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实录——无懈可击 杭州"5·19"张氏叔侄冤案始末

一个"女神探"把无辜者送上了死缓。后来《无懈可击聂海芬》的纪录片被人们翻出来反复观看。每看一次，都觉得讽刺......

热心

2003年5月18日晚九点。安徽歙县。张高平把解放牌货车发动起来。侄子张辉坐副驾。车上装着货，要去上海。

走之前接了个电话。熟人托他带个同乡女孩到杭州。女孩叫王某，十七岁。到杭州找姐姐。张高平说没问题。顺路。

货车从歙县上省道。经临安昌化。夜路。车灯照着山道弯弯。女孩坐后排。叔侄聊着天。张高平偶尔从后视镜瞥她一眼。十七岁。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跟所有跑夜路的货车一样，平淡，漫长，跑长途的人在路上捎个人，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货车司机之间有句话：路上的事，路上结，下了车谁也不认识谁。

张高平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夜晚。想得最多的是：如果那天晚上没有接那个电话，没有答应带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可他本来就是个热心肠。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顺路带人。他不可能因为怕麻烦就拒绝。他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的好心，要他还十年。

凌晨一点半。杭州天目山路汽车西站。女孩打了电话。对方让她自己打车到钱江三桥。张高平想，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半夜打车不放心。他接着往前开，把女孩捎到艮秋立交桥。

凌晨两点。女孩下车。叔侄沿沪杭高速继续走。凌晨五点到上海卸货。

他们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有人活着见到王某。

“神探”

5月19日上午十点。杭州市西湖区留下镇留泗路东穆坞村路段。有人在路边溪沟里发现一具女尸，下身赤裸。

法医勘验：死者系遭性侵、扼颈窒息死亡。

王某。十七岁。安徽歙县人。就是前一天夜里搭了张氏叔侄顺风车的那个女孩。她本该在钱江三桥等到姐姐。结果却惨死在了离收费站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公安机关综合分析：张辉与张高平形迹可疑。具有重大犯罪嫌疑。理由仅有一条——他们是最后接触被害人的人。除此之外再无线索。

5月23日。张高平、张辉从上海返回安徽途中被杭州警方刑事拘留，理由很简单。他们是最后接触被害人的人。

审讯持续了七天七夜。

张高平后来说，那些天不让睡觉。灯一直开着。审讯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困得站不住。脑子是空的。说什么就记什么。让签字就签。他交代说用锤子砸死了女孩。可法医鉴定写的是窒息死亡。

张辉也交代了。两个人交代的作案细节南辕北辙。什么时候动的手，在哪里动的手，怎么动的手，说法对不上。但没人管这个。

案子到了聂海芬手里。

聂海芬。杭州市公安局预审大队大队长。媒体称她"女神探"。办过三百多起重特大案件，破案率百分之百，头顶全国三八红旗手等多项荣誉，上过《人民公安》封面，是杭州政法界"三大女杀手"之一。

她后来在央视专题片里亲口承认：死者尸体未发现精斑。死者指甲DNA不属于张氏叔侄。二人供述不相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面对镜头，表情从容。节目名字叫《无懈可击聂海芬》。

一个办案三百余起、破案率百分之百的预审专家，亲口在镜头前说出了排除嫌疑人的证据，然后亲口定了一个铁案。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在同一个节目里。

没有物证。没有人证。没有目击者。没有指纹，没有毛发，没有任何痕迹。货车里检不出被害人的DNA。案发现场检不出张氏叔侄的痕迹。

死者指甲缝里检出了另一个男性的DNA。不属于张辉。不属于张高平。这个证据被收进了卷宗，然后被遗忘了。

什么都没，有只有七天七夜的口供。

蒙冤

还有一个人。袁连芳。

袁连芳是牢头狱霸。也是警方的线人。在张氏叔侄被关押期间，他和二人同监室。他的任务不是服刑。他的任务是让嫌疑人"开口"。

袁连芳写好笔录。写好犯罪经过。写好每一个细节。然后递给张辉：抄。背下来。一会儿警察来问你，就这么说。

张辉不抄。袁连芳打。拳脚。耳光。不给饭吃。不让睡觉。

张高平在隔壁监室也遭遇同样的事。他也不认。被打了好几天。最后困得脑子空了。审讯的人把写好的笔录推到他面前。他签了。

后来在法庭上，袁连芳作为"证人"出庭，称"张辉亲口向他描述了作案过程"。这份"证言"成为定罪的关键证据之一。

袁连芳不是一个普通犯人。他有"协助公安机关工作"的经验。他多次充当狱侦耳目，在多起案件中"作证"。张氏叔侄案只是其中之一。他是警方手中的棋子。一个能够预制口供、逼人抄写背诵的棋子。

2004年4月21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张辉，强奸罪，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张高平，强奸罪，无期徒刑。

二人当庭翻供。称遭到刑讯逼供。法官没有采纳。法庭没有启动非法证据排除程序。张辉说：口供是打出来的。七天七夜。谁扛得住？法庭记录下了这些话。然后判了。

2004年10月19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张辉改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张高平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改判理由：八个个字——“根据本案具体情况”。

难道是二审法官突现怜悯之心？非也。在二审判决书中一如既往地不讲道理，除了重复’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套话以外，对于改判理由以’根据本案具体情况’一语带之。其实，这里的具体情况，就是定罪证据存在疑点，没有排除合理怀疑。”

疑罪从无没做到。疑罪从轻做到了。张辉从死神面前被拉回来。但拉回来不等于放回去。他要去监狱。十五年。死缓。

张氏叔侄在浙江的监狱里天天喊冤。影响其他犯人。于是被发配到新疆。

张高平在新疆石河子监狱。张辉在库尔勒监狱。叔侄俩隔着大半个中国。

两人不肯认罪。不肯签认罪书。有减刑机会也不要。他放话：“要么无罪回家，要么死在牢里，要么坐满后自己去京申诉。”

两人的申诉材料能装一麻袋，能寄的地址都寄过了。最高法、最高检、全国人大常委会、政法委。石沉大海的回声都没有。

翻案

张飚。新疆石河子市检察院驻监检察官。

2007年，他第一次见到张高平。张高平情绪激动：“检察官，我不是罪犯，我没有强奸姓王的姑娘，更没有杀害她。我们是跑个体运输的，靠辛苦挣钱养家，本本分分，规规矩矩，从没干过任何违法犯罪的事。凭什么判我十五年？”

张飚翻阅卷宗。发现判决书存在多处疑点。从2007年起，张飚花了五年。发函调取大量证据材料。五次跨省转递申诉材料。提供证据线索。他写信、打电话、走访，向杭州高院、政法委递材料。五年。一个人用了五年去推一堵墙。墙的另一边是两个他素不相识的人。

2006年4月13日，央视12套播出《无懈可击聂海芬》。张氏叔侄在狱中看了这期节目。节目中聂海芬亲口承认DNA不匹配、无精斑、供述不符。叔侄二人看着电视里那个从容的女人把自己的案子称为"铁案"，看着镜头把"无懈可击"四个字推到全国观众面前。张高平心想：她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张飚翻案过程中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律师朱明勇。二人共同推动。2011年，媒体刊发关于张高平叔侄案件的报道，引起浙江方面关注。

2011年11月。DNA数据库自动比对结果出来。

死者指甲缝里的男性DNA，果然不是张氏叔侄。

勾海峰。男，杭州出租车司机。2005年1月绑架强奸杀害浙江大学女学生吴晶晶，抛尸江干区下沙。同年4月被执行枪决。他奸杀吴晶晶的作案手法，与王某被害案高度相似。劫持独行女性、扼颈致死、抛尸路边水沟。勾海峰的犯罪模式像一枚印章，盖在了两起案件上。

而聂海芬，正是勾海峰案的侦办者。她同时经办了两起案件。一起抓住了真凶，一起把真凶的罪行栽到了两个无辜的人头上。死者指甲里的DNA指向勾海峰，她知道。她选择不看。两起案件的被害人都是年轻女性。手法如出一辙。她在侦办勾海峰案时，有没有想过回头查一查三年前那起"铁案"？卷宗里那些被搁置的DNA报告，有没有在她办公桌的抽屉里躺过哪怕一个晚上？

这些问题没有人回答过。

无罪

2005年勾海峰落网，张高平在狱中看到新闻，立刻提出申诉，怀疑勾海峰就是真凶。没有人理会。

2011年11月系统自动比对才完成。不是人为推动的。是数据库自己跳出来的。六年的等待。如果系统早六年自动比对——张高平少坐六年牢。张辉少坐六年牢。张高发少白六年头发。张飚少跑五年路。

2012年2月27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对该案立案复查。

从2003年到2012年。九年。终于有了一丝回声。

2013年1月，浙江高院将张辉、张高平换押回杭州。

2013年3月20日，在乔司监狱不公开开庭审理。

2013年3月26日上午。公开宣判。

合议庭宣读判决书。旁听席很安静。

“本院认为，有新的证据证明，本案不能排除系他人作案的可能。原一、二审判决据以认定案件事实的主要证据，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宣告张辉、张高平无罪。”

听到"无罪"两个字的时候，张高平没哭。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十年的委屈在那个嘴角动了动的瞬间全涌了出来。

张高平在法庭上说了这么一段话：

“你们今天是法官和检察官，但你们的子孙不一定是。如果没有法律和制度的保障的话，你们的子孙也可以被冤枉，也可能徘徊在死刑的边缘。”

法庭沉默了几秒。没有人接话。张高平说完这段话后看了看旁听席。张高发坐在那里。头发全白了。

2013年5月17日。浙江高院作出国家赔偿决定。分别赔偿张辉、张高平人身自由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各110.57306万元。共计221.14612万元。平均每天赔偿约614元。十年的自由，折算成数字，就是这个。

从2003年5月23日被刑拘，到2013年3月26日无罪释放。

张高平入狱时三十八岁。出来时四十八岁。十年。最好的十年。张辉入狱时二十七岁。出来时三十七岁。三十到四十。一个男人应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他在牢里度过。

浙江省公安厅通过官方网站和微博向二人公开道歉。

聂海芬的追责：行政记大过。免去预审大队大队长职务。调离刑侦预审岗位。未追究刑事责任。未开除公职。

追责力度引发巨大舆论争议。一个"女神探"把无辜者送上了死缓。十年冤狱。一麻袋申诉材料。一个驻监检察官五年的奔走。一次数据库自动比对。最后换来一个记大过。

张高平出狱后有人问他恨不恨聂海芬。他没直接回答。他说了一句：「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尾声

张高平出狱后回到安徽老家。老屋已经破旧。门口的泡桐树粗了一圈。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十年了。树长了。墙矮了。人老了。张高发等在门口。头发白了。兄弟俩没说话。进屋坐了很久。

那个在央视镜头前把DNA不匹配、无精斑、供述不符逐一承认，然后亲口定下铁案的女人，后来被调离了刑侦预审岗位。行政记大过。她的名字从杭州政法界的荣誉墙上消失了。但没有被开除。没有进监狱。

那台央视播出的专题片《无懈可击聂海芬》，后来被人翻出来反复观看。每看一次，都觉得讽刺。

三个人的命运被一个"无懈可击"的女人改写。只是因为，张高平在三十八岁的时候，好心捎了一个女孩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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