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墩在转盘上的声音,比鞭炮还响。
满堂亲戚都扭过头来看我。
岳母彭桂琴指着我鼻子,一字一顿:“吃白食的,还有脸坐主桌?”赵馨月拽她袖子,被一把甩开。
赵高飞端着酒杯去隔壁敬酒,像没听见。
我放下筷子,起身离席。
那天夜里孙宁来电,只问一句:“明天还来厂里不?”我说不一定。
第二天,孙宁、马世、曾勇的单子全停了。
赵志勇接完电话,捂着胸口倒下去。
赵馨月手里的喜糖撒了一地。
没人知道,合同附加条款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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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号机的轴承响了两天,我拿螺丝刀抵着外壳听,滚珠磨损的声音像砂纸蹭铁。拆开一看,果然,滚道里全是细碎的铁屑。
这批货是孙宁的,要得急,后天就得发。
我喊醒两个夜班工人换轴承,自己蹲在机台边上调参数。
曹长顺端了碗泡面过来,我摆手让他搁地上,等忙完再说。
面泡涨了,汤也凉了,我扒了两口,接着干。
天亮前最后一件配件下线,我抽检了五件,尺寸都对。
质检员在单子上盖章,我签字。
孙宁那边的验收标准比国标还严,差一根头发丝都过不了。
我在这厂里干了六年,孙宁的单子从来没出过岔子。
赵志勇早上八点到厂,背着手在车间转了一圈。
他走路有个习惯,右脚跟先着地,再是脚掌,一步一步跺得很实。
他在成品区停下,翻了翻质检单,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孙宁这单盯紧点。”
说完就走了,没问轴承的事,也没问我几点睡的。
六年了,我习惯了。
他对我,比对车间主任曹长顺客气些,但也只是客气。
逢年过节在饭桌上夸我两句“光明能干”,转头又跟赵高飞说“厂子以后是你的”。
上午孙宁亲自来厂,黑色帕萨特停在办公楼门口,没去赵志勇办公室,直接到车间找我。
他递过来一根烟,我说戒了。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
“下个月那批货,你盯。”
“还是我。”
“合同里加一条,技术对接人写你名字。”他弹了弹烟灰,“赵老板那边你打个招呼。”
我愣了一下。这种事不该我去说。孙宁看出来了,拍拍我肩膀:“你去说,他听。”
他听个屁。
我在心里说。
但嘴上应了。
孙宁这人脾气硬,认准的事不回头。
他早年跟赵志勇做过一单生意,差点被赵高飞搅黄,后来只认我。
他说我做事有数,答应的事砸锅卖铁也办到。
赵志勇果然不痛快。下午我拿着合同修改稿去找他,他翻了翻,脸色不太好。
“客户提的?”
“孙总的意思。”
“他什么意思?信不过我厂?”
我没接话。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扔,笔筒震了一下,最后还是签了。笔尖戳得纸面咯咯响。签完把合同推过来,没看我。
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碰见赵高飞。他刚提了辆新车,白色现代,车钥匙在手指上转圈。看见我就笑,露出一排白牙。
“姐夫,又替我家操心呢?”
“孙宁的单子。”
“孙宁孙宁,你眼里就一个孙宁。”他撇撇嘴,“厂子姓赵,不姓徐。”
我没理他,走了。背后传来车钥匙哗啦哗啦的响,还有他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曹长顺在车间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一张领料单。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高飞上午领了两批料,单子上写的是孙宁订单专用,可我看他让司机往城东送了。”
“城东?哪家?”
“没挂牌子的小厂。”曹长顺把领料单递给我,“你看这签字,是他自己仿的赵老板的。”
我看了眼单子。赵高飞的笔迹,赵志勇的签名模仿得歪歪扭扭。我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
“先别声张。”
曹长顺叹了口气,回车间了。他跟我同年进厂,老婆在镇上超市上班,儿子刚上初中,一家老小指着他这份工资。他不敢得罪赵高飞,但心里有数。
我站在走廊尽头,窗外赵高飞正靠在新车边上打电话,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领料单,纸边割手。
02
赵高飞婚期定在月底,彭桂琴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折腾。
今天改菜单,明天换司仪,后天嫌酒店大堂不够气派。
赵志勇由着她闹,只说一句:“一辈子就一次,弄好点。”
钱不够。
赵高飞买房首付掏空了赵志勇大半积蓄,彩礼又给了十八万八。
袁家那边陪嫁一辆车,但酒席、婚庆、三金,样样要钱。
婚礼预算超了将近十万,彭桂琴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那天晚饭在赵家吃。赵馨月在厨房洗碗,彭桂琴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突然开口。
“光明,你手头有多少?”
我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一筷子青菜掉回碗里。
“高飞结婚,你这个当姐夫的,总不能干看着吧?”她吐掉瓜子皮,“先拿八万出来,算借的。”
“妈,我们也没多少……”
“你一个月工资八千,六年了,没攒下钱?”她声音拔高了,“吃住都在赵家,孩子也没要,钱呢?”
赵馨月在厨房里没出声。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动静。我扭头看了一眼,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没再争。回屋跟赵馨月说这事,她坐在床边叠衣服,叠了半天,一件T恤翻来覆去折了三遍。
“要不,先给五万?”她没看我,“剩下三万我再跟妈说说。”
“你弟那辆车,首付就是十二万。”
她不说话了。手指捏着T恤领口,捏得发白。
我卡里有九万多,是准备给我妈徐丽华做心脏复查用的。
她前年动过手术,赵志勇当时垫了三万,这笔恩情赵家记到现在。
彭桂琴每次提起,都要加一句“要不是我们,你妈早没了”。
我妈住在乡下,每个月药钱一千多,我按月打回去。
这些赵馨月都知道。
第二天我转了八万给赵高飞。他收到钱,在家庭群里发了个“谢谢姐夫”,配了个笑脸表情。彭桂琴回了个大拇指。赵志勇发了个抱拳。
赵馨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那天晚上她没怎么说话,半夜我醒来,听见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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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前一周,孙宁那批货出了岔子。
赵高飞领走的那两批料,掺进了次品配件。质检员抽检时发现三件尺寸超差,全部挑出来堆在废品区。曹长顺数了数,整整四十七件。
我赶到车间时,赵高飞正冲质检员发火。质检员姓周,五十多岁的老头,被骂得脸涨红。
“你眼瞎了?这哪有问题?”
“高飞。”我走过去,“这批次品不能发。”
“你算老几?”
“合同上技术对接人是我。”我看着他,“孙宁那边出了质量问题,你负责?”
他脸涨红了,钥匙在手里攥得死紧。
曹长顺在旁边打圆场,说赶紧返工还来得及。
赵高飞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车门摔得砰一声响,震得车间窗户嗡嗡的。
那天晚上我带着曹长顺和两个老师傅返工到十一点。
四十七件全部重新打磨、测量、替换。
最后一箱封好,我腰都直不起来,靠在机台上喘气。
曹长顺递给我一瓶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那批次品,是高飞从外面小厂低价收的,想混进去赚差价。”他声音很低,“账上那笔货款,也跟他有关。”
“多少?”
“十七万。”曹长顺不敢看我,“上个月转走的,走的还是孙宁订单的预付款。”
我把水瓶捏得咔咔响。塑料瓶身凹进去一块,水差点溢出来。
第二天孙宁来电话,语气挺高兴。
说这批货他那边初检通过了,夸我盯得紧。
我应着,没提次品的事。
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车间里机器响着,工人进进出出,一切照旧。
可我知道,窟窿堵不上了。
赵馨月中午来送饭,看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把曹长顺的话跟她说了。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管账的,不知道?”
“他……他说周转一下,月底就补上。”她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着是亲弟……”
“月底就是孙宁交货期。”
她不说话了,把饭盒放下,转身出去时在门框上绊了一下。我喊她,她没回头。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04
婚礼前一晚,赵家摆了两桌预备席,请的都是至亲。
彭桂琴把我安排在角落,赵高飞坐在主位。
赵志勇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感谢亲友、儿子成家之类。
他喝了不少,脸通红,说话时舌头有点大。
散席后彭桂琴把我叫住。
“明天婚礼上,你少说话。”她一边收红包一边说,“高飞媳妇那边亲戚都是有头有脸的,你别给赵家丢人。”
“我丢什么人了?”
“你说你丢什么人了?”她白了我一眼,“一个上门女婿,在厂里混了六年还是个打工的。高飞像你这么大,房子车子都有了。”
赵馨月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始终没开口。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回屋收拾东西。
拉开抽屉找身份证时,看见赵馨月放在里面的账本。
蓝色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
随手翻了几页,上个月的流水里有一笔十七万的转出记录,收款方是个陌生公司。
备注栏写着“暂借”。
我把账本放回去,又翻出客户资料夹。
孙宁、马世、曾勇的合同副本都在,附加条款那页被人动过,技术对接人一栏“徐光明”三个字被划掉,旁边手写了一个名字:赵高飞。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笔迹是赵志勇的。他写字有个特点,“高”字下面那个口总是封不严,留个小豁口。
赵馨月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合同,脚步顿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
“这合同谁改的?”
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开口:“爸说,让高飞慢慢接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
我把合同合上,放回资料夹。
窗外赵高飞在院子里试西装,袁馨月站在旁边笑,声音传进来,脆生生的。
赵馨月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头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
“怕我什么?”
她说不出来。那晚我们背对背睡的,中间隔了半尺远。她半夜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又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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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大堂摆了三十桌,红毯从门口铺到舞台。
赵高飞媳妇姓袁,叫袁馨月,家里开超市的,陪嫁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
彭桂琴穿了一身紫红旗袍,满场招呼客人,笑得合不拢嘴。
赵志勇西装领带,头发梳得溜光,站在门口迎宾。
我坐在角落那桌,旁边是几个赵家远房亲戚,没人跟我搭话。
赵馨月坐在我旁边,从开席就没怎么动筷子。
她穿了件红色连衣裙,是彭桂琴挑的,说喜庆。
领口有点紧,她时不时伸手拽一下。
酒过三巡,彭桂琴拉着赵志勇挨桌敬酒。
到我这桌时,她脸上的笑已经有点僵了。
大概是喝多了,也可能是早就想好了,她把酒杯往转盘上一墩,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三桌都听见。
“有些人啊,吃我赵家的,住我赵家的,六年了连个响都没听着。”她指着我,“今天高飞大喜,你连个像样的红包都拿不出,吃白食还有脸坐主桌?”
满桌安静。远处几桌也扭头看过来。筷子搁在碗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赵馨月拽她妈袖子:“妈,你喝多了。”
“我喝多什么了?”彭桂琴甩开她,“我说错了吗?你问问在座的,哪个女婿像他这样?”
赵高飞在隔壁桌敬酒,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笑。袁馨月站在他旁边,脸上有点挂不住,扯了扯他袖子。他把手抽开了。
赵志勇端着酒杯,脸上挂不住,扯了扯彭桂琴胳膊:“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
我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轻轻响了一声。
“妈。”我说,“那八万,我给了。厂里六年的工资,我没多拿一分。孙宁、马世、曾勇的单子,是我一个人跑下来的。”
“你还有脸说——”
“今天这饭,我不吃了。”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赵馨月拉我手,我抽开了。
走出酒店大门时,听见后面赵志勇压着嗓子骂彭桂琴,声音又急又低。
我站在马路边,风吹过来,夹克太薄,打了个寒战。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地上,影子拉得老长。手机响了,是孙宁。
“明天还来厂里不?”
我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车灯一串一串的,晃眼睛。
“不一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孙宁嗯了一声,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