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镇的人还是那些人。
赵老太爷依旧掌控着一切,阿Q依然幻想着自己姓赵,祥林嫂捐了门槛还是怕,华老栓怀揣人血馒头往家跑……
鲁迅写他们,笔锋如刀,割开皮肉看到骨头。他相信,中国人的病根在精神里,在“国民性”三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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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鲁迅的路。
弃医从文,不是因为医学不重要,而是因为他认为“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他看得透人性,也相信人性可以被看透、被改造。他一辈子干的,就是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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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留美归来,学的不是怎么骂人,而是如何从改革制度入手。他说,中国要铲除贫穷、疾病、愚昧、贪污、扰乱这“五大仇敌”,必须依靠制度的改良。因为他相信,好制度能让坏人不做坏事,烂制度能让好人做坏事。与其骂人,不如改规则。
1922年5月,胡适主笔起草,经蔡元培、李大钊、王宠惠、汤尔和、罗文干等商议,发表了《我们的政治主张》一文,系统阐述了“好政府主义”。呼吁“好人”(知识分子)站出来建立民主宪政,组成“好政府”,“作为改革政治的最低限度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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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截图来自北京大学蒋秀恒论文《好政府主义在中国的发展研究——以胡适思想为代表》
鲁迅听了,写了篇《“好政府主义”》,把那些药方比作只写了“好药料”三个大字,却没有一味具体药名。鲁迅信不过“好政府”,就像他信不过“好人”——谁有权定义“好”?谁来保证“好”不会变坏?
这场分歧,后来被人概括成一句话:鲁迅从人性入手,胡适从制度入手。
鲁迅谈国民性,有他深刻的地方。阿Q的“精神胜利法”,不是某个人的毛病,更是一种被长期压抑而形成的社会心理。
看到了问题,之后呢?“国民性”真的是病根吗?
抑或说,“国民性”背后更深层的病根,如何治?
鲁迅自己其实也怀疑过。他在《呐喊》自序里写,自己是在“铁屋子”里喊几声的人,喊醒了几个,未必能救出去。
这种怀疑,在他后来的杂文里越来越重。
他批判得越狠,说明他心里有一块地方越是绝望。
胡适不这样。他不相信“骂能把人性骂好”,他认为人性本无所谓好坏,关键看制度怎么引导。
胡适在《人权与约法》一文中,这样写道:
“我们要一个约法来规定政府的权限——过此权限,便是‘非法行为’。我们要一个约法来规定人民的‘身体,自由,及财产’的保障——有侵犯这法定的人权的,无论是一百五十二旅的连长或国民政府的主席,人民都可以控告,都得受法律的制裁。”
鲁迅的“国民性批判”和胡适的“制度改造”,一个是诊断的症状,一个是开出的药方。
症状看得准,没药方不行;药方开得对,并不等于能治好病。
百年后,当我们回头看,胡适当年的主张,在今天更有分量。
他说“争自由的方法,在于负责任的人说负责任的话”。这是把自由从口号变成一件需要制度来保障的实事。
自由不是骂出来的,必须从改变规则开始。
现在回头看这场争论,并不是为了捧胡适、踩鲁迅。
鲁迅的骨头是硬的,这一点连他的对手都承认。但是,硬骨头解决不了制度缺失的问题。
一百年过去了,阿Q还是阿Q、闺土还是闺土,祥林嫂、华老栓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唯有改变制度的土壤,让每个人不再害怕“赵老太爷”、能自由地说话、享有权利并得到保障,阿Q才有可能不再是阿Q。
所以,别骂“国民性”了。骂了上百年,也没骂出什么结果。
真正该做的,是把那套让人只能“精神胜利”、只能“差序自保”、只能“忍一忍算了”的土壤换掉。
制度公平了,权利有保障了,人自然就变——不是变成圣人,是变成一个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要什么、该守什么的普通人。
鲁迅想让人变成“真的人”,他忽略了土壤有毒;胡适想让人活在一个不用装假、不用讨好、不用怕说错话的环境里。
这两条路,其实通向同一个地方。只不过,一条路对个体呐喊,一条路是靠制度改革。
这么多年,该知道哪条路更靠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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