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白劳
昌平监狱的探视室比我想的冷。玻璃上有一层薄雾,我伸手抹开,看见外甥坐在对面。他剃了光头,瘦得脱了相,嘴角却还挂着小时候那种笑。他拿起电话,第一句是:“小姨,你头发还是在木北做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说:“别哭。我今天想跟你说实话。”
外甥上大一那年,我每年接济他。姐姐待的那个食品厂早就改革了,她在宣武老墙根儿上班,后来失业在家好几年。姐夫不争气,家里日子紧巴巴。我和姐夫相处一段时间,沟通起来并不难。他总说姐姐不懂他,说这日子过得像一口枯井。我起初只是心疼外甥,后来心疼姐夫,再后来,心疼就变成了别的。
爱这个东西,就是自私的,就是恬不知耻。我怀了姐夫的孩子,并没有慌,顺其自然地想把他生下来。外甥不是傻子,有些事情看透不说透。因为他心里有个小九九:他正上大一,需要帮助,离不开我,是我每年在接济他。他看我跟他爸打得火热,心中也有不快,但他不想淌这个浑水,更不想断了钱。
那年中秋,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先去“木北”做头发,然后约姐夫去华远坊影城看电影。张子枫演的,片名我记不住了,只记得她哭起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外甥本想跟我们一起去,我说:“你爸也去。”他笑了一下:“那我不当电灯泡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跟了我们。他在影城走廊里看见姐夫接电话,声音腻得像化开的糖:“宝贝,我这边快结束了。”外甥没告诉我。他怕断了我的接济。
姐姐发现我怀孕,是在她家。我孕吐,她盯着我,手里的碗砸在地上。姐夫跋扈到极点,说:“日子早过够了。”我拉着行李跟姐夫私奔。姐夫走前把房本和抽屉里那点钞票扔给姐姐,存款早转走了。他说:“房子归你,儿子归你,够意思了。”姐姐坐在地上,没哭,只盯着我,像看一个死人。
私奔后,我们住通州。姐夫用我的积蓄开饭馆,赔了;炒股,又赔了。我生下儿子。孩子一岁多时,他说去南方进货,再没回来。后来听说,他拿我的钱给另一个女人租了房。我两年没给外甥钱,因为我的钱被卷走,还要养孩子。外甥借了校园贷,利滚利,还不起。讨债的人堵门,姐姐把房子卖了还贷款。外甥辍了学,娘俩去近郊区租房住。
姐姐在精神和经济的双重打压下,得了乳腺癌。切乳,化疗,就连进口药也没能挽回她的命。她临终前给我打电话,只说:“白露,我不恨你,我恨他。”我没敢去葬礼。
再见到外甥,就是昌平监狱。他因为“帮信罪”被判了刑。姐夫回来找过他,说能帮他还校园贷,只要办几张卡,转几笔账。外甥知道不对,可化疗要钱,讨债的人要命。他办了。警察来了,姐夫跑了。
我隔着玻璃问他:“你恨我吗?”
他笑了一下:“小姨,那年中秋,我爸让我拍你俩的照片,说事成给我五千。我没拍。但我拿你俩的事跟我妈要了钱。我妈给了我三千,让我别告诉你。她早就知道。她一直忍,是怕我没人管。”
我愣住。
他说:“你以为你赢了?我妈到死都在替你遮丑。她说,白露还年轻,别毁了她。”
我握着电话,手抖得厉害。外甥看着我,眼神像姐姐,又像姐夫,最后谁都不像。他说:“你儿子无辜,别让他知道这些。别再来了。”
走出监狱,昌平的风很大。我路过一家面包店,买了果子面包,又看见柜台里摆着维芙饼干,酥脆香甜。我想起姐姐当年下班,总从宣武老墙根儿带一块果子面包给我。那时候面包是甜的。现在,我咬了一口,全是渣,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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