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叶家祠堂门大开。
族谱摊在八仙桌上,墨迹还没干透。
岳父提笔,在我名字上画了一道黑杠。
入赘的,不算叶家人。
我手里还端着刚摆好的供果,香灰落在鞋面上。
妻子别过脸,小舅子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十几辆黑色豪车碾过泥路,车头小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岳父皱眉问谁家这么大排场。
车门打开,领头的老者径直走到我面前,弯腰喊了一声。
祠堂里再没人敢动那本族谱。
那声称呼,我藏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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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年前那个冬天,我背着个旧帆布包站在叶家村口。
包里头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张父亲的遗照,还有母亲年轻时的一张黑白小照。
照片上她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辫子垂在胸前,身后隐约能看见叶家祠堂的飞檐。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他攥着我的手,指头冰凉,说话已经含含糊糊。
最后一句我听清了,他说,你妈从叶家村走的时候,有些东西没带走。
我问什么东西。
他没来得及答,眼睛就闭上了。
孙家那边,叔伯们第二天就为股权的事吵翻了天。
我没争,也没闹。
父亲尸骨未寒,那些人在灵堂前就敢拍桌子。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遗嘱副本塞进包底,走了。
叶建民是我找上门去的。
我说我是叶秀兰的儿子,想在村里住一阵子。
叶秀兰是我妈。
叶建民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问,你爸呢。
我说走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说,家里有空房,你住下吧,帮着干点活。
那个空房其实就是杂物间。靠墙一张窄床,堆着半屋子农具和粮食。窗户关不严,夜里风从缝里钻进来,跟刀子似的。我没挑,放下包就开始收拾。
叶家的小厂子那时候欠着外面八万块钱。
叶建民愁得天天喝酒。
我把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张存单取了,替他还了。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连叶安妮都没告诉。
叶安妮是叶建民的女儿。
头一回见她是在灶房,她正蹲着烧火,脸被烟熏得红扑扑的。
见我进来,她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
那顿饭我们没说几句话。
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觉得我跟村里其他年轻人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她没说。我也没问。
叶峻熙是她弟弟,比她小五岁。
头一个月就偷了我放在枕头底下的三百块钱。
那是准备买种子用的。
我找了一圈没找着,后来是奶奶在峻熙床铺底下翻出来的。
奶奶叫林翠玉,八十岁了,腿脚不太利索,但耳朵好使。
她把峻熙叫到跟前,拿拐棍敲了他手背三下。
峻熙哭得嗷嗷叫。
奶奶说,再偷东西,敲断你手。
叶建民知道了,只是叹了口气,说孩子小,不懂事。
峻熙那年二十三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杂物间门口,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喂了一声,我听了两秒,挂断了。
那是孙德顺的声音。
孙家宗亲会的会长。
他找我找了快半年。
我把手机卡拔出来,折成两截,扔进了灶膛。
火苗窜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母亲从叶家村走的时候到底落下了什么,父亲来不及说,但我隐约觉得跟叶建民有关。
他那双眼睛在我报出母亲名字的时候闪了一下,那种光我认得,是心里有鬼的人才有的光。
我得留下来,把这件事弄清楚。
叶安妮不知道我的来路。
她只知道我叫孙俊人,父亲没了,母亲也走了,孤身一人。
有天晚上她给我端了碗姜汤,坐在门槛上问我,你打算在村里待多久。
我说不知道。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勺,过了半天说,那就待着吧。
那是她说过的最像表白的话。我喝了一口姜汤,辣得嗓子发紧。
02
日子过起来比我想的慢。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扫院子、喂鸡、挑水。
叶建民的小厂子里有十几号工人,做的都是粗活。
我白天在厂里搬货,晚上回来还得修那台老掉牙的切割机。
机油味渗进指缝,洗都洗不掉。
岳母蔡秀萍从来没拿正眼看过我。
她做饭只做叶建民和峻熙的份,我要吃就得自己动手。
有回我收工回来晚了,锅里只剩半碗凉粥。
叶安妮把自己碗里的饭拨给我,蔡秀萍看见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女大不中留。
叶安妮没吭声,低头把粥喝完了。
峻熙那阵子说要买车,跑运输能挣钱。
蔡秀萍逼我拿钱出来,我说没有。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说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养你这么个东西有什么用。
叶建民坐在旁边抽烟,烟雾后面那张脸看不清表情。
我没接话,起身去了厂里。那天晚上我把切割机修好了,试了试,挺好使。
过了几天,族里开始张罗修谱的事。
叶建民是主事人,天天晚上有人来家里商量。
我在灶房烧水,听见他们在堂屋里说,入赘的女婿不能上正谱,这是老规矩。
茶壶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我把火关了,端着水壶站在灶房门口。叶建民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说,就按老规矩办。
奶奶拄着拐棍从里屋出来,说俊人给家里出了多少力,你们心里没数?
叶建民说娘你不懂。
奶奶说我不懂什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
蔡秀萍在旁边打圆场,说娘,规矩是规矩。
那天晚上我躺在杂物间的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旁边,像条干涸的河。
我翻身起来,打开帆布包,摸出母亲那张小照。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照片上。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辫子垂在胸前,嘴角微微翘着。
我突然想起来,那棵槐树我见过。
就在叶家祠堂后面,树龄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
母亲当年在树下拍了这张照片,然后离开了叶家村,嫁给了孙广发。
叶建民一定知道些什么。
可他不说。
他就这么看着我一天一天干活,一天一天沉默,像看着一头犁地的牛。
那天半夜峻熙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在院子里摔了个酒瓶子。我听见蔡秀萍出来扶他,嘴里念叨着宝贝儿子。我翻了个身,把照片塞回包底。
窗外月亮很亮。祠堂的飞檐在月光里黑黢黢的,像一只蹲伏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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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峻熙的赌债是曹春生带人上门那天捅出来的。
曹春生是隔壁村的,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面包车,带了四个人,堵在叶家门口。他手里扬着一张借条,上面写着十万,落款是叶峻熙的签名和手印。
叶建民接过借条看了半天,脸色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他回头瞪了峻熙一眼。峻熙缩在蔡秀萍身后,不敢吱声。
曹春生说,三天之内还不上,就拿这老宅抵。叶建民说这是祖宅,不能动。曹春生笑了笑,说那你就还钱。
那天晚上叶家没开伙。叶建民坐在堂屋里抽了一整包烟,蔡秀萍在里屋哭。峻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了,一夜没回来。
我打了个电话。
是打给以前在孙氏法务部的一个朋友。
我说有个事你帮我处理一下,钱我先垫。
第二天曹春生又来了,我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他数了数,抽出借条给我。
我说,借条我留着,让你的人以后别来找峻熙。
曹春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上车走了。
叶建民不知道钱是我出的。他以为是蔡秀萍从娘家借的。蔡秀萍以为是他从厂里挪的。两个人互相埋怨了一通,最后谁也没再提。
我把借条收进帆布包的时候,顺手翻了翻那个旧包。
夹层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了我一下。
我拉开拉链,摸出来一枚旧发卡,塑料的,花瓣形状,粉色已经褪得发白。
这不是我的东西。
帆布包是母亲的旧物,父亲给我的时候说里面都是她的东西。
发卡夹在夹层里,这么多年了我头一回发现。
发卡上沾着一点泥。我用指甲刮了刮,泥底下露出一个极小的刻字。灯光太暗,我凑近了看,是个“兰”字。
叶秀兰的兰。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上了老宅阁楼。
阁楼常年锁着,钥匙在奶奶手里。
奶奶没多问,从枕头底下摸出钥匙给我。
阁楼里堆满了旧箱子、破家具和不知哪年留下的坛坛罐罐。
灰有一寸厚,踩一脚就腾起一片。
我在靠窗的墙角发现了一个老式梳妆台,镜面裂了,抽屉卡死。
用力拽开,里面只有几根生锈的发夹和一个空了的雪花膏瓶子。
瓶子底下压着一角纸片。
我抽出来,是半张照片,跟母亲给我那张是同一张,但被撕掉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母亲身后的那棵老槐树,树下还站着一个人,只露出半截身子。
那件衣服我认得。叶建民有一件一模一样的中山装,过年才穿。
我把半张照片和发卡一起收进口袋。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奶奶在堂屋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
那天晚上叶安妮从镇上回来,给我带了双新胶鞋。她说你那鞋底都磨穿了,下雨天怎么干活。我接过鞋,试了试,正好。
她坐在床边看我试鞋,忽然说,你有心事。我没抬头,说没有。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说就不说。然后起身出去了。
我攥着那双新胶鞋,在杂物间里坐了很久。
04
族谱修了快两个月。叶建民请了镇上的老秀才来执笔,天天在祠堂里忙活。叶家的男丁一个个上了谱,连刚出生的男婴都写了进去。
我每天从祠堂门口经过,往里瞟一眼。八仙桌上摊着那本线装的册子,毛笔搁在砚台上,墨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那天傍晚我从厂里回来,路过祠堂,听见叶建民在里面跟人说话。
他说,孙俊人那个名字,写在安妮后面就行,小字附注,不算正谱。
另一个声音说,这不合规矩吧,入赘的只能写附页。
叶建民说,那就写附页。
我站在门外,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拄着拐棍站在我旁边。她说,俊人,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奶奶叹了口气,说叶建民这个犟驴,迟早要吃亏。
我扶她回屋。
路上她忽然说,你妈当年走的时候,也是清明前后。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奶奶接着说,那会儿她刚没了爹娘,叶建民是她堂哥,管着族里的事。
她要嫁到孙家去,叶建民不让。
我问为什么不让。奶奶说,谁知道呢,他那个人,心里弯弯绕多得很。说完她就进了屋,再没提这事。
我站在院子里,晚风从村口方向吹过来,带着田里新翻的泥土味。祠堂里的灯还亮着,叶建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晃来晃去。
叶安妮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她说吃饭了。我说你先吃。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叫,转身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窄床上,把母亲那张小照和半张撕开的照片拼在一起。
裂口对得上,严丝合缝。
母亲站在左边,叶建民站在右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两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
母亲走的时候,到底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窗外传来狗叫声。
我翻了个身,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叶家要正式祭祖,叶建民说要在仪式上宣布族谱修订的结果。
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哪个位置,附页,小字,可能连页脚都算不上。
我闭上眼。杂物间的顶棚上有老鼠在跑,窸窸窣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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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清明那天早上,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叶家祠堂门大开,八仙桌搬到正中间,族谱摊在上面。
叶建民穿了那件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下巴被领子顶得微微抬着。
族里的男丁站了两排,从供桌一直排到门槛外面。
我端着供果从灶房过来的时候,叶建民正在研墨。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把东西放下,站到后面去。
我把供果摆在供桌上,退到人群最后面。叶安妮站在女眷那排,侧脸对着我。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头发白。
叶建民提笔蘸墨,翻到族谱最后一页。他清了清嗓子,说,叶氏族人听好了,今重修族谱,正本清源,入赘者一律附于女眷名下,不列正册。
说完他低下头,在叶安妮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写的是我的名字。然后他换了支细笔,蘸了浓墨,在我名字上画了一道黑杠。
那道杠画得又粗又直,从孙字一直拉到人字。墨汁还没干,顺着纸纹洇开一小片。
我站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攥着擦供桌的抹布。香灰从供桌上飘下来,落在我的鞋面上。白的灰,黑的鞋,看得清清楚楚。
叶安妮别过脸去。
峻熙站在叶建民身后,嘴角咧了一下,没笑出声,但那个表情比笑还刺人。
蔡秀萍在女眷那边,眼睛看着供桌上的牌位,像什么都没看见。
奶奶坐在太师椅上,拐棍往地上戳了两下。叶建民假装没听见。
我盯着族谱上那道黑杠,指头攥紧了抹布。七年了,我在这个家干了七年。还债、修机器、搬货、扫院子、替峻熙擦屁股,换来的就是这一道杠。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声,两声,然后是连着七八声。声音从村口那条土路上滚过来,越来越近。祠堂里的人都抬起了头。叶建民皱眉,问谁家这么大排场。
我听见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沉的,不是村里那些拖拉机能比的。接着是轮胎碾过泥路的沙沙声,一辆接一辆。
有人跑到祠堂门口去看,然后愣在那里。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跑过去。峻熙也窜了出去,站在门口张大了嘴。
十几辆黑色轿车排成一溜,从村口一直排到祠堂前面的空地上。
车头插着小旗,风一吹,旗子猎猎地响。
车漆锃亮,映着阴天的灰云,像一排黑色的镜子。
领头那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老者。
穿深灰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板挺得笔直。
他扫了一眼祠堂门口的人群,目光越过叶建民,越过峻熙,落在我身上。
他快步走过来。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孙少爷,可算找着您了。董事长临走前交代的事,老奴不敢耽误。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
叶建民手里的笔掉在族谱上,墨汁溅了一片。
叶安妮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睁得老大。
峻熙张着嘴合不上。
蔡秀萍手里的手帕飘到了地上。
我抬起头,看着孙德顺。他眼睛里闪着泪花,嘴角却在笑。他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孙氏集团的印章。
七年了。孙家找了我七年。孙德顺也找了我七年。
我接过档案袋,手指头有点抖。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股权转让书、遗嘱副本、董事会决议,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底下都有父亲的签名。
叶建民往前迈了一步,嗓子发紧,问,你是,你是谁。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说,孙广发是我父亲。孙氏集团,是我家的。
06
那天的祭祖没再继续。
孙德顺带来的人把祠堂门口的空地站满了。村里人围在四周,交头接耳。叶建民站在供桌旁边,手撑着桌沿,指头抠着木头边。
我把档案袋里的文件收好,问孙德顺,车停哪了。他说村口那片空地,临时清了出来的。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叶安妮叫了我一声。我停下脚步,没回头。她也没再说话。脚步声跟了我两步,又停住了。
我走到村口,十几辆车整整齐齐停着。
司机都站在车旁边,见我过来,齐刷刷弯了腰。
孙德顺跟在我身后,低声说,老宅那边收拾好了,您随时可以回去。
我说先去老宅看看。
他替我拉开后座车门。
我坐进去,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
车窗外的村子慢慢往后退。
叶家祠堂越来越小,飞檐缩成一条黑线,最后被村口的槐树挡住了。
孙家老宅在镇上,一座三进的院子,比叶家老宅大出好几倍。
院里有棵银杏,说是爷爷年轻时栽的,现在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孙德顺领我转了一圈,说房间都打扫过了,被褥是新换的。
我站在正堂里,看着墙上挂的父亲遗像。
照片里的他比我记忆中瘦一些,嘴角微微往下撇,显得严肃。
他旁边空着一块位置,原本应该挂母亲的照片,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
孙德顺站在门口,轻声说,董事长走之前交代过,说您要是回来了,集团的事就交给您。那些个叔伯,这一年多把公司折腾得够呛。
我问他,我爸怎么走的。
孙德顺沉默了一会儿,说,心脏病。
走得急。
那天晚上就他一个人在书房,第二天早上秘书进去才发现。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给您的。
我转头看他。他摆摆手,说信在老宅保险柜里,回头拿给您。又说,董事长那阵子一直在查一件事,跟夫人有关。查到一半,人就不行了。
我没再问下去。站在堂屋里,能听见银杏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天阴了一整天,这时候云层裂了条缝,一道斜光打在天井的石板上,明晃晃的。
手机响了。
叶安妮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还好吗。
我说好。
她又沉默了一阵,说,峻熙的借条,是不是你出的钱。
我说是。
她吸了口气,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太师椅上。椅背硬邦邦的,坐着不如杂物间那张窄床舒服。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宅。
床很软,被子有樟木箱的味道,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开了灯,把档案袋里的文件又看了一遍。
遗嘱上写得明白,所有股权和不动产归孙俊人,任何人不得异议。
底下是父亲签名,日期是他走前三天。
三天。他走前三天还在处理这些事,然后突然就没了。
我把文件收好,推开窗。月光铺在天井里,银杏树影落在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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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叶峻熙的债主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我正跟孙德顺在堂屋说话,外面有人敲门。
孙德顺去开的门,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他说,少爷,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找叶建民讨债的,找到这儿来了。
我出去一看,领头的是曹春生,后面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
曹春生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孙少爷,巧了。
我说怎么了。
他从兜里掏出张纸,说叶峻熙拿老宅抵押借了二十万,到期没还,现在叶家不认账。
我接过抵押合同看了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叶家老宅的地契编号,底下是叶峻熙的签名和叶建民的私章。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说,这合同先放我这儿。曹春生说,孙少爷,您这是要替叶家出头?我说不是出头,是这宅子我要了。
曹春生看了我两眼,没多话,带人走了。
当天下午叶建民就找上门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蔡秀萍,也没带峻熙。
进门的时候腰弯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孙德顺把他领到堂屋,我坐在太师椅上没动。
叶建民站在我面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俊人,峻熙那个混账东西,拿老宅去抵了赌债,我实在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他松了口气,又往前凑了凑,说,你能不能看在安妮的份上,帮我把宅子拿回来。我说宅子现在在我手里。他愣住了。
我把抵押合同放在桌上,说,要宅子可以,你拿一样东西来换。叶建民问什么东西。我说,我妈当年留在叶家的东西。
叶建民的脸一下子白了。他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你妈没留什么东西。我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不敢看我。
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过了好一阵,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张发黄的纸。
他把纸放在桌上,手一直在抖。
那是一封信。我妈写给孙广发的。日期是三十一年前。
我展开信纸。
字迹娟秀,蓝黑墨水已经洇开了一些。
信上写:广发,叶建民扣了我的东西,说要拿两千块才肯放我走。
我把娘留的镯子押在他那里,你寄钱来赎。
落款是你永远秀兰。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钱已寄,镯未还。叶建民,你欠我孙家一个交代。
我攥着信纸,指头捏得发白。
三十一年前两千块,不是小数目。
叶建民拿了我妈的镯子,逼她拿钱来赎。
父亲寄了钱,镯子却没还回来。
我妈至死都没拿回她娘留给她的东西。
叶建民靠着门框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他说,那年月太穷了,我鬼迷心窍。那镯子后来卖了,钱花掉了。我对不起你妈。
我把信折好,放进档案袋。
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头顶。
我说,地契给你,宅子留着你住。
从今往后,叶家族谱上不用写我名字了。
我也不稀罕。
叶建民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说,俊人,你恨我吧。我没回答,转身出了堂屋。
天井里银杏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