下头,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
“我在广州这些年,每年过年都是一个人。三十晚上,我坐在工地宿舍里,听外面的鞭炮响,想家。想我爸,想翠兰,想建军那个混小子。”
“大哥——”
“志强,谢谢你。”他抬起头,眼睛有点湿,“谢谢你照顾翠兰,照顾这个家。我在外面这些年,最怕的就是翠兰过得不好。现在看见了,她嫁了个好男人。”
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我说:“大哥,留下来吧。咱爸不在了,可这个家还在。翠兰在,建军在,硕硕在,我也在。”
刘建国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哥俩在仓库里喝了一瓶白酒。刘建国喝多了,靠在墙上唱了一首歌,是八十年代的老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我听着,笑着,眼睛也湿了。
第8章 硕硕回家了
硕硕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方大夫开了出院证明,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别感冒,别累着,饮食清淡,保持心情愉快。翠兰拿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写了满满两页纸。
刘建国开着一辆借来的面包车来接。刘建军把后排座位放倒,铺了两床被子,让硕硕躺着。我坐在副驾驶,翠兰坐在后面陪着硕硕。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硕硕忽然说:“爸,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这小子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亮亮的,跟以前一样。
“行,回家给你做。”
“妈说不能吃太油腻的。”
“那就少放点油。”
硕硕笑了。翠兰在旁边拍了他一下:“别闹你爸。”
车经过城南商场的时候,我让刘建国停了一下。我下车跑进去,在那个周大福柜台买了一条金链子——细的,给硕硕的,是个小小的平安锁,跟翠兰那个一模一样。柜员小姑娘还认得我,说:“大哥,给儿子买啊?”
“嗯。”
“一家三口都戴,好看。”
我笑了笑,把盒子揣兜里。回到车上,翠兰问我干嘛去了。我说买点东西。硕硕从后面探过头来:“爸,你买啥了?”
“回家再说。”
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一亮一亮的。对门老赵开门出来,看见我们,笑呵呵地说:“硕硕回来啦?好好养着啊,赵爷爷给你留了只鸟,等你好了教你养。”
“谢谢赵爷爷。”
我扶着硕硕上楼。进了家门,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三杯茶,一杯龙井,一杯白开水,还有一杯是温的蜂蜜水,给硕硕的。翠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泡的?”
“早上出门前。”我说,“你伺候硕硕这些天,辛苦了。”
翠兰眼圈红了,但没哭。她端起那杯龙井喝了一口,说:“今天的茶好喝。”
中午我做了红烧肉,少油少糖,炖得烂烂的。硕硕吃了两碗米饭,翠兰给他夹菜,刘建国和刘建军也来了,围着一张桌子吃饭。五个人,四个菜,一碗汤。硕硕吃得满头大汗,说:“爸,你手艺没退步。”
“那当然。”我给他擦汗,“等你好了,天天给你做。”
刘建军在旁边笑:“哥,你以前可没这么勤快。”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是现在。”
吃完饭,刘建国和刘建军在客厅喝茶,我和翠兰在厨房洗碗。翠兰站在水池边,袖子挽起来,手上的茧子在洗洁精泡沫里若隐若现。我把那条细链子拿出来,给她戴上。
“给硕硕的?”
“嗯。你的那条是平安锁,他这条也是。母子平安。”
翠兰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两条链子,然后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跟二十年前我娶她的时候一样。
“志强,”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没走远。”她低下头,继续洗碗,“你摔门出去的时候,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水池里的泡沫顺着手腕往下淌。厨房窗户开着,外面传来老赵的鸟叫声,还有楼下小孩的笑声。
“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一夜。”我说,“想了很多。后来我想明白了——不管那窗户里翻出去的是谁,我都不该摔门走。你是啥人,我比谁都清楚。”
翠兰没说话,只是把碗放进碗架里,一只一只摆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脖子上那条金项链上,黄澄澄的。
那天下午,硕硕在卧室里睡着了。翠兰在旁边陪着。刘建国和刘建军在客厅下棋,吵吵嚷嚷的。我坐在阳台上,泡了杯茶,看着城南的天。天很高,很蓝,有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去,哨子“呜呜”响。
手机响了,是方大夫发来的信息:硕硕的复查结果很好,按时吃药,下个月来医院复查。
我回了个“谢谢”。然后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回甘。
我想起那天晚上摔门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算完了。可现在看看,日子还得过,而且能过得挺好。人这一辈子,谁家窗户不翻几个跟头?翻出去,再翻回来,就行了。
第9章 闲不下来的陈志强
硕硕出院半个月后,我重新开始跑车。
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收车。中午那顿还是素面,但不是为了省钱,是习惯了。省下的钱给硕硕买营养品,给翠兰买件新衣服,给刘建国的仓库添个电暖器,给刘建军的铺子添点货。
那天下午我在城南建材市场门口等活儿,刘建军跑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盒饭。
“哥,吃饭没?”
“没呢。”
“给,我多买了一份。”
我接过盒饭,打开,红烧肉,炒青菜,米饭满满一盒。刘建军蹲在车旁边,自己也打开一盒,大口大口扒拉着。阳光照着建材市场的铁皮棚子,明晃晃的。
“铺子怎么样?”
“还行。老客户都回来了,这两天还接了个新活儿,给一个新小区供乳胶漆。”他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大哥在城南看仓库,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想让他来铺子里帮我。他在广州做了十年建材,懂行。我们俩一起干,肯定能把铺子做大。”
我想了想:“你跟大哥说了?”
“还没。我怕他不愿意。他那个人,倔。”
“我去说。”
刘建军咧嘴笑了,嘴角沾着饭粒:“哥,谢谢你。”
“谢什么?”我把盒饭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给他,“你是我弟。”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使劲扒拉饭。我看见他眼睛红了,但他没抬头。
那天晚上我去仓库找刘建国。他正坐在行军床上看手机,屏幕上是广州那边的工地照片。看见我进来,他把手机扣在床上。
“志强,来了?”
“大哥,跟你商量个事。”
“说。”
“别回广州了。”我坐在他旁边,“建军铺子缺人手,你去帮他。你们俩一起干,比你在广州给人打工强。”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走了十几年,跟建军不熟。”
“不熟就慢慢熟。”我说,“你刚回来的时候,跟硕硕也不熟。现在呢?硕硕天天念叨大舅。”
刘建国笑了:“那小子,就惦记我给他买的那个游戏机。”
“你给他买的,他当然惦记。”我说,“大哥,这个家需要你。翠兰需要大哥,建军需要大哥,我也需要。”
刘建国看着我,灯光打在脸上,眼角的皱纹深深的。他想了想,说:“行。我给广州那边打个电话,把工地的事结了。”
“真的?”
“真的。”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在南方待了十几年,也该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们哥仨在仓库里又喝了一顿酒。刘建国炒了两个菜,刘建军买了两瓶啤酒。三个人围着一张行军床,菜搁在搪瓷盆上,杯子是喝水用的玻璃杯。
刘建国举杯:“敬这个家。”
刘建军举杯:“敬我姐。”
我举杯:“敬硕硕。”
三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仓库外面是城南的夜,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慢慢远了。
喝完酒,刘建国靠在墙上,忽然说:“志强,你还记得你跟我爸吵架那回吗?”
“记得。”我说,“他说我穷得叮当响。”
“我爸那人,嘴硬心软。”刘建国说,“他后来跟我说,陈志强这小子虽然穷,但有骨气。翠兰嫁给他,吃不了亏。”
我愣住了。老丈人从来没跟我说过这话。
“他走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刘建国看着我,“他说,志强,翠兰交给你了。”
我端着酒杯,手有点抖。老丈人走了八年了,这话迟了八年。
“大哥,”我说,“你放心。”
刘建国点点头,没再说话。刘建军在旁边已经喝多了,趴在行军床上打呼噜。仓库外面,城南的夜静悄悄的。
第10章 茶要慢慢喝
日子一天天过。
硕硕恢复得很好,一个月后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方大夫说,再观察半年,没问题就算彻底好了。翠兰把那个小本子上的注意事项背得滚瓜烂熟,每天按时给硕硕吃药,做饭少油少盐,家里天天通风消毒。
刘建国的仓库不看了,去了刘建军的铺子。哥俩把铺面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招牌,叫“刘家建材”。刘建国从广州带回来一批老客户资源,刘建军在城南干了八年,人头熟。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我还是跑车。每天早上出门,晚上收车。中午在建材市场门口吃盒饭,有时候刘建军送出来,有时候刘建国送出来。盒饭里经常多一块红烧肉,或者一个卤蛋。
那天下午收车早,我去市场接刘建国和刘建军回家吃饭。翠兰说今天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走进市场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刘家建材”门口停着一辆货车,刘建国在指挥工人卸货,刘建军在旁边搬东西。哥俩一个穿蓝工作服,一个穿灰工作服,脸上都是汗,但笑呵呵的。
旁边卖水泥的老头看见我,喊了一嗓子:“志强,你这两个弟弟,生意做得红火啊!”
“还行。”我笑着递了根烟过去。
“建军那铺子,要回来就对了。”老头抽着烟,“王麻子那帮人,早就该收拾。你大哥是个明白人。”
我点点头。市场里人来人往,拉货的板车“吱呀吱呀”响,电锯“呜呜”地切瓷砖,空气里全是水泥和油漆的味儿。这就是城南,烟火气浓得呛鼻子,可这就是日子。
晚上回到家,翠兰在厨房煮饺子。硕硕在客厅写作业,课本摊了一桌子。刘建国和刘建军在阳台上喝茶,讨论明天进什么货。我走进去,坐在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哥,”刘建军说,“我想把旁边那个空铺面也盘下来,扩大经营。”
“你有钱?”
“攒了点。大哥说可以跟我合伙。”
刘建国喝了口茶:“我在广州那边还有点积蓄,够用。”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五十多,一个三十多,坐在阳台上,聊进货、聊客户、聊市场行情。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
翠兰端着一盘饺子出来:“吃饭了!”
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饺子热气腾腾的。硕硕吃了两大盘,翠兰给他擦嘴,刘建国给他夹菜,刘建军在旁边讲笑话。我坐在中间,看着他们,觉得心里满满的。
吃完饭,硕硕回屋写作业。翠兰收拾碗筷。刘建国和刘建军在客厅下棋。我坐在阳台上,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城南的夜,万家灯火。对面楼里有人在炒菜,油烟味儿飘过来。楼下老赵在遛鸟,鸟笼子挂在树杈上,“叽叽喳喳”叫得欢。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轰隆隆”的,慢慢远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从家里摔门出去,坐在车里,觉得天塌了。可现在看看,天没塌。窗户翻出去的人,翻回来了。摔碎的东西,粘起来了。该走的人,留下来了。
日子就像这杯茶,刚泡的时候苦,多泡一会儿,就回甘了。急不得,得慢慢喝。
翠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她脖子上的金项链露出来,平安锁在灯光底下亮亮的。
“想什么呢?”
“想那天晚上。”我说,“我要是没回来就好了。”
“你要是没回来,”翠兰喝了口水,“我就去车里找你。我知道你在河边。”
“你怎么知道?”
“二十年了,你每次心里有事都去那儿。”她看着我,“那天晚上我在窗户边上站了一宿,看着你车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握住她的手。粗糙的茧子硌着掌心,暖和和的。
“志强,”她说,“以后别摔门了。”
“不摔了。”
“有事说事,别憋着。”
“行。”
翠兰靠在我肩膀上。阳台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白开水已经凉了,她又去倒了一杯。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南的夜热闹得很。
过了几天,三姨来了。拎着一兜子苹果,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翠兰,志强,姨来看看硕硕。”
翠兰把她让进来。三姨坐在沙发上,看着硕硕在写作业,看了一会儿,说:“硕硕瘦了。”
“刚出院,慢慢养。”翠兰说。
三姨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翠兰:“给硕硕的,姨的一点心意。”
翠兰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翠兰收下了,说了声“谢谢三姨”。
三姨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长里短,走的时候拉着翠兰的手说:“翠兰,姨以前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翠兰笑了笑:“三姨,都过去了。”
送走三姨,翠兰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真过去了?”
“真过去了。”她说,“人这一辈子,谁不说错几句话?改了就好。”
我看着她,觉得她跟二十年前一样,又跟二十年前不一样。二十年前她是个扎辫子的姑娘,现在她是个扛过事的女人。可不管怎么变,她还是她。
那天晚上,硕硕睡了以后,我和翠兰坐在阳台上喝茶。她喝龙井,我喝白开水。城南的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声。
“志强,”翠兰说,“你说,人为什么要闲不住?”
“因为怕。”
“怕什么?”
“怕自己没用。”我说,“男人一闲,就觉得自己废了。其实不是怕闲,是怕没人需要自己。”
翠兰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女人呢?”
“女人也一样。”我说,“不管男人女人,都怕没人需要。都怕自己被忘了。”
翠兰看着我,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可还是好看。
“志强,你说得对。”她说,“人活着,就得被人需要。你需要我,我需要你,硕硕需要我们,建军需要大哥,大哥需要建军。这就是家。”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阳台上那杯龙井冒着热气,白开水已经凉了,我又去倒了一杯。城南的夜很深了,万家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可总有一些灯,会亮到很晚。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生活分享风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金句:男怕闲,女怕淫?其实人最怕的,是没人需要。一个家最好的风水,是彼此需要,彼此托底,把日子过成一杯慢慢回甘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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