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79年二月,广东崖山。左丞相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小皇帝赵昺跳进了海里。随后,十万军民相继蹈海。七天后,海面上浮尸十余万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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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世纪之前,在蒙古铁骑还没有跨过长江的时候,北方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道士,正带着十八个弟子往西走。他要走一万多里,去阿富汗境内的雪山脚下,见一个叫铁木真的人。一个丘处机,一个陆秀夫,隔着时间和空间的远方,做着完全相反的事。一个去谈,一个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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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弄明白丘处机为什么走这一趟,得先看他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靖康二年,金兵把徽钦二帝和十几万人掳到了北方。史书上写那些被押着往北走的人,“尸骨脓血,异处纵横”。中原大地上,“杀人如刈麻,臭闻数百里”。这不是修辞,是北方汉人实实在在经历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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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国跟后来的清朝不一样。清朝入关之后很快就学着用汉人的制度,金国没有。金人把汉人分成“汉人”和“南人”两类,前者是原来辽国治下的北方汉人,后者是原来北宋治下的中原汉人。他们强行改汉人的衣服样式,甚至“大索两河之民”,把人刺了字卖成奴隶。北方汉人对金国,谈不上什么认同。金国是征服者,是压迫者。当蒙古打过来、金国节节败退的时候,北方汉人没有“保家卫国”的劲头。在他们看来,金和蒙古打来打去,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丘处机就是在这种地方活了一辈子。金熙宗皇统八年出生,一生都在金国治下。他写过一首诗,说“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他看到的不是哪个政权好哪个政权坏,他看到的是人在遭罪,谁在遭罪都一样。
南宋那边是另一回事。
南宋虽然偏安,但它把北宋那一套制度、文化、士大夫阶层全盘接了过来。理学在南宋大兴,朱熹他们把“三纲五常”抬到了“天理”的高度,“华夷之辨”成了士人脑子里根深蒂固的东西。在南宋士大夫看来,自己是华夏正统唯一的继承者,金和蒙古都是“夷狄禽兽”。这种认同养出了一种东西:君辱臣死。当蒙古大军南下的时候,文天祥、陆秀夫他们守的,不仅仅是赵家的皇位,是他们心里那个“天理”撑起来的世界。祥兴二年二月,崖山海战打到最后,陆秀夫先逼着自己的妻子儿女投了海,然后跪在赵昺面前说,国事到了这个地步,陛下应当为国而死。他背起八岁的皇帝,跳进了大海。十万军民跟着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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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退无可退。再退一步,他们信了一辈子的那个“理”就没了。
而在北方,全真教冒了出来。
王重阳是陕西咸阳的富户,金兵来了之后家产被劫。他在终南山挖了个“活死人墓”,在里面待了三年,出来后创了全真教。他讲“三教合一”,讲“识心见性”,说白了就是在乱世里给没着没落的人找个去处。到了丘处机这一代,全真教已经在北方有了几千座宫观、成千上万的信众。但教团要活下去,就不能只在山里打坐。丘处机提了一个说法,叫“存无为而行有为”。修道是修自己的心,但还得做点事,济世度人。
金宣宗把都城从北京迁到开封,放弃了河北山东。北方彻底没人管了。蒙古兵来了抢,金兵来了也抢,盗贼遍地。丘处机开始用全真教的影响去招抚山东一带的武装。有人说他这是“合作”,但看看当时的局面就明白:金国已经扔了这片地,蒙古见人就杀,地方上谁也不管谁。丘处机手里没有兵,没有粮,只有几千个宫观和几十年攒下来的名声。他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放下刀,遁入道门,至少能活下来。
成吉思汗找上门来的时候,丘处机七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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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吉思汗派人带了五千精兵来请,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是押送。丘处机说了一句话:“知不可辞。”他走之前写了一首诗,里面有一句:“我之帝所临河上,欲罢干戈致太平。”他要去做的事,是劝一个正在横扫世界的人少杀点人。
走了两年多,翻过雪山,到了阿富汗境内。成吉思汗见他的第一句话是:“真人远来,有何长生之药以资朕乎?”丘处机说:“有卫生之道,而无长生之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走了三年,走到当时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面前,对方要长生不老药,他说没有。成吉思汗没有发怒,反而称他为“神仙”。
接下来三次谈话,丘处机讲的全是“敬天爱民”、“去暴止杀”。他借成吉思汗打猎坠马的事劝他:“天道好生,今圣寿已高,宜少出猎。堕马,天戒也。”成吉思汗对身边的人说,神仙的劝告,以后照做。
这些话对蒙古军队有多少约束,很难说。但丘处机拿到了一样东西:成吉思汗下诏免除全真教徒的赋税,让他掌管天下出家人。这道诏书意味着,全真教的宫观成了战乱里唯一可以合法收留流民的地方。交不起赋税的、要被卖成奴隶的,跑进道观出家,就躲过去了。全真教在蒙元初期“立观度人”,宫观数以千计,收留的人不计其数。
丘处机回到中原后跟弟子说了一句话:“今大兵之后,人民涂炭,居天室、行天食者,皆是也。立观度人,时不可失,此修行之先务。”他把“立观度人”定成了修道的头等大事。修的不是长生,是在尸横遍野的世道里,多搭一个棚子,多收一个人。
陆秀夫有可以为之死的东西。南宋朝廷在,理学在,那个“天理”撑起来的文明世界在。他殉的是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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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处机没有。金国不是他的国,蒙古不是他的国,南宋太远,够不着。他效忠不了任何一个政权。他能效忠的只有一件事:让尽可能多的人活着。
崖山跳海的那十万人,是南方汉人。他们活在一个有“正统”可以守、有“气节”可以殉的世界里。丘处机面对的北方,已经沦陷了一百五十多年。那些在北方活下来的汉人,后来成了元朝的臣民。他们没有被写进气节的故事里,但他们活下来了。
乾隆给丘处机写过一副对联:“万古长生,不用餐霞求秘诀;一言止杀,始知济世有奇功。”
止杀止没止住,不好说。但“济世”两个字,他当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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