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越泽的直播镜头对着青石村小学那扇斑驳的铁门。
他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当年就是在这扇门后面,林老师把我按在讲台上打。”三百万人围观,弹幕像蝗虫过境。
我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一摞泛黄的日记本,封皮被汗浸得发软。
有人朝我吐口水,有人喊滚出青石村。
马德明老支书挡在我身前,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
张越泽回头看见我的瞬间,嘴角抽了一下,又立刻换上受害者的表情。
我翻开最上面那本日记,对着李尔岚的镜头举起来。
那页上只有一行字:“张越泽今天又没来。我去他家,他爹躺在床上咳血,他蹲在灶前烧水。这孩子才十二岁,眼里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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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青石村小学的早晨是从六点开始的。
我烧一壶开水,扫一遍院子,再把十一个学生的作业本从办公室搬到教室。
这些事情干了十九年,闭着眼都能做完。
学校不大,一排平房,四间教室只用了两间。
操场是泥地,篮球架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当年最热闹的时候有一百多个学生,课间操能把操场站满。
现在剩十一个,站成一排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篱笆桩。
县教育局上周来了电话,说下学期可能要把学校并到镇上去。
我没表态,只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张褪色的世界地图,坐了一节课。
下午马德明来找我喝酒。他七十了,腿脚不利索,拄着根枣木拐杖,走路时拐杖戳地,咚咚咚的像打更。
“文博,越泽那小子在网上火了,你知道不?”他坐在我对面,从兜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老白干。
“哪个越泽?”
“张越泽,你忘了?你供出来的那个,初二差点不念了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张越泽。这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浮出张脸来。瘦,黑,眼睛大,不爱说话,总缩在教室最后一排。
“他干啥了?”
“拍视频,当网红了,好几百万粉丝。”马德明把酒倒上,“村里好些年轻人都刷到了,说他讲自己怎么从穷山沟里走出去的,讲得可好。”
我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没接话。
马德明也没再多说,两个人就着半碟花生米把那瓶酒喝完了。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拐杖声在巷子里响了好一阵才消失。
夜里我翻出柜子底下的相册。
塑料膜已经发黄发脆,一翻就哗啦响。
翻到第三页,夹着一张二寸照片,张越泽初中毕业时照的。
蓝底子,他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一排牙,眼睛弯成两道缝。
那天我带他去镇上买球鞋,他挑了一双最便宜的,我说买双好的,他死活不肯。
最后我给他买了双三十七块钱的回力,他穿上在操场上跑了三圈。
我在照片背面写了行字:越泽毕业,2009年6月。写完夹回去,把相册重新塞进柜子。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越泽那孩子在网上火了。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青石村。
写完合上本子,关了灯,黑暗中听见窗外风吹槐树叶,沙沙的,像有人在操场上跑步。
三天后,我的名字上了热搜。
张越泽发了一条视频,七分多钟,标题是“我永远不会原谅那个打我的山村教师”。
他在镜头前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说初二那年因为交不起资料费,被林文博拽到讲台前扇了两巴掌,还罚他在教室后面跪了一整节课。
他说他跪了四十分钟,膝盖肿得走不了路,是同学把他背回家的。
视频播放量半天破了千万。评论从几千涨到几万,再到几十万,像决了堤的水。
“这种人也配当老师?”
“难怪只能窝在山村,就是个人渣。”
“人肉他!让他也尝尝跪着的滋味!”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那部用了四年的红米手机嗡嗡震个不停,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认识的,不认识的,还有一串陌生的号码一直响。
儿子林正志从省城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爸,你上网看看。”
“看了。”
“你打没打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能听见他呼吸声变得粗重。
“我没打。”
“那你赶紧解释啊!”
“解释什么?他说的那些事,一件都没发生过。”
林正志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爸,现在网上都在骂你。你把手机关了吧,别看了。”
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手机还在震,我索性关了机,往桌上一扣。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我翻开日记本,2008年3月那几页。
3月12日,带越泽去县医院看他奶奶。
3月15日,越泽期中考试进了年级前五十。
3月18日,越泽说想考县一中,我说你考得上我就供你。
每页都有他的名字。
每页都是我写的字。
我把本子合上,盯着封皮看了很久。
那是本两块五毛钱的软面笔记本,塑料皮已经翘边了,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第二天一早,学校门口被人泼了红漆。铁门上歪歪扭扭写着“打人犯”,红油漆顺着门板往下淌,滴在地上像一摊没干的血。
萧长健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手机来回踱步。
他是校长,比我小两岁,在这所学校也待了十几年。
我们俩从没红过脸,但今天他看我的眼神有点躲。
“老林,你先回家休息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课不能停。”
“我知道,我替你上。”他搓了搓手,“现在五个家长要求转学,电话都打到教育局去了。李局长亲自过问,说先让你避一避。”
我没再说什么。
从办公室抽屉里收拾了几样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拎着往家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几个早来的学生在远处看着我,眼神怪怪的。
有个孩子想喊我,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走到村口,杂货铺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我过去想买瓶墨水,她把钱推回来,头也没抬:“林老师,以后别来买了。”
“为啥?”
她没回答,低头继续择菜,豆角掐得咔咔响。
我攥着那两块钱站在街边,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睁不开眼。
村道上有人骑车经过,扭头看我一眼,骑出去老远还在回头。
我慢慢往家走,路过马德明家门口,听见他在院子里骂人。拐杖戳地的声音又急又重,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我没进去,低着头走过去了。
回到家把门一关,坐在堂屋里发呆。
桌子上摊着那本旧相册,照片里张越泽穿着回力球鞋,笑得没心没肺。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我没打他。
那天夜里我翻出2007年的日记本。
封皮都快散了,用橡皮筋箍着。
翻开第一页,9月5日:越泽没来。
我去他家,他奶奶说交不起电费,晚上没法写作业。
我把手电筒留下了。
9月12日:张越泽今天又没来。我去他家,他爹躺在床上咳血,他蹲在灶前烧水。这孩子才十二岁,眼里没有光。
我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李尔岚是第三天来的。
她在村口被几个村民围住了,有人喊滚出去,有人朝她扔菜叶。
我正好去村卫生室拿降压药路过,把她从人堆里拽了出来。
她跟在我身后,头发上挂着半片白菜叶子,也不生气,拍了拍就跟我进了学校。
“林老师,我是省城网络媒体的记者,想跟你聊聊张越泽的事。”
“没什么好聊的。”
“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没说话,从柜子里搬出一个纸箱,放在桌上。
里面是二十六本日记本,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最早的是2001年,最近的是今年。
李尔岚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是2008年的。
“9月5日,越泽没来。他奶奶说交不起电费,晚上没法写作业。我把手电筒留下了。”她念出声,然后抬起头看我。
这个快五十岁的男人正用袖子擦黑板,擦了一遍又一遍,黑板上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发到网上?”
“这些东西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可你现在被人冤枉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她。
这个年轻女记者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我在很多年轻人眼里见过的锐气。
我想了想,从纸箱最底下抽出一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
“2009年冬天,越泽的棉袄破了,我把我儿子去年的那件找出来给他。他穿上正好,就是袖子长了点,他自己拿针线缝的。”
李尔岚看着那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林老师,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有三百万粉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信。”
“我知道。”
“你打算就这么认了?”
我没回答。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响。
李尔岚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翻完了2007年那本日记。
临走时她说:“你要是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她留了张名片在桌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把2007年的日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越泽蹲在灶前烧水的样子,越泽在操场上跑圈的样子,越泽拿着回力球鞋傻笑的样子,一页一页在眼前过。
半夜里我睡着了,梦见张越泽站在教室门口,穿着那件袖子过长的棉袄,喊我:“林老师,我来上学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04
周桂云家住在邻村,骑自行车过去要二十分钟。
她是张越泽的妈,早年改嫁到那边,很少回青石村。
我第二天一早去找她,院门虚掩着,她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我进来,她手里的瓢抖了一下,玉米粒撒了一地。
“林老师,你咋来了?”
“问你点事。”
她把我让进屋,倒了杯水,手一直搓着围裙边。我坐在板凳上,直接问她:“越泽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她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去。
“打了。”
“说了什么?”
“就……就说让我别乱说话。”她声音越来越小,“他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说是孝敬我的。”
“别乱说什么话?”
周桂云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林老师,我对不起你。越泽他爹死得早,我改嫁那年他才六岁,追着我的自行车跑了二里地。后来我每次回来看他,他都不肯见我。我没管过他,没脸管他。”
她说着说着哭起来,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水杯凉了也没喝。
临走的时候,她叫住我:“林老师,你当年对他好,我都知道。他奶奶住院那次,是你陪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他后来跟我说的。”
我点点头,骑车回去了。路上经过一片麦田,麦穗还没黄,风吹过去绿浪一样翻涌。我骑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