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下午四点刚过,日头还斜斜地挂在文玩街西边的屋脊上,像一枚被人随手按在灰瓦檐口的旧铜钱。街两旁的琉璃摊子被夕阳照得发亮,琥珀色的光在釉面上滑来滑去。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脚底板磨得光可鉴人,石缝里嵌着长年累月落进去的核桃碎屑和干硬的茶渍,踩上去微微发涩。卖葫芦的老头摇着蒲扇,半眯着眼打盹;卖蜜蜡的老板娘举着手电筒,把一块鸡油黄对着客人的脸照过去,看那通透度;两个外地来的游客蹲在一个摊子前,把一对狮子头核桃翻来覆去地掂量,指腹蹭过纹路里的包浆,舍不得放下。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被夕阳斜斜地切进来,染成一缕一缕浮动的金。
王平河正坐在自家酒店前台旁边的沙发里翻一本刚收来的旧账册。账册的线装已经松了,纸页发黄,上面是三十年前某家玉器行的流水,毛笔小楷,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他看得很慢,拇指顺着纸边一页一页地捻。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上跳着"核桃大哥"四个字。他把烟按进烟灰缸,接过电话,声音放得很缓:"大哥。"
"平河,"电话那头老核桃的嗓门压得不算低,背景里还夹着几个男人说笑的动静,杯碟磕碰的脆音一阵一阵传过来,"我领几个老哥们上你文玩街来了。头一条是想你了,第二条——你不是有几个朋友,最近迷上古董文玩这一口么?我跟他们说我不懂,他们倒都知道我,说文玩街那个王平河做的玩意儿地道,非要来。我说那你们自己去逛呗,一个个还扭扭捏捏。"
老核桃顿了顿,笑了一声:"说你那地方,一般人不敢踏进去。尤其是社会上这一片那一片的,怕到了你那儿不敢讲价,怕三句话不对付,回头让人给揍出来。"
王平河也笑了:"大哥,净跟我闹。我做的是买卖,我至于那样么?"
"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讲的。"老核桃说,"我说平河不是那种人。人家说那也不敢,听过你的名头,说什么都得让我领着。我这不先给你打个电话报备一声——我能带人过去不,平河?"
"大哥,你这话是骂我呢。"
"你这小子。"老核桃在电话那头乐了,"行,那我就领着他们过去。一共十二三个,全是北区这边的老兄弟,人都不坏。到了你那儿,你看着给打点折。"
"大哥,你放心。"王平河站起身,走到酒店门口,隔着玻璃望出去,文玩街青石板路上已经能看见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东西毕竟不是我自己摆的摊,我一家家去给你们打招呼,能让就让,能减就减。"
"那就够了。一会儿见,平河?"
"好嘞。"
电话挂了。
王平河跟老核桃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这条文玩街,老核桃闭着眼睛都能摸进来,哪一家的核桃是新的、哪一家的蜜蜡是烤的,他门儿清。可这一回跟在他身后下车的十二三个人,心里都打着鼓——他们彼此交换着眼色,脚底下却迈得飞快,一个个脸上堆着笑,争先恐后地冲王平河伸手。
"哎呀,平兄弟!"
"久仰久仰!"
王平河一一跟他们握过去。他个子不算顶高,腰板却直,握手的时候不重不轻,腰微微躬着半寸,语气客气得像个刚入行的店主。这一下倒让那群老江湖愣住了——传闻里那个一瞪眼就能让人下不来台的王平河,怎么是这么个温吞人?
"这平河,人可真客气。"
"是啊,以前都是瞎传。"
"难怪核桃老弟跟他处这么铁。"
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顺着风飘进了王平河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
王平河跟在他们身后半步,不催,也不抢话。哪家摊子上摆着什么把件,他随口报得出价钱;哪件东西是新仿的,哪件是老物件,他只用眼角一扫,心里就有了数。摊主们见他领人进来,都识趣地把价牌翻过去,等他眼神示意,再开口还价。这一圈走下来,十二三个人怀里抱的东西,没有一件买贵。
这帮老江湖走南闯北一辈子,什么摊主没见过?可像王平河这样,不摆架子、不抽成、还真心替他们压价的东家,是头一回遇着。有几个心里那层戒备,走了半条街就化了一半。他们开始小声议论,说传闻终究是传闻,这人看着实在,跟老核桃说的一模一样。
这一圈逛下来,日头已经落到街尽头的牌楼后面,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时针指到了七点多。十二三个人怀里都抱上了东西,心满意足。
"大哥,"王平河回头对老核桃说,"外头饭店我就不安排了。我这酒店楼上有办公室,我让人支口锅,咱们就在我那儿吃。"
老核桃眼睛一亮:"那感情好。"
这一群人,哪个不想跟王平河拉近一层关系?上饭店吃饭是排场,进人家办公室吃饭才是被当自己人。文玩街这一片,谁不知道王平河没成家,这酒店就是他半个家。能被请进这扇门,在他们看来比塞多大红包都体面。
一行人上了楼。办公室里早就支起一张大圆桌,铜锅炭火,炭烧得正红,羊肉卷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摆着几盘青菜、一碟麻酱、几瓶本地白酒。铜锅里的汤开始翻花,白汽一缕一缕往上冒,把天花板上的灯都笼进了雾里。王平河身边的几个兄弟也都到了——小军子、二红、小韩、小黑子、小亮子,一溜排开,一个个给老江湖们斟酒递烟。
二十多个人围成一圈。
头三杯酒下去,桌上还客客气气,互相敬酒,报字号,说些场面话。到底是不太熟,话头收着。可白酒这东西最通人性,三五杯落肚,热气从胃里一直顶到天灵盖,那层窗户纸也就捅破了。都是在社会上走过半辈子的男人,端起杯就没有不豪爽的,话匣子一开,天南地北,什么都能聊到一处去。
酒过了一个多小时,桌上的话越说越透。老核桃有个发小,也姓何,两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这时候端起杯,冲着王平河一举:"平河,咱哥俩走一个。"
王平河赶紧举杯:"何哥,你跟我大哥一个姓,我都有点分不清该怎么叫了。"
"分不清就对了。"老何哈哈一笑,"你叫我老何也行,小何也行,我这人不挑。来,别啰嗦,干了。"
两只杯子"当"地一碰,一饮而尽。老何把酒底朝亮了亮,咂了咂嘴。这人是个老江湖,年纪跟老核桃相仿,满脸横肉里却透着一股实在相,喝起酒来杯底朝天,不耍滑。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平河,咱哥俩今儿就是闲聊。这屋里没有外人。"
"何哥,你说。"王平河给他满上,"在我这儿,你就算骂我两句,我都不带翻脸的。"
"那我不能骂你。"老何摆摆手,扭头扫了一圈桌上,"各位,有个事儿你们知道吧?"
旁边几个老兄弟你看我我看你:"什么事?"
"小波啊。"老何说。
"哦——"几个人拖长了声调,"那知道。"
一桌人都说知道,唯独王平河自己,还有他身后站着的几个兄弟,一头雾水。
王平河放下筷子:"谁?"
老何一愣:"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王平河说,"叫什么?"
老何看了老核桃一眼。老核桃这才开口:"是这么回事,平河。这小子是北区那边新来的,外地口音,也就这两三个月的事。邪乎得很。"
"怎么个邪乎法?"
"横扫。"老核桃夹了一筷子肉,没往嘴里送,"我前阵儿就想找你吃饭,当面跟你提。后来你忙,咱俩那顿酒也没喝成,这话我就没跟你说上。"
他放下筷子,认真起来:"这小子岁数跟你差不多,三十七八的样子。要脑子有脑子,要情商有情商,要狠劲有狠劲,身后还真有背景。具体什么来路,咱没探出来。就知道他在北区干的这几件事,是真漂亮——老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现在为止,夜总会砸了十二三家了,砸完什么事都没有。反过来,被砸的那些老板,排着队给他送钱。"
老核桃顿了顿:"当然,这些事跟咱们这十来个老哥儿几个还没沾上边。平河,你真没听过这号人?"
"没听过。"王平河摇头,"叫小波?"
"小波。"老何接过话,"小伙子长得挺立正,一米八几的个子,一身腱子肉,早年练过散手,出手有准头。"
王平河往椅背上一靠:"他没招我,我也不想认识他。今儿怎么忽然提起他了?跟咱们有过节?"
"过节倒没有。"老何说。
"那何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平河语气还平。
"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这人,挺猛的。"老何赶紧解释,"平河,我可没别的意思,你多心了。"
"不能。"王平河给他又斟上,"你说。"
老何压低了点声音:"这小子,野心不小。我一个小兄弟,比我小二十来岁,现在给他开车。那小兄弟跟我透底,说这小子胃口大得很——第一步要把北区整个吃下,吃完北区,下一步就要往东边走。平河,你这文玩街,可就贴着东区的边。等他真扫过来,能不跟你打照面?我今儿跟你提这一嘴,你心里先有个数。真要他跟你装横,你招呼一声,我们这帮老骨头全给你站脚助威。"
王平河笑了笑,给自己也满上一杯:"何哥,我不招灾不惹祸。我就在这儿开我的文玩街,开我的酒店,他打我做什么?我不混社会,他是道上吃饭的,我不找他麻烦,他凭什么欺负我?"
"瞧瞧,瞧瞧。"老何一拍大腿,转过头冲桌上一嗓子,"我以前都说平河低调,今儿才算见着真人了!这哥们多厚道!来,咱们一起敬平河一杯!"
七八只杯子"唰"地举起来,哐当一碰,全干了。
这个话题就这么笑着被掀了过去。王平河没往心里去,他身后那几个兄弟也没往心里去。谁也没注意到,老何放下酒杯的时候,眼角飞快地朝王平河脸上扫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那一夜吃到十一点多,老江湖们个个红光满面,被司机一个个接走。临走时握着王平河的手不肯放,一口一个"兄弟",一口一个"以后常走动"。王平河站在酒店门口一一送走,转身上楼,把桌上的残席交给小军子收拾,自己回了房间。
窗外,文玩街的青石板路上已经空了,只有两盏街灯在风里晃。灯影落在地上,被夜风吹得一明一灭。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王平河才起。他没出酒店,下楼绕到前台旁边那张老位置坐下,点了根烟。烟刚吸到第二口,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个生号。他本不想接——他这号轻易不对外,生号十有八九是推销或者问路。可那号码很有耐心,隔了不到两分钟,又打了过来。
王平河这才划开:"喂。"
"您好。"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很清楚,"请问,是平哥吧?"
"你哪位?"
"我叫小波。"那人笑了一下,语气放得极软,"咱俩岁数差不多,我斗胆,管你叫一声平哥,你看行么?"
王平河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昨晚席上刚听过这个名字。
"咱俩不认识吧,兄弟?"
"不认识。"小波说,"是这么回事,平哥,我这会儿正往你那儿去呢。先给你打个电话,怕你没起。你要是起了,我就过去坐坐,没别的意思,纯粹登门拜望。不知道方不方便?"
王平河往后一靠,沙发皮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他想了两秒:"你过来吧。我就在酒店,直接上来就行。"
"那好嘞。平哥,一会儿见。"
电话挂了。
王平河捏着手机,指节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小波。昨晚老何嘴里那个两三个月横扫北区、连老于都压不住的年轻人,今天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来做什么?
二十多分钟后,一辆黑色宝马稳稳停在酒店门口。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个子确实高,足有一米八出头,肩膀宽得把一件黑色夹克撑得平平整整。他下车的时候动作很利索,没东张西望,抬头就朝酒店门口走。副驾上跟着下来一个年轻后生,两只手各提了两盒东西——一看就是烟酒。
那人一进门,目光扫过前台,立刻落在王平河身上,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哎呀,这位应该就是平哥吧?"
"叫我王平河就行。"王平河起身,跟他握了握手。对方的手很有力,但握得不重,一下就松了。
"哎呀呀,平哥,说句实在话,你的名头我早就听过。"小波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你这酒店位置是真不错。外地来文玩街淘货的,十个有九个得住你这儿。平哥这生意头脑,不简单。"
"过奖。"王平河抬手示意,"坐。给拿两瓶饮料上来。"
前台很快送了两瓶矿泉水过来。小波接过来,先给王平河面前那瓶拧开了盖,才把自己那瓶放在手边。
"这装修也够讲究。"他笑着说。
"新装修的。"王平河说,"什么东西,新的时候都好看。你从哪儿过来?"
"刚从北区过来。"小波坐直了些,"平哥,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小波,来这边时间不长。我不知道平哥最近这一两个月,听没听过我这么一号人。"
"我很少出门。"王平河淡淡地说,"基本就在这文玩街上待着,哪儿也不去。所以没听过,兄弟你别往心里去。"
"嗐,这有什么。"小波连连摆手,"没听过才正常。兄弟我这点事,跟平哥你比,差得远了。"
"兄弟这话,我就不知道怎么接了。"王平河也笑。
"平哥。"小波没再绕,"方不方便,咱俩出去一块儿吃口饭?正好借这个机会,跟你正经认识一下。"
"饭就不吃了。"王平河摇了摇头,"中午约了朋友。你过来坐一会儿、聊聊天,我欢迎。"
"那行。"小波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平哥,咱打开天窗说亮话——按道上的辈分论,我真不知道我跟你,谁年长谁年幼。"
"无所谓。"王平河说,"大小不都是兄弟么。"
"对。"小波笑了笑,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半寸,"那我就……"
"你有什么话,直接说。"王平河看着他的眼睛,"兄弟你今天上门,肯定是有事。你不说,我反倒别扭。在我这儿随便说,想说什么说什么。"
"那我就开门见山。"小波收起了笑,"平哥,兄弟绝无恶意。今天头一件事,就是来拜望你。"
"嗯。"
"不瞒平哥,你的事,我是真听过一些。"小波的语速放慢了,"早些年那些战绩,我耳朵里都进过。也知道,在咱们这一片,现在老江湖们见了你,基本都客客气气,没人愿意招惹。"
"都是人家给面子。"王平河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怕谁?我王平河也没那么大谱。我不招人家,人家也别招我,大家相安无事,比什么都强。"
"那是,那是。"小波连连点头,"平哥,我今天上门,主要是第二件事。我这人嘴笨,心直,有些话我想撂在头里。"
"你说。"
"在北区,我要立棍。"
这六个字,小波说得很轻,却像六颗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地毯上。
王平河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你不用跟我说。我不在那边。"
"是。"小波说,"可我得把话说清楚。我既然要立棍,就一定要把名头打出来,要把北区整个拿下来。那就是我说了算。"
王平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兄弟,你别这么试探我。你有什么话,一股脑倒出来,别让我猜。"
"好。"小波也不绕了,"平哥,我知道你在北区有不少老朋友、老兄弟。我在那边,必然要大动干戈。我今天来,就是想跟平哥你说一声——到那时候,你什么都别参与。我不想跟你起冲突,更不想跟你翻脸。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个醒。平哥你千万别多心,我这不是威胁,是先礼。"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当然,我说的也不算先礼后兵。我是有什么说什么。"
王平河点点头。
"我也知道,平哥你这条文玩街,守得多好。"小波摊了摊手,"什么都不缺。不像我这帮兄弟,跟着我出来,饿肚子。我也是没办法。"
"我懂。"王平河把矿泉水瓶放下,"兄弟你的意思我明白。闯号、立棍、收规矩、看场子,这些路数我都清楚。你放心,我不掺和。"
小波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个前提。"王平河抬手,伸出两根手指,"北区那边,我就一个老朋友,叫老何。再一个——你也可以当成我女人,叫美玲,在那边开了个小酒吧。老何没有买卖,这个你大概比我还清楚。美玲那间酒吧,你别动。这两个人你不碰,剩下的事,我一概不沾。我跟那边其他人,本来也没什么来往。"
"那是自然。"小波忙说。
"最要紧的,"王平河的声音低了半度,"就是我这条文玩街。我在这儿立的规矩,你应该也打听得到。"
"平哥你放一百个心。"小波把胸脯一拍,"不管我以后混到什么份上,文玩街我一步不踏进去惹事。当然,买东西我肯定来——等我真在北区立住了,我头一个上你这儿扫货,给你捧场。回头我在你酒店常年订两间房,我来不来住,我都把房开着。"
王平河笑了:"那就祝你成功。兄弟,话今儿说到这个份上,我觉得挺好。你放心,我不掺和。只要不进我这条街,不碰我提的那两个人,别的我一概不问。对了——南区你什么时候去?"
"南区还没想好。"
"那边我有个兄弟,叫卤蛋。"王平河说,"我满打满算,就这几个挂心的人,再没别的了。"
"行哥,我记下了。"小波站起身,"那咱找个地方吃口?"
"饭真不吃。"
"那行。"小波也不坚持,伸出手,"等兄弟我把这边这一摊子闯出来,改天我自己开个酒店,专门摆一桌,请你。平哥,我先走了,咱来日方长。以后相处的日子,长着呢。"
"慢走,兄弟。"
"平哥留步,别送。"小波摆了摆手,转身就出了门,脚步又快又稳。那提烟酒的后生紧跟着跑出去。
王平河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宝马汇入街上的车流,半天没动。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文玩街上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一半红一半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慢慢溢出来,模糊了他的眼神。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场对话一句一句过了一遍。
小波进门先夸酒店、夸装修、夸商业头脑——这是捧,捧得不轻不重,刚好让人听得舒服。接着自报家门,问听没听过自己——这是探底,看王平河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被王平河一句"没听过"挡回去之后,他立刻收了身段,说自己"比不了平哥"——这是递台阶。然后才是正题:北区要立棍,希望王平河别掺和。
每一句话都有目的,每一个笑都卡在节骨眼上。更难得的是,他坐在那儿,腰板一直没塌过,眼神却始终是往下放的——这是个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角色,不是酒桌上吹出来的。
他在心里给这号人下了个判断:这不是那种油腔滑调的混子。他眼神稳,话落得准,笑起来脸上的肌肉却不动——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旁边那个给他开车的年轻后生,一瞧也是个练家子,肩膀塌着,走路的时候眼睛始终在扫四周。
这种人,不必深交,但也不能不交。王平河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掂了掂——多个朋友,总比多堵墙强。他把烟头摁灭在门口的石墩上,转身回了酒店。
从那天起,日子像文玩街上的青石板,一块一块往前铺。
大约过了二十多天。这天下午,老核桃打来电话:"平河。"
"大哥。"
"上你酒店坐会儿,方便不?"
"方便。"
"我割两斤熟肉,打两斤散白,上你那儿吃去。"
"来吧。"
半个钟头后,老核桃一个人到了。王平河下楼接他,一照面就看出不对——老核桃脸色发沉,眉头拧着,不像往常进门就笑。
"怎么了?"王平河把他让上楼。
"上楼再说。"老核桃闷声闷气地摆了摆手,"走吧。"
"就你自己?"
"就我自己。"
"司机呢?"
"不用。自己开过来的,挺好。"
两人进了办公室。小军子不在,说是跟朋友出去玩了。王平河把老核桃买来的花生米、猪头肉往桌上一倒,开了两瓶啤酒,一人斟了一缸。老核桃端起来,一仰脖子,咕咚一声,整缸干了。
王平河自己那杯没动,看着他:"到底怎么了?"
老核桃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没怎么。我就是……有时候吧,我觉得自己还没老。还有股冲劲。真的,平河,我只要觉得自己还有这股冲劲,我就没老。"
王平河往他对面一坐:"你想干什么?"
"我还没说小波呢。"
王平河挑眉:"他怎么了?"
"你没听说?"老核桃眼睛一瞪,"他前阵儿上你这儿来过,你不知道?"
"啊。"王平河点点头,"也不算拜访,坐那儿聊了两句。"
"这小子,现在狂得没边了。"
王平河靠回椅背:"他跟你有什么关系?惹着你了?我可跟他打过招呼的。"
"他倒没惹我。"老核桃叹了口气,"平河,你知道我的。我现在在北区,就是个退下来的老兄弟,守着自己那点家底,江湖上的事早不过问了。"
"对啊。那又怎么了?"
"可这小子,干的事是真漂亮。"老核桃的声音里忽然带了一点别的东西,"有我当年那股劲。就最近这几天,我好几回——尤其喝完酒——我都想下楼去,把他给撅了。"
王平河差点被啤酒呛着:"为什么?"
"平河,这社会你还不明白么?"老核桃把身子往前一探,"争的就是这口气。什么叫立棍?立棍就是踩着上一根棍儿上来。我就觉着……我就觉着我自己还没到那份儿上。这不才找你聊来了么。"
王平河看着他,半天,摇了摇头笑出来:"大哥,你一天到晚跟个半大小子似的。这叫没老?这叫老小孩儿。"
"我不是那意思。"老核桃急了,"我真想去把他撅了,把他那根棍儿给他掰折。真的。"
"他没惹你,没跟你过不去,你图什么?"
"嗐。"老核桃摆摆手,"不就是图个面儿么。"
王平河把自己那杯啤酒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大哥,你可别犯这个糊涂。六十来岁的人了,图什么?要钱有钱,要兄弟有兄弟,走到哪儿不是人给你让道?这日子,比什么不强?出来混一场,图的不就是今天这步田地?还出去打打杀杀,让人笑掉大牙。六十多岁的人了,拎着家伙上街,人家背后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他放下杯子:"你记着,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天经地义。大浪淘沙,一茬换一茬,谁也拦不住。来,喝酒。"
老核桃闷了半天:"你就一点没动过心?"
"我?"王平河笑了,"我半点儿都没有。我在这儿守着我这一摊子买卖,日子过得多安稳。你要是真闲得难受,明儿我领你上花鸟鱼市,咱俩淘俩鸟笼,养俩画眉,没事过来喝喝茶,不比什么强?"
"你看你,说正事你不正经。"
"你正经?"王平河看着他,"六十多岁要出去跟人拼命,你正经?来,喝酒。"
那天下午,哥俩从两点一直喝到太阳压山。王平河半哄半劝,总算把老核桃那股邪火压下去了。晚上八点多,他叫了个代驾,把老核桃塞进车里,看着车尾灯拐出街口,才转身上楼。
老核桃走后,他没急着回房,而是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桌上的残席还没收,啤酒瓶东倒西歪。他点了根烟,望着窗外文玩街的灯火出神。
老核桃今天嘴上说着要跟小波干,话里话外却漏了一件事——老虎。
老核桃下午借着酒劲提过一嘴,说小波"真不是东西"。老虎,河北区开夜总会的那个老虎,论规模在整个河北区能排进前五。小波上他场子找碴,老虎没给面儿。结果呢?小波领着人把老虎堵在家里,连砍二十多刀,把人砍懵了,鼻子都削掉了。最后逼老虎服软,写了一张八百万的欠条。
老虎是真没钱。他前妻早把他卷跑了。小波占了他的夜总会,让他白干一年还债,一年后夜总会归小波。可小波不放心,怕老虎反悔,又逼着写那张八百万的欠条——等于把人往死里逼。
这一个月里,北区被小波这伙人砍翻的、崩了的老江湖,老核桃数出来七八个。现在北区没人敢吱声,是真真正正立住棍了。前几天他又开了家一千多平的游戏厅,开业那天人挤得人,全是半大孩子。
王平河把烟摁灭。
他想起老核桃下午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老核桃是个实在人,今天来一半是自己心里痒,另一半——恐怕也是替某些人来探口风。那些被小波逼到墙角的老兄弟,自己不敢出面,托老核桃来看看王平河的意思。
可探也没用。王平河在心里说。我不招谁,谁也别招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文玩街已经上了灯,几个下晚班的女人并肩走着,笑闹声飘上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老核桃今天那副愤懑的样子,其实有几分可笑。人这一辈子,谁没有过年轻的时候?老核桃当年拎着片砖冲在最前头的时候,大概也以为自己能打一辈子。可岁月这东西,最是不讲道理——它不给你打招呼,不等你准备好,就悄悄把那股劲从你骨头里抽走了。
剩下的,只有坐在酒桌上,看年轻人一拨一拨地上来,一拨一拨地互相砍。
他想起年轻时听老人讲过的一个道理:这世上的饭,吃一碗少一碗;这世上的架,打一场老一场。当年他不信,觉得自己能打一辈子。如今到了老核桃这个年纪,他才品出那句老话里的味道——不是不想打了,是骨头先服了软,由不得你。
小波今年三十七八,正是能打的年纪。有的是劲,有的是恨,有的是不要命的那股疯劲。这样的人,你让他三步并作两步自己撞上来,比你拎着棍子去找他,省心得多。
王平河拉上窗帘,把那点嘈杂隔在了窗外。
老核桃走后四五天。这天中午十二点,王平河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黄老三"三个字。
这名字,在本地道上没人不知道。论辈分,黄老三是顶老一辈的,今年六十好几,眼看着奔七十。身子骨倒还硬朗,为人最是豪爽,活脱脱一个及时雨宋公明——谁有难处,他肯掏钱;谁下不来台,他肯出面。钱算不上金山银山,可手底下固定资产大几千万是有的,是老江湖里极少数平稳着陆、安享晚年的一位。
王平河接起来:"三哥。"
"哎呀,老兄弟!"电话那头的声音爽朗得很。
"三哥挺好的?"
"好,好。"黄老三笑道,"平河,你跟三哥亲,三哥就好。"
"三哥又拿我开心。"
"不跟你闹。"黄老三收了笑,"平河,三哥昨儿晚上梦见你了。大前天也梦见,好像前天也梦见了。"
"三哥,你这一天净逗我。"
"嗐,说不上来。"黄老三叹口气,"就是稀罕你。几天不见,心里头就空落落的。上礼拜我不才上你那儿淘了俩把件么?回来之后天天想你,一喝酒就念叨。"
"三哥有什么吩咐,直说。"
"也没别的。"黄老三说,"后天晚上,你把饭局推了。三哥眼看着快七十,不想大操大办什么六六大寿,就想给自己悄悄过个生日。实话实讲,人到我这个岁数,今天脱了鞋,明儿穿不穿得上都两说。趁还能喝两口,想跟这帮老哥们小兄弟聚聚。你一定得来。我给你留头排,你跟我坐一桌。"
"行,三哥,我准到。几点?"
"晚上六点。到时候别开车,我派人接你。"
"别,我自己开。你告诉我地方就行。"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黄老三报了个饭店名字,"就在一楼大厅,你进门就能看见我。"
"行。我得赶紧给你挑礼物去,不能白去。"
"你这孩子,人来就行,要什么礼物。"
"你别管。"王平河笑了,"一点心意。三哥,后天见。"
"好兄弟。"
电话一挂,王平河直接去了店里。他花十万块,请店里一尊现成的金弥勒——大肚笑口那尊。佛像本来就供在玻璃罩里,他让伙计在底下铺了层大红绒布,外头又订了个硬木礼盒,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寿宴当天下午五点多,饭店门口车水马龙。奔驰、宝马、奥迪,一辆接一辆从街口排到巷尾。门童穿着红色制服,小跑着替客人开车门,脸上的笑都快僵了。城里各区有名有姓的老江湖,几乎到齐了。有人独自来,带着司机;有人带三四个跟班,前呼后拥;还有跟王平河相熟的,老远就挥着手过来。小波也在受邀之列。
黄老三这把年纪能在道上屹立不倒,靠的是一条原则——交老也交少。小波这半年多闹得这么凶,横扫北区,黄老三就算不主动巴结,也得把请柬送到。他这一辈的人最懂一个道理:多少老江湖当年不可一世,如今想递帖子都递不到新贵门上。到了他这个段位,维系关系不是面子,是本分。他给小波的席面,跟王平河一模一样——头排主桌,紧挨着自己。也就是说,小波和王平河,被他安排在了同一张桌上。
王平河的车刚停下,黄老三已经亲自迎到了台阶下。一把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重重拍着他后背:"好兄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两人连说带笑进了门。王平河把礼盒递过去,黄老三接过来掀开一条缝,一眼看见那尊金灿灿的弥勒,眼睛顿时亮了:"哎呀,兄弟——这礼物,大哥看着它,能多活十年!"
这话说得漂亮。王平河心里也暗叹一声——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年轻人立棍靠拳头,上了岁数的人,全靠这张嘴。交朋友、铺人脉,哪一样不是话到了心才到?老话讲,话是拦路的虎,一点不假。
黄老三拉着王平河,一桌一桌地给他引见。用得上的人,他一个不落,把王平河的肩膀拍得啪啪响,嘴里反复念叨"我兄弟";用不上的,他也不冷脸,只是笑着点点头,脚步就过去了。王平河在一旁应酬着,心里清楚——这就是黄老三的本事。他这一辈子,没靠过拳头,就靠这一双眼睛、一张嘴,在这城里站了七十年。
王平河在头桌刚坐下,门口又是一阵动静。
小波到了。
这小子出手是真阔——红包都不装了,直接拎来两箱现金,当着前台就开了。一百万。这是要在所有人面前拔头彩。
满场的老江湖,尤其北区那几位,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小波太出风头。他就算没动手打过谁,可他现在这个声势,本身就是对老一辈的羞辱。可谁敢说什么?人家手里有钱,身后有人,你不服?不服你也上去甩一百万试试。
小波进门,目光一扫,立刻扫到头桌。他先是看见黄老三,紧走两步上前,刚要开口,眼角扫到旁边的王平河,猛地顿住。
"哎呀——"他一拍脑门,"平哥!"
满桌人都看过来。
王平河站起身,面色平静:"兄弟。"
"哎呀我说,"小波一把攥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扭头冲黄老三嚷嚷,"三哥!我说什么来着?还得是你!我跟你说,三哥,今天这桌坐得太对了!我跟你讲三哥,道上现在这帮人,我心里头就服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平哥。别的?爱谁谁。等我以后岁数大了,我就上你俩家门口蹲着去,给你俩当管家,把门看院,浇浇花,养养鸟。到时候你俩可别嫌我烦。"
这一席话说得又热闹又体面,黄老三乐得直拍大腿。王平河也笑着应酬了两句。
小波在王平河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压低声音:"平哥,最近挺好?"
"挺好。你呢?"
"刚起步。"小波撇了撇嘴,"明面上看北区是拿下来了,可底下不服的还多。不着急,一个一个收拾。等我把这边理顺了,平哥——等我上东区,咱哥俩一块儿做笔买卖,怎么样?"
"到时候再说。"王平河端起茶杯。
"行。"小波也不纠缠,站起身,"那我先过去跟那几个老哥哥打个招呼。那几个还不太服我,我得过去归拢归拢。平哥,你坐,我一会儿回来敬你酒。"
王平河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波带着两个兄弟,一桌一桌地去了。他走得晃晃悠悠,肩膀端着,谁也不正眼看。每到一桌,老江湖们都得撑着笑脸站起来。他偶尔伸手拍一下人家肩膀,那手劲大得,被拍的人半边身子一哆嗦。
王平河这头也没闲着。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小韩、小黑子、小军子、小亮子,身边能挂上号的兄弟来了十来个,全在邻桌坐着。黄老三办寿宴最不嫌人多,越热闹越高兴,干脆把这一整桌都划给了王平河。
席面摆开,全场六七十个能数得上号的大哥,再跟着跟班、司机、随从,小二百号人。大厅里烟雾缭绕,划拳声、说笑声、杯盏碰撞声,撞得房梁都发颤。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把一桌一桌的酒气、烟味和冷气搅在一处,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悬在水晶灯底下。每一张桌上都摆着整瓶的五粮液,烟是中华,果盘里的西瓜切得齐整。这一桌一桌的,看着是来给寿星拜寿,实际上谁心里都有一本账——谁跟谁是一辈的,谁跟谁结过怨,谁现在正往上走,谁已经在往下出溜,一杯酒端起来,话里有话,酒里也有话。
黄老三上台讲了三两句客气话,菜就一道一道上来了。
小波那一桌闹得最凶。他不是拍这个肩膀,就是揪那个后脖梗,下手没轻没重。有个老江湖被他拍得一个趔趄,脸涨成猪肝色,硬生生陪着笑。他不是不想还手——是不敢。满场都看得出来,那几下打在身上,后脖颈子当场就红透了,要是换个皮肤嫩点的,能让他拍出血印子。
王平河这边只当没看见。他端着酒杯,跟过来敬酒的几位老哥哥慢慢喝。老核桃今天没来——他跟黄老三年轻时有仇,黄老三也不请他。卤蛋也没来,他干爹当年被黄老三收拾过,两家一直不对付。
酒过三巡。小波在那边坐不住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冲自己桌上一挥手:"走,回去。跟这帮老头子有什么可聊的。"
他拎着两个酒杯,晃悠着往头桌这边走。离王平河还有五六张桌子,他忽然眼睛一斜,看见了一个人。
老虎。
河北区那个被他砍了二十多刀、鼻子都削掉的老虎。此刻正缩在角落里,面前一杯酒没动,脸色发白。
小波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
小波这一嗓子,半个大厅都听见了。他指着老虎,声音大得故意让全场都听见:
"那不是老虎哥么?!跑什么呀?"
老虎本来正想悄悄溜边出门。被他这一嗓子喊住,身子一僵,只得转过身来。他脸上动过刀,鼻子那里是一块新植的皮肉,说话瓮声瓮气,像感冒没好利索。他腆着肚子,胖脸上挤出一团笑,快步走过来:"波、波哥。"
"哥什么哥。"小波一把搂住他肩膀,那手劲捏得老虎龇牙咧嘴,"这么多人,我给你留面子呢。你身上伤还没好利索吧?跑什么?"
"没跑,没跑。"老虎连连摆手,"波哥,欠条在你那儿,我也跑不了。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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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嘛。"小波哈哈大笑,搂着他脖子往头桌这边带,"我还能吃了你?"
满场的老江湖都不说话了,眼神一个接一个飘过来。谁不知道老虎这档子事?二十多刀,八百万欠条。可谁也不敢吭声。小波现在这个声势,你替老虎说一句话,下一个被堵在家里的就是你。
小波搂着老虎走到头桌,目光一扫,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美玲。
美玲今天是跟王平河来给黄老三拜寿的。她那间小酒吧,跟老虎的夜总会相距不到五十米,平日里也算照过面。她坐在王平河斜侧,穿一件深色旗袍,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小波眼珠一转,猛地把老虎往前一推:"哎!老虎!我给你介绍个好事儿。"
"什么好事,波哥?"
"你那夜总会,现在不是归我干一年么?"小波笑得像个没事人,"你不还欠我八百万么?"
老虎脸一下白了:"波哥,我——"
"我替你想了个辙。"小波不由分说,一伸手把美玲也拉了起来,"你看我嫂子。"
美玲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波哥!"美玲声音冷下来,"你这是干什么?"
"哎,别别别。"小波立刻松了手,双手举到胸前作揖,"嫂子,我不是那意思。你别这么叫我——你叫我波哥,平哥那边回头不得说我不懂事?"
他说着,扭过头去看王平河。
王平河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才慢慢放下筷子,抬起眼。
小波脸上还挂着笑,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平哥,我叫嫂子行不行?"
满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王平河没接话。
小波见他不言语,又转过头去看老虎,语气却陡然冷了下来:"老虎,你那夜总会——名字还在你名下,我先替你干一年,一年后归你。但今天我改个主意。"
他拍了拍美玲的手背,吓得美玲往后一缩。
"夜总会,我转给我嫂子。"小波一字一顿,"嫂子,咱以后合伙干。平哥你看这事儿,行不行?"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所有人都明白小波这手有多脏——这是把王平河架在火上烤。夜总会是老虎被抢来的,现在当着二百号人的面,小波说"转给你王平河的女人"。接了,那这买卖就是你王平河吞的;不接,就是当众扫小波的脸。将来老虎恨的是王平河,落好处的是小波。他自己躲在身后,白手套都不用戴。
老虎站在那儿,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哪敢说个不字?
"老虎?"小波歪着头,"说话。"
"行、行。"老虎嗓子发干,"都听波哥的。"
"你看。"小波满意地点头,又转向王平河,"平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王平河这才开口。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美玲。"
美玲立刻走到他身后。
王平河抬起头,看着小波:"兄弟,我跟你认识时间不长。你这份心意,我领了。但我把话放在这儿——美玲那间小酒吧,她自己辛辛苦苦开着,够吃够喝。你的夜总会,我们不要。你跟老虎之间有什么账,你们自己算。我王平河不掺和,也不沾。"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一分:"今天这么多朋友看着,我把话说在前头——这事儿,跟我王平河没有半点关系。"
小波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王平河站起身。他个头比小波矮半头,可站起来的那一下,椅子腿在地毯上轻轻一蹭,整个人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三哥。"他转向黄老三,端起桌上一杯酒,"礼物我送到了,兄弟我也该回去了。祝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改天我单独请您。"
他一摆手:"美玲,走。"
身后十几个兄弟"唰"地全站了起来。
小波手里还端着那两个酒杯,僵在原地。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两秒之后,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几步抢到王平河前头,拦在大厅中央。
全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平哥。"小波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王平河停下脚步,看着他:"让开。"
"我问你话呢。"小波往前逼近半步,"是不给我面子,还是没瞧得起我?"
王平河盯着他。
一秒。两秒。
满桌的人都不敢出气。黄老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小军子在邻桌已经悄悄站起了半个身子。美玲站在王平河身后,手指紧紧攥住了他的袖口。
小波以为自己赢了。他甚至又往前逼近了半寸,下巴微微抬着,等王平河给他一个台阶——哪怕只是一句软话,他今天这场戏就算唱圆满了。回去之后,他有的是办法把"王平河当众服软"这六个字传遍半个城。
王平河抬手。
那一巴掌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可等那声脆响炸开在大厅里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耳朵被人用木槌敲了一下。
"啪——"
那一声脆响,在鸦雀无声的大厅里,像崩了一声枪。
小波半边脸立刻红了五个指印。他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愣在原地。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前一秒还盘算着回去怎么吹,这一秒全空了。他长这么大,从练散手那天起,还没人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扇他耳光。
身后小军子、小黑子他们反应极快,"唰"地全把手探进怀里。小波带来的那两个兄弟也同时动了,肩膀一沉,腰后已经摸上了东西。满桌的老江湖呼啦一下站起大半,椅子翻倒了三四把。
小波却忽然抬起手。
"别别别。"他摆着手,头还偏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带着笑,"平哥,我喝多了。我真喝多了。你看我这嘴——"
他慢慢转回头,那五个指印已经开始发紫。他却像没事人一样,甚至还笑了笑:"平哥,你看我这酒喝的,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喝多了就少喝点。"王平河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