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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关店比平时晚了些。
一台老冰箱压缩机坏了,屋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边搓手,说家里没钱换新的,能修就修。
我把零件换好,骑电动车回店时,天已经黑透。经过菜市场后门,车轮碾过一只旧布包,里面传出沉闷的响声。
我停下来捡起布包,拆开外面的线绳,先看见一沓又一沓的钞票。
我数了三遍,十五万元,一分不少。
布包有股机油味,夹层里塞着几张单据。一张药费单上写着韩德成,旁边还有一张折旧的便笺,写着我的姓名、店铺地址和电话号码。
我拿着便笺看了半天,没想起这人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附近的银行。银行不肯替我查失主,只能建议我到社区登记。我又照着布包里的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很急,问我是不是捡到一个灰布包。
他说自己叫韩强。
中午,他赶到我的店里,额头全是汗。看见布包后,他先掂了掂重量,才把手伸过来。
我让他当面清点。
他把钱摊在维修台上,一沓一沓数,数到最后,抬头说了声谢谢。
我拿出纸笔,让他写个收条。他却摆手,说都是熟人,没必要弄得这么正式。
这句话听着不大舒服,可钱已经物归原主,我也没再坚持。
韩强把布包塞进外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盯着我问了一句。
“你捡到时,还有别人看见吗?”
我说没有。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脚步比来时更快。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风把便笺吹到地上,我弯腰捡起,纸上的名字被机油浸得发暗。
赵明远三个字,像是有人早就替我写好,放在那里等着。
01
钱还回去以后,我心里踏实了两天。
店里的活照常来。上午修电饭锅,下午换电视机背光灯,晚上还得给一户老人家送回修好的电热水器。
我这间店开了十七年,街坊邻居都知道,老人家的小毛病,我常常不收钱。不是我多有钱,只是有些人拿着坏掉的收音机站在门口,连问价都小心翼翼,我看着不忍心。
刘芳对此一直有意见。
她在超市理货,每个月工资不高,家里的房租、水电、女儿上学,样样都要算着来。她下班回来,看见我把一台旧电风扇搬进后屋,脸色就沉了。
“又没收钱?”
我低头拧螺丝,没有马上回答。
刘芳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把青菜和一盒打折鸡蛋。她看了看墙上的电费单,又看我手里的工具。
“你修机器不用买零件?”
“这回只是接了根线。”
“线不要钱,时间不要钱?”
她说得不重,可每句话都落在账本上。我把螺丝刀放回盒里,手背上沾着一层黑油。
“老人家说下个月给。”
“下个月还有下个月。”
刘芳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记着几笔没收回来的小钱。二十,三十五,六十,还有一笔一百二十的,已经拖了半年。
我看了几眼,合上账本。
“能帮就帮一把,别算得太清。”
“那你也别指望别人都像你一样。”
她说完,转身去厨房淘米。水流哗哗响着,盖住了我的叹气声。
我坐在维修台后面,整理前一天带回来的工具。那只旧布包的机油味,忽然又从记忆里冒出来。
我打开抽屉,把那张便笺拿出来。纸边卷着,药费单上的名字还能看清,韩德成。
这名字我有些眼熟。
小城不大,街上姓韩的人不少。我拿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想起店里来过的老人,想起那些拎着坏电水壶、旧收音机的人,却没能把名字和脸对上。
刘芳从厨房出来,见我还盯着那张纸,问:“怎么了?”
“没什么,捡钱那个人的东西。”
“你给他了?”
“给了。”
“有收条吗?”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把便笺拿过去。纸上除了姓名、地址和电话,没有日期,也没有签字。
“这人要是回头说少了,你怎么办?”
“钱是他自己数的。”
“他说没数呢?”
我笑了笑,想把纸拿回来。刘芳却没松手。
“明远,好心不是错。可凡事得留个凭据。”
她把便笺压在桌上,拿手机拍了下来。拍完又把照片传给自己,像是这样才能放心。
我嘴上说她想得太多,心里却也记住了这句话。
第二天上午,韩强没有来。
到了下午,他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捡到布包的具体时间。我看着屏幕,回了他大概的时段,又补了一句,地点是在菜市场后门。
消息发出去后,他很久没回。
晚上关店,我去隔壁买烟,卖烟的老周随口问我,前几天是不是捡到一笔钱。
我愣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没谁,随便问问。”
他低头摆弄柜台里的打火机,语气轻飘飘的。我没接话,付了钱就走。
回店时,天上开始下细雨。雨水顺着卷帘门往下流,门缝里积出一条亮线。
刘芳已经睡了。我在黑暗里摸到那张便笺,想再看一眼,纸上的韩德成三个字却让我停住了。
我似乎见过这个名字。
不是在布告栏,也不是在药店。像是在很久以前,有个老人站在我店门外,提着一只坏掉的工具箱,等我给他开门。
可那张脸怎么也想不清了。
02
第三天上午,韩强又来了。
他没带布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进门后先看了看店里,目光在柜台和门口来回扫了几遍。
我正在给一台微波炉换保险管,抬头问他:“有事?”
“我就是来问问。”
他站在门边,没有坐。雨刚停,鞋底沾着泥,踩在地砖上留下一串黑印。
“你捡到钱的时候,具体几点?”
“傍晚,六点多。”
“六点几分?”
“这个记不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记事本,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当时是骑车经过,还是推车经过?”
“骑车。”
“路上有没有人跟着你?”
我把焊锡枪放下,抬眼看他。
“没有。”
韩强点着屏幕,像在核对什么。过了一会儿,又问我有没有打开布包,钱是不是原来的样子,布包有没有掉在水里。
这些我都一一回答。
他问得很细,却一直没问钱是在什么地方丢的。那地方就在菜市场后门,旁边有卖鱼的,有停车棚,晚上人来人往,想找个目击者并不难。
我端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他没碰。
“赵老板,你确定是六点多?”
“差不多。”
“能不能说六点十二分?”
我看着他,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看表。”
“那你就说六点十二分。”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教我背一句话。我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边,没有点火。
“为什么要改?”
韩强的脸往旁边偏了偏。
“没什么,别人问起来,统一说法比较好。”
“谁会问?”
“我家里人。”
他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在手机边缘摩挲,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想起刘芳的话,便说:“钱已经交给你了,时间地点我只能按记得的说。”
韩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收回去。
“你别多想,我就是怕说乱。”
“说实话就不容易乱。”
这句话出口后,店里安静了几秒。门外有三轮车经过,车斗里的铁件互相撞了一声。
韩强没有接茬,转而问:“当时还有谁在店里?”
“我一个人。”
“附近有没有摄像头?”
“菜市场那边应该有。”
“你看过没有?”
我摇头。
他轻轻吸了口气,像是松了,又像是不满意。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着后只吸了一口,就夹在两根手指之间。
“赵老板,我是真感谢你。可这事现在有点麻烦。”
“钱不是还你了吗?”
“钱是钱,别的事是别的事。”
他这句话说得含糊,我等着他继续,他却低头看起了手机。
几分钟后,电话响了。
韩强看了一眼来电,马上接起,没说开场白,只听对面说话。他的脸色慢慢变了,肩膀也往下塌了一点。
“我知道,我马上过去。”
他说完挂断电话,起身时撞到了旁边的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有人找你?”
我问了一句。
“家里有点事。”
他抓起外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刚才那句话,你记得改成十分钟。”
“什么十分钟?”
“你保管钱的时间。”
我看着他,没吭声。
他把烟头摁灭在门边的铁盒里,语气忽然软下来。
“就十分钟,别的别说太多。”
我仍然没有答应。他站了片刻,转身走进雨后的街道。
过了不到半小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那是韩强之前发来的感谢信息,只有五个字,谢谢你赵哥。
我点开时,消息已经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一行提示,发送者已撤回一条消息。
我把手机放到维修台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刘芳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馒头,见我神色不对,问韩强又来过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听完,把馒头放在桌角,立刻拿出手机翻照片。
“我让你留证,你还嫌我烦。”
“他可能只是家里有急事。”
“急事和让你改口,是一回事吗?”
我没回答。
刘芳把那张便笺的照片调出来,又把韩强撤回消息的页面拍下。她做这些时动作很快,嘴里还在念叨,先把时间地点写下来,免得以后说不清。
我拿来一本旧维修记录本,写下韩强第一次进店的时间、取钱的时间,还有他刚才说过的话。
写到最后一行,我停住笔。
韩强问了很多细节,可从头到尾,他没问过一句钱是在哪里掉的。
门外又有人经过,鞋底带着湿泥,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远去。
我把记录本合上,第一次觉得那十五万元虽然离开了我的店,事情却没有跟着离开。
03
第二天一早,韩强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边角还沾着墨粉。进门以后没有坐,只站在维修台旁边,盯着我的手。
“赵哥,昨天跟你说的事,想清楚了吗?”
我正在拆一台电饭锅,闻言抬了抬眼。
“哪件?”
“保管时间,改成十分钟。”
他把纸放在桌上,纸面上印着一行粗体字:现金保管情况说明。
我擦了擦手,拿起来看。上面写着,我于某日某时在菜市场后门捡到一只布包,因无法确认失主,暂时保管十五万元现金,直至失主联系。
时间那一栏,已经被人填成了六点十二分,保管时长写着两个小时。
我看完,把纸放回桌面。
“这不是十分钟。”
韩强喉结动了一下。
“打印错了,我重新弄。”
他说着要拿走,我用手压住纸角。
“你家里老人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
“你昨天说家里有事,今天又拿这种东西来,至少得说清楚。”
韩强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门外,街边有个卖豆腐脑的摊子,白汽一阵阵往上冒。
“我爸身体不好,钱丢了以后受了刺激,昨晚差点晕过去。”
这句话让我的手松了一下。
“去医院了?”
“去了,医生说要静养。”
“那你还跑我这里来?”
“就是怕以后说不清。”
他终于把纸抽了回去,指腹在纸面上用力压过,留下两道湿痕。
“赵哥,你帮了我,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只要你按我说的写,后面什么事都没有。”
我看着他,想起那张药费单。韩德成,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记忆边上。
“你爸叫什么?”
韩强脸色立刻变了。
“问这个干什么?”
“药费单上有这个名字。”
“医院开的单子,谁都可能拿错。”
他说话很快,随后又放慢了些。
“总之,你照着写就行。”
我把纸推回去。
“没捡到多久,我就写多久。不能为了让你放心,改事实。”
韩强盯了我几秒,伸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纸张在他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怎么这么不配合?”
“我已经配合你把钱还了。”
这话一出口,他的脸沉了下来。
店门外有人停下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韩强把声音压低,像怕被人听见。
“你以为还了钱就完了?”
“那你还想怎样?”
他没回答,只把揉皱的纸塞进衣兜,转身朝门口走。
到了门边,他忽然停住。
“老人家现在还在医院,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
门帘被风吹得晃动,门外的豆腐脑摊收了炉子,地上留着一片湿白的水迹。
下午,刘芳来店里送饭。我把那张说明的事告诉她,也说了韩强提到老人住院。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碟炒青椒。听完后,她没有立刻动筷子。
“他让你写多久?”
“两个小时。”
“你实际保管多久?”
“从捡到到联系上他,差不多一晚上。”
“那就更不能签。”
我说韩强可能只是急,老人又在医院,别把人想得太坏。刘芳把筷子横放在饭盒边,抬头看我。
“他急,是他的事。你不能拿自己的名字替他兜底。”
这句话我听着不舒服,却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晚上,韩强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白墙病房,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只露出半张侧脸,旁边有一袋输液液体。
下面跟着一行字。
赵哥,老人问起钱,我只能说你还在核对。
我盯着那张照片,许久没动。
刘芳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的手机,伸手拿过去。她放大照片,又把图片保存下来。
“这人是你爸?”
我问韩强。
对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不是我爸,是亲戚。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别乱问。
我把手机放下,屋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口气堵在墙里面,怎么也顺不过来。
04
第三天晚上,店门还没关,隔壁修鞋的老周就过来问我。
“明远,听说你把人家的钱扣了好几天?”
他手里拿着一双没上完底的皮鞋,说话时眼睛不看我,只盯着维修台上的工具。
我愣了几秒。
“谁说的?”
“我也是听别人讲。”
“听谁?”
老周把皮鞋往桌上一放,笑得有些勉强。
“街坊之间传两句,别较真。”
我没再追问。等他走后,门外又有两个买菜的人经过,声音压得很低,还是能听见几个字。
老人,病倒,十五万,迟迟不还。
那天晚上,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才发现门口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做人不能只顾自己。
我把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手上沾到一点浆糊,黏腻腻的,怎么擦都不干净。
刘芳下班回来时,店里已经没有客人。她看见我站在水池边反复洗手,问发生了什么。
我把那张纸的事说了,也说了老周的话。
她脱下外套,先把店门锁好,再走到柜台后面。
“你还要继续替他瞒着?”
“我没瞒什么。”
“他给你看病房照片,跟别人说你扣钱,现在又让人来问你。你觉得这些都是巧合?”
我把水龙头关上,手背上的水珠顺着腕骨往下流。
“老人确实可能因为丢钱受刺激。”
“老人是谁,你见过吗?”
我没有回答。
刘芳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前几天拍下的便笺,又调出韩强撤回消息的页面。照片一张张排在那里,时间、号码、内容,都还清楚。
“这些先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我有些烦,把椅子往后拖了拖。
“事情没到那一步。”
“等到了那一步,就晚了。”
她声音不高,可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得很重。店里那盏白灯忽明忽暗,照得她眼下有一圈淡青色。
第二天上午,传言已经变了样。
送煤气的老孟站在门口,说韩家老人因为十五万元住了院,韩强跑了好几趟找我,我还推三阻四。
他说得像亲眼看见过一样。
我问他从哪听来的,他立刻摆手,说自己只是顺口一提。
午饭时间,刘芳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急。
“超市里有人问我,你是不是把人家的救命钱昧下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来往的人。太阳晒在水泥路上,热气贴着鞋面往上冒。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清楚。”
“你应该说我已经还了。”
“我说了,可人家说韩强不是这么讲的。”
电话那头传来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刘芳停了一下,低声说:“明远,他是在把你往坑里推。”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傍晚,韩强终于出现。他像没听见街上的传言一样,走进店里便问我有没有时间。
“我没空。”
“就几分钟。”
“你父亲现在怎么样?”
韩强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还在观察。”
“那我去医院看看。”
“不用。”
他回答得太快,随后又补了一句。
“老人不想见外人。”
我看着他衣兜里的手机,忽然想起那张病房照片。照片里的老人只有侧脸,床单和墙面都看不出是哪家医院。
“把医院地址给我,我自己去。”
韩强的脸色变了。
“赵哥,你别把事情弄复杂。”
“是你说老人病了。”
“我说的是家里的事,不是让你去打扰。”
他抬手按住额角,像是头疼。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
“你要真想帮忙,就签了这个。”
纸张展开后,还是那份现金保管说明。这一次,保管时长被改成了三小时,下面还多了一行小字。
因保管人延误交还,导致失主家属受到严重刺激。
我把纸推回去。
“这句话谁写的?”
“意思都一样。”
“不是一回事。”
韩强突然俯下身,双手撑在维修台边。他离我很近,身上有股没散干净的烟味。
“老人真出了事,你能负得起责任吗?”
我看着他,第一次没有替他找理由。
“你先把医院地址给我。”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抓起那张纸就走。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了,他背对着我接听,只说了两句。
“还没签。”
“他不肯。”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回头。
晚上九点多,我收到他的消息。
明天第五天,你在家等我。
我问他要来做什么,他一直没有回复。
刘芳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拿过我的手机,直接按下了保存。
“明天别开店。”
“为什么?”
“我想看看,他到底要带什么来。”
我说事情未必会闹大,她却把店里的备用钥匙放回抽屉,顺手把门链也检查了一遍。
那一夜,雨下得很密。屋檐往下滴水,像有人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敲门。
我躺在床上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浮出那张说明。最后一行字被灯光照得发白,像一根已经伸到眼前的手指。
第二天早上,刘芳没有去超市。
八点刚过,门外传来汽车刹车声。不是一辆,是接连几声。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只看了一眼,手就放了下来。
“韩强来了。”
我起身穿鞋,问:“一个人?”
刘芳没有回答。
门外很快响起敲门声,沉重,整齐,隔着门板传进来。院子里的鸡扑棱着翅膀,铁盆被撞得哐一声。
我走到门边,手刚碰到门锁,外面的人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像是故意提醒我,门外不止一个人。
05
我把手从门锁上收回来,先看了刘芳一眼。
她站在我身后,已经拿出手机,拇指停在拨号页面。
外面的敲门声没有停,院墙上落着几道影子,挤在一起,黑压压的。
“赵明远,开门!”
是韩强的声音。
我隔着门问:“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有话当面说。”
“就在门外说。”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人骂了一句。刘芳把手机贴到耳边,压低声音,让接通的人先别挂。
我把门链扣上,只开了一条缝。
韩强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色夹克,脸色灰白。他身后站着八个人,清一色的白布衣服,有人手里还抱着一捆白布。
我看着那些衣服,心口往下一沉。
“你到底想干什么?”
韩强没有回答。他侧身让开,露出后面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男人手里拿着一张纸,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等韩强开口。
韩强往前一步,把那张纸拍在我家门框上。
“我爸因为你死了,你得披麻戴孝。”
这句话落下来,门缝里的风也像带了凉意。
我盯着他,没听明白。
“你说谁?”
“我爸,韩德成。”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脑子里忽然闪过药费单、旧布包和那张写着我姓名的便笺。
韩强把纸重新拍在门上。
“你还装什么?钱是你捡的,人是你害的。”
我推开门链,走出半步。
“把话说清楚。”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直接递到我眼前。纸张上有医院的印章、姓名和日期,下面一行黑字看得清清楚楚。
韩德成,因急性心肌梗死死亡。
我的目光往下移,停在死亡时间上。
归还十五万元现金后四十分钟。
我一时没有说话。门外那八个人盯着我,像在等我承认什么。
韩强指着那行字,声音发抖。
“我爸拿回钱以后,一直说你会帮他。可你把他害成这样,现在还想装好人?”
“我什么时候害他了?”
“你明知道他身体不好,还拖着钱不还。”
“我当天就还给你了。”
“你还给的是我,不是我爸。”
这句话让我怔住。
韩强抬手把门推开,身后几个人跟着往前挤。刘芳挡在我旁边,被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撞得退了半步。
“谁让你们进来的?”
她举着手机,声音发紧。
韩强没有看她,只对身后的人说:“先让他把孝服穿上。”
两个人从旁边冲过来,一人抓住我的胳膊,另一人把白布往我肩膀上套。我往后一挣,白布擦过脸,带着一股潮湿的纸灰味。
“你们松手!”
我抬手挡住那人的肩膀,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刘芳赶紧扶住我,手机从她手里滑到地上,通话还没有断。
韩强抓住白布的一角,往我肩上压。
“我爸临走前还念着你的名字,你连最后一程都不肯送?”
“你先把人带出去!”
刘芳弯腰捡手机,冲着里面的人喊了地址。韩强听见后,脸色骤然变了,伸手去抢她的手机。
她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鞋柜上。
“别碰我!”
韩强没有碰到手机,转身冲我吼道:“你今天不去灵堂认错,就别想在这城里做人!”
我看着院门外那八张脸,突然分不清谁是真在哭,谁只是跟着来讨一个说法。
站在最边上的老人一直没有说话。他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听见韩强说灵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脸转开。
“我没有害人。”
我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在地上。
韩强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便笺。
那张纸已经被汗水浸软,边角沾着深色油污。我一眼认出,这是旧布包夹层里的那张纸。
上面写着我的姓名、店铺地址和电话号码。
韩强把便笺举到众人眼前。
“这是我爸随身带的。他早就知道赵明远这个人,也认定他会管这件事。”
“这能证明什么?”
刘芳站到我前面,声音发颤,却没有往后退。
“只能证明老人写过他的名字,不能证明赵明远害死了人。”
韩强猛地转头看她。
“你们夫妻一条心,当然这么说。”
“报警已经在路上了。”
刘芳说完,院外远处传来一阵鸣笛声。几个亲戚开始互相看,刚才抓我的那个人松开了手。
韩强却往前贴了一步,把脸压低。
“警察来了也没用。明早出殡前,你必须去灵堂跪下认错。”
“凭什么?”
“凭我爸是因为你死的。”
他把死亡材料重新拍到我胸口,纸张擦过衣领,留下一个生硬的折痕。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视线落在时间上。归还十五万元后的四十分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和一个已经见不到的人拴在了一起。
院外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刘芳把手机握在手里,指尖不停发抖,却始终挡在我和那些人中间。
韩强忽然伸手,从我肩上扯下那块白布。
“你不去,我就把便笺和菜市场监控发遍全镇。”可这些东西真能证明老人是被我逼死的吗?
他把便笺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到时候,连你女儿也会被人指着骂,说她爸逼死了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