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IN已获准提起上诉，一条草莓睡裙背后：SHEIN诉Temu案揭开的“出海”维权难题

一张服装商品照片的价值，最终体现在哪里？对于消费者，它帮助判断款式、质感和穿着效果；对于品牌，它承载了商品展示和营销投入；而当它出现在电商平台上，它又可能涉及复杂的版权争议，牵涉平台、商家、供应商乃至摄影师等多方主体；在陌生法域之下，侵权认定结果又可能超出人们的直觉。

近日一审宣判的SHEIN（希音）诉Temu“工业规模盗图”版权侵权案，就是一次具象展现。2026年8月13日，英国高等法院作出判决，一方面，确认了SHEIN拥有涉案绝大多数照片的知识产权，SHEIN的多项核心诉讼请求得到支持；但另一方面，却并未支持SHEIN针对Temu平台提出的版权侵权主张。另外，Temu试图将SHEIN对其提出的诉讼定性为滥用法律程序的主张遭到了法院驳回。

不过，据英国媒体City Am报道，在9月21日的听证会上，法官确认SHEIN可以对8月13日的法院作出的判决提出上诉。据英国媒体报道，法官表示，法院有“令人信服的理由”考虑该上诉，因为这是英国法院首次不得不考虑有关版权的规则如何适用于在线市场。

对中国出海企业来说，值得讨论的远不止个案的输赢。品牌投入制作的图片如何得到保护？供应商换个平台卖货，能否继续使用原来的素材？面对批量版权投诉，平台怎样兼顾处理效率与商家利益？这些问题，都直接指向了跨境电商下一阶段的竞争规则。

一

SHEIN诉讼Temu背后的

平台权利与责任区分

本案涉及Temu英国站点的2559个商品链接，SHEIN主张其中的2285个使用了SHEIN员工拍摄的照片，263个使用了SHEIN供应商的照片，11个使用了其他摄影机构照片。随着案件进程的推进，双方争议最终围绕四组SHEIN员工作品和一组由SHEIN供应商提供的“草莓睡裙”照片展开。

SHEIN在部分权属问题上取得了有利结论。Temu在开庭前接受了四组SHEIN员工作品的版权归属SHEIN的事实。于是，其中一张来自供应商的“草莓睡裙”照片背后的授权链条成为了当事双方的争议核心。

虽然SHEIN认为，根据商业惯例和中国法律，其对供应商提供的照片的权利主张是明确的，但英国法院认为其历史所有权链条不符合英国版权法的特定要求。法院认为，2024年6月之前，SHEIN对“草莓睡裙”照片只有非独占许可，没有版权及相应起诉权。2024年6月，SHEIN与该组照片的供应商签署相关框架协议、与摄影师签署摄影委托协议后，取得了照片版权及足以维持诉讼的既往请求权的衡平法权属。但与此同时，法院认定相关Temu店铺的图片使用获得了同意，SHEIN针对该作品向Temu平台提出的侵权索赔请求应予驳回。

而在平台责任上，法院未认定Temu构成SHEIN所主张的版权侵权。Temu以避风港原则说服法官，认定Temu符合信息存储服务免责条件。“在本案中，毫无疑问，Temu深知商家上传的部分照片可能侵犯了著作权。”法官表示，“即便本案中确实存在侵权行为，我也将认定Temu符合‘托管抗辩’的适用条件。”

在Temu看来，应该承担责任的是上传了涉嫌侵犯SHEIN知识产权的商家，而非平台自身。Temu表示，根据《版权法》（CDPA）第20条的规定，平台仅因用户或商户在该平台上发布侵权内容而不承担法律责任。相反，Temu主张，平台需明知相关内容系非法上传方才能承担法律责任。Temu声称其并未掌握此类信息：这些照片是由独立商户上传的；Temu并未选择或推广涉嫌侵权的内容；其商户服务条款中已明确禁止侵权行为；并且对于被指为侵权的内容，Temu还实施了内容下架与筛查机制。Temu也明确承认，在处理SHEIN提出的投诉侵权内容时“所耗时间较长”，Temu对此给出的理由则是SHEIN投诉的涉嫌侵权商品列表数量太多。

在确认涉案图片版权归属于SHEIN一方的基础上，法院也认可了SHEIN维权的正当性，进而驳回了Temu针对SHEIN提出的滥用法律程序的指控。

此外，Temu针对临时禁令下下架提出的知识产权反诉，在赔偿责任认定层面获得支持。双方的竞争法争议则将另案处理。

二

保护品牌投入

稳固版权链条须先行

本案的判决结果，取决于一个仍在持续演变且具有高度技术性的法律问题，即版权法中“向公众发布”的要求应如何适用于在线市场。在这一规模庞大、快速发展、模式新颖且结构复杂的领域，版权法的适用范围及相关条款的解释仍存在争议，亦构成一项尚待司法实践进一步明确的新命题。

商品图片看似只是销售页面的配角，实际上承担着吸引消费者、展示细节和促成交易的任务。对于消费者无法直接触摸商品的跨境购物，图片参考尤其重要。一套商品图片的诞生，涵盖选景、搭配、模特选择、摄影和后期处理等环节，承载着品牌对商品卖点的判断。复制图片者拿走的，不仅是一个文件，也是他人已经完成的展示方案。因此，SHEIN追究跨平台用图，有其合理的商业诉求。保护依法享有版权的商品图片，也是保护品牌持续产出内容、提升消费者体验的必要前提。

不过，本案判决也给了广大品牌和平台方一个重要提醒：在线市场品牌的版权保护需要结合跨境的特殊性，建立在坚实可靠的权利证明基础上。本案中，“草莓睡裙”之所以成为关键样本，在于它暴露了商业合作与英国版权法律关系之间可能存在的落差：商品由供应商提供，图片由摄影师拍摄，品牌使用图片，这一系列上下游合作环节，并不当然等同于英国版权法下的版权授权链条。商品图片是来自员工、供应商还是外包机构？摄影师是否明确授权？供应商是否有权继续转授权？品牌取得的是允许自己使用的许可，还是能够排除他人使用的权利？这些问题，需要在合作时落实，不能临到投诉时才追问。

本案中，SHEIN通过补充协议完善其涉案图片的权利基础，获得了法院的认可，说明合同安排能够发挥实际作用。但事后补齐材料，往往伴随额外成本，也容易引发对历史授权关系的争论。更稳妥的做法，是让合同、作品和创作者从交付之初就一一对应。

三

承认SHEIN图片被复制，

但为何Temu未被认定侵权？

本案最容易引起误解的地方，是将判决理解为法院认可Temu平台上使用SHEIN版权图片的行为，或者认为Temu平台上的商家复制SHEIN版权图片的行为没有侵权或无需承担侵权责任。实际上，图片是否被使用、复制，与平台是否承担侵权责任，二者是不同的问题，需要分别判断。

由此，争议进一步进入了跨境平台运营与版权规则相交的复杂地带。

其中一个问题是“复制”行为发生在哪里。判决记载，由于Temu服务器位于英国境外，SHEIN没有在庭审中继续坚持针对服务器端复制的英国版权侵权主张。SHEIN方面则表示，其在诉讼前并不知晓Temu服务器的具体位置，仅在诉讼过程中才获知其位于英国境外。

不过，服务器地理位置只是影响Temu的抗辩路径之一。英国法院还审查了用户浏览形成的临时复制，以及Temu的被控行为是否构成法律上的“向公众传播”。对此，法院认为，对于用户浏览产生的临时复制可适用法定例外，Temu未在充分知情的情况下主动介入、向公众提供涉案商品图片。商品图片具有商业价值，也具有帮助消费者进行购物选择的实用意义，但这不等于其临时副本本身具有独立经济意义。

不难看出，本案揭示了品牌跨平台维权的一道现实门槛：证明在不同平台上发现同一张图片，与证明平台应当为此承担侵权责任，还有一段证据上的、不小的距离。

从品牌经营的角度看，自己的商品图片出现在其他竞争平台，可能帮助他人店铺吸引消费者、完成交易，权利人的维权动机不难理解。但进入诉讼后，权利人的维权准备应当同时覆盖作品权属和使用过程，进一步说明：是谁上传或使用了图片？对方是否获得授权？平台参与了哪些具体操作，又在什么时候掌握了足够的信息？

为此，除了保存原图、合同与授权文件外，权利人还应尽可能详细记录涉嫌侵权页面、上传主体、投诉内容及平台回应；若主张平台主动参与，应尽可能寻找其选择、编辑、制作或推广涉案图片的具体证据；单纯强调平台规模大、从交易中获益，难以替代对具体行为的证明。

四

举证门槛不断抬高，

如何有效保障正当维权？

但是，本案判决并不意味着司法和舆论应当过于苛责权利人维权行动的尽善尽美。更值得警惕的是，如果判决的侵权分析进路与结论推而广之，可能会在英国版权保护方面造成一个重大漏洞：面向英国消费者的在线平台（包括市场和电商零售商），可能仅仅因为其面向英国用户的服务器位于英国境外，就可免除使用受版权保护内容的责任。这并非直接认定复制行为没有发生，却揭示了一种现实落差：商品页面面向英国消费者，图片在当地发挥促销作用，权利人仍可能需要追查境外技术设施，评估另赴他国起诉的必要性。服务器如何部署，通常由平台掌握，权利人很难在诉前充分了解；由此增加的调查、取证和跨国诉讼成本，可能让部分合法维权失去经济上的可行性，尤其使资源有限的中小品牌望而却步。

尽管服务器位置并不排除其他追责路径，但所有公司、创作者或其他知识产权被在线使用的权利人都需警惕：如果责任认定过度依赖技术设施所在地，而未充分回应内容面向何处传播、平台如何参与使用等事实，就可能扩大商业影响与法律救济之间的距离，削弱版权保护的实际效果。

此外，本案中，英国法院还分别从用户浏览产生的临时复制、平台向公众传播和二次侵权等路径入手，否定了SHEIN针对Temu提出的相关侵权主张，且进一步认为，即使平台商家的侵权行为成立，Temu也可依赖“托管抗辩”（hosting defence）原则来为其平台“中立”身份辩论。

对于权利人而言，这意味着，即便能够证明图片归属及其在竞争平台上的使用，权利人仍需跨越平台参与程度、对具体侵权的知情状态和通知后处理情况等多重举证门槛。其中，上传记录、后台操作和内部核查过程往往掌握在平台手中，权利人难以自行取得，可能不得不投入更多时间和费用，通过诉讼逐步查明。若无法追究平台责任，维权压力还可能转向数量众多、身份分散的上传商家，形成逐店投诉、逐案取证的高成本局面。处理周期一旦拉长，商品的销售窗口可能已经过去，即使最终获得救济，也未必能够弥补流失的交易机会。这些潜在影响对中小品牌尤其突出：当维权成本持续高于预期收益，放弃追责可能成为无奈选择，进而削弱持续投入原创内容的动力。

因此，在“向公众发布”的要求如何适用于在线市场这个不断发展且高度技术性的法律领域，司法规则在合理划定平台责任的同时，也需要通过证据披露、有效投诉和重复侵权处理机制，避免举证难度与信息差距的无限增大导致合法权利难以获得实际保护的困局。

不过，在9月21日的听证会上，SHEIN已获准就上述判决提起上诉，这意味着该判决仍有可能被上诉法院推翻或改判，尚未成为最终定论。据英国媒体City Am报道，在此次听证会上，SHEIN方称，原审法官没有充分考虑Temu是否应当为其在网站上公开展示照片的方式承担责任。代表SHEIN出庭的律师表示，用户上传至YouTube的视频显然并不归该网站所有；但与之不同的是，Temu“完全没有提及卖家，反而给人一种在售商品是由Temu自己供应的印象”。

对此，Bacon法官表示：“鉴于这是英国首起审查网络交易平台能否适用‘托管服务抗辩’的案件，我认为这构成了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应由上诉法院对这一问题进行审理。”

SHEIN诉Temu案的启示意义，可以简单归结为一个问题：企业为内容付出的投入，能否得到切实保护？SHEIN的教训提醒广大品牌和平台：权利来源、授权安排和使用证据都需要提前做实；同时也提醒立法和司法部门：明确平台责任边界之后，仍需为合法维权留下畅通、可行的路径。平台掌握的信息和技术能力，应当成为查明事实、处理侵权的助力。对于正在从产品出海走向品牌出海的中国企业，版权保护的成效，既取决于规则是否清晰，也取决于执行成本是否可以承受。让认真投入的品牌有能力守住成果，让依法经营的商家有稳定预期，才能为跨境电商的长期发展提供真正可靠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