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临沮地面上的风裹着血腥气,刮过漳水两岸的山路。
一支十几个人的残兵沿着沮水北岸仓皇北行,为首者身披的绿袍已经扯烂大半,胯下赤兔马的腿上也带着箭伤。
他们身后,是潘璋部将马忠早已设好的伏兵。
这一日,关羽和关平父子二人被擒于临沮,随即斩首。
而临沮——这个在蜀汉建制中属于马超“督管”的地方,此刻没有任何一支蜀军出现。
那一日的临沮,究竟在马超手里吗?
一笔含混的任命
建安十九年(214年),马超自汉中逃入氐中,辗转投奔正在围攻成都的刘备。
《三国志·马超传》记载了他到达城下的那一刻:“先主遣人迎超,超将兵径到城下。
城中震怖,璋即稽首。”
成都城中的人听说马超来了,震恐不安,刘璋随即出降。
战后,刘备的封赏是:“以超为平西将军,督临沮,因为前都亭侯。”
在这条任命中,“都亭侯”是爵位,沿袭的是马超在建安七年(202年)因讨伐郭援之功而获得的封号,早在曹操掌控下的朝廷就已授予。
“平西将军”是军职——一个指向西北方向的将军名号。
“督临沮”则被不少论者视为唯一的实职。
问题恰恰出在“督临沮”上。
临沮在东汉时属于荆州南郡管辖,位于今湖北南漳县境内,是连接荆州与益州的一条山间通道。
建安十三年(208年)赤壁之战后,南郡由周瑜攻取,后刘备以“借荆州”的名义取得了南郡的控制权。
建安十六年(211年)刘备入蜀,留下的荆州事务全权交由关羽“董督”。
也就是说,临沮从建安十六年之后便已在关羽的管辖范围之内。
刘备在夺得益州之后,将一个新归附的降将安插到关羽的辖区里,这个决定本身就带着巨大的张力。
《三国志》的原文用了“督临沮”三字,而《华阳国志》中则记为“北督临沮”,这两个不同的记载指向了两个可能完全不同的地方:一个在荆州的南郡,一个在雍州的武都郡沮县。
有学者研究后指出,蜀汉政权后来将马超的督区从荆州南郡的临沮改为雍州武都郡的沮县,其目的之一是“缓解蜀汉内部矛盾,平衡政权中复杂的政治局面”。
而更关键的问题在于:马超到底有没有去过临沮?
降将的日常
史书中关于马超在成都归附之后那两年间的动向,几乎是一段空白。
我们可以确定的事情是: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十月,马超出现在了武都郡的下辨。
刘备派遣张飞、马超、吴兰、雷铜等将领率军屯驻下辨,目的是从侧后方切断曹军从关中向汉中输送补给的后路。
这意味着马超在建安十九年到建安二十二年之间,已经被调离了临沮地区——如果他曾在那里待过的话。
从地理来看,临沮在今湖北宜昌境内,下辨在今甘肃成县,两地相隔超过两千里,中间全是山路。
马超麾下最精锐的部队是西凉骑兵,让一支骑兵部队驻扎在临沮那种山地密布的南郡山区,从军事常识上说不过去。
刘备在荆州的部署,仰仗的是临沮背后的巴西郡驻军,巴西太守是张飞。
张飞的驻地阆中距离下辨只有约六百里,而临沮到下辨的距离是它的三倍以上。
从调兵的合理性来看,马超从临沮被调往下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建安二十二年那场下辨之战,最终以失利告终。
曹洪在曹休的建议下率军突袭吴兰,斩杀了吴兰和雷铜,张飞和马超率部撤退。
《资治通鉴·卷六十八》记载了战役的结局:“三月,张飞、马超走。”
此后,马超随张飞退入汉中,配合刘备在汉中与曹操决战。
整个汉中之战期间,领兵独当一面的是张飞和黄忠,马超始终在配合别人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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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之战结束后,马超回到了成都。
有一件事可以证明这一点——彭羕案。
彭羕说了什么
彭羕是广汉人,原为刘璋手下的书佐,因为被人诽谤而遭受髡钳之刑,沦为徒隶。
刘备入蜀后,彭羕通过庞统和法正的引荐得到了刘备的赏识,被提拔为治中从事。
但他性格“姿性骄傲,多所轻忽”,渐渐引起了诸葛亮的不满,诸葛亮多次向刘备密言彭羕“心大志广,难可保安”。
刘备于是将彭羕调任为江阳太守。
彭羕听说要外放远郡,心里很不痛快,便去拜访马超。
《三国志·彭羕传》记载了这段对话的经过:“羕闻当远出,私情不悦,往诣马超。
超问羕曰:‘卿才秀具拔,主公待卿至厚,何以出为远郡?’
”彭羕回答说刘备是个“老革荒悖”,还说了“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定也”这样的话。
马超的反应,《三国志》记载得非常清楚:“超羁旅归国,常怀危惧,闻羕言大惊,默然不答。”
彭羕走后,马超立刻将这番话写成表文上报刘备。
彭羕随即被逮捕下狱,最终被处死。
这件发生在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前后的案子,呈现了马超在蜀汉政权中的真实状态。
《三国志》用了一个精准的词——“羁旅归国”。
马超是寄居之人,他没有根基,没有宗族,没有可以依靠的派系。
他留在蜀汉的唯一资本就是他的名望和军事才能,而这两样东西都必须在刘备的信任下才能兑现。
当一个彭羕都敢在马超面前说出“天下不足定”这样的话,说明在蜀汉内部,马超的处境已经被一些人看穿了——他随时可能成为被清除的对象。
而马超选择告发彭羕,反映的是他在这种处境中的本能反应:任何可疑的事情,哪怕是别人酒后失言,他都必须第一时间表明立场。
关羽的一封信
马超归蜀的消息传到荆州后,关羽做了一件事。
《三国志·关羽传》记载:“羽闻马超来降,旧非故人,羽书与诸葛亮,问超人才可谁比类。”
关羽给诸葛亮写信,问的是马超的人才在谁之上谁之下。
诸葛亮知道关羽的性格,“知羽护前”——护前,就是争强好胜,容不得别人超过自己。
于是诸葛亮在回信中写道:“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
这段话的含义很明确:马超确实是一世之杰,文武双全,但他最多也就是和张飞并驾齐驱的水平,还比不上你关羽的卓越出众。
关羽接到回信后“大悦”,还把这封信拿给宾客传阅。
关羽为什么要在马超刚归降的时候就写信去问他的斤两?
这封信表面上是询问马超的实力,实质上是一次对自身地位的确认。
马超当时已是平西将军、都亭侯,官职远在关羽之前——关羽那时还是荡寇将军、汉寿亭侯。
一个从西凉来的降将,一入蜀就拿到了比自己更高的军职,关羽不可能无动于衷。
诸葛亮回信的效果,是在蜀汉高层中给马超划定了位置:他很有能耐,但绝不能越过关羽。
关羽拿到这封信后拿给宾客传阅,等于把这个结论公之于众。
马超是否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史书没有记载。
但我们可以从后来的一件事中,看到他对关羽的态度。
庞德之死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秋,襄樊之战爆发。
关羽率军围攻樊城,曹操派于禁统领七军增援。
时逢霖雨十余日,汉水暴涨,于禁七军被洪水淹没。
关羽趁势乘大船发起攻击,大败曹军。
于禁投降,庞德被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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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德是谁?
《三国志·庞德传》记载,庞德是南安郡狟道县人,早年跟随马腾、马超父子起兵于西凉,是马超帐下的得力战将。
建安七年(202年),马超在平阳讨伐郭援时脚部中箭,庞德在战场上斩杀了郭援,立下大功。
后来马超在潼关兵败,庞德因病未能随军,在混乱中归降了曹操。
曹操对庞德颇为器重,庞德也在曹魏阵营中一路升迁。
樊城被擒后,关羽本有招降之意。
毕竟庞德出身马超旧部,而马超此时已在蜀汉位列平西将军。
关羽或许认为,看在旧主的面子上,庞德应该会考虑归降。
但庞德拒绝投降,而且大骂不止,最终被关羽处斩。
关羽杀庞德这件事,往小了说是战场上的处置,往大了说,它触及了一个微妙的伤口——马超的旧部宁可死在曹魏的旗帜下,也不愿意回到他曾经的阵营中。
庞德的选择当然有他自己的逻辑:曹操对他的信任和重用,出征前他已经立下了必死的誓言,他的兄长庞柔虽然在蜀汉为官,但这并不能动摇他的立场。
然而从马超的角度看,他的旧部站到了敌人的阵线里,而关羽在杀掉庞德之前,似乎并没有征询过马超的意见。
那么关羽有没有征求过马超的意见呢?
史书没有记载。
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关羽做这个决定时,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向马超请示。
在关羽眼中,马超不过是“黥、彭之徒”,与张飞一个档次,远在自己之下。
马超对此作何感想,史书没有记载。
他这个人从来不留下太多内心活动的痕迹。
临沮的三年
回到临沮的问题。
建安二十四年冬,关羽在襄樊前线失利后南撤,江陵和公安已被孙权夺取,关羽的军队四散。
他率残部向西退往麦城,又弃麦城北行,欲逃回益州。
他在临沮被潘璋部将马忠截获,父子同时被杀。
《三国志·关羽传》的记载只有一句话:“权遣将逆击羽,斩羽及子平于临沮。”
临沮是马超名义上的督区。
如果马超真的在此地驻有军队,关羽逃到这里时,理应得到接应。
但马超早已不在临沮。
从时间线上看,马超在建安十九年(214年)被任命为平西将军督临沮,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已经在武都郡的下辨参战。
即使他曾经去过临沮,到关羽被杀时(219年十二月),距他离开临沮已经过了两年有余。
史书上唯独缺失了马超在建安二十年到二十二年间在临沮的记载,但可以推断,他从未真正在当地驻守过。
有论者认为,即使马超名义上是临沮都督,他也根本无权调动军队。
刘备集团对降将的兵权控制极为严格。
马超从张鲁处带来的兵力,在投奔刘备后已经被收编,刘备只是“潜以兵资之”,即偷偷地调配兵力给他,让他带着到成都城下演一场兵临城下的戏。
成都投降之后,这些兵力不可能再留在马超手中。
马超“假节”的权力也远不如关羽的“假节钺”——只有节杖而没有黄钺,可以管理军队和地方,但没有临敌专断之权。
一个没有兵、没有实权、身在成都的降将,怎么可能在临沮去救援关羽呢?
二百口人
马超在蜀汉的最后几年,身体状况迅速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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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武二年(222年),马超病重。
他给刘备写了一封上疏,其中写道:“臣门宗二百馀口,为孟德所诛略尽,惟有从弟岱,当为微宗血食之继,深托陛下,余无复言。”
这是我家族二百多口人,几乎被曹操杀光了,只剩下从弟马岱一个人,我把延续马家香火的希望托付给陛下,别的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建安十七年(212年),曹操因马超起兵反叛,将留在邺城的马腾、马休、马铁以及全家二百余口全部处死。
马超的正妻杨氏和长子,在冀城被韦康的部下梁宽、赵衢杀害。
马超的第二任妻子董氏和儿子马秋,在他投奔刘备时留在了张鲁处,张鲁投降曹操后,董氏被转送给张鲁的谋士阎圃为妻,马秋被张鲁亲手杀死。
到了成都之后,刘备为马超张罗了一门亲事,马超因此有了一个女儿,后来嫁给了刘备的儿子安平王刘理。
但除此之外,马超在蜀汉的七年里没有任何新的宗族繁衍记载。
《典略》记载了一个细节。
某年正月初一,马超的妾董氏的弟弟董种来向他恭贺新年,马超“捶胸吐血”,说:“阖门百口,一旦同命,今二人相贺邪?”
全家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都没了,现在你我两个人还有什么好互相祝贺的?
那一天,董种是来贺年的。
马超是“捶胸吐血”。
狼窝
陈寿在《三国志·关张马黄赵传》的评语中写道:“马超阻戎负勇,以覆其族,惜哉!
能因穷致泰,不犹愈乎!”
陈寿的意思是,马超凭借西凉的军事力量逞勇起兵,结果导致了全族的覆灭,令人惋惜;但能在穷途末路之时保全自身,也算比原来好一些了。
杨阜曾对曹操说:“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西州畏之。”
周瑜也曾对孙权说:“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
在归蜀之前,马超是整个西北地区最令人畏惧的军事力量。
曹操曾说“马儿不死,吾无葬地也”。
然而归蜀之后,马超再也没有独立指挥过任何一场战役。
刘备称汉中王时,马超以一百二十余名蜀汉官员之首的身份领衔上疏劝进。
这个排名的象征意义是巨大的——一位曾经割据西凉的诸侯,如今成为了蜀汉劝进表中的第一个签名者。
但劝进表是文墨之事,马超之后得到的左将军、骠骑将军、凉州牧,也大多是虚衔。
凉州一直在曹魏手中,凉州牧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头衔。
马超降蜀之后的人生最后七年,只出战过一次——就是建安二十二年的下辨之战,而那一战他是张飞的副手。
曾经令曹操闻风丧胆的“神威天将军”,最终沦为了一名配合别人作战的偏将。
关羽被杀的那年冬天,马超在成都。
他手里没有兵,也不在临沮。
临沮这个地名,只是他履历中的一笔任命文书,从未变成他真正统辖的地方。
关羽在临沮的尘土中被斩杀时,马超能够做的,只有继续在成都做他的平西将军,等待下一个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落下来的旨意。
诸葛亮的回信,关羽传给宾客看了。
庞德的头颅,被关羽下令砍了。
彭羕的话,马超默默记下来,写了表文呈报刘备。
这些事情之间,马超始终是那个“羁旅归国,常怀危惧”的人。
章武二年,四十七岁的马超在成都病逝。
他的遗言里没有提关羽,也没有提临沮,只提到了二百多口被杀的宗族和一个从弟马岱。
刘备追谥他为威侯,让他的儿子马承继承了斄乡侯的爵位,又让自己的儿子刘理娶了马超的女儿。
那一年,从临沮吹来的风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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