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芬,今年四十二,在县城一家药店当营业员。老公叫刘明,在县水利局上班。我们结婚十四年了,有个儿子叫小勇,今年上初二。日子过得不咸不淡的,谈不上多好,可也谈不上多坏。至少在我发现那件事之前,我一直觉得还行。
那件事是我翻他手机翻出来的。他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来了一条消息,屏幕亮了。我正好路过,瞟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明哥,我想你了。”发消息的人备注名写的是“小丽”。我站在茶几旁边愣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翻开了。聊天记录很长,往上翻翻了十几页都没翻到头。那些话露骨得很,什么“你老婆今天不在家吧”,什么“上次那个地方我订好了”,什么“你什么时候跟她摊牌”。我一条一条地看,手指头越划越快,心越跳越慢。看到最后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了,原样搁着,屏幕朝下。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我坐在那儿,什么也没看进去。我老公在卧室里睡觉,呼噜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一高一低的。
我那天晚上没哭没闹。我躺在儿子旁边那间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这些年刘明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他这两年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说加班,有时候说应酬。他手机换了密码,以前是我生日,后来不是了。他洗澡的时候把手机带进卫生间。他周末有时候出去说跟朋友钓鱼,可回来的时候鱼桶是空的。那些事我以前都看见了,可我装作没看见。我不想没事找事,我不想把一个好好的家给拆了。可那条消息搁在那儿,我装不下去了。
第二天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小丽叫周小丽,在县城一家美容院上班,三十来岁,离过婚。我打听到她住在城东一个小区里,跟她老公一起住。她老公叫孙德厚,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孙德厚。我认得这个人。他以前来我们药店买过药,高高瘦瘦的一个人,话不多,看着挺老实的。我还跟他聊过两句,他说他做装修的,我说那以后有活找你。就这些。我跟他老婆见过一面,周小丽来药店买过感冒药,穿了一件红裙子,头发烫着卷儿,说话声音嗲嗲的。我给她拿了药,她接过去的时候手上戴着一个大金镯子。就这些。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谁。
我找到孙德厚的时候是个周末。我打听到他公司地址,直接去了。他在店里坐着,面前搁着一杯茶,手里攥着一卷图纸。他看见我进来了站起来说你好,要装修吗?我说我不装修。他说那你有什么事。我说你是孙德厚吧。他说是。我说你老婆叫周小丽。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说你谁啊。我说我是刘明的老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手里那卷图纸攥紧了。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图纸,给我拉了把椅子。他说你坐。我坐下了。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搓来搓去。他说你知道了?我说知道了。他说你来找我干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他说那你知道了多少。我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早就知道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他说他去年就知道了。他说周小丽那个人他管不住。他说他跟她结婚八年,她那个人就是不安分。他说他忍了一年了,一直没吱声。我说你为什么不跟她摊牌。他说摊什么牌,她那个人你跟她摊牌她就闹,闹完了还那样。他说他有个闺女,今年六岁,他不想让孩子没妈。我说那你怎么办。他说熬着呗。等孩子大点再说。他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我看着他那双手,指节攥得发白。
那天下午我们俩在他的装修店里坐了两个多钟头。说了一堆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我们俩都是被自己另一半背叛的人。我们俩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可谁也说不出那个“怎么办”。后来我站起来说我走了。他站起来说那你回去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说你别闹。我说我不闹。他说闹了孩子受罪。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我,话没说完。他的个子高,站在门框底下头都快够着门框了。他瘦,肩膀宽宽的,可那肩膀是往下塌的。他看着我,那个眼神里头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能是他觉得我跟他一样。可能是别的什么。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以后我们没怎么联系。偶尔他给我发个消息,问一句“你那边怎么样”。我回一句“老样子”。他说“我也是”。就这些。可我知道他一直在。那种知道不是说他做了什么,就是他这个人还在。他也在那个坑里。他也在熬着。有一个人跟你一块儿熬着,那个熬就没那么难了。
上个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德芬你能不能来一趟。我说怎么了。他说周小丽搬走了。我说搬哪儿去了。他说搬去跟刘明住了。我拿着手机站在药店的柜台后面,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说刘明跟周小丽在外面租了房子,周小丽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跟他摊牌了。她说她要离婚。他说他没拦她。他说他把门关上让她走了。他说他闺女在屋里写作业,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说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拉着箱子出了小区大门,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下午我去了他那儿。他坐在店里,面前搁着一杯茶,凉了。他看见我来了站起来给我拉了把椅子。我坐下了。他坐在对面,跟上次一样,手搁在膝盖上。他说德芬,我离婚了。我说嗯。他说你那边呢。我说刘明也跟我摊牌了。他说他也要离。他说嗯。我们俩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店里安安静静的,外面街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嗒嗒的。后来他开口了。他说德芬,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说我这个人,车有,房有,铺子也有。他说他这些年攒了点钱,不多,可够花。他说他闺女也大了,明年上小学。他说他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会做饭,会收拾屋子。他说他这辈子就一个毛病,就是嘴笨,不会哄人。他说周小丽当初就是嫌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才跟别人跑的。他说他改不了。
他说了这些,停了一下。然后他说——“德芬,我就缺个老婆。”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他坐在对面,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搓着。他那张脸瘦瘦的,颧骨凸出来,眼窝有点深。他那个样子跟上次一样,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装修店老板。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的,搁在那儿了。他说他车有房有铺子有,他缺个老婆。他说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他会做饭会收拾屋子。他说他嘴笨。他说他改不了。
我坐在那儿没接话。他也没催。他就那么坐着,等着我开口。店里安安静静的。我看着他那双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手背上有一道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我想起刘明。刘明那个人会说好听的。他追我的时候嘴巴甜得很,什么话好听挑什么说。可他说完了就完了。他结婚以后不怎么说了,后来跟周小丽说了。周小丽爱听那些。我不爱听了。我听了十四年了,听够了。孙德厚说他嘴笨。他说他改不了。可他坐在这儿,把他有什么没什么一样一样摆出来了。他没说“我爱你”,他说“我就缺个老婆”。那句话笨笨的,硬邦邦的,可它是实的。
我说孙德厚。他说嗯。我说你那个闺女知道吗。他说不知道。我说你打算怎么跟她说。他说慢慢说。我说她要是不同意呢。他说那就不着急。他说先处着。他说你那边还有个儿子。我说嗯。他说那咱俩慢慢来。我说行。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不大,就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他说德芬你是认真的?我说你刚才那些话是认真的?他说是。我说那我也认真。他说那行。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他的手有点抖。水壶嘴磕在杯沿上,洒出来几滴。他把杯子搁在我面前,说了一句——“水有点烫,你慢点喝。”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是烫。可那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心里头是暖的。我今年四十二了。我老公出轨了。他情人的老公找到我,说他车房都有,就缺个老婆。我坐在他店里,喝着他倒的水。那杯水有点烫。他倒水的时候手在抖。他那个“我就缺个老婆”说得笨笨的。可我听见了。我听进去了。我跟他都离了婚以后,慢慢来。先处着。他闺女和我儿子那边慢慢说。日子还长着呢。不急。今天先喝这杯水。烫就吹吹,凉了就再倒一杯。他有的是时间倒水。我也有的是时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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