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咕嘟咕嘟翻着红油,热气糊了半扇窗。
傅碧云把我拽到走廊尽头,手攥得我胳膊生疼。
她凑近我耳朵,问我和马军现在怎么样。
我说挺好,他每晚给我倒洗脚水。
她眼圈一红,低下头抹泪,肩膀抖得厉害。
她说,爱萍,你命好,有人替你扛事。
我听完,手里那杯热茶差点洒了,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那晚回家,马军已经睡了,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转账提醒,收款人名字里有个云字。
我没敢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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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包厢里油烟味重,呛得我嗓子发干。
傅碧云坐在我对面,穿一件墨绿真丝衫,脖子上金链子晃眼。
她笑着给我夹菜,手腕上那圈淤青从袖口露出来,紫得发黑。
我筷子停了一下,她赶紧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说是前天搬花盆撞的。
我没追问。
发小二十几个人,吵吵嚷嚷,有人喊她胡太太,她应得响亮。
吃到一半,她拉我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得我后脖颈凉飕飕的。
她攥着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问我和马军怎么样。
我说老样子,他上他的班,我守我的店。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圈慢慢红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眼角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泪。
我这辈子,欠了人,也被人欠着,算不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再问,她摆摆手,说喝多了胡说,转身回了包厢。
那顿饭我没吃出味道。
回家已经十点多,马军早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洗漱完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头柜上他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提醒,转账支出,收款人名字里有个云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耳朵里全是他均匀的呼噜声。
第一次觉得这声音陌生。
第二天一早,马军六点出门上班。
我坐在床边,盯着他枕头,想起傅碧云手腕上的淤青,想起她说有人替你扛事,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超市九点开门,我七点半到,理货的时候把一箱酱油碰倒了,玻璃瓶碎了两支,酱味熏得我直恶心。
中午吃饭,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傅碧云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她挂了。
我又打,她接了,声音发哑,说在医院拿药,回头聊。
我问哪个医院,她说小毛病,不值当说。
电话那头有广播声,模模糊糊,像在叫号。
她急着挂,我听见她咳嗽,压着嗓子,跟撕布似的。
晚上马军回来,吃饭时我问他,最近跟老同学还有联系没。
他扒了口饭,说没有,都忙。
我看着他低头夹菜的样子,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心里那个云字像根刺。
他吃完去洗碗,我翻他外套口袋,摸到一张医院缴费单,肿瘤医院,名字一栏印着傅碧云。
我把单子塞回去,手有点抖。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和傅碧云在河边洗衣服,她站在水里,回头冲我笑,说爱萍你快点。
河水涨上来,我喊她上来,她不听。
一个浪打过来,她就不见了。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
马军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像是个名字。
02
我和傅碧云是一个胡同长大的。
她家在东头,我家在西头,中间隔着一棵老槐树。
小时候一起上学,一起割草,一起在河边洗衣服。
她胆子大,敢下河摸鱼,我只敢在岸边捡石头。
她总说,爱萍你胆子小,以后嫁人得找个胆大的护着你。
后来我嫁了马军。
他在公交公司修车,人闷,话少,但手巧,家里什么坏了都能修。
傅碧云嫁了胡永发,包工头,能说会道,结婚那天摆了三十桌,风光得很。
胡永发给她买了金镯子金链子,她戴着一身金器回门,胡同里人都说碧云命好,嫁了个有钱的。
可婚后第三年,傅碧云还没怀上。
胡永发他妈到处找偏方,熬中药给她喝,喝得她看见药罐子就想吐。
有一回我去看她,她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她端着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底,说爱萍,我喝不下去了。
我劝她再试试,她苦笑了一下,仰头灌下去,眼泪跟着淌下来。
再后来胡永发在外面有了人,傅碧云也不闹,就守着那个家。
胡永发偶尔回来,她还得做饭伺候。
有一年冬天,我在街上碰见她,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菜。
我问她怎么不穿那件貂,她说收起来了,干活不方便。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道红印子,她说是拎东西勒的。
那阵子我和马军日子也紧。
他工资不高,我下岗后在超市找了份工,一个月千把块钱。
但马军疼我,发了工资全交,自己留两百块烟钱。
晚上我腿肿,他端热水给我泡脚,手指头粗糙,搓得我脚心发痒。
我跟傅碧云说,钱少点不怕,人好就行。
她听了,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翻旧相册那天是个周末。
马军加班,我一个人在家。
相册压在柜子最底下,封面都发黄了。
我翻到一张二十多年前的合影,马军、傅碧云和我,站在河边,身后是那棵老槐树。
马军站在中间,傅碧云在我左边。
照片背面有行钢笔字,褪了色,但还能认出来: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我拿着照片,手有点抖。
救命,救谁的命?
什么时候的事?
我把相册放回去,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
想起傅碧云落泪那天说的有人替你扛事,想起医院缴费单上的名字,想起马军这些年时不时加班,有时候半夜才回来。
我把这些事串起来,心里越来越沉。
但我不敢往深处想,万一想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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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下午超市轮休,我买了箱牛奶去傅碧云家。
她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胡永发早几年在城南买了新房,但傅碧云一直住老房子,说住惯了。
楼道里灯坏了,我摸着墙上楼,敲门敲了半天,她才开。
她穿着一件旧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屋里一股药味,茶几上摆着七八个药瓶。
我问她什么病,她说胃炎,老毛病。
我坐下来,她给我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我接过杯子,碰到她手指,冰凉。
她说没事,化疗反应。
我愣了一下,化疗?
她自知说漏了嘴,赶紧改口,说吃消炎药吃的。
正说着,胡永发回来了。
他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扔,说买了几个包子,你热热吃。
看见我,笑了一下,说爱萍来了啊,稀客。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指使傅碧云去烧水。
傅碧云起身,他喊住她,说把阳台那堆衣服洗了,明天要穿。
傅碧云应了一声,往阳台走。
胡永发看着她的背影,跟我说,爱萍啊,你劝劝碧云,让她别那么犟,该吃吃该喝喝,整天愁眉苦脸的,好像我亏待她似的。
我听着不舒服,说碧云身体不好,你多担待。
他哼了一声,说身体不好?
她那是心病。
我问他什么心病,他摆摆手,不说。
这时候胡俊民从里屋出来了。
二十四岁的小伙子,长得高高壮壮,脸盘像胡永发,眉眼却不像。
他喊了我一声姨,就钻进厨房翻冰箱。
傅碧云从阳台回来,看见他在翻东西,轻声说俊民,冰箱里有剩菜,别吃凉的。
胡俊民没应她,拿着根火腿肠出来,撕开就咬,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坐了一会儿要走。
傅碧云送我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她拉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盒塞给我,说爱萍,帮我扔了,别让老胡看见。
我低头一看,肿瘤医院,来曲唑片。
我攥着药盒,抬头看她,她眼圈又红了,嘴唇哆嗦了一下,说别问了,回去吧。
她转身上楼,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那盒药烫得慌。
胡永发在楼上喊她,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傅碧云,你死哪去了,水烧开了也不管。
我听着那嗓门,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回家路上,我给马军打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他说回,声音和平常一样。
我握着手机,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04
我开始留意马军。
他每周二、周五晚上说加班,其实六点就下了班。
有一回我悄悄跟到公交公司,门卫说他早走了。
我打车跟了一段,他的电动车拐进肿瘤医院那条街,停在医院侧门。
我让司机停在路口,看着他锁好车,从车筐里拿出一个保温桶,进了住院部。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快一个钟头。
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亮了。
他出来的时候,保温桶还在手里,低着头走路,肩膀塌着。
我躲在公交站牌后面,看着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没追,打了辆车回家,比他先到。
他进门时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换鞋,说今天活儿多,累。
我说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妈何金花那阵子住院,心脏不好,在县医院住着。
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问我跟马军过得咋样。
我说挺好。
她叹了口气,说马军是个好人,你要惜福。
我听着话里有话,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闭上眼,说困了,让我回去。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心里翻腾得厉害。
从县医院回来那天,我在楼下碰见邻居刘婶。
她拉着我,神神秘秘地说,爱萍啊,你注意点你家马军,有人看见他老往肿瘤医院跑,跟一个女的。
我说那是他同事,生病了。
刘婶撇撇嘴,说同事?
那女的姓傅吧,我认得,你们小时候一块儿的。
我脸上笑着,手攥紧了菜篮子。
晚上马军回来,我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
他挺高兴,喝了两杯。
我趁他上厕所,翻了他手机。
转账记录里,从五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转给傅碧云,有时候一千,有时候两千。
备注栏是空的。
我翻到最近一条,金额五千,时间就是聚会那天晚上。
我把手机放回去,他出来问我怎么不吃菜,我说胃不舒服。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马军在旁边睡得沉,呼噜声一起一伏。
我盯着天花板,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件串。
五年前,傅碧云查出病,马军开始转账。
五年前,胡永发生意越做越大,傅碧云却越来越瘦。
五年前,我妈说马军是个好人,让我惜福。
这些事搅在一起,我脑子里像一锅粥。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知不知道傅碧云生病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妈说,爱萍,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好。
我追问,她说碧云不让说,她发过誓。
我攥着电话,指甲掐进肉里。
我妈又说,马军对得起你,也对得起碧云。
你信他就是了。
我问她到底什么事,她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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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晚上马军又出门,我跟上了。
这回我没打车,骑了辆共享单车,远远缀着他。
他进了肿瘤医院住院部,我在楼下等了十几分钟,然后上了楼。
三楼肿瘤科,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
我顺着病房号一间间看,走到307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胡永发的声音最大,嗓门粗得像砂纸。
他说傅碧云你个不下蛋的鸡,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你倒好,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马军的声音低,说老胡你嘴巴放干净点。
胡永发说,干净?
你俩干不干净自己心里清楚,一个天天往医院跑,一个见着你就掉眼泪,当我瞎啊。
我推开门。
屋里三个人都愣住了。
傅碧云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马军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水杯,看见我,水杯差点掉地上。
胡永发靠在窗台上,冷笑了一声,说哟,又来一个。
爱萍你来得正好,看看你老公干的好事。
我没理胡永发,走到傅碧云床边。
她伸出手抓住我,指甲冰凉,哆嗦得厉害。
她说,爱萍,我对不起你。
我嗓子发紧,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耳朵里。
她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的大脑轰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