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助“被矫正的少年”｜新民特稿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前段时间，重庆戒网瘾特训基地“重庆环帝”和浙江新昌“如是书院”因控制、虐待未成年人被曝光，环帝的涉事教官被行政拘留，如是书院相关责任人被刑事拘留。

青少年甚至成年人在“行为矫正机构”或“戒网瘾机构”被殴打、虐待、羞辱甚至性侵的遭遇，近年屡屡见诸媒体，引起社会广泛关注。那些曾被送往类似机构的受害者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们发出的求救信号又是被谁接收到？

青少年在戒网瘾机构中。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一、受害者的倾诉

16岁的城之（化名）现在贵阳一所职校上学。她原本在贵阳一所不错的初中就读，成绩排名也比较靠前。15岁时，因遭遇校园霸凌她一度厌学，不想参加中考，向父母表示要去读职校春季班。对女儿期望很高的父母很不高兴，骗她已经找到了职校春季班，却将她送进了一所青少年行为矫正类的机构。

2025年10月27日傍晚，当父母告诉城之职校已经来车接她时，她正发烧请假在朋友家休息。双方约定在小区附近一个公交车站上车。上车后，来人说城之犯了事，要求她把手机上交。城之不肯，旁边的人就开始拉扯她，手机也被强行夺走。城之意识到不对劲，吓得哭起来。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后，抵达了一个看着像是旧职校改造的校区，里面有一面类似军队训练用的绿色攀爬墙。

城之当时很恐惧，但无能为力，只能跟着进去。她里面整整呆了3个月。“教官很凶，说话都是命令式的口吻，日常长跑拉练也是五六十圈打底，还让大家背着很重的砖头，在地上做俯卧撑。”城之说，学校的体罚非常重，最重的一次是当值教官生气了，要求他们在操场上跑了80多圈。“如果触犯红线，比如谈恋爱、私藏通信设备或者聊违禁话题，还有可能被打。”城之和一个女孩就曾因为被怀疑恋爱遭到殴打，教官让她们蹲在地上，用木棍抽她们的背部，非常痛。打完后，就一直让她们蹲着，还找了一个所谓的心理老师，用各种贬低的话骂她们。

二、研究者的探访

今年2月，在英国留学回国不久的小谢正在着手写一篇关于家暴的研究文章。网络调查的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些跨性别群体因得不到家人理解，被送到戒网瘾机构遭受虐待的案例。“这些机构对外宣传招生对象为厌学叛逆、沉迷网络、自卑自恋的青少年，并将服务内容包装成心理治疗、感恩教育、军事训练等等，但实际上是严重体罚、言语侮辱甚至性侵。”

此类机构的宣传大都是针对厌学叛逆、沉迷网络的人群

小谢开始在网上寻找、接触专门救助此类青少年的志愿者，开展深度访谈。这些志愿者都很年轻，年龄在20岁上下，来自全国各地，已经自发形成松散组织。在接收到一些被强行送到行为矫正机构的青少年甚至成年人的求救信息后，他们会赶赴当地，采取行动，用自己摸索出来的一套方法将人救出。

小谢也跟着志愿者一起参加过救援。志愿者们一般都是先假扮家长给机构打电话，让他们自己说出用什么手段把孩子强行带走，用怎样的方式管教孩子等，然后做成视频放在网上，通过舆论对机构试压，并向当地警方报警。

小谢曾参与救援一名河北保定的受害人。这名高三学生原本今年高考，但今年5月，父母却将他送进了山东省的一家矫正机构，原因至今不明。被送过去的途中，由于本人有风险意识，知道父母有这个想法后，从有人敲门开始，他就和朋友开着视频电话，朋友通过录屏方式记录下他被强行带走的全过程。但他被送去了哪里，始终不为人所知，直到有两位从这家机构出来的受害者带出他的求救消息，志愿者们才知道他的去向。

据出来的人透露，这家机构藏在一家正规职业中学里，承包了这家学校教学楼的二楼。里面不仅有未成年人，还有三四十岁的成年人，甚至有人已婚并育有两个孩子，也被父母送了进来。

青少年被机构人员当街抓捕、带走

三、调查者的取证

晨曦今年17岁，上海人，几年前休学在家。因为听到过和他年龄相仿的朋友多年前在特训机构的遭遇，他毫不犹豫地愿意加入了救助此类受害人的志愿者队伍。晨曦不仅一直关注并调查此类机构，还自学了相关法律。

为了取证，晨曦曾“卧底”广西南宁的一家矫正机构。由他扮演儿子，另一位志愿者扮演家长，联系机构说儿子在网上诈骗，想把他“送进去”。机构派人将晨曦骗走带上车，晨曦假意说方向不对，要求下车。几次争执之后，车上的人不耐烦了，威胁“再叫就弄死你”。下车后，晨曦再次表达了拒绝被带走的意愿，却被告知“最好配合一点”，不然对方就会用一些极端手段来解决问题。

后来，扮演家长的志愿者假称和家里老人没有协商好，凑不出学费，晨曦当天就被放了出来，但此前付的几百元定金没退。晨曦说，取证时，他们一般只呆半天或一天，否则风险太大，录音笔藏得很严，万一被发现就会非常危险。另外，高昂的学费也是志愿者们行动无法深入的原因。

监控视频中机构带将青少年押走的场景

在调查贵阳一家机构时，晨曦先是打电话过去，让机构自己说出里面是军事化管理，并描述通过让人背着轮胎体能训练、进行所谓素质教育等细节，以留为证据。为了拍到机构强行“接”人的画面，晨曦还曾伪装成“不良少年”的朋友。后来拍摄的视频中，两个黑衣男子一人手持手拷，自称是贵州省网监大队警察，将伪造的警官证在晨曦眼前晃了几秒，报了一串假身份证号码，当晨曦说朋友不在时，两名男子厉声呵斥晨曦蹲下，威胁要将晨曦“带走”。

晨曦说，他们能够顺利取证，除了精心准备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些机构大多并不进行信息核实，随便捏造一个身份都可以被取信。他有几次只是以哥哥的身份打电话，机构也表示可以上门接人。“理论上你想送谁进去，就可以把谁送进去”。

四、志愿者的救援

王宇航今年22岁，也是一名志愿者，曾多次卧底矫正机构。2026年8月浙江新昌县“如是书院”案中的受害者小林（化名）就曾得他相助逃离。小林2024年10月因厌学、顶撞父母被送进如是书院内的“木铎学堂”，在里面近一年的时间里，只要不听话，她就会被殴打训诫。“有一位名叫刘元的17岁少年凌晨时分翻围墙逃了出去，沿着山路狂奔，最终成功脱险。但对大多数学员来说，逃跑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2026年7月，小林决定出逃，为防止再次被父母送进去，她提前录下求救视频：“我不愿意被送进戒网瘾学校、训练营之类的地方。如果我被抓了，联系不上我，请报警把我救出来。”视频后来在她的朋友间流传开来，小林因此被王宇航等人救出。8月16日，浙江新昌联合调查组通报，如是书院系无资质违法经营，已被关停；赖某明、程某、谢某宇等3人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被刑拘。

但对大多数被救的青少年来说，维权仍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近日，重庆环帝戒网瘾特训基地因殴打23岁双胞胎兄弟被曝光后关停，涉事教官李超被行政拘留10天。但这些机构往往在关停后换个地方或名字就能重新营业。

重庆环帝因舆论压力关停的通告

“如果想依法维权，就要有足够多的受害者站出来公开指控。”小谢说，很多受害者出来之后，并不愿意多讲在机构里的遭遇。“因为这些机构大多承诺如果没有治好，随时可以把孩子免费送进来，所以很多受害人出来后都会违心地说里面特别好，自己改好了之类的话。”即使有勇气接受志愿者访谈或媒体采访，绝大多数人也要求匿名。

五、非官方的统计

为系统性地摸清国内封闭式特训管教机构的行业底数与运营乱象，王宇航和志愿者们开展了全覆盖、分区域的全国性摸排工作。先由几名核心工作人员按省划分区域、再进行逐一摸排统计。

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们用“戒网瘾学校”、特训机构、厌学教育、素质化管理和线下封闭式教育等关键词作为调查线索，通过天眼查检索相关企业注册主体，同时全网摸排短视频、社交平台等各类自媒体招生账号，并利用信息交叉核验，梳理各地挂牌运营的相关机构，目前累计摸排统计全国相关机构超过1000家。

王宇航说，这一统计数据还仅限于完成工商注册、公开经营并长期对外正常招生的主体，大量隐蔽经营的违规场所并未纳入统计范畴。“那些躲在山沟里的，偷着开的，都没算进去。”他表示，在偏远乡镇、深山区域等地，存在不少无资质、未备案的地下特训机构，这类场所隐匿性极强、不公开对外宣传，游离于常规检索和排查范围之外，成为调查与监管的盲区。

据王宇航透露，目前他们这些志愿者还没有成立专门的公益机构，只是微信上进行较为松散的联系，有案例需要帮助时，就成立专门的微信群交流信息。救助志愿者的核心人员仅四五人，都非常年轻，没有成家立业，甚至没有一份正式的工作。“这类机构的排查与曝光工作，本身伴随着极高的现实阻力，深入各地摸排线索、深挖机构乱象的过程中，往往要直面地方监管、基层执法的压力。”王宇航说，年长的、有家庭的人，大多不敢深度介入，即使参与了，一旦接到警方的问询电话、收到属地政府部门的相关提醒，大多会选择收手退让、安稳避事。

“现在救助所需费用都来自于志愿者自己的积蓄。”王宇航说，一旦积蓄用完了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且做且看，可能去做一些上街发传单、打零工的活，或者找人资助一点资金。“我们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以盈利为目的做这些事。”王宇航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很理想化，因为现在借助网络的力量，已经把理想变为现实了，“影响已经显现了”。晨曦也认为，做这件事的原因是“不会在很多年后，为当初能做而没有做的事后悔”。

六、关注度的提升

据媒体报道，随着舆论关注度提升，各地针对民间封闭式管教机构的专项整治工作陆续落地。2026年4月20日，四川省教育厅等十五部门联合印发《四川省加强未成年人不良行为教育管理办法》中第一章第四条第一则规定：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以夏（冬）令营、特训营、校外培训等任何形式或者名义开展未成年人不良行为教育矫治（矫正）类活动，并在第四章第十四条规定，发现违规开展涉未成年人不良行为教育矫治（矫正）类活动的，应及时依法查处。今年4月30日至9月30日，重庆市网信、市场监管、教育、公安、民政、卫健等部门成立教育矫治类机构清理整治工作专班，开展为期5个月的清理整治工作。至7月排查出涉及19个区县的违规教育矫治机构41家，已全部清理关停。针对偏远地区地下无资质特训机构隐蔽性强、排查难度大的特点，多地公安机关发布警情通报，公开征集非法封闭式管教机构线索，开通社会举报渠道。相关地区实行线索核实奖励机制，依托社会力量拓宽排查覆盖面。

原标题：《救助“被矫正的少年”｜新民特稿》

栏目编辑：潘高峰

来源：作者：新民晚报 姜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