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拔掉针头的时候,朱妤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推门进来,脸白得像墙上的瓷砖。
“厂里送来的。”
我撕开。宏远机械人事部公章,连续旷工七天,按自动离职处理。我在宏远干了十三年,没休过一次大假,胃出血住院才五天。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手机响了,是叶伟。
“宋工,那项专利还在你手里吗?”
走廊尽头,梁文强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我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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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宏远机械干了十三年,从学徒做到技术主管。
这话说出来,别人可能觉得挺体面。
只有我自己知道,十三年里,我请过的假加起来不超过十天。
儿子高考我没去送,朱妤做胆结石手术我只陪了一夜。
厂里机器一响,我就像被拴住了。
宏远在城东工业区,做机械配件。
老板梁文强,五十出头,说话喜欢拍人肩膀。
他常说,老宋啊,你是厂里的顶梁柱。
这话我听了十年,工资涨过三次,每次三百。
今年开春,厂里接了个大单。
南方一家公司要订三百台设备,指定要自动送料校准装置。
梁文强把我叫进办公室,给我倒了杯茶,说这个项目拿下来,给我五个点的分红。
五个点。我算了算,够把房贷提前还一截。
从那以后,我天天泡在车间。调试、改图纸、测数据,有时候干到凌晨两点。朱妤打电话催我回家,我说快了快了,挂了电话又干了一个钟头。
连续加班一个月,胃开始疼。先是隐隐的,后来像有人拿手拧。我抽屉里常备胃药,铝碳酸镁,嚼两片顶一阵。
朱妤把药盒翻出来看,说你这胃得去医院。我说等这个项目完了。
那段时间,我晚上回家还在琢磨那个装置。
自动送料校准,其实原理不复杂,但精度要控制在零点零二毫米以内。
我用家里的旧电脑跑模拟,零件是自己从五金市场淘的。
有时候半夜来了灵感,爬起来画图,画到天亮。
朱妤说你这是图啥。我说图那五个点。
其实我不光图钱。这个装置是我从废品站的一台旧机器上得来的启发,琢磨了两年多。厂里没人知道,连何军都没告诉。
何军是车间主任,跟了我八年的搭档。他胆子小,但人实在。那天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饭盒坐我对面,筷子戳着米饭,半天没说话。
“老宋,”他压低声音,“郭淑芬发了新考勤制度,让全员签字。”
“签就签呗。”
“你看清楚再签。”他眼睛往四周瞟了瞟,“事假超过三天要扣绩效,病假要有三甲医院证明。”
我愣了一下。厂里以前请假没这么严。
“我听郭淑芬跟梁总说,厂里老员工太多,成本压不下来。”何军扒了口饭,“你留个心眼。”
我没太当回事。我在宏远干了十三年,从没跟谁红过脸。梁文强虽然抠,但对我还算客气。再说项目到了关键期,我没空琢磨这些。
那天晚上回家,朱妤把一沓材料摊在桌上。是我的实验记录,手写的,密密麻麻。
“这些你收好。”她说,“我总觉得不踏实。”
“有啥不踏实的。”
“你那个装置,是下班后弄的吧?”
“嗯。”
“用的是自己买的零件?”
“那凭什么算厂里的?”
我没接话。其实我心里也闪过这个念头,但梁文强拍着我肩膀说分红的时候,我觉得想这些有点不仗义。
我把记录本锁进抽屉,黑皮的,封面磨得发白。里面不光有数据,还有时间,每次实验几点开始、几点结束,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上班,郭淑芬堵在车间门口。
“宋主管,考勤制度签一下。”
她四十多岁,头发烫成小卷,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我把名字签了。她盯着我的笔尖,像在核对什么。
“听说你最近老往医院跑?”
“胃不舒服。”
“制度签了就得执行。”她把纸抽回去,“病假条记得提前交。”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车间。机器轰隆隆响着,我站在操作台前,突然觉得胃又疼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
调试的时候,装置出了个数据偏差,我重新算了三遍,改了两个参数。
搞定之后,我坐在凳子上,掏出黑皮本,把时间和参数记上。
本子最后几页,贴着几张照片,是我拍的设计草图和零件清单。我用手机拍了一份,存了云端。朱妤教我的,她说现在干什么都得留证据。
我当时觉得她小题大做。现在想想,幸亏留了。
02
胃疼了半个月,我没去医院。
朱妤把医保卡塞我手里,我说等这批设备调试完。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厂里那批设备要得急,梁文强天天来车间转。
他穿着白衬衫,在机器旁边指指点点,一会儿说进度慢了,一会儿说精度不够。
我蹲在地上调参数,膝盖发麻,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
何军扶了我一把。
“你这样不行。”
“没事。”
郭淑芬的季度奖通知贴在公告栏上。我一看,扣了八百。理由写着:考勤不全,两次未打卡。
那两次是去医院拿药,我明明跟何军说了,让他帮我签个外出单。何军一脸为难。
“我签了,郭淑芬说必须你本人补手续。”
我去找郭淑芬。她坐在办公室里涂护手霜,听我说完,手都没停。
“制度就是制度,你自己不补,怪谁。”
“我那两天在车间调设备,走不开。”
“那是你的事。”她抬起眼皮,“宋主管,你是老员工了,带个好头。”
我站在那儿,后槽牙咬得发酸。八百块,够朱妤在超市站十天。
那天晚上回家,朱妤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奖金扣了。她没吭声,转身去厨房,端出来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个荷包蛋。
“先吃。”
我低头吃面,她坐在对面翻手机。过了半晌,她说:“你那个专利,我查了。”
“嗯?”
“如果是在工作时间内、用公司资源做的,算职务发明,归公司。如果是业余时间、自己出钱,归个人。”
我放下筷子看她。她说得挺认真。
“你那个装置,是下班后弄的,零件也是自己买的,对吧?”
“对。”
“那你把证据收好。”她把手机推过来,“网上说,时间戳、购买记录、聊天记录,都有用。”
我没说话。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第二天中午,何军又来找我。这回他没在食堂说,把我拉到车间后面的消防通道。那里堆着废料箱,一股铁锈味。
“老宋,你那个专利,公司要报了。”
“报就报呗,本来就是给公司用的。”
“不是。”他摇头,“梁总让郭淑芬准备材料,申报人写的是宏远机械,发明人写的是梁文强。”
我愣在那儿。消防通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听见何军喘气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
“郭淑芬让我整理你的工作记录,说是项目验收要用。我翻了翻,她把你的名字划了,换了梁总。”
灯又亮了。何军脸上全是汗。
“老宋,你得想想办法。”
我那天没加班。
回家把黑皮本翻出来,一页一页看。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两年零三个月,每次实验都记着。
买零件的收据,我用订书机订在本子后面。
还有云端备份,时间戳清清楚楚。
朱妤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满了纸。
“怎么了?”
“公司要把专利算到梁文强头上。”
她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土豆滚出来两个。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找律师。”她把土豆捡起来,声音很稳,“我同事的表妹是律师,姓萧,专门打这种官司。”
我那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梁文强拍我肩膀的样子。他说老宋你是顶梁柱,说五个点分红,说这个项目完了给你换间办公室。
第二天,朱妤把材料复印了两份。一份收在家里衣柜顶上,一份装进牛皮纸袋。
“我去找萧律师。”她说,“你安心上班,别露声色。”
我点头。出门的时候,她叫住我。
“老宋。”
“不管怎么样,我跟儿子站你这边。”
我鼻子一酸,没回头,摆了摆手。
到了厂里,郭淑芬正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我,笑了一下。
“宋主管,来得正好。梁总说专利申报材料要补个签名,你签一下。”
她把文件夹翻开,夹着几张纸。我扫了一眼,是专利申报表。发明人一栏,梁文强的名字印在上面。
“签这儿?”我指着右下角。
“对,确认人。”
我拿起笔,手顿了一下。
“郭总,这上面怎么没写我名字?”
“你急什么。”她嘴角往下撇,“公司申报,发明人写谁不一样?分红又不会少你的。”
我看了她两秒。她的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
“行,我看看再签。”
“有什么好看的,签个字的事。”
“我拿回去看一遍,明天给你。”
她脸色沉了沉,到底没说什么,把文件夹抽走了。
那天晚上,萧梦婷来了我家。三十来岁,短头发,说话干脆。她把材料翻了一遍,合上。
“宋大哥,你这些证据够硬。原始记录、购买凭证、云端时间戳,都能证明是业余发明。”
“那公司还能报吗?”
“能报。”她顿了一下,“但你可以提异议。而且他们伪造你的签名,这事本身就违法。”
她走的时候,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劳动仲裁申请书,先备着。你那个病假条的事,郭淑芬拒收,已经违规了。”
我送她到门口。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宋大哥,你干了十三年,该硬气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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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胃出血是周五晚上来的。
那天调试完最后一台设备,我蹲在操作台底下拧螺丝,站起来的时候胃里一阵翻涌,嘴里全是铁锈味。何军看见我脸色不对,跑过来扶我。
“老宋!”
我摆摆手,想说话,一张嘴,一口血喷在地上。
再醒来是在医院。朱妤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医生说胃溃疡出血,得住院,至少一周。
“厂里那边……”
“我打过电话了。”朱妤给我掖被角,“郭淑芬说让你好好休息,考勤的事回头补。”
我闭上眼,松了口气。
第二天上午,梁文强来了。他提着一篮水果,坐在床边,拍我胳膊。
“老宋,你安心养病,厂里的事不用操心。”
“那批设备……”
“何军盯着呢,你甭管。”他把水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搁,“专利申报那边,我让郭淑芬先停一停,等你好了再说。”
我看着他。他笑呵呵的,跟平时一样。
“梁总,那个申报表……”
“哎,小事。”他站起来,“你先把身体养好。”
他走了以后,朱妤说:“他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可能觉得过意不去。”
“他那人,过意不去?”她哼了一声,没往下说。
第三天,朱妤去厂里给我补病假手续。
她拿着医院的诊断证明和住院单,在人事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郭淑芬不在,门锁着。
隔壁办公室的人说,郭总开会去了。
朱妤下午又去了一趟。这回郭淑芬在,坐在电脑后面,头都没抬。
“病假条放这儿吧。”
“那麻烦您签个字,我好拿去备案。”
“签什么字?”郭淑芬看了她一眼,“宋主管是事假,不是病假。”
“这是三甲医院的诊断证明。”
“诊断证明又不是病假条。”郭淑芬把纸推回来,“再说他那个岗位特殊,请假得梁总批。你找梁总去。”
朱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我在病床上听着,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算了,”我说,“等我出院再说。”
“不行,我今天必须把假条交了。”
她又去了梁文强办公室。梁文强不在,秘书说他出差了,三天后回来。朱妤把诊断证明和住院单复印了一份,塞进秘书手里。
“麻烦您转交梁总,宋宏俊的家属来过。”
那天晚上,朱妤回家打开电脑,发现我的请假申请被驳回了。理由写着:未提交有效证明,按旷工处理。
她打电话给何军。何军在车间,背景里机器轰隆隆响。
“嫂子,我听说郭淑芬把你的申请删了。”
“删了?”
“系统里记录没了,梁总那边不知道。”
朱妤握着电话,手在抖。
第四天,我在病床上收到一条短信。宏远机械人事部:宋宏俊同志,您已连续旷工三日,请于三日内返岗,否则按自动离职处理。
我把手机递给朱妤。她看完,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这是要赶你走。”
“我住院才五天。”
“他们不管你住院。”她把手机还给我,“萧律师说得对,你得硬气。”
第五天,何军偷偷来了医院。他没进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见朱妤出来,把她拉到楼梯间。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郭淑芬在整理老宋的工位,说要清退。”他顿了顿,“我看见她把老宋抽屉里的本子拿走了。”
朱妤脸色变了。
“黑皮的?”
“嗯,磨得发白那个。”
朱妤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反而平静了。
那个本子里的数据我都有备份,云端存着,时间戳清清楚楚。
郭淑芬拿走的那本,最后几页还贴着收据和照片。
“让她拿。”我说。
“那上面有你的原始记录。”
“她拿了也看不懂。”我闭上眼,“真正管用的东西,不在那个本子上。”
朱妤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宋,你变了。”
“没变。只是不想再忍了。”
第六天,萧梦婷来了医院。她把一份文件摊在我面前。
“劳动仲裁申请已经提交了。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加上拒付病假工资,够他们喝一壶。”
“专利那边呢?”
“专利局我查了,宏远机械的申报材料还在公示期。”她翻开手机,“我提交了异议申请,附上了你的原始记录和时间戳。专利局会启动核查。”
“梁文强知道吗?”
“应该快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宋大哥,你那个黑皮本,还有别的备份吗?”
“有。”
“收好。开庭的时候要用。”
第七天早上,护士来拔针头。朱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撕开。白纸黑字,连续旷工七天,按自动离职处理。
04
萧梦婷把开除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们连章都盖了。”她把信纸放下,“日期是昨天,也就是说你住院第五天他们就拟好了。”
“郭淑芬删了我的请假申请,系统里没有记录。”
“没关系。”她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医院记录、诊断证明、缴费单,加上何军的证言,能证明你在住院。病假条被拒收,过错在他们。”
“那专利呢?”
“异议已经受理了。”她看了看表,“今天下午我去专利局交补充材料。你把云端的备份导出来,U盘给我。”
朱妤从衣柜顶上拿下复印件,又从床头柜里翻出U盘。萧梦婷接过去,插在笔记本电脑上。
“数据完整。”她点了几下鼠标,“时间戳从两年前开始,每次实验都有。最早的记录比宏远机械的申报日期早了十一个月。”
“那能证明是我先发明的?”
“能。而且是业余时间,自购零件,跟公司无关。”她合上电脑,“宋大哥,你这些东西,梁文强知道吗?”
“不知道。他以为黑皮本被郭淑芬拿走了。”
“那就好。”
下午,萧梦婷去了专利局。我在医院办了出院手续,朱妤扶着我下楼。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味。
手机响了。何军。
“老宋,梁总在厂里发火了。”
“发什么火?”
“专利局打电话来问情况,他才知道你提了异议。”何军压低声音,“他在办公室拍桌子,说离了谁都能转。”
“随他说。”
“还有……”何军顿了一下,“郭淑芬把你工位上的东西全扔了。电脑、文件、图纸,装了三个纸箱,搁在仓库里。”
“黑皮本呢?”
“她拿走了,没扔。”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朱妤扶着我胳膊,问我怎么了。
“没事。回家。”
第二天,叶伟约我见面。他在城西开了家新锐机械,规模不大,但设备新。我们在厂区旁边的茶馆坐下,他要了两杯龙井。
“宋工,我直说了。”他把茶杯转了一圈,“你那个自动送料校准装置,我看过资料。宏远机械申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发明人写梁文强,我就知道有猫腻。”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你在宏远干了十三年,这个装置的技术路线,跟宏远以前的产品风格完全不一样。”他笑了一下,“我干这行二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你想合作?”
“想。”他放下茶杯,“但我不占你便宜。专利归你,我拿授权,按销量给你提成。合同可以找律师拟。”
“我考虑考虑。”
“不急。”他站起来,“梁文强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仲裁,还有专利异议。”
“需要帮忙就说。”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跟宏远是竞争对手,但我不干落井下石的事。我帮你,是因为你的东西值钱。”
我接过名片。回家的路上,朱妤问我叶伟靠不靠谱。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他明说了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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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院第三天,我去了专利局。
萧梦婷陪着我,把补充材料递进窗口。工作人员翻了翻,抬头看我。
“原始记录、购买凭证、云端时间戳,都齐了。”她把回执递出来,“异议程序已经启动,对方有十五天答辩期。”
“十五天以后呢?”
“如果对方没有有效证据,专利局会裁定归属。”
从专利局出来,太阳挺大。我站在台阶上,手机响了。梁文强。
我接了。
“老宋,你在哪?”
“专利局。”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梁总,那个装置是我业余时间做的,零件自己买的,记录都有。”
“你在宏远干了十三年,厂里待你不薄。”
“是,所以我把装置给厂里用。但专利写你名字,不合适。”
“你……”他顿了一下,“你回来,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仲裁申请我已经交了。”
“宋宏俊!”他声音高了,“你别忘了,你还在宏远的名册上。竞业协议你签过!”
“我没签过竞业协议。”我说,“考勤制度我签了,竞业协议从来没见过。”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电话挂了。
萧梦婷在旁边听着,等我挂断,她说:“他急了。”
“接下来他可能会找人施压,你注意点。”
当天下午,郭淑芬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她又发短信:宋主管,梁总说有事好商量,你回来一趟,分红的事可以重新谈。
我把短信删了。
晚上,何军来我家。他提着一箱牛奶,坐在沙发上,手不知道往哪放。
“老宋,厂里乱套了。”
“南方那个大客户,听说专利有争议,暂停了订单。”他搓了搓手,“梁总天天骂人,郭淑芬躲着不敢进他办公室。”
“你呢?”
“我……”他低下头,“我递了辞职报告。”
我看着他。他五十了,孩子刚上大学,老婆在超市做收银。这份工作对他来说不容易。
“你不用辞职。”
“不是为你。”他抬起头,“梁文强昨天开会,说要把责任推到车间,说设备调试出问题是我的错。我干了一辈子,不能背这个锅。”
朱妤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面前。何军接过去,手有点抖。
“老宋,你那个专利,能成吗?”
“能。”
“那就好。”他喝了口水,“成了以后,要是需要人,你叫我。”
那天晚上,何军走了以后,朱妤坐在沙发上算账。房贷每月三千八,儿子生活费一千五,我的社保断了,医保也停了。
“存款还够撑半年。”她把计算器放下,“但你不能一直闲着。”
“我知道。”
“叶伟那边……”
“我再想想。”
手机响了,是萧梦婷。
“宋大哥,专利局来电话了。宏远机械提交了答辩材料,说你的发明是利用公司资源完成的,还附了一份你的工作记录。”
“什么工作记录?”
“郭淑芬从黑皮本上撕下来的那几页,上面有你写的实验时间。”
我心里一紧。
“但那几页没有购买凭证,也没有云端备份。”萧梦婷的声音很稳,“我比对过了,他们撕的是前面的草稿页,最关键的收据和照片还在你手里。”
我松了口气。
“还有,”她说,“专利局要求双方下周到场做陈述。梁文强那边会去。”
“我去。”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城东的灯火稀稀拉拉,宏远机械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风有点凉,我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黑皮本剩下的页数翻了一遍。
收据还在。照片还在。时间戳还在。
梁文强以为拿走几页纸就能赢。他不知道,真正的东西,从来不在纸上。
06
行业展会在市会展中心办,三天。
萧梦婷提前给我弄了张入场证。她说梁文强会在展会上推介那套设备,用专利做卖点。我们得去。
开展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夹克。朱妤帮我整了整领子,说别紧张。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我把手插进口袋。会展中心人不少,宏远机械的展位在B区,占了两块展板。梁文强站在中间,白衬衫扎进皮带里,正跟一个客户说话。
展板上印着那套自动送料校准装置的照片,旁边写着:宏远机械自主研发,国家专利申报中。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郭淑芬在展位边上发资料,脸上挂着笑。
十点半,梁文强开始宣讲。他拿着话筒,声音洪亮。
“这套装置是我们宏远技术团队历时两年研发的成果,精度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我往前走了两步。萧梦婷跟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叶伟也来了,站在展位另一侧,没说话。
梁文强讲到一半,我开口了。
“梁总。”
他转过头,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
“宋宏俊?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的专利。”
展位周围的人全看过来。郭淑芬手里的资料掉在地上。
“你胡说什么!”梁文强往前走了一步,“这是公司研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材料,举起来。
“这是原始实验记录,从两年前开始,每次实验都有时间、参数、签名。这是购买零件的收据,一共四十七张,总金额三千六百块,全部是我个人支付。这是云端时间戳,最早一条比公司申报日期早十一个月。”
人群里有人凑过来看。梁文强脸涨得通红。
“你利用公司设备……”
“我用的是家里的旧电脑,零件从五金市场买的。”我翻到最后一页,“这是实验视频截图,在我家客厅拍的,背景里还有我儿子的奖状。”
郭淑芬挤过来,想抢材料。萧梦婷挡在她前面。
“郭女士,我是宋宏俊的代理律师。这些材料已经提交专利局,你现在的行为可能构成毁灭证据。”
郭淑芬的手缩回去。
展位前围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挤进来,看了看我手里的材料,又看了看梁文强。
“梁总,我是南方精工的采购经理。”他声音不大,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我们公司暂停订单,就是因为专利归属有争议。现在看起来,争议的原因不在宋先生这边。”
梁文强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们的订单取消。”采购经理把名片收回去,“后续合作,我们直接找宋先生谈。”
他转身走了。梁文强站在展位上,手里的话筒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嗡鸣。郭淑芬蹲下去捡资料,被记者围住了。
“梁总,请问专利申报材料是否伪造了签名?”
“宏远机械是否存在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
梁文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展板上。他抬起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我糊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