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先把一个画面放在你面前。
1937年6月12日，甘肃永昌县南坝乡寺儿沟，天还没亮透。祁连山的寒风卷着砂砾，吹进一个浅石洞。洞里蜷着十一个人，都是西路军打散之后剩下的最后一小撮人。他们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不少人已经几天没吃上一口正经东西。
二十九岁的李彩云睡在最里面，身边放着那把跟了他多年的手枪。他是甘肃临洮人，红九军骑兵师参谋长，红军时期最早组建骑兵的高级指挥员之一。
几声枪响在洞里炸开。
睡在他旁边的作战科长李新国猛地惊醒，睁眼看到的一幕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李彩云倒在血泊里，身上几个弹孔往外冒血。石洞另一头，军长王树声和骑兵师师长杜义德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烟。
两人说了一句话：“擦枪走火。”
李新国没有说话。他跟其他几个人一起，在冻土上刨了个浅坑，把李彩云草草埋了。没有棺材，没有木牌，没有追悼。队伍当天就转移了，祁连山的风沙很快就盖住了那座孤坟。
李彩云这个名字，此后从所有人的嘴里消失了。
整整五十五年。
一、那支骑兵师，是西路军最后的机动力量
要理解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得先知道李彩云是怎么走到那个石洞里的。
李彩云1908年出生在甘肃临洮一个普通农家，父亲会一点银器手艺，家境勉强够供他读书。他先在临洮南街小学上学，后来考进兰州省立第一中学。1926年，北伐战争的浪潮卷到了甘肃，十八岁的李彩云丢下课本，跑到西安考进了冯玉祥的国民军第二军官学校骑兵队。
他学的是骑兵。这在后来的岁月里，成了他一生最鲜明的印记。
从军校毕业后，他参加了北伐，在国民军里从排长干到连长。1931年，他所在的部队被编入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六路军，开赴江西“剿共”。同年12月，二十六路军在宁都起义，一万七千多人集体加入红军，改编为红五军团。李彩云是起义的积极参加者之一，起义后他被编入红五军团，很快入了党。
宁都起义是李彩云人生的分水岭。从那以后，他从一个旧军队的下级军官，变成了红军队伍里的骨干。
他在红五军团干得很出色。1932年水口战役，他带着全营冲在最前面，战后被提升为团长。1933年第四次反“围剿”中他负了重伤，伤好之后进入红军大学学习。长征开始的时候，他是红五军团的训练科长，跟着部队一路走到了川西。
红一、红四方面军在懋功会师后，部队混编成左右两路军。李彩云所在的红五军团被编入左路军，跟随张国焘行动。张国焘搞分裂，强令部队南下，李彩云不得不跟着走。后来部队在川西北成立了金川省，他被任命为金川省军区司令员兼独立第一师师长。这个师，是红军历史上第一支正式的骑兵队伍。
1936年秋天，红二、红四方面军北上，到达甘肃南部。李彩云被任命为甘肃省抗日救国军第二路司令员兼独立师师长，带着五百多名在临洮、渭源一带招募的新兵，补充进了红五军。
然后，西征开始了。
1936年10月，红四方面军率三十军、九军、五军及总部直属队两万一千八百多人，从靖远渡过黄河，踏上了西征的征程。李彩云跟着红五军过了河。他当时大概不会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二、高台城破，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西路军过河之后，面对的是马步芳、马步青兄弟的“马家军”。骑兵对骑兵，这是西北战场最残酷的对决。
1937年元旦，红五军攻克高台县城。军长董振堂指挥部队守城，李彩云成了董振堂的得力助手。高台城被马家军两万多人团团围住，敌人先用大炮轰开城墙缺口，然后架云梯往上冲。红军战士在缺口上跟敌人肉搏，打退了无数次进攻。但敌众我寡，援军迟迟不到，城内弹尽粮绝。
从1月12日打到1月20日，高台城破。董振堂、政治部主任杨克明等壮烈牺牲。李彩云带着少数人跳城突围，一路跑回了西路军总部所在地临泽倪家营子。
他活着出来了。但红五军三千多人，大部分永远留在了高台。
倪家营子也在被围攻。马家军的骑兵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西路军在这里苦战了一个多月，最终不得不放弃，向祁连山转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