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卡里只剩三百二十块。
我把超市工牌塞进兜里,门被敲响了。
猫眼里,宏远集团董事长蔡玉生站在楼道,西装皱得像咸菜,手里拎着两瓶酒。
半年前,我在财务室撞见副总蒋海涛把三百万工程款转进空壳公司。
我没答应做假账。
第二天,我成了做假账的人。
现在蔡玉生说公司撑不下去了,只有我手里那几笔转账截图能救。
我盯着门把手,没动。
门外又敲了三下,一声比一声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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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十一点,宏远集团十七楼的灯还亮着三盏。
财务部就剩我一个。
桌上摊着昌达建材的付款单,金额三百二十万,收款账户尾号7748。
我核过三遍,这个账号跟合同备案的对不上。
系统里昌达的备案账号尾号是2196。
我把付款单拍下来,翻出上个月的凭证。
同样的供应商,同样的项目名称,上个月付了两笔,一笔一百八十万,一笔二百四十万,收款账号都是7748。
三笔加起来,七百四十万。
我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茶叶沫子卡在嗓子眼。
昌达建材我认识,去年才注册的小公司,老板姓甚名谁都没人说得清。
宏远这么大的项目,怎么会把七百多万工程款打给一个来路不明的账户。
走廊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把付款单塞进文件夹,装作在整理桌面。
蒋海涛推门进来,腋下夹着个牛皮纸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四十出头,保养得好,看着像三十五六。
财务部的人都怕他,因为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梦璇,这么晚还不走?”
“马上走,蒋总。”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随手翻了翻我桌上的文件夹,目光在付款单那页停了两秒。我心跳快了两拍。
“昌达的账啊,”他语气很随意,“这家供应商是唐总介绍的,走账快,价格也合适。你不用太较真。”
唐总就是唐金宝,公司第三大股东。蒋海涛把“唐总”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在提醒我什么。
“知道了,蒋总。”
他笑了一下,拍了拍我肩膀:“上市关键期,辛苦你了。”
他走了。
我等他进了电梯,才重新打开系统,把昌达最近半年的付款记录全部导出来。
一共九笔,累计一千二百万。
其中七笔进了7748账户,另外两笔正常。
我把这些全拍进手机,删掉导出记录,关机走人。
到家快十二点。客厅灯还亮着,罗昆琦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吃剩的外卖盒。他抬头看我一眼,脸拉得老长。
“又加班?你们公司离了你是不是要倒闭?”
“账上有点问题,得盯着。”
“你天天盯着账,家里的账你盯过吗?房贷这个月又是我还的。”
我没接话。换鞋的时候听见卧室里传来母亲李金花的咳嗽声。她前阵子感冒一直没好利索,我让她去医院她总说扛扛就过去了。
罗昆琦还在絮叨,说他单位同事老婆在国企多清闲,说我不顾家,说当初就不该让我去民企。
我走进厨房倒水,把他的话关在门外。
水杯端在手里,指尖发烫。
我想起蒋海涛拍我肩膀那一下,他手上力道不轻,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我送母亲去社区医院挂水。
排队时给父亲梁向东打了电话,让他把我存在旧书柜第三格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收好,别跟任何人说。
父亲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话不多,只问了句:“要紧吗?”
“暂时不要紧。”
“那你注意安全。”
他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得眼睛发酸。母亲在输液室里喊我,说药水快滴完了。
那天下午回公司,财务部新来了个实习生,坐在我以前带过的位置上。
蒋海涛的秘书过来通知,说昌达的账以后由曹思雨接手,让我专心做上市审计的配合工作。
曹思雨比我小四岁,平时话不多,做事仔细。她接过文件夹时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市审计的材料铺了满桌。蒋海涛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我身边,停了一秒。
“梦璇,审计那边你多上心。昌达的事,就别管了。”
他语气温和,像长辈在关照晚辈。可我听得出来,那层温和底下压着东西。
02
接下来三天,我明面上配合审计,暗地里把昌达的资金流向捋了一遍。
7748那个账户,每收到一笔宏远的工程款,当天或次日就会转出去。
收款方有三家:一家叫“金诚商贸”,一家叫“海隆咨询”,还有一家注册在境外,叫“HKProsperityLimited”。
我把这三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查了个遍。
金诚商贸法人代表叫唐建军,跟唐金宝同姓。
海隆咨询的注册地址跟宏远集团在同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七层,那层楼对外说是宏远的档案室。
二十七楼我去过一次。
电梯出来左拐,走廊尽头有间办公室,门上没挂牌,但门禁比财务部还严。
那天蒋海涛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走错了。
我把这些全记在本子上,又拍了照。本子锁在办公室抽屉里,照片存进手机隐藏相册。
第四天中午,我在食堂碰到曹思雨。她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低头扒饭,半天才小声说了句:“昌达的账,唐总打过招呼。”
“哪个唐总?”
“唐金宝。蒋总说以后昌达的单子走加急通道,不用等验收。”
她说完就端着盘子走了。我坐在那儿,筷子戳着米饭粒,一颗一颗戳碎。
下午我去了蔡玉生办公室。他正跟人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挥手示意我坐。等他挂了电话,我把昌达的付款记录打印件放在他桌上。
蔡玉生六十三岁,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很利。他翻了翻那几张纸,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纸合上,手指压在上面。
“你查了多久?”
“一个礼拜。”
“还有谁知道?”
“就您和我。”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是开发区的高楼群,宏远集团的大楼是这片最高的,当年蔡玉生白手起家建起来的。
“梦璇,”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公司正在上市辅导期,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负面。昌达的事我来处理,你先别跟任何人说。”
“蒋总那边……”
“我会跟他谈。你把手里的东西给我,别留备份。”
我犹豫了一下。蔡玉生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某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他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把打印件推过去,但手机里的照片没删。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导进父亲那台旧电脑,又让他把牛皮纸信封换成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笔转账的日期和金额。
父亲把纸条夹进相册,问我要不要报警。
“再等等。蔡董说他会处理。”
“你信他?”
我没回答。父亲也没再问。
两天后,蒋海涛把我叫进办公室。他桌上摆着一份人事调整通知,说要提拔我当财务副总监,薪水涨三成。
“你在公司五年了,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上市之后财务总监的位置,我第一个推荐你。”
他笑得很和气。我站在他办公桌前,看着那份通知上的红头文件,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七百多万的事,他打算用这个位置买我闭嘴。
“谢谢蒋总,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梦璇,机会不等人。”
“我想想。”
我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二十七楼方向传来电梯叮的一声。我扭头看了一眼,没人出来。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查了宏远的付款系统。昌达又有一笔款子要走,金额二百六十万,审批栏里赫然签着蔡玉生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把系统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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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工位,电脑还没打开,人事部和法务部的人就站在了我面前。
“梁梦璇,请你配合调查。”
法务部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递过来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关于财务部梁梦璇涉嫌违规操作付款审批的初步核查通知”。
我接过文件,手有点抖,但声音还算稳。
“什么违规操作?”
“系统日志显示,昌达建材的七笔付款审批操作,登录IP和操作时间均与你的工号绑定。请你解释。”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昌达的付款审批一直是蒋海涛的权限,我从来没有操作过。
但系统日志白纸黑字,七笔付款的操作人都是“梁梦璇”,时间全在我加班的那几个晚上。
“这些操作不是我做的。系统日志被人改过。”
“你有证据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手里只有转账截图和那三家关联公司的信息,但这些证明不了我没操作过付款系统。
他们收走了我的工牌、电脑和手机。手机被收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隐藏相册,照片还在,但来不及做任何操作了。
调查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我被关在会议室,一遍遍回答同样的问题。
蒋海涛没有出现,蔡玉生也没有。
只有人事部的人轮番进来,问我的工号密码,问我加班时间,问我有没有把系统权限借给别人。
第三天下午,蒋海涛终于来了。他坐在我对面,表情沉痛,像在为一个犯错的晚辈惋惜。
“梦璇,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培养。”
“蒋总,那些操作不是我做的。”
“系统日志不会说谎。服务器数据已经公证过了,法律上站得住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不过,蔡董念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你主动辞职,公司可以不追究。你出去也好找工作。”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的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嘴角那一点弧度骗不了人。他在等我点头。
“我要报警。”
蒋海涛的笑终于收了。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
“随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昌达那七笔款子涉及上市募投资金,一旦报警,性质就变了。你自己掂量。”
他走了。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我坐在那儿,后背全是冷汗。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公司,想调原始服务器日志。财务部的门禁已经注销了,我进不去。在楼下碰到曹思雨,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曹思雨,服务器日志——”
“别问我,”她飞快地打断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头快步走了。我站在宏远大楼的台阶上,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打哆嗦。手机被收走了,我连打个电话都得去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我用公用电话报了警。
三天后警方来公司调取服务器数据,发现那七笔操作的日志已经被覆盖,恢复出来的数据残缺不全,无法作为立案依据。
昌达的账户在警方介入前三天,全部销户了。
警察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梁女士,你这个案子,证据不够。你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材料。”
我有。但那三张截图和一段录音,证明力太弱,蒋海涛的律师说那是“断章取义”。而且截图里只有三笔,剩下四笔我拿不出任何东西。
一周后,我收到了公司的辞退通知,理由是“严重违反财务制度”。同一天,罗昆琦把离婚协议放在了餐桌上。
04
离婚协议是打印好的,财产分割那栏写着房子归他,存款对半,债务各半。罗昆琦坐在对面,眼睛看着别处,手指一直在搓裤缝。
“单位领导找我谈话了,说你家的事影响不好。我在国企,经不起折腾。”
“我们结婚五年,你就这么怕?”
“我怕什么?我怕的是你连累我!你知不知道我们处长昨天怎么跟我说的?他说小罗你老婆挺能耐啊,都上行业黑名单了。我当时恨不得钻地缝。”
他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卧室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我没再说什么,拿起笔签了字。罗昆琦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他站起来,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自己多保重。”
门关上了。母亲从卧室出来,扶着墙走到客厅,看着桌上那份协议,嘴唇哆嗦了半天。
“离了就离了,这种男人靠不住。”
她说完就倒下去了。我打120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电话号码拨了三遍才拨对。
母亲在医院住了十二天。
心肌缺血,加上肺部感染,医生说要静养。
住院费一天八百多,我把银行卡里的钱全取出来,又跟父亲拿了两万。
父亲梁向东退休金不高,但二话没说就把存折给我了。
那段时间我白天跑医院,晚上在网上投简历。
宏远集团的辞退通知写得含糊,只说“严重违反财务制度”,没有写具体事由。
但行业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第一家面试的公司,HR看完简历就笑了:“梁女士,你的情况我们听说了。我们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第二家更直接:“做假账被开除的人,哪个公司敢要?走吧,别耽误大家时间。”
第三家约在咖啡厅,面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聊了十分钟后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就变了,说岗位取消。
后来我才知道,蒋海涛在好几个行业群里打了招呼,说我“手脚不干净,谁用谁倒霉”。
唐金宝名下的几家公司跟行业内不少企业有业务往来,没人愿意为了我得罪他们。
三个月后,我在一家连锁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工作,一个月三千二。
每天早上六点上班,下午两点下班,然后赶去医院看母亲。
晚上回家做饭、洗衣服,等父亲从医院回来我再出去跑外卖,跑到夜里十一点。
有一天送外卖到城东的一个小区,敲开门,客户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接过餐盒,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拿出手机对着我拍。
“你就是那个宏远做假账的?我好像在群里见过你的照片。”
我转身就走。第二天,那个小区业主群里全是我的照片,配的文字是“做假账被开除的会计,现在送外卖,大家注意”。
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他照常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多买了半斤肉。
母亲问怎么买这么多,他说今天肉便宜。
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没开灯,烟头一明一灭。
他戒烟十年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自己房间里,把手机相册翻了一遍又一遍。
三张截图,一段录音,昌达的账户尾号7748,金诚商贸的法人唐建军,海隆咨询的注册地址,二十七楼那间没挂牌的办公室。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但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第四个月,母亲出院了。出院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梦璇,妈好了,你别怕。”
我笑了笑,说没事。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照在身上,我忽然想起蔡玉生办公室那扇落地窗,想起他当时说“我心里有数”的样子。
第五个月,我在超市上夜班,手机弹出一条财经新闻:宏远集团多个项目停工,供应商集体讨债,股价连续跌停。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搬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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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六个月零七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刚被超市辞退,理由是“排班调整”,但我知道是因为有人在网上又发了我的照片。
银行卡里还剩三百二十块。房租下个月到期,母亲复查的费用还没着落。我坐在客厅里对着那三百二十块发呆,门被敲响了。
猫眼里,蔡玉生站在楼道里。
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
手里拎着两瓶酒,看包装不便宜。
他身后站着个年轻人,像是司机,手里拿着公文包,低头看手机。
我没开门。
蔡玉生又敲了三下,比刚才更急。
“梦璇,我知道你在家。你开开门,我说几句话就走。”
他的声音隔着防盗门传进来,有点闷,跟以前在办公室里那种沉稳完全两样。我站在门后面,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公司撑不下去了。蒋海涛跑了,唐金宝被经侦带走了。现在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再找不到资金,下个月就得申请破产清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的反应。我没出声。
“你手里那三笔转账的记录,是唯一能证明昌达资金去向的东西。警方需要,银行也需要。梦璇,算我求你。”
求我。半年前他坐在办公室里跟我说“我心里有数”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语气。我低头看了看门把手,上面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你走吧,蔡董。我帮不了你。”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蔡玉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低了很多。
“梦璇,我知道你恨我。当时是我压下了昌达的事,也是我签了那份付款审批。我有我的难处,上市辅导期不能出问题,几百号员工等着吃饭……”
“所以我就该背这个锅?”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哑。门里门外都安静了。
“蔡董,我送外卖的时候,在超市搬货的时候,我妈住院交不上费的时候,你来看过一眼吗?蒋海涛在行业里封杀我的时候,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门外没声音了。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撞到鞋柜,疼得我吸了口气。
过了很久,蔡玉生的声音又传进来,这次带着某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态。
“你说的对。我没脸求你原谅。但公司两千多号人,加上上下游供应商,牵扯上万个家庭。你可以恨我,但这些人没得罪你。”
他顿了顿:“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我不求你回公司。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坐在地上,后脑勺靠着门板。
客厅角落里堆着母亲出院后还没收好的药盒,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一半,电视开着,正在放一档调解节目,两个人在吵房产分割。
“我要你公开道歉。”
门外没反应。
“在行业媒体上发公开声明,承认半年前对我的处理是错误的,恢复我的名誉。然后把蒋海涛经手的所有账目全部交出来,配合警方彻查。”
我站起来,手放在门把手上。
“还有,蔡董。你当年签的那份担保文件,我也要一份复印件。”
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蔡玉生说了一个字:“好。”
我开了门。
蔡玉生站在楼道里,头顶的声控灯刚好灭了,他的脸隐在暗处,只有手里那两瓶酒反射着对面楼道的余光。
他身后的年轻人抬起头,我认出是公司以前法务部的小刘。
蔡玉生把酒递过来,我没接。他举着酒站了一会儿,弯腰放在门口地上。
“明天上午九点,公司会议室。你来,我把所有东西准备好。”
他转身走了。楼梯间传来皮鞋踩台阶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远。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瓶酒,站了很久。
母亲从卧室出来,披着外套,头发有点乱。
“谁啊?”
“没谁。走错门的。”
我把酒拎进来放在鞋柜上,关上门。
06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走进宏远集团大楼。
前台的小姑娘换了人,不认识我,让我登记。我写完名字抬头,她盯着登记表看了两秒,眼神变了,但到底没说什么。
会议室在十七楼,以前开高管会的地方。
我推门进去,里面坐了七八个人,蔡玉生坐主位,左手边是法务和财务的人,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蔡玉生看见我,站起来。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西装,但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
“梦璇,坐。”
我坐在那个空位上,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公开道歉声明草稿,第二页是蒋海涛经手项目的资金流向汇总,第三页是那份担保文件的复印件。
我一份一份看过去,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道歉声明今天下午发,行业媒体和公司官网同步。”蔡玉生开口,“蒋海涛经手的账目已经全部移交经侦,担保文件原件在保险柜,这份复印件你带走。”
我合上文件,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我要回公司,把账查清楚。”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财务总监老周咳了一声,欲言又止。蔡玉生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要回来?”
“你求我回来的,蔡董。我总得把事做完。”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回来的第一天,财务部走了三个人。
都是蒋海涛以前带的人,递了辞职信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了。
曹思雨没走,她坐在工位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让出位置。
“梁姐,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你的。”
她递给我一个U盘,说是蒋海涛走之前让她销毁的备份数据,她偷偷拷了一份。我接过来,没说话,拍了拍她肩膀。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财务部剩下的人重新编组,把蒋海涛经手的所有项目账目翻了个底朝天。
供应商听说我回来了,第二天就堵在公司门口,举着横幅要钱。
我站在大厅里,拿着扩音器跟他们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拿不出方案,你们再堵。
有个供应商认出了我,喊了一嗓子:“这不是那个做假账的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炸开。我没躲,站在原地看着他。
“半年前的事,公司已经发了公开道歉。你可以不信,但今天你来要的是钱,不是来听故事的。三天后我拿不出方案,你再来骂我,我认。”
他愣了一下,没再吭声。人群慢慢散了。
三天里我睡了不到十个小时。
曹思雨带着两个人配合我,把蒋海涛经手的二十七笔可疑转账全部捋了一遍。
他转移资金的路径比我当初看到的复杂得多,昌达只是其中一条线,还有另外四条,分别通向不同的空壳公司和海外账户。
我用手机里那三张截图做起点,顺着7748账户往下追。
蒋海涛用金诚商贸和海隆咨询做了两层通道,最终把钱汇进香港一家叫“Prosperity”的公司,法人代表是他表弟,但实际控制人是他自己。
我把这条链路整理成报告,交给经侦。同时,我给马冠宇打了电话。
马冠宇是财经记者,半年前就报道过宏远的资金问题,但当时被蒋海涛的公关压下去了。我把整理好的资金链路发给他,他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梁女士,你这份东西够蒋海涛喝一壶的。但你要想清楚,发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发。”
第三天,供应商又来了。
这次我拿出三套方案:一是用宏远现有的应收账款做质押,先付一部分;二是用项目合同向银行申请展期;三是引入第三方资管公司接盘部分项目。
供应商代表看完方案,脸色缓和了不少。
银行那边,我约了信贷部经理彭德明。他坐在对面,把报告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梁女士,你们宏远现在这个情况,说难听点就是资不抵债。你让我怎么放款?”
“彭经理,宏远资不抵债是蒋海涛掏空的,不是项目本身的问题。这份报告里列了七个在建项目的评估,现金流测算在第四页,你看完再说。”
他看了我一眼,重新拿起报告。那天谈了三个小时,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你比半年前那个蒋海涛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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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马冠宇的报道在周五见报。
标题写着“宏远集团前高管蒋海涛海外洗钱路径曝光”,里面详细列了昌达、金诚、海隆和香港Prosperity之间的资金流向,数据全是我提供的。
报道一出,财经圈炸了锅。
当天下午,蒋海涛给我打了电话。
号码是境外的,声音隔着电波传过来,有点失真,但他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梁梦璇,你够狠。”
“蒋总,好久不见。”
“你以为发个报道就能把我怎么样?我在外面,他们抓不到我。”
“那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那边有汽车喇叭声,像是在街上。
“你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够你判十年。”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你小心点。你爸住城东老小区对吧,六楼,没电梯。你妈心脏不好,上次住院是哪家医院来着?”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蒋海涛,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你一个人不要紧,你爸妈年纪大了。”
他挂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抖得厉害。曹思雨进来送文件,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让她出去。
我打给父亲,让他和母亲去姑姑家住几天。父亲问为什么,我说公司的事,有人可能会找麻烦。他没多问,只说了句“你小心”。
那天晚上我去了派出所做笔录。接待我的是个姓邓的警官,四十来岁,听完我的陈述,又看了我提交的资金链路报告,神情严肃起来。
“梁女士,你这些东西很关键。蒋海涛目前人在境外,我们已经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了协查通报。你提供的这份资金链路,是立案的关键证据。”
“他刚才打电话威胁我家人。”
“我们会对你的家人做保护安排。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这几天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从派出所出来快十点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梁姐,我是曹思雨。你小心点,今天有人来公司打听你住哪儿,我说不知道。”
“谁?”
“不认识,两个男的,说是供应商,但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我报了父亲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跟在后面,跟了三个路口才拐弯消失。
三天后,蒋海涛在边境落网。他试图从西南边境出境,被边防拦下。唐金宝在里面供出了他,加上马冠宇报道引发的舆论压力,警方加快了行动。
同一天,彭德明给我打电话,说银行同意展期,但条件是要宏远提供足额抵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