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火化间的铁抽屉拉开时,我摸到了她羽绒服口袋里的一张纸。硬邦邦的,折成四折,边缘毛了。我展开,是本市一家商业银行的定期存单,户名周灿,金额三万八千块,存期一年,到期日在她走后的第四个月。
存单下面压着一张药店小票,打的是“门冬胰岛素注射液”,三支,总价二百七十六块四。日期是去年十一月。那会儿她还在视频里跟我说,妈,今年过年我抢到票了,高铁四个半小时,比飞机稳当。
我把存单和小票重新叠好,塞回口袋。手碰到她腰侧,隔着一层羽绒服和一件薄毛衣,摸到一片硬结。护士之前跟我说过,那是打针打的,长期注射胰岛素,皮下脂肪会增生。我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全懂,但我知道那些硬块是她自己扎的,一针一针,扎了一年多。
2
周灿住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拿她钥匙开门,门禁“嘀”一声,特别响。玄关摆着三双鞋,一双乐福鞋鞋跟磨歪了,一双跑鞋鞋底干净得不像话,还有一双棉拖鞋,鞋头对着墙。
冰箱里东西不多:半盒鸡蛋,一袋生菜,六瓶无糖气泡水。冷冻层有三袋速冻荠菜饺子,一袋剩下七八个,另两袋没拆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她的字,瘦长瘦长的:“早7:00 门冬8u 晚9:00 门冬6u 睡前甘精14u”。
我盯着那个“u”看了很久。后来上网查,才知道是“单位”的意思。她每天要打三针。早上一针,晚上一针,睡前再一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三针。
她那个外企在城北高新园区,做医疗器械注册。我去过一回,前台有咖啡机和免费水果,员工平均年龄看着不到三十五。她工位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显示器旁边摞着三本蓝色文件夹,标签写着“FDA 510”“CE MDR”“NMPA”。我不懂那些词,只知道她每天晚上十点以后还在回邮件,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颧骨下面凹进去两个坑。
3
病历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调出来的。全科诊室一个年轻女大夫,翻着电脑跟我说,周灿第一次来是前年八月,空腹血糖十四点六,糖化血红蛋白九点八。大夫说当时就让她住院,她没住,说自己能控制。后来每三个月来开一次药,查一次糖化,最低一次七点二,最高一次十一点一。
“她有没有跟您提过并发症?”大夫问。
我摇头。
“眼底查过一次,微量蛋白尿查过一次,后来就没再查了。我跟她说过,这个病不能光看血糖,但她每次都说工作忙,下次一定。”
大夫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屏幕上有一行加粗的字:患者自述近三个月体重下降约五公斤,追问饮食,诉“基本不吃主食”。
“她跟我说她减肥。”我说。
大夫没接话,把病历打印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纸还是温的,从打印机里刚出来那种温。
4
周灿她爸是第二天到的。坐了一夜绿皮车,早上六点半敲开门,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是老家院子里摘的柿子,硬邦邦的,还没软。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在冰箱上那张便利贴停了两秒,然后坐到沙发上,把蛇皮袋往脚边一搁。
“你早就知道她得病?”他问我。
“不知道。”
“那你这个妈怎么当的?”
“你问她爸,你一年给她打过几个电话?”
他不说话了。我们俩坐在客厅里,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摆着周灿的钥匙、门禁卡、一张超市会员卡。窗外有人在楼下倒车,提示音响了三遍:嘀——嘀——嘀。
5
对峙是第三天。她姑姑来的,周灿她爸的妹妹,在老家县城开了个文具店。一进门就哭,哭完了抹把脸,坐在周灿床上,摸着被子说:“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你们离婚的时候她才八岁,跟着她妈,她妈又嫁了人,她心里苦,但从来不说。”
我说:“她不说,你们也没问。”
姑姑说:“我们问了她也不说啊。再说,你们当父母的都不管,我们亲戚能管多少?”
“我管了。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都是我出的。”
“那你管她得没得病?”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指甲缝里。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姑姑又说:“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人走了,后事得办。她那个公司有没有抚恤金?她有没有买保险?你当妈的,这些得问清楚。”
我说:“我还没顾上。”
姑姑说:“你就是什么都不顾。当年离婚也是,说离就离,孩子扔给她爸,后来又要回去,折腾来折腾去——”
“够了。”我说。
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了。周灿她爸在阳台上抽烟,烟味飘进来,混着柿子的涩味。
6
我开始算账。
周灿的工资卡在床头柜抽屉里,一张本地商业银行的借记卡,一张信用卡,还有一张某二手交易平台的收款卡。借记卡余额一万四,信用卡欠八千七,二手平台绑定的手机号是她旧手机,我充上电开机,弹出来七条未读消息,全是买家问“还卖吗”。
卖的是什么东西呢?我点开“已卖出”,一长串:Kindle,三百二;空气炸锅,一百五;一件羊绒大衣,四百;两双靴子,一双一百八一双一百二。最早一笔是去年六月,最晚一笔是今年一月。她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挂上去,一件一件卖出去。
我翻到“在卖”那一栏,还剩三件:一个榨汁机,标价六十;一盒未开封的血糖试纸,标价四十五;一件羽绒服,就是我摸到存单的那件,标价二百。
羽绒服的详情页上写着:“九成新,仅穿过两次,尺码偏大,适合160-165。因身体原因出售,不退不换。”
“因身体原因”。四个字。
7
我约了她公司HR见面。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陈,说话很客气,递给我一杯温水。她说周灿的社保交到今年一月,公积金账户里还有两万三,企业年金有八千多,商业补充医疗险能报一部分门诊费用,但需要发票原件。
“她去年请过很多次病假。”陈女士说,“每次都是半天,上午去医院,下午回来上班。我们问她要不要调岗,她说不用。”
“她跟同事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她不太参加团建,中午都是自己带饭。有一次我看到她饭盒里就两根黄瓜和一个白煮蛋,我问她够不够吃,她说她在控糖。”
陈女士顿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体检报告,去年的。报告最后有一行建议:空腹血糖受损,建议内分泌科随诊。
“她没去。”陈女士说。
8
![]()
姑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周灿的后事定在周六,让大家能来的都来。群里一共十七个人,回消息的六个,两个说“节哀”,三个发了蜡烛表情,一个说“那天有事”。
我翻周灿的微信,她的置顶聊天框有三个:一个是工作群“注册二部”,一个是“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糖友群”,还有一个备注叫“张医生”。
我点开和张医生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去年十二月,张医生发:“周灿,你的糖化又上来了,这次必须来住院,不能再拖。”周灿回:“张医生,等我忙完这个项目,二月底一定去。”
张医生回:“你每次都这么说。”
周灿没再回。
我往上翻,翻了很久。去年三月,张医生发:“你妈妈知不知道你生病?”周灿回:“不知道,别跟她说。”去年七月,张医生发:“你这样下去很危险。”周灿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9
周六早上,我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周灿她爸穿了一件旧夹克。姑姑在殡仪馆门口迎人,哭得很大声。来了七八个人,有周灿的小学同学,有她前同事,还有一个男孩,瘦高个,戴眼镜,站在最后一排,一直没说话。
仪式结束以后,男孩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说:“阿姨,我是周灿的大学同学。这个是她大四那年借我的钱,两千块,我一直没还。前几天看到消息,我想应该还给您。”
我接过信封,没拆。
男孩又说:“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血糖高,但没当回事。毕业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她跟我说过,说没事,控制饮食就行。”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不让说。”
10
周灿走后第二十天,我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找张医生,把周灿的存单、病历、药店小票、手机里的卖东西记录,一张一张摆在诊室桌子上。
张医生看了很久,最后说:“你女儿很聪明,也很固执。她知道自己的病需要长期管理,但她选了最笨的办法——瞒着所有人,自己扛。”
“她扛不住。”我说。
“对,她扛不住。”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我自己写的。我这辈子没写过什么正式东西,但那天我写了一下午。我把周灿的工资卡余额、信用卡欠款、公积金、企业年金、商业保险能报的部分,一项一项列出来。最后一行写:缺口,四万七千三百块。
“这个缺口,我来补。”我说,“但我想知道,她到底欠了多少。”
张医生帮我算。胰岛素一年下来自费部分大概六千,血糖试纸一年两千,门诊检查一年三千,如果住院,一次押金五千。周灿的医保能报七成左右,但她去年换了三次药,有些是自费的,医保不报。
“她可能不想让你们知道她连药都快买不起了。”张医生说。
11
我从卫生服务中心出来,在路边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菜市场,下午的菜便宜,一堆人围着挑西红柿。我听见一个大妈说:“这个软了,便宜点。”摊主说:“一块五一斤,不能再少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周灿的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闺女,妈在菜市场,西红柿一块五一斤。”
当然发不出去。她的头像已经灰了。
我退出对话框,翻到通讯录,找到她姑姑的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
“喂,嫂子?”
“周灿的保险能报一部分,公积金和年金加起来三万出头。你之前说她公司有抚恤金,我明天去问。”
“哎,好好,你问清楚。”
“还有,她借了同学两千块,我已经还了。她信用卡欠的八千七,我明天去银行还。”
“你哪有那么多钱?”
“我把老家那套房子挂出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姑姑说:“那房子是你养老的。”
“我闺女都没了,我还养什么老。”
12
昨天我又去了周灿的房子。门禁“嘀”一声,还是那么响。冰箱门上那张便利贴还在,字迹有点洇了,应该是冰箱门开合的时候带进去的湿气。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她的病历本里。然后打开冰箱,把那半盒鸡蛋、一袋生菜、六瓶气泡水拿出来,装进一个袋子。冷冻层的饺子我没动,三袋并排摆着,像三个小盒子。
临走的时候,我把她的门禁卡放在鞋柜上。旁边是她那双乐福鞋,鞋跟磨歪了,我拿起来看了看,鞋底贴着一小块创可贴。她穿这双鞋走了很多路,从地铁站到公司,从医院到家。
我关上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六楼,没电梯,她每天爬上来,喘着气,然后给自己扎一针。
13
今天早上,银行的人给我打电话,说周灿的存单可以取,但要本人身份证或者死亡证明、继承公证书。我说我知道了,下午去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把周灿那件羽绒服拿出来,准备洗一洗再收起来。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存单还在,三万八千块,一年定期,到期日在她走后的第四个月。
我把存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小,很淡,要对着光才看得见。是她写的:
“妈,这钱给你,别舍不得花。”
我把羽绒服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然后拿起手机,给姑姑发了一条消息:周六去公证处,你跟我一起。
她回:好。
我又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大学同学的电话,存上,备注写“周灿同学”。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壶盖“嗒嗒”响,跟我心跳一个节奏。
事情还没完。公证、保险、房子、欠款,一样一样来。但我今天把她的便利贴夹进病历本里了,冰箱也擦干净了。明天去银行,后天去公证处。
我知道她每天打三针。早上一针,晚上一针,睡前再一针。针头是四毫米的,很细,扎进去不疼。但她扎了一年多,肚子上全是硬块。
这些我都知道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