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细唠一唠东三省的中东铁路与南满铁路的由来

东北的地图上，有一条铁路呈“丁”字形横亘在黑土地上。它的“一横”从满洲里穿过哈尔滨，直抵绥芬河；它的“一竖”从哈尔滨南下，经长春、沈阳，扎进旅顺口。全长近两千五百公里。修这条铁路的人，不是中国人。用这条铁路来宰割中国的人，也不止一个。沙俄修了它，日本抢了它南边的一半。两个帝国主义国家在中国领土上打了一仗，打完以后坐下来分赃，把中国的铁路像切香肠一样切成两段：北边归俄国，南边归日本。

这就是中东铁路和南满铁路的故事。它不是什么技术史，是一段刀架在脖子上的外交史。

沙俄的算盘：西伯利亚铁路为什么要拐进中国

十九世纪末，俄国人在远东最大的焦虑，是西伯利亚大铁路修得太慢、绕得太远。1891年动工，到1895年才修到贝加尔湖一带。按原计划，铁路要沿着黑龙江北岸绕一个大弯才能到海参崴。绕弯意味着多花银子、多耗时间，更意味着俄国在远东的军事投送能力被天然的地理条件掐住了脖子。

俄国财政大臣维特把话说得很直白：铁路穿过中国东北，就能“使俄国能在任何时间内在最短的路上把自己的军事力量运到海参崴及集中于满洲、黄海海岸及离中国首都的近距离处”。翻译成人话就是：这条铁路修在中国境内，俄国军队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运多少兵就运多少兵，北京都在射程之内。

这不是修路，这是把刀插进别人的院子里，还让主人出地皮。

机会在1895年来了。甲午战争中国惨败，被迫把辽东半岛割给日本。俄国联合德国和法国出面“干涉”，逼日本把辽东半岛吐出来，由中国多赔三千万两白银了事。俄国人做这件事当然不是出于好心。刚帮完忙，转头就向清政府开口：让西伯利亚铁路穿过东北，算是“还辽”的回报。

1896年，沙皇尼古拉二世加冕，特邀李鸿章赴俄观礼。说是观礼，其实是设局。俄国财政大臣维特和外交大臣洛巴诺夫跟李鸿章关起门来谈，谈的是什么？谈的是铁路。李鸿章心里清楚，让俄国人“借地筑路”跟割地没什么两样，一开始是犹豫的。但俄国人抓住了清政府对日本的恐惧心理，嘴上说“中俄共同防御日本”，手上又使了贿赂的手段，李鸿章最终还是签了。

1896年6月3日，《中俄御敌互相援助条约》在莫斯科秘密签订。条约名义上是军事同盟，核心条款却是让俄国在中国东北修铁路。条约的内容保密到什么程度？直到1924年中苏签订解决悬案大纲协定的时候才公开作废，整整藏了将近三十年。

三个月后，清政府驻俄公使许景澄跟华俄道胜银行签了《合办东省铁路公司合同》，规定清政府以库平银五百万两入股，铁路由华俄道胜银行建造和经理。合同写得很体面：中俄合办，股票只准两国商民购买。但实际情况是，签合同之前华俄道胜银行就已经跟俄国政府谈好了，七成股份归俄国政府。合同签完没几天，银行董事会又决定全部股份由政府支配。十二月股票在圣彼得堡挂牌出售，每股定价五千卢布，通知仓促到几乎没人来得及认购，招股几分钟就草草收场。五百万卢布的股票，全部落进了俄国财政部手里。

所谓“合办”，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幌子。中国出了五百万两银子，买了一个董事会总办的虚衔，铁路的实际控制权一天都没有在中国人手里。

铁路1897年动工，1903年通车，干线从满洲里到绥芬河，支线从哈尔滨南下到旅顺口。哈尔滨被选为枢纽，理由很务实：它在满洲里和绥芬河之间，又在松花江边上，修铁路的材料可以从水路运过来；更关键的是，当时那一带只有零散的村屯，没有像样的中国行政力量，俄国人圈地、移民、扩张都方便。

铁路修好了，附属地的问题跟着来了。俄国人以“铁路用地”为名，把铁路沿线两侧的大片土地圈了起来，在附属地内设民政处、警务处、地亩处、学务处，行使行政权、司法权、设警权、驻军权、开矿权。中国政府的地方官进不了附属地，中国法律在附属地里不作数。东三省总督徐世昌当时就看明白了：中东铁路附属地“事实上已构成俄国在亚洲的远离本国境域的重要殖民地”。

哈尔滨从一个松花江边的小渔村，十几年间变成了远东的国际化都市。但这座城市的第一块基石，是俄国人用铁路和附属地制度铺下去的。

日本来抢：一场在中国土地上打的仗，分的是中国的铁路

俄国人在东北吃得太独，日本人不干了。

甲午战争后日本本来已经咬住了辽东半岛，被俄国带头逼着吐出来，这口气一直憋着。更重要的是，日本自己的“大陆政策”把东北视为必争之地，俄国独占东北等于断了日本的念想。两边谈了几年，谈不拢，就打。

1904年2月，日本海军偷袭旅顺港的俄国舰队，日俄战争爆发。这场仗打了将近一年半，战场在中国东北，清政府宣布“中立”。什么叫中立？就是两个强盗在你家院子里打架，你站在旁边看着，谁赢了谁说了算。

俄国输了。1905年9月，日俄两国在美国朴茨茅斯签订和约。条约规定：俄国把旅顺口、大连湾的租借权，以及长春到旅顺口的铁路和一切附属权益，全部转让给日本。俄国还割了库页岛南部给日本。

清政府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谈判。和约签完以后，日本驻华公使小村寿太郎跑到北京，逼清政府签了《中日会议东三省事宜正约》，第一款就是“中国政府承认日本继承俄国让与的一切权利和设施”。什么叫做“承认”？就是强盗分完了赃，把分赃清单拿到你面前，让你签字画押。

从长春到旅顺，原属中东铁路南下支线的一千一百公里铁路，从此改姓了“南满”。中东铁路被一刀两断：长春以北是“北满铁路”，俄国继续控制；长春以南是“南满铁路”，日本接手。一条铁路，两个殖民者，把东北的空间格局劈成了两半。北边以哈尔滨为中心，俄国势力盘踞；南边以大连为基地，日本说了算。

满铁：戴着铁路公司帽子的殖民机器

日本拿到南满铁路以后，没有直接让军队或者政府来管，而是成立了一家公司。1906年6月，明治天皇颁布敕令，设立“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同年11月正式成立，首任总裁叫后藤新平。

后藤新平是什么人？他之前在台湾当总督府的民政长官，是日本殖民统治的“专业操盘手”。日本朝野管他叫“殖民地经营家”。他到东北之前就写好了一份《满洲经营梗概》，核心思路很明确：日本在满洲，第一件事是经营铁路，其次是开煤矿，然后是移民和发展农牧业。他给关东军总参谋长儿玉源太郎的建议里说得更直白——这样干“才有实力与俄国再次进行交战，或为全面占领中国作好准备”。

满铁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一家普通的铁路公司。后藤新平自己在就职书里承认，设立满铁“盖出于不把满铁看成一个经营铁路的事业，而欲使之成为帝国殖民政策或我帝国发展的先锋队”。他参照的模板是英国的东印度公司——一家以商业为外壳、以殖民掠夺为实体的怪物。

满铁的职能远远超出了铁路运营。第一，它继承了原中东铁路附属地的那一套制度，在铁路沿线建立起总面积达数百平方公里的“满铁附属地”。附属地内中国政府的行政权、司法权一概不行使，日本人自己管自己，俨然是东北土地上的“国中之国”。第二，满铁设立了庞大的调查机构。1907年4月，满铁成立不到半年就增设了调查部，对中国进行军事、政治、经济情报搜集。从1907年到1945年日本战败，满铁在中国东北进行了长达三十八年的情报活动。这些情报人员伪装成小商小贩、医生、学者，以旅行考察为掩护，把东北的山川地形、资源分布、军事设施摸了个底朝天。第三，满铁深度介入了关东军的侵略行动。九一八事变前，满铁已经制定了紧急运输计划；事变爆发后，满铁的装甲列车直接配合关东军作战，通过铁路网络为日军输送煤炭、钢铁和粮食。

后藤新平有一句话，把满铁的本质说得一清二楚：“经营满洲唯一的秘诀就是表面上装做经营铁路，暗地里则需要充实各种设施”。表面上，满铁是一家有限公司，资本两亿日元，一半来自日本政府，另一半主要来自皇室、贵族和官僚。暗地里，它是日本在东北推行殖民政策的指挥中枢，是关东军的后勤部，是情报机关，是矿业的掠夺者，是移民的推手，是学校、医院和研究所的举办者。这些设施看起来是文明的礼物，骨子里是为长期殖民培养顺从的劳动力、为侵略战争储备医疗能力、为资源掠夺提供技术支持。

满铁还做了一件事：改轨距。俄国修的中东铁路用的是跟西伯利亚铁路一样的五英尺宽轨，满铁接手南满铁路以后，把长春以南的路段改成了跟京奉铁路一致的标准轨。改轨距不只是技术问题。轨距统一了，日本国内的车厢和机车可以直接开进东北，物流和军事运输的效率完全不一样了。长春站成了宽轨和标准轨的分界站，北边来的火车到了长春得换轨，南边来的火车可以直接往北开——但日本人不会让它往北开。一条铁路的轨距，就是一条势力范围的分界线。

五十年的收场

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占领了整个东北。1935年，苏联把中东铁路北段作价卖给了日本伪满洲国。中东铁路和南满铁路名义上合在了一起，统称“伪满铁路”，实际上全在日本手里。

1945年日本战败，东北光复。中东铁路和南满铁路被合并为“中国长春铁路”，由中苏共管。这又是一个妥协的安排——苏联红军出兵东北赶走了日本人，但斯大林不打算白帮忙，中长铁路的控制权成了他要的价码之一。

1950年，毛泽东和周恩来在莫斯科跟苏联谈判，签订了新的《关于中国长春铁路、旅顺口及大连的协定》，规定苏联将中长铁路的一切权利和全部财产无偿移交给中国，移交在“不迟于一九五二年末”完成。

1952年12月31日，移交完成。从1897年中东铁路动工算起，整整五十五年。五十五年里，这条铁路被俄国人修起来，被日本人抢走一半，又被苏联人拿回去，最后才回到中国人自己手里。

回头看这段历史，最刺眼的东西不是哪一份条约有多苛刻，而是那种从头到尾的无力感。清政府签《中俄密约》的时候，李鸿章不是不知道“借地筑路”意味着什么，但他手里没有别的牌。日俄战争打起来的时候，清政府宣布“中立”，不是因为不想管，是因为管不了。《朴茨茅斯条约》分铁路的时候，清政府连谈判桌都没坐上，事后还要签一个“承认”的条约。

铁路本身是中性的。铁轨上可以跑运货的火车，也可以跑运兵的火车。但当铁路的修筑权和经营权被别的国家攥在手里的时候，铁轨就变成了勒在主权脖子上的绳子。中东铁路和南满铁路的百年沧桑，说到底就是一句话：在自己的土地上，连一条铁路都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