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中平原一入秋,天黑得早,凉气从地皮往上泛。那天夜里,我三舅家的大院出了件怪事,至今没人能说清。院门从里面用胳膊粗的榆木杠子顶死了,屋里躺着五口人,后半夜全被院当中那盘石磨的动静惊醒。那声音不像是石头碾粮食,倒像是什么硬东西被一寸一寸磨碎,听着牙根发酸,心口发闷,整夜没停。
三舅家那盘石磨在院里蹲了二十多年,还是分家时从老宅搬来的,青石料子,上下两扇,少说四五百斤重。平常没人用它磨粮,早成了放簸箕、晒干菜的台子。磨眼里塞着陈年麦糠,磨盘缝里生了黑绿色的苔。到了傍晚,三舅娘还会把洗好的红薯切片铺在磨盘上晒。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别说夜里,就是大白天壮劳力拿撬棍也别想轻易挪动它分毫。可那天晚上,它响了。
先是闷闷的一声,像是谁拿锤头敲了一下磨盘边沿,然后就是持续的摩擦声,钝钝的,有节奏,却杂乱得不像人推。磨盘若是被推动,该是圆润的、连贯的“嗡嗡”声,可院里传来的却是“沙啦——沙啦——”,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牙啃咬石头的边缘,又像骨头茬子在粗粝的石面上反复拖拽。三舅说他当时躺在炕上,整个人僵住了,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那声音钻进耳朵里,搅得太阳穴直跳,跟拿钝锯条拉骨头一个滋味。
三舅娘被吵醒后,伸手去推三舅,手指头冰凉的,手心全是冷汗。老两口谁也没敢先出声,就那么在黑暗里侧着耳朵听。屋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多半,院里黑漆漆一片,影子都看不清。那声音越来越密,从磨盘那个方向传过来,间或夹杂着“嘎吱嘎吱”的尖利声响,像是硬壳被生生碾碎。睡在西屋的二妮——三舅的小孙女——吓得哭起来,被她妈死死搂在怀里,捂住了嘴,生怕那声响引着什么往屋里来。
一家人就这么醒着熬到天蒙蒙亮。院里的声响在天边泛白的那一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三舅披上褂子,抄起靠在门后的铁锹,在屋里站了半晌,才壮着胆子推开屋门。院里一切照旧,石磨安安静静蹲在院当中,磨盘上摊着的红薯片纹丝没动,上头连个鞋印都没有。他绕着石磨转了两三圈,手指头贴在磨盘边缘一摸,冰凉透骨,跟从深井里捞上来的铁块子似的。石磨对缝处没有新碾出来的石粉,地上也没有挪动的痕迹,磨眼里那撮干麦糠还在,掉出来几粒,在晨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家里人聚在院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先开口提夜里的声响。二妮蹲在屋檐底下,拿手指头抠墙皮,突然冒出一句:“爷爷,磨眼儿里是不是塞了东西?”三舅走过去弯腰一瞅,麦糠堆里露出个干瘪的玉米棒子尖儿,还是秋天晾晒时掉进去的,卡得死死的,用手揪了两下都没揪出来。三舅拿火钳子往外拔,玉米棒子倒是出来了,磨眼儿里却散出一股子说不清的焦糊味,像是烧过头的骨头渣子。三舅娘凑过去闻了一下,当场干呕了几声,说那味儿冲鼻子,跟煮坏了的肉一个调调。
白天村里人来串门,三舅把夜里的事当笑话讲,大伙儿嘴上说不信,可几个胆小的脸色都变了。隔壁老闷头蹲在磨盘旁边抽了一袋烟,拿烟锅子沿磨盘敲了两下,闷声说:“这石头要能自己转起来,我脑袋揪下来给你们当夜壶。”话说完没半晌,太阳刚偏西,院子里那声音又响了。这回是傍晚,天还没全黑,五个人亲眼看着那盘石磨纹丝不动地蹲在原地,声音却从磨盘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磨碎什么东西。老闷头嘴里的烟袋杆子“啪嗒”掉在地上,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踩碎了脚边一片干红薯皮。
三舅这下坐不住了,把院里能用的灯全拉亮,又把村东头会修水泵的老全喊来。老全蹲在磨盘边听了一阵,拿耳朵贴上去,眉头拧成一团,说听着像石头跟石头咬合摩擦,又像是齿轮缺了油。可青石磨盘又不是机器,哪来的齿轮?老全不信邪,打着手电筒往磨盘底下照,底下是夯实的黄土地,硬邦邦的,连条虫道都看不见。他又用手背贴着石磨底座摸了一圈,猛地缩回手:“凉得不对劲,这石头跟刚从冰窖里拽出来一样。”
那磨盘响了整整三夜。白天偶尔也响,但一有人靠近,声音就低下去,跟怕人似的。到了第四天,三舅实在熬不住,叫上我跟老闷头,三个人拿撬棍想把石磨掀翻,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磨盘挪开一条缝的时候,一股冷气从底下钻出来,顺着裤腿往上爬,大太阳天里,我后脊梁杆子一阵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底下除了老土,就是几块垫底的碎石,连个蚂蚁窝都没有。
那天下午,三舅娘收拾磨盘上的干菜,发现晒在磨盘上的红薯片少了好些,边缘还有咬过的痕迹,那齿印不像是老鼠啃的,倒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刮过,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二妮在旁边念叨:“磨盘饿了,自己吃东西了。”三舅娘当时脸就白了,伸手拍了二妮后脑勺一巴掌,骂她瞎说,可晚上做饭的时候,手抖得连菜刀都拿不稳。
第五天夜里,那声音突然没了。全家人竖着耳朵听了一宿,院里静得出奇,连秋虫都不叫了。后半夜三舅起夜,趿拉着鞋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拿脚尖踢了踢磨盘底座,石头纹丝不动,冰凉依旧,但那股子冷意散了,摸上去跟普通青石没两样。他蹲在地上抽了根烟,烟头明灭之间,瞅见磨盘沿上有一道浅淡的白印,像是什么硬物反复擦过留下的,从外沿一直延伸到磨眼。他用指甲抠了抠,白印子是嵌在石头里的,抠不掉,像是那盘石磨自己长出来的。
打那以后,石磨再没响过。三舅家日子照常过,可一家人都绕着那盘磨走。秋后收玉米,院里的磨盘被三舅拿厚塑料布蒙上了,上头压了半袋子沙土。他嘴上说怕落灰,可我瞧见他蒙磨盘那天,手一直在抖,塑料布盖了三层还不放心,又拿麻绳捆了几道。二妮有天夜里发烧说胡话,翻来覆去地念叨:“磨眼里有骨头,磨眼里有骨头……”三舅娘吓得第二天一早就拽着三舅去镇上卫生院,医生说孩子只是受凉,开了两包退烧药。
后来我再去三舅家,那盘石磨还蒙着塑料布蹲在院角。有天午后我帮着挪东西,路过时顺手摸了一把,塑料布底下的石面冰凉依旧,但那股子透骨的寒气已经没了。我蹲下来想掀开看看那道白印,手刚碰到布角,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沙啦沙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我猛地站起来,后脑勺撞在晾衣绳的铁丝上,疼得眼冒金星。转头一看,是隔壁老闷头在院墙外头拿铁锹翻地,铁锹蹭着碎砖头发出那种声音。
可老闷头家院墙离三舅家这盘磨少说隔着二十多步,那声音传进耳朵里,却像是贴着磨盘响的。我站在院里愣了好一会儿,三舅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盘蒙着塑料布的石磨,一句话没说,扭头进屋了。我瞧见他背着手,手心里攥着那把院门钥匙,指节泛白,像要把钥匙捏碎。
那盘石磨如今还在三舅家院里,塑料布已经蒙了快两年。谁也不敢掀,谁也没再提那天晚上的事,只是每回有人路过那盘磨,脚步都不自觉地快上几分。至于那天夜里,到底是什么在磨盘上碾了一整宿,又是什么东西让石头凉得透骨,没人说得清。三舅后来喝了酒说过一句:“那磨盘底下,像是藏着一张嘴。”说完他自己又摆摆手,说醉话不算数,可那之后,他再没用那盘石磨压过一滴咸菜。
我有时候半夜想起那声音,还觉得牙根发酸,耳朵里隐隐约约又响起那阵“沙啦沙啦”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还在那盘石磨的磨眼里,一下一下地磨着。
注:本篇内容为故事演绎,情节人物均属虚构,与现实地域、人物无关,请勿过度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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