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8日,中国国家话剧院,秦腔《红河谷》开演。台上唱丹珠的那个人已经57岁,她叫李梅。
戏散了,掌声停了,她的人生还在往前。这条路比台上那出戏更长,也更难。
先看她的身份。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中国秦腔四大名旦之首,国家级非遗秦腔代表性传承人。
她还是二度中国戏剧梅花奖、三度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的获得者,也是热播剧《主角》的戏曲总顾问。
把《主角》里的忆秦娥和她放在一起看,很多人会发现一件事:剧情几乎是照着李梅走了一遍。
一个学员班里最不被看好的丁角,一步一步走到了舞台中央。
这一走,就是4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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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国家话剧院,新老戏迷的反应很直接。
有人感叹,“用千年秦腔讲述近代青藏高原的故事,底色是一样的辽阔高远、深情热烈,毫无违和感”。
也有人说,“李梅院长演的丹珠,真是把这个人演活了”。
《红河谷》是研究院2025年创排的戏,以20世纪初的江孜保卫战为背景,讲汉藏同胞同仇敌忾、共护山河。
不过这些年被观众提起最多的,还是她的折子戏《鬼怨·杀生》。2026年上半年《主角》热播,带火了秦腔,也把这出戏推到了年轻人面前。
它是秦腔名剧《游西湖》里最具戏剧张力的两折。南宋御史之女李慧娘与书生裴瑞卿一见钟情,互托终身,却被奸相贾似道强纳为妾,惨遭杀害。李慧娘魂返贾府,救出裴生,严惩奸相。
剧里,忆秦娥的师父苟存忠把这出戏留给了自己的最后一场。他连吹81口连珠火,火焰散尽时轰然倒地,给戏比天大写下最动人的注脚。
这个情节有出处。秦腔花部泰斗魏长生,清乾隆年间率秦腔入京,在花雅之争中让秦腔风靡京城。嘉庆七年,他演完《表大嫂背娃子》,下场即气绝。
审片时,看到苟存忠以身殉艺的那一场,李梅嚎啕大哭。她想到的,是自己和一代代秦腔人走过的路。
她说,“学戏是很苦的”。她拿戏服举例,“戏曲演员的行头,一般人穿上都快动不了了,我们还要穿着它演完整场”。
戏比天大这四个字,在她的生活里是具体的,不是挂在墙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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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有一本清楚的账。膝盖劳损、腰椎变形、呼吸道损伤。整场戏下来,衬在戏衣里的厚棉坎肩常常能拧出水,人严重脱水。
有一次她的脸肿了起来,送医院查出急性肾炎。她天生低血糖,很多次大幕刚拉上,人就昏倒在后台。
这些伤,多半来自秦腔的绝活。最出名的一门,叫慢卧鱼。
李慧娘一袭白纱缓缓沉落,最后隐没于尘土。这是她孤独与绝望的终极表达。
李梅初排这出戏时才十四五岁,未经世事,体会不到李慧娘的悲愤。
老师用了一个狠招。半夜让她披着纱、绑着沙袋,在空旷的操场上跑圆场。跑完再练慢卧鱼,脊椎一节一节压向冰冷的地面,最后双肩贴地,再站起来,周而复始。
她在寒夜里跑了整整一个月。有一天抬头,看见夜空里的星星,突然就捕捉到了李慧娘的凄凉无助。
李梅常说,技法要为角色服务。卧鱼也好,吹火也好,都要往人物身上走。
吹火的刚烈惊险,是李慧娘含冤而死后的情绪外化。火焰时而凌厉,时而凄怨,火的大小、长短、频次,每一处变化都对应着她不同的心境。
这门绝活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危险。松香粉末会呛进气管,风也是对手。露天舞台风向不定,火焰刚吹出去,一阵风吹来,就烧到演员脸上。
因为长期练慢卧鱼,她的脊椎侧弯,还有骨刺和膨出。吹火也伤过嗓子和面部皮肤。
有人提出,这类表演对演员身体有不可逆的损伤,应该改良,或者借助高科技手段辅助。
李梅不认。在她眼里,绝活就是用身体去表达最古老的戏曲审美。人创作出来的作品带着情感和温度,科技取代不了。她反问,卧鱼要是交给升降台,谁都能做,那还有什么看头。
年轻的面孔,从16岁到57岁。这出戏,李梅演了1300多场。
她从不把任何一场当成复制。自己的状态在变,台下的观众在变,每一次登台都是独一无二的体验。
有一次下乡演出,散场后后台涌进来一群老乡,盯着她上下打量,想看看这个在台上飘忽不定的娃,到底是人是鬼。
20世纪90年代,她随剧团赴欧洲交流。接受采访时,她用一句话介绍这出戏,“这是中国古典版的《人鬼情未了》”。
一句话,让遥远的东方故事落进了西方观众的认知里。媒体后来评价她是美丽的东方复仇女神、中国火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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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主角》热播,李梅真切感受到了年轻人对秦腔的热爱。2026年8月初,她在北京梅兰芳大剧院一出场,全场沸腾。
她在台上用余光一扫,满眼都是年轻的脸,手机举成一片。散场后,年轻人又挤到后台找她签名合影。
朋友跟她开玩笑,说她现在成了网红。
李梅说,“通过一部电视剧的传播,一下子让秦腔走进年轻人的视野”。年轻人原来觉得秦腔落伍、土气,现在不但接受了,还热爱了。
在西安读高二的小徐,是李梅的戏迷,至今看过她五十多场戏。
小徐记得第一次看慢卧鱼时的震撼,“整个身体完整地压下去,后背平行贴在地面上”。那种凄美感,让他过目不忘。
有一次演出在兰州。为了看李梅版的李慧娘,小徐背着家长偷跑出来。囊中羞涩,他没住酒店,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拉面馆坐到凌晨两三点,再走去火车站。
凌晨的兰州,路上没什么人。他一路哼着李慧娘的唱词走去车站,说那晚一点都不困,反而特别兴奋,庆幸自己没白来。
见的次数多了,李梅记住了这个小戏迷。她总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还提出要给他买火车票。
小徐说,“她就像个邻家阿姨一样,特别亲切,对我特别好”。有时他跟她请教专业问题,她都很认真地回答,从没把他当小孩子。
让小徐印象更深的,是李梅对流量的当机立断。“《主角》火了之后,她马上让人把研究院大门两侧的墙打通”,摆上秦腔戏曲人物立牌,门口贴上剧照。老院子一下就年轻了,还成了西安的热门打卡点。
李梅说,“秦腔不能总是让老年人抹泪,也要让年轻人尖叫”。
她要把大众对秦腔的一时热度,转化为长期关注。在她看来,出口一旦打通,入口自然就通了。
在她的倡导下,研究院常态化上演《主角》里出现的经典折子戏,与短视频平台联动直播,还开设了秦腔一日体验工作坊,定期开放后台探班。
57岁的李梅,登台的日子少了。她的时间被切成很多份:院团管理、剧种推广、剧目宣传、人才培养,还要传帮带。她个人的大戏,如今传给了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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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1岁考进研究院学员训练班那天起,李梅就认准一条:要当主角,先得练出别人没有的本事。四功五法,样样都要出类拔萃。
研究院前院长、作家陈彦在文艺团体工作了近三十年,与各类角儿打了半辈子交道。他在《主角》的后记里写过两句话。
陈彦写,“角儿,也就是主角”,“其实是那种在文艺团体吃苦最多的人”。他还写道,荣誉常遭嫉恨怨怼,主角又总为做人而苦恼不迭。
李梅对这句话体会很深。刚进学员班时,她并不是最出色的。
班里排的第一出戏,要分甲乙丙丁四个档次的角色。她排在最末,拿到的就是那个丁角。
日复一日的苦练里,差距一点点拉开。
15岁那年,李梅主演《杨七娘》,老师发现她是个苗子,开始让她挑大梁。接着主演《鬼怨·杀生》,站到了舞台中央。
可站上去之后她才发现,中心原来也是最孤单的位置。
慢慢地,她发现自己被孤立了。没人跟她说话,吃饭、练功、下课都是一个人,搭戏也没人配合。
16岁的姑娘,扛得住皮肉之苦,扛不住周围人的冷漠。她甚至萌生了出走的念头。
是研究院当时的副院长、作曲家赵季平把她留了下来。他说,“娃,哪儿也不要去,秦腔舞台是属于你的啊”。
文化课老师也劝过她,“你没有朋友了,可以跟书交朋友”。她听进去了,每周到研究院阅览室借一本书,建筑、雕塑、心理学、美学的书都看。
她在文字里找到了慰藉和自信。她说,“读书锻炼了我的思考能力,让我把人物和角色参得透”,也让她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如今再说起这些,李梅的语气很平静。她说,作为演员,最难的是跨过舞台中央的那道坎。
她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也学会了享受孤独。当年晚自习,大家都去排练场练功,她总比别人早回来,独自在宿舍吃小零食、听广播,或者躺在床上琢磨动作要领。
对李梅影响最大的人,是父亲。
父亲是一名退伍军人。他给女儿做的玩具是木头手枪,没做过布娃娃。童年时,李梅腰上别着两把玩具枪,威风凛凛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院子小孩。
父母都是工人,家中四个孩子,日子一直过得捉襟见肘。当年父亲送李梅去学戏,也是迫于无奈。戏校能免学费,管吃住,毕业就能进剧团,端上铁饭碗。
李梅是家中老大,从小学习好。得知她要考研究院的学员班,校长和班主任都跑到家里,劝父亲让她继续读书。
李梅记得父亲对校长说的一句话,“你能免她的学费,免得了她的吃穿吗”。
多年后说起这件事,李梅觉得那是一种机缘。她说,就是考个名牌大学,出来不也得找工作。她特别感谢父亲,在当时那么难的情况下,替她选了这条路。
在李梅眼里,父亲是一个被埋没的艺术家。他酷爱秦腔,没上过几年学,但艺术感受力和理解力都非常敏锐。
父亲每次看完她的戏,都会跟她一起分析人物、讲唱法、讲身段,还会指导她怎样用气息、如何用情。
《鬼怨·杀生》里,李慧娘有一句唱词,口口声声念裴郎。那是冤魂对心上人跨越生死的呼唤。父亲听了,觉得李梅没唱出那份情感。
他没有讲大道理,拿电影《小花》插曲的歌词作例子。歌词里唱,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
他说,“她也是思念,但那是人的思念,你是鬼的思念,也要用这种婉转、轻柔的气息去唱,情感才能饱满”。
这样一位有艺术感悟力的人,为家庭和儿女操劳了一辈子。为了贴补家用,他下班后修过自行车、摆过地摊,还骑三轮车拉人,用全部精力撑住这个家。
在李梅的记忆中,父亲从未刻意说教。坚毅、豁达、有责任感,这些做人的道理,她从小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父亲60岁刚退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查出了绝症。三年后,父亲去世了。这是李梅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
她说,“我这几十年就没有闲下来过”,几乎每天都是排练场、剧院、家三点一线,对家人亏欠太多。
父亲去世那天,李梅正在排一部重要的戏。戏排到一半,她突然发起高烧,晕倒在台上,被送去医院输液。
晚上10点多,弟弟妹妹赶到医院告诉她,父亲不行了。她拔掉针头冲回家,见了父亲最后一面。
第二天,李梅擦干眼泪,重新扮上妆,走上舞台。父亲把一生都给了家庭,她能回报的,就是演好每一场戏。
那可能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告别。
秦腔流传了千百年,唱的是忠孝节义。在李梅看来,这是中华民族的根,也是秦腔要守住的魂。
研究院通过薪火相传名家传艺工程,让老艺术家的技艺一代代往下传。但守正不等于守旧,传统艺术也要和前沿科技双向奔赴。
《红河谷》里,现代化的舞美技术给了秦腔新的视觉语言。首部秦腔虚拟现实电影《鬼怨·杀生》已经杀青。从舞台到屏幕,从线下到云端,秦腔在用新的方式抵达新的观众。
创新的另一次尝试,是让传统秦腔回应时代命题。2015年改编自《游西湖》的《再续红梅缘》,新增了与李慧娘容貌酷似的角色卢昭容,也由李梅扮演。
两个人都爱裴瑞卿,一个是青梅竹马,一个乍见心动。李梅想借这部戏探讨一种爱情观,在这个看脸的时代,爱一个人究竟是爱他的皮囊还是灵魂。
扮演裴瑞卿的演员王航与李梅搭档十余年。在他看来,李梅能成为优秀的艺术家是必然。“她每演一部戏,都会投入大量的心血去塑造人物”,即便是同一场戏,也常能感觉到她语气、神态和情绪的变化。
唱了四十多年秦腔,李梅认为这门艺术是秦人最朴实、最真挚的情感表达。“很多陕西人一听秦腔就热泪盈眶,这可能是文化基因里的底色”。
在她看来,秦腔的宽音大嗓、直起直落,是一种生命的力量。
从丁角到秦腔一枝梅,这46年,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戏演好。
舞台从不亏待肯下笨功夫的人。熬得住的人,舞台会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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